我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心太软,也许是因为地上的人是子清我才心生怜惜,那瘦弱的身体怎么能经受那样粗暴的对待,又或者是因为施暴的人太过凶残,那样的屈辱不该由一个十七岁的少年来承受……总之,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深深动摇了。
然而,更为严酷的事实是,事态的发展由不得我控制。
复课闹革命后,学校并未真正恢复上课。我们每天被要求到校,早请示、晚汇报,学习的只是□语录,新著,以及中央革委的新文件。讲台上,那些尚未发生问题的老师们总是唯唯诺诺,除了反复让大家学习、领会主席文章的精神,几乎不再授予任何文化知识,生怕一不小心,被下面坐着的革命卫士们发现把柄,成为新的现行□。
因为,这时的批斗会再不像从前那般“温和”,文斗已经上升到了文攻。
五四青年节这天,学校造反团举行了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次批斗会。这次批斗会上,全校所有的反动学术权威、走资当权派都被带到了礼堂,与过去的群批不同,这次进行的是各斗。老师们被一个个带到会场上,造反团的领导成员坐在礼堂的主席台前,小兵小将们占据主席台下礼堂的前半场,外围则是成分一般或落后的普通同学。
记得最先被批斗的是学校的前党委书记,一位六十多岁的老人。只见他被两个红卫兵押着,一路走得颤颤巍巍,衣服已经扒得只剩了一条裤叉,赤衤果的身体不停地抖着。刚一上台,便又有七八个红卫兵冲了过来,硬生生压得他身体躬成了六十度角,胸前的罪名牌直拖到了地上,上面触目惊心一个大红叉。
“黑帮分子李仁范,常年醉心名利,在学校领导岗位上沽名钓誉,压迫同僚,残害学生,妄图以资产阶级腐朽思想毒害革命小将,窃取社会主义革命的伟大果实。经举报,现就其罪状罗列如下……”
主席台一侧的一个女生,压粗了声音,大声念着,而台上的老人始终被压着保持同一姿势。我坐在主席台的右侧,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台下红卫兵们震天的叫骂声却让人头皮阵阵发麻。
“李仁范,刚才念的你听清楚了吗?”女生提高音调。
老人低下的头点了点。
“认罪吗?”
老人再次点了点头。
“打倒资产阶级当权派!”女生出人意料地高喊了一声,惊得老人浑身一颤,但很快,台下的附和声便铺天盖地袭来,老人也被身边的红卫兵踢得跪在了地上。然后,台下又上来了五六个人将他围了起来,为首的一个手里拿了把剃头的推子,将老人的头按到地下便剃了过去。不一会儿,他们散开,老人被拉扯着站到更近一些的台前,已经变成了“阴阳头”。
台下小将一片欢呼。
我不禁转头看向坐在自己身边的其他几位造反团“领袖”,前一晚,我们开会时定下的原则只是,“严惩不怠,直至认罪”。只是,如今场面变成这样,大家却谁都不愿再出头说一句,过了。
几个当权派被打倒后,再上来的是反动学术权威,我提名的那位语文老师被最先带了出来。这是大串联回来后,我第一次见到他,四十多岁的男人头发竟然全白了,只那一眼,我就再不敢正视过去。
“季平,是你说主席的诗词矫揉造作,缺乏平常之心,对吗?”台上斥问的人已经换成了一位男生,看上去大概只有高一。
季老师的眼睛始终没有睁开,只微微点了点头,仿佛仍在维持着知识分子最后的清高。
“你放屁!像你这样的人,怎么配当人民教师!完全误人子弟!你懂得什么是文学吗?你懂文学的真正价值吗?!”台上的人正义凛然。
季老师无奈地摇了摇头,“我不懂。”
“算你有自知之明!我来告诉你,文学的价值在于教育人、鼓舞人、激励人!那些资产阶级的小情小爱小情小趣,统统都是低级趣味,于人民、于革命、于无产阶级专政无半点益处!主席的诗词,宏伟磅礴,气宇轩昂,在抗战时期,鼓舞了多少军民,在解放战争时期,照亮了多少人的心,你懂吗?”
季老师继续摇头,声音已经低不可闻。
“既然你喜欢平常心,那我们就让你享受平常心!”台上男生厉声道,“拿上来!”
我心里一沉,不知这次又将是什么。远远看去,只见一个没戴红袖章的男生提了个大桶走了上来,大家正猜测着里面装的是什么时,随着那男生的走近,已开始闻到一股恶臭,原来那满满一桶都是粪便。
“吃喝拉撒皆是平常之心,我们不剃你的头,不让你坐飞机,只请你随身体会劳苦大众的平常心!”台上男生说着,将那铁桶强行挂在了季老师的脖子上。
台下不知谁又高喊了一句,“打倒反动学术权威!□万岁!□诗词万岁!”
声浪再次响起,我却被那粪便熏得如坐针毡,胃里一阵阵反酸。
“要文斗更要武斗!”又有谁忽然尖声大喊,并带头朝台上的人扔来一块石头,这一扔,带的台下的红小将纷纷将手上能扔的东西抛了上来,场面顿时失控。
“组长们,台上现在有些危险,麻烦你们到台下来。”有小兵弓身走到我们面前提醒,不一会儿,几个组长纷纷从台侧退下。我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跟着大家一起离开座位的,只记得当我再看向台上时,季老师已经满面狼藉,那些石块、木棒有的打在他的身上头上,有的落在他胸前的铁桶内,溅得粪水四散,点点落在了他的脸上。
我再也忍不住胃中翻动,拔开人群冲出了礼堂。
一口气冲到楼顶,我只觉得自己的脸已经涨得通红,跪在地上扶着围栏边喘边干呕,却发现并不能吐出一点东西。
我痛苦地抬起头,才发现离自己不远的地方,子清竟仰头靠着围栏坐在那里。
我心里忽然觉得一热,像溺水的人发现了浮木,跌撞着走了过去,坐到了他的身边。一阵微风吹过,仿佛把刚才的喧闹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而现在的这个,安静祥和,没有纷争。
我学着他一样,仰起头望向天空,几朵白云在蓝天上浮着,没有红色,没有绿色,没有任何杂质……
“你在的这里,真好。”我叹了口气。
身边的人没有回答,仍是那样坐着。
我终于不再喘息,原本那颗因愧疚而狂跳的心也渐渐得到了平复。
“你说,我是不是承受力太差了?”很久,我才慢慢开口问他。
“啪!——”还没等我反应过来,脸上已经一阵火辣辣的疼,我本能地捂住脸,不能置信地看向眼前的人。
子清刚刚从我脸上挥过的右手还未放下,悬在半空中微微抖着,眼眶却全红了,就那么直直瞪着我,半天才终于咬牙说了句话。
“你们……这群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