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登学术文章
1964年1月7日,元旦刚过,毛主席在颐年堂西厅召开政治局常委会议。这次会议主要是讨论七评苏共中央公开信的文章。在会议过程中,毛主席提出人民日报的问题。他说,人民日报要发表学术方面的文章,包括哲学、经济学、历史学、文学、艺术等方面的文章,抓活的哲学。现在报上政治新闻太多,尽是送往迎来,这个会议那个会议。这些事情完全不登也困难,但可以少登。如果要登,可以增加一两个版,多登学术力面的文章。
毛主席提出这个问题,我当时感到是完全正常的,加强学术宣传是很必要的。我向人民日报编委会传达了毛主席的意见。编委会认真讨论并决定采取措施增加学术文章。为此编委会给中央写了一个关于加强学术讨论的报告,并请求中央帮助增调搞学术理论工作的干部。
毛主席2月3日在人民日报的报告上写了批语:“少奇、小平同志:人民日报历来不重视思想理论工作,哲学社会科学文章很少,把这个阵地送给光明日报、文汇报和新建设月刊。这种情况必须改过来才好。现在他们有了改的主意了,请书记处讨论一下,并给他们解决干部问题。”小平同志主持书记处会议讨论此事,责成中宣部和中组部帮助人民日报增调干部。人民日报即着手筹备开辟《学术研究》专刊。
3月21日,毛主席召开政治局常委会议,讨论八评苏共中央公开信的文稿时,我趁机谈了人民日报筹备《学术研究》专刊的情况。毛主席又一次强调,人民日报要抓理论工作,不能只搞政治。毛主席问到史学方面的情况,我汇报史学方面的争论颇多。毛主席说,不要怕争论,把争论双方的意见都发表出来,让大家讨论。不少学术问题(他举出关于中国古代奴隶社会和封建社会分期的问题)争论多年,还得不出各方一致同意的结论。
我们当时理解,毛主席要人民日报抓学术理论工作,就是要我们组织学术问题的讨论。为此我们在4月间召集了有各方面著名学者参加的座谈会,传达了毛主席的指示,请大家帮助人民日报办好《学术研究》专刊(3月26日开始)。会上大家发言踊跃,赞成开展学术讨论。
抓阶级斗争
但是,出乎我们的理解,到了五六月间中央工作会议之后不久,毛主席6月21日在人民大会堂福建厅召开一次政治局常委会议。我到达会场时陆定一同志已经在座,少奇同志、周总理、小平同志陆续来到,彭真同志也参加。会议一开始,毛主席就对着我说,今天找你来是要批评你,批评人民日报提倡鬼戏。他说,人民日报1961年发表了赞扬京剧《李慧娘》的文章,一直没有检讨,也没有批判“有鬼无害”论。1962年八届十中全会就提出抓阶级斗争,但人民日报对外讲阶级斗争,发表同苏共领导论战的文章,对内不讲阶级斗争,对提倡鬼戏不作自我批评。这就使报纸处于自相矛盾的地位。毛主席指着我说,你搞中苏论战文稿,一年多没有抓报社工作。你一定要到报社去开个会,把这个问题向大家讲一讲,也同新华社讲一讲。毛主席还说,人民日报的政治宣传和经济宣传是做得好的,国际宣传也有成绩。但是,在文化艺术方面,人民日报的工作做得不好。人民日报长期不抓理论工作,从报纸创办开始我就批评这个缺点,但一直没有改进,直到最近才开始重视这个问题。你们的《学术研究》专刊是我逼出来的。过去人民日报不抓理论工作,说是怕犯错误,说报上发表的东西都要百分之百正确。据说这是学苏联《真理报》。事实上,没有不犯错误的人,也没有不犯错误的报纸。《真理报》现在正走向反面,不是不犯错误,而是犯最大的错误。人民日报不要怕犯错误,犯了错误就改,改了就好。
毛主席这里批评人民日报宣传鬼戏的文章,是人民日报1961年12月28日发表的题为《一朵鲜艳的红梅》赞扬京剧《李慧娘》的文章、该文认为这出戏改编得好,并批评那种把鬼戏一律看作迷信的观点。后来报社文艺部收到一篇批评“有鬼无害”论的文章,我审看时认为不必由人民日报出头大张挞伐,而且毛主席指定袁水拍(曾任人民日报文艺部主任)编辑的《不怕鬼的故事》才出版不久,也不宜此时发表批评鬼戏的文章,于是把此文转给《文艺报》处理了。因此人民日报一直没有认为发表赞扬《李慧娘》是错的,也没有批评“有鬼无害”论。编辑部一直认为,不能说一切鬼戏都是坏的,禁止一切鬼戏也是不对的。
毛主席这次批评,比前几次批评人民日报不重视学术理论要严重得多。很明显,毛主席这时已开始抓意识形态领域的阶级斗争了。但是,我当时对此没有领会。因为,从1961年初起,中央全力抓国民经济的调整、巩固、充实、提高工作。1962年初七千人大会前后,更强调国民经济的全面调整,同时在政治、文教、科技、民族、统战等方面的工作也有计划地作了一系列的调整。1962年夏八届十中全会上毛主席重提阶级斗争,但少奇同志和小平同志都提出调整工作不受阶级斗争影响,毛主席在会议结束时的讲话中也同意不要干扰调整工作。因此1961年特别是1962年以来,人民日报和新华社都按照这个精神,全力宣传国民经济以及其他方面的调整工作,没有宣传阶级斗争。人民日报先后开辟了农业和工业的知识专栏以及《长短录》杂文专栏,宣传学雷锋、干部参加劳动、比学赶帮等等。1963年秋起更大力宣传国民经济开始好转。在这段时间内,毛主席主要精力放在中苏关系和中印关系,国内调整工作主要由少奇同志、周总理、陈云同志和小平同志负责。
现在回想起来,毛主席一直是注意抓国内阶级斗争的。就在1963年5月杭州召开中央工作会议时,他一面主持讨论起草《关于国际共产主义运动总路线的建议》,一面又主持起草关于农村社会主义教育运动的第一个《十条》。到了1964年五六月间中央工作会议讨论农村社教运动时,他过分严重地估计全国基层中有三分之一的地方领导权不在我们手里。在这次会议期间,毛主席6月3日在一份会议简报上写下了一段批语给我。批语说:“你应当下决心在今冬明春这段时间内,在北京地区或天津近郊去‘蹲点’,至少五个月。家里工作可以抽时间回来处理。从新华社和人民日报抽出一批人,同当地干部合组一个工作队,包一个最坏的人民公社,一直把工作做完,以后,就作为你们经常联系的一个点。还要在另一个冬春,在城市参加‘五反’。千万不要放弃参加这次伟大革命的机会。”从1964年冬起,人民日报和新华社都照主席的指示办了,只是我因起草和修改周总理的政府工作报告(1964年12月在人大会议上)和随小平同志、彭真同志访问朝鲜而迟到早退。
文艺批判与“降温”
就在6月21日福建厅批评人民日报不抓阶级斗争之后一个星期,毛主席6月27日在中宣部一份关于全国文联和各协会整风情况的材料上写了批语,说这些协会的大多数“十五年来基本上不执行党的政策”,“最近几年竟然跌到修正主义的边缘,如不认真改造,势必要变成像匈牙利裴多菲俱乐部那样的团体”。到了7月2日,毛主席主持政治局常委会议,决定文化部和全国文联以及各协会重新整风,并决定成立一个五人小组(组长为彭真同志、副组长为陆定一同志,成员有康生、周扬和我,后来叫做文化革命小组)领导这一工作。这就是说,号称反修防修的文化革命,首先从文艺领域开始了。
值得注意的是,1964年7月间,中苏关于国际共产主义运动总路线的大论战接近尾声。九评苏共中央公开信的文章《关于赫鲁晓夫的假共产主义及其在世界历史上的教训》7月14日发表。毛主席从中苏论战中越来越强烈地认为,社会主义国家产生修正主义并非是偶然的现象,而是有深刻社会根源的规律性的事件。因此他到1964年就更加肯定地认为,社会主义国家必须加强反修防修的斗争,从国际斗争联系到国内斗争。也正在这时,国民经济的调整工作取得巨大成就,调整与恢复的任务预计1964年底可以完成。正是在这种情况下,毛主席从农村基层发起的“四清运动”,就扩展为上层建筑的“文化革命”。
从1964年夏天起,逐渐形成新的形势。从人民日报到全国各地报刊,错误的批判从文艺领域批电影《北国江南》和《早春二月》、京剧《李慧娘》开始,逐渐扩大到其他意识形态领域。杨献珍的“合二为一”、周谷城的时代精神、冯定的共产主义人生观、孙冶方的价值法则观等等,都成了吹毛求疵、颠倒是非的批判的对象,而根本不是什么学术讨论。这些错误的批判,都同康生有关,他当时是中央理论小组组长。
1964年底,江青约中宣部5位副部长(周扬、许立群、林默涵、姚臻和我)座谈,要求中宣部通知全国报刊批判10部影片。我记得,她要批判的影片有《不夜城》、《林家铺子》、舞台姐妹》、《红日》、《逆风千里》、《兵临城下》以至《白求恩》等。当时大家都没有同意,认为要慎重考虑。事后江青就到上海去,上海报纸就陆续批判这些影片,全国其他地方也相继仿效。在这样压力下,中宣部被迫要人民日报批判《不夜城》和《林家铺子》。
鉴于这些错误的批判有大泛滥之势,中央书记处于1965年3月初开会讨论此事。小平同志和彭真同志都主张赶快“刹车”,学术讨论要“降温”。之后,人民日报先后发表编者评论和文章,提出不要否定古典文学作品,也不要否定有缺点的现代文艺作品。
在这期间,人民日报先后开辟了许多专栏,继续宣传调整、巩固、充实、提高的方针,如设计革命、为革命做生意、组织工业生产高潮、半工半读和半农半读、学习毛主席著作、工业学大庆、农业学大寨、学王杰、学习焦裕禄、县委革命化等等,都收到比较好的效果。
发难的信号
但是,谁也没有料到,甚至连少奇同志、周总理和小平同志事先也毫不知情,上海文汇报突然于1965年11月10日抛出姚文元的《评新编历史剧<海瑞罢官>》。由于姚文的后半部武断地认为该剧借古喻今,联系1962年的所谓“单干风”、“翻案风”,对吴晗同志进行政治攻击,而且还提到吴晗同志在人民日报上发表的关于海瑞的文章。我不同意姚文元的这些观点,不同意在人民日报上转载,认为这样联系就把文艺评论变为政治问题。我请示彭真同志(当时小平同志去西南三线视察,中央书记处由彭真同志主持工作)如何处理,他说要商量商量。我陪斯特朗去上海参加为庆祝她八十寿辰的活动时,在毛主席给她祝寿的宴会上,也没有向毛主席请示如何处理。因为我当时认为此事与毛主席无关,既已请示中央书记处,就无须打扰主席了。直到周总理在为斯特朗祝寿后从上海回到北京,才决定人民日报转载并加编者按语,经彭真同志和周总理审改后于11月30日发表。编者按语措词比较缓和,基本倾向仍然是作为学术问题而不是政治问题处理。
以后发展的情况表明,姚文元的文章是毛主席发动“文化大革命”的信号。这篇文章是江青策划、毛主席看过的。从此大批判愈演愈烈,有的报刊已点名批判郭沫若、范文澜等著名学者。
以彭真同志为首的文化革命五人小组,1966年2月初开会研究当时学术讨论的情况,认为要把这场讨论置于党中央的领导下,要降温,要真正做到“百家争鸣、百花齐放”,因而起草了向中央政治局常委汇报的提纲。当时在北京的政治局常委(少奇同志、周总理和小平同志)开会讨论并认可了这个提纲中提出的意见,同意在学术讨论的文章中不涉及庐山会议,并且要五人小组去武昌向毛主席汇报,最后由毛主席作决定。2月8日我们飞武汉,从机场直去毛主席住处汇报。汇报后毛主席同意以中央名义批发这个汇报提纲,后来被称为《二月提纲》。
后来才知道,差不多与此同时,江青受林彪的委托,在上海起草要彻底摘掉所谓文艺黑线的《部队文艺工作座谈会纪要》。这个《纪要》在4月初中央批发全党之前经毛主席看过。而毛主席在这之前,在《二月提纲》之前,1965年12月在杭州同陈伯达等谈话时就说,姚文元文章没有打中要害,要害是罢官,嘉靖皇帝罢了海瑞的官,我们罢了彭德怀的官。这些情况,不仅我们,而且连中央其他领导同志都被蒙在鼓里。人民日报还是按照《二月提纲》的精神组织学术讨论,凡是涉及庐山会议的文章都被删改或不发。
“半马克思主义”
人民日报这样做,又招致毛主席的严厉批评。1966年3月18日至20日,毛主席在杭州召开政治局常委扩大会议。这次会议比较特别,到会的常委除主席外只有少奇同志(他正在准备出访巴基斯坦等国)和周总理,没有过半数。小平同志在西北三线视察,请假,未到会。其他参加会议的有各中央局书记和中央有关负责人。会议议题事先没有通知,只在开会时说要讨论我党是否派代表团参加苏共23大,还有什么其他问题也可以谈谈。18日下午,毛主席在西湖西南岸的住地刘庄召开一个小会,到会的有少奇同志和周总理,彭真、康生、陈伯达和我列席。会议结束前,毛主席突然批评我说,人民日报登过不少污七八糟的东西,提倡鬼戏,捧海瑞,犯了错误。我过去批评你们不搞理论,从报纸创办时起就批评,批评过多次。我说过我学蒋介石,他不看中央日报,我也不看人民日报,因为没有什么看头。你们的《学术研究》是我逼出来的。我看你是半马克思主义,三十未立,四十半惑,五十能否知天命,要看努力。要不断进步,否则要垮台。批评你是希望你进步。我对一些没有希望的人,从来不批评。毛主席又说,你们的编辑也不高明,登了那么多坏东西,没有马克思主义,或者只有三分之一甚至四分之一的马克思主义。不犯错误的报纸是没有的。人民日报要从错误中吸取教训。可能以后还会犯错误,说从此不犯错误是不可能的。问题在于错了就改,改了就好。人民日报还是有进步,现在比过去好,我经常看。但要不断前进。
从会议厅出来,我向周总理说,主席这次批评很重,我要好好检讨。总理对我说,不光是批评你,也是对我们说的。回到西冷饭店,我又对彭真同志谈了这事,他也说,主席的批评不仅对你,也是对我们说的。他们两位的话可以说是安慰我,但我隐约感到,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
毛主席这次批评,是我最后一次直接听到他的谈话。距离我在1956年春初进颐年堂,刚好10年。
回想起来,毛主席把注意力集中在国内问题上来,实行他称之为防修反修的部署,是在赫鲁晓夫下台(1964年10月)之后,也是在国民经济全面恢复之后。当然,在这之前,6月在批评人民日报的同时,他也在1964年五六月间的中央工作会议上提出中国会不会出修正主义的问题。但是,下决心大搞防修、反修是在1964年底和1965年初的中央工作会议上起草《二十三条》的过程中。毛主席在会议的最后阶段,同少奇同志发生争论,认定社教运动的性质是解决社会主义和资本主义的矛盾,运动的重点是“整党内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同时还指责中央机关有两个“独立王国”(当时没有点名。后来在人数很少的常委会上说,一个是中央书记处,一个是国家计委)。
密锣紧鼓的前奏
姚文元的政治诬陷文章发表的同一天,中央发出通知,把杨尚昆同志调离中央办公厅主任的职务。这不是偶合。一个月后,1965年12月,又发生林彪向毛主席诬告总参谋长罗瑞卿同志“篡军反党”。为此毛主席从杭州到上海,紧急召开政治局常委扩大会议(各兵种和各大军区司令员和政委都参加,我也列席了),其后中央军委又在北京召开扩大会议,错误地“揭批”罗瑞卿同志。随着这样的形势的发展,斗争已从意识形态领域完全转入政治领域。
中国政局密锣紧鼓地进入1966年。3月的杭州政治局常委扩大会议,3月底毛主席指责彭真同志和中宣部的谈话,5月的政治局扩大会议,林彪对陆定一同志的诬陷,批判《二月提纲》的《五·一六通知》,这一系列事件,无中生有地制造一个所谓“彭、罗、陆、杨反党集团”,其后又上升为“刘、邓资产阶级司令部”。
在这种情况下,人民日报无论如何也跟不上形势。人民日报1966年4月在突出政治问题上同解放军报的论战,很难说究竟是政治家办报还是书生办报。
在5月政治局扩大会议之后.5月31日,经过毛主席批准,中央宣布由陈伯达带领工作组进驻人民日报,实行夺权。用陈伯达自己的话来说,他在人民日报搞了一个“小小的政变”。6月1日,人民日报发表了他主持起草的题为《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的社论。从此,不仅人民日报,全国新闻界大难临头,遭到空前浩劫。所谓“文化大革命”从此开始,我不久即被捕入狱。
1968年9月1日,《人民日报》、《解放军报》和《红旗》杂志编辑部发表了题为《把新闻战线的大革命进行到底》的反革命恶文,大肆污蔑攻击“中国的赫鲁晓夫”在新闻界的“狐群狗党”和“代理人”,给全国新闻界捏造种种莫须有的罪状,全盘否定新闻战线的17年。可惜至今还没有看到有哪篇论文系统批驳姚文元这刀笔。
回顾这段往事,可以看到,在国民经济调整恢复时期,以人民日报为例,我国新闻界虽然受到以毛主席为代表的“左”倾指导思想越来越严重的影响,但毕竟仍然对国民经济以及其他方面的全面调整做出了贡献。在“文化大革命”前夕的大批判中,虽然总的走向是亦步亦趋,但也不是没有抵制。这一段的评验教训,正反两面都包含带有时代特色的诸多内容,亟需加以分析总结,既不要肯定一切,也不要否定一切。
(全文从1990年12月至1994年6月陆续完成)
《五不怕及其他》
吴冷西
1957年6月7日,胡乔木同志通知我,说毛主席要找我谈话,要我先到他的住处,然后一起去见毛主席。
这是个初夏的下午,中南海显得特别幽静。我们从乔木同志住处出来,沿着小路走过居仁堂(这是中央书记处办公的地方,后来拆除了),来到勤政殿(这是毛主席召开最高国务会议的地方,后来也完全拆除了)后面的一个小旁门,进去便是毛主席的住所--菊香书屋。
这是一个不很大的四合院、毛主席通常习惯在北房工作和睡觉,虽然他的大书房在东厢房。这高大的北房是五开间,毛主席睡觉和看书大都在靠东边的一间,那里简直也是一个书房,中央政治局常委开会也常在这里。
我们进去的时候,毛主席正在翻看当天的报纸。他似乎醒来不久,斜躺在两张单人木床合拼成的大床上,已看过的人民日报和光明日报放在左手一边的木板床上,那里堆满近期看过或要看的书,有古籍(大都夹着书签),也有新书(有些翻开的)。他手里正拿着文汇报,右边的床头桌上还放着好些其他报纸。
毛主席见我们进来就放下报纸,招呼我们在靠床前的椅子上坐下。他先问我们看过今天的报纸没有?说现在报纸很吸引人看,许多人高谈阔论,说要帮助共产党整风。
谈了一些别的事情之后,毛主席就直截了当地对我说,找你来是商量一件事,就是想调你到人民日报去工作,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去。
这件事对我很突然,事前一点风声也没有,连胡乔木同志也没有给我透露过一点信息。我当时反应很快,但也只对毛主席说了一句话:“我毫无思想准备。”
毛主席接着谈到,人民日报任务很繁重,很需要增加领导力量,经再三研究才考虑你去。这时我就申述我的情况,说我虽然在延安马列学院学习和研究了两年,又在抗大和陕北公学讲过马列主义课,但10多年来一直搞新闻工作,没有搞理论,学术问题、文艺问题懂得更少,不适宜到人民日报去。毛主席听了之后,又大讲了一段关于党内许多负责党员怕教授的话,指出这很不妥当。
最后在结束谈话时,毛主席对我说,中央想调你去人民日报,可以同时兼着新华社社长。给你10天考虑时间,最多不能超过半个月,时间很紧,工作很需要。10天后再谈。
从毛主席住处回来以后,我一直权衡主客观条件,总觉得我去人民日报不合适。
还不到10天,6月13日下午,毛主席的秘书高智同志打电话给我,要我马上到毛主席那里去。这次我是从颐年堂进去的。这里是毛主席主持政治局会议或召开政治局常委扩大会议的地方。1956年波兰和匈牙利发生乱子时,这里几乎每天下午都有会议。从颐年堂向东走过一段回廊,才到达毛主席住的菊香书屋的西门。
我到达毛主席卧室时,胡乔木同志已经在座。
毛主席一见到我就问:这几天考虑得怎样?去不去人民日报?
我又拿这些天想到的意见,向毛主席重新说明我不宜去人民日报的理由,但最后增加了几句这样的话:从我本身的条件看,我认为我去人民日报是不适宜的。但我是一个党员,中央如果做出决定,我只有服从。我希望做出决定之前能考虑我个人的意见。
毛主席回答得很干脆,他说,没有那么多好考虑的了,中央已决定你去人民日报,而且今天就要去。今天你先以乔木同志的助手的身份去,帮他看大样。你看了他再看,由他签发。这样工作一段时间,中央将正式宣布任命你当总编辑,同时还可以继续兼任新华社社长,把两个单位的宣传统一起来。
毛主席接着严肃地告诫我说,你到人民日报工作,要有充分思想准备,要准备遇到最坏情况,要有“五不怕”的精神准备。这“五不怕”就是:一不怕撤职,二不怕开除党籍,三不怕老婆离婚。四不怕坐牢,五不怕杀头。有了这五不怕的准备,就敢于实事求是,敢于坚持真理了。
毛主席说,撤职和开除党籍并不罕见,要准备着。杀头在正确路线领导下大概不至于,现在的中央不同于王明左倾路线领导,也不同于张国焘。但对坐牢得有精神准备。共产党内一时受冤屈的事还是有的,不过在正确路线领导下终究会平反纠正的。一个共产党员要经得起受到错误的处分,可能这样对自己反而有益处。毛主席接着举例说,屈原流放而后有《离骚》,司马迁受腐刑乃发愤著《史记》。他自己也有这个体会。他说到,他讲打游击战的十六字诀时,并没有看过《孙子兵法》。后来王明左倾路线领导讥讽说十六字诀来自过时的《孙子兵法》,而反围剿打的是现代战争。这时他才找到《孙子兵法》来看。列宁的《国家与革命》也是这时看的。那时他被解除指挥中央红军的职务,就利用空闲看了不少从红军走过的县城中弄来的书籍。
然后,毛主席笑着问我:你怕不怕老婆离婚?我回答说,不怕,我想不至于,如果我是受冤屈的话。毛主席接着说,不怕老婆离婚是对男的说的,对女同志就应该不怕丈夫离婚。总之,这“五不怕”总得准备着。
这次谈话后,我就抱着试试看的心情去人民日报上班。毛主席说的“五不怕”,我经常用来告诫自己,经常警惕是否真正做到实事求是,是否敢于坚持真理。
半个月以后,党中央才宣布邓拓同志任人民日报社社长,我任总编辑。邓小平同志为此专门召集人民日报和新华社两个编委会的同志开会,宣布中央的决定,并肯定邓拓同志主持人民日报成绩是主要的、基本的。他希望大家团结一致,努力把人民日报办得更好。在这以后,邓拓同志和我的分工是,他主管评论、理论和文艺,我主管新闻和版面,一直到年多以后他工作变动为止。
●●●
1958年3月,我去成都参加中央政治局扩大会议,也叫做成都会议。会议从3月8日开到26日。会议结束的当晚,田家英同志(他当时是毛主席的秘书)告诉我:毛主席说,我送给他审阅的《人民日报苦战三年工作纲要》他来不及看了,要我随他到重庆,然后沿长江下武汉,那里还要开会。
3月27日,毛主席乘专列离开成都,到达重庆时已是万家灯火,层层叠叠,整个山城十分壮观。
29日乘江峡轮从重庆出发,晚泊白帝城。随毛主席乘船的除警卫和服务人员外,只有田家英和我。看来毛主席意在畅游三峡,借以稍事休息,排遣一个月来连续开会的劳累。据毛主席身边的勤务员告诉我们,毛主席正在填一首词,似乎还未定稿,用铅笔写的,放在床头。
3O日早饭后,江峡轮起航开入三峡。快到巫峡时,毛主席穿着睡衣来到驾驶室,欣赏奇峻的两岸峡谷风光,特别留意从几个侧面观看了神女峰,直到快过完西陵峡,才回到舱内客厅,同田家英和我一起闲谈。
毛主席谈到,他在成都会议时收集一些明朝人写的有关四川的诗,选了十几首印发给与会的同志。他特别称赞扬慎的诗,说他是明朝一位很有才学的人,因议论朝政被流放云南30年以至老死,很可惜。他又说到,四川历代人才辈出,我们党内好些将帅是四川人。
毛主席又谈到在会议上印发的“苏报案”。毛主席说,邹容也是四川人,他的日文很好,而且是在四川学的。接着,毛主席详细讲了清朝末年有名的“苏报案”。他讲到,“苏报案”是由邹容写的《革命军》引起的。他写这本小册子时只有18岁,署名“革命军马前卒邹容”。《革命军》一出,上海的《苏报》为之介绍宣传,章太炎为之作序,影响极大。于是,清政府大为恐慌,下令抓人并查封《苏报》,《苏报》是当时资产阶级革命派在上海的主要舆论机关,蔡元培、章太炎、邹容、章士钊、柳亚子等都在该报发表文章,抨击封建君主专制,鼓吹资产阶级民主共和国,并同康有为、梁启超等保皇派进行论战。
毛主席强调说,资产阶级革命派办报纸,都是不怕坐牢,不怕杀头的。章太炎当警察拿着黑名字来抓人时挺身而出,说:“别人都不在,要抓章太炎,我就是。”从容入狱。邹容本未被抓,待知道章太炎已被捕后,不忍老师(邹称章为老师,章比邹大15岁)单独承担责任,毅然自行投案,终于病死狱中,年仅20岁。《苏报》当时的主编章士钊倒没有被捕。
毛主席很称赞这些资产阶级革命家。他谈到,邹容是青年革命家,他的文章秉笔直书,热情洋溢,而且用的是浅近通俗的文言文,《革命军》就很好读,可惜英年早逝。章太炎活了60多岁,前半生革命正气凛然,尤以主笔《民报》时期所写的文章锋芒锐利,所向披靡,令人神往,不愧为革命政论家;后来虽一度涉足北洋官场,但心在治经、治史,以国学家称著。鲁迅先生纵观其一生,评价甚高,但对他文笔古典,索解为难,颇有微词。他出版一本论文集,偏偏取名《訄书》,使人难读又难解。
至于章士钊,毛主席说,这位老先生是他的同乡,湖南长沙人,也是清末民初的著名政论家,除担任《苏报》主笔外,还给其他许多反清报刊写文章,其后赴欧洲游学,回国后在北洋政府任过教育总长等职。他的文章比章太炎的好读,没有那么古典、怪僻,也较梁启超谨严而有条理。抗战中一直同我党保持联系,建国后同我党合作,他自己说他“反动而不反共”。
毛主席在船上对这几位清末民初的政论家讲了这许多话,显然他在青年时期对他们印象甚深,也同他自己从办《湘江评论》开始一直写过许多政论有关。他更多的兴趣在于这些政论家的大无畏的革命精神与文风。
听了毛主席这一席话以后,我才开始留心近代报刊的历史,并陆续阅读了一些政论家的文章。
●●●
4月l日至9日,毛主席召集华东和中南一些省委书记到武昌开会,一方面让他们了解和讨论成都会议的决定,一方面听取他们(主要是吴兰圃和曾希圣)汇报“苦战三年”的打算。
在最后一天,毛主席安排这些省委书记对《人民日报苦战三年工作纲要》提意见。现在看来,我主持起草的那个纲要,虽然有些问题不无道理,但也多的是头脑发热、好高骛远的产物。当时省委书记们关心的是改造人民日报同各省委的关系(前些年人民日报在报上开展批评和自我批评,同一些省委的关系有些紧张),并希望人民日报多发表有关他们省的报道和文章。毛主席当时表示,人民日报要考虑各省委的意见,搞好同省委的关系,取得省委的帮助把报纸办好。报纸的《苦战三年工作纲要》修改后仍然作为草案先实行起来,再根据实践的经验不断修改完善。
会议结束,各省委书记走后,毛主席仍留在武昌东湖湖滨别墅休息。我和田家英也在那里游览了几天。
别墅在东湖边,对岸是珞珈山,武汉大学就建在山麓。毛主席早晨和傍晚都沿湖边散步,这是他难得的正常作息秩序。在北京,他经常是整夜工作和看书,清晨才开始睡觉,下午两点左右起床。这样的作息时间每天向后推延一两小时,大约半个月一个周期。
大概是4月11日上午,毛主席早饭后散步回来,叫田家英和我一起同他在湖边凉棚下闲谈。毛主席从长江大桥谈到八七会议、武昌起义、黎元洪以至张之洞,接着又谈到章太炎曾一度应张之洞之请到武昌办报,但因同张的观点不同,不肯就任主笔,终于离开。他又谈到像章太炎这样激进的革命派,开始也并未同康有为、梁启超等保皇派分清营垒,而是同他们一起办报。章太炎就曾给梁启超主办的《时务报》、《清议报》写文章,共同主张维新,是后来才分道扬镳的。
毛主席又泛论在近代史上统治阶级和被统治阶级都需要自己的舆论工具,都热心于办报。清末民初的资产阶级改良派和革命派是这样,后来国民党和共产党也是这样。
毛主席接着问我是不是广东桥会人,我回答是,然后,毛主席就议论起梁启超来了。
毛主席说,梁启超一生有点像虎斗蛇尾。他最辉煌的时期是办《时务报》和《清议报》的几年。那时他同康有为力主维新变法。他写的《变法通议》在《时务报》上连载,立论锋利,条理分明,感情奔放,痛快淋漓。加上他的文章一反骈体、桐城、八股之弊,清新平易,传诵一时。他是当时最有号召力的政论家。
毛主席还讲到,梁启超是在两次赴京会试落第之后,才同康有为、谭嗣同等一起搞“公车上书”的。“戊戌变法”后,流亡日本办《清议报》。其后即逐渐失去革新锋芒,成为顽固的保皇派,拥护君主立宪,反对民主共和。后来,他拥护袁世凯当总统和段祺瑞执政,但也反对袁世凯称帝和张勋复辟。欧战结束后出国游欧,回国后即退出政坛,专心著作和讲学。
毛主席又说到梁启超写政论往往态度不严肃。他讲究文章的气势。但过于铺陈排比;他好纵论中外古今,但往往似是而非,给人以轻率、粗浅之感。他自己也承认有时是信口开河。
毛主席说,写文章尤其是政论最忌以势吓人,强词夺理。梁启超那个时候写文章的人好卖弄“西学”,喜欢把数学、化学、物理和政治相提并论,用自然科学的术语来写政论,常常闹出许多笑话。做新闻工作既要知识广博,又要避免肤浅,这不合易做到,但一定要努力学习做到。
毛主席还谈到,梁启超创办《时务报》开始确实很辛苦,他自己写评论,又要修改别人来稿,全部编排工作和复校工作都由他一个人承担。后来才增加到七八个人,其中三位主要助手也是广东人。现在我们的报社,动辄数百人、上千人,是不是太多了?
毛主席对梁启超有褒有贬,可见对他的生平比较熟悉,对他的著作也有研究,对办报的甜酸苦辣都很有体会。
××××
1958年国庆前夕,9月30日下午,毛主席的秘书通知我到丰泽园(这是毛主席住地的通称)去。当我到达毛主席书房的时候,他正在看字帖,这是他工作之余作为休息的习惯。毛主席的书房是一个真正的书房,除了一面是窗以外,房子三面都是从地板到顶棚的书架,放满了各种各样的书。临窗有张大写字台,另一侧还有一张长桌,上面堆着书,还放着好些字画卷轴。毛主席还有一个自己的图书馆,田家英和其他几位同志为他在全国到处收集图书,特别是解放初期,藏书是相当可观的。
毛主席见我来了就对我说,他代新华社写了一条新闻,写的是他对新华社记者谈巡视大江南北的观感,稿子已拿去打字,过一会就可以看到。他叫我先坐下来谈谈。
毛主席先从他巡视大江南北谈起,说到地方上走走,可以看到许多新鲜的东西,从而引起一些想法,最后形成若干观点。那篇新闻稿只说了很少的一部分。
毛主席接着又说,你们办报的要经常下去呼吸新鲜空气,记者、编辑要这样做,总编辑也要经常下去。他扳着指头说,今年你已经去过南宁、成都、武昌、北戴河,虽都是去开会的,但总算下去了,以后还要下去调查研究。我说我在五月间去河北、河南走了一趟,很有收获,当然还是走马看花。毛主席说,要下马看花,不能老是走马看花。
毛主席说,在北京当然也很重要,这是中国的政治中心,是议论多的地方。办报要听到各方面的议论,写评论才能有所谓而发。这方面你要学张季鸾。
从这谈起,毛主席对《大公报》议论了一番。
毛主席指出,《大公报》从天津起家时是由三个人的“合作社”从别人手里接办的。这三人“合作社”是吴鼎昌出钱,胡政之经理,张季鸾主笔。抗战前虽然不断有所发展,但在整个中国政局中没有多大分量。抗日战争是《大公报》的鼎盛时期,国共两党合作的局面给《大公报》发挥其作用提供了条件。张季鸾以及继任的王芸生,在这方面的作用值得重视。
毛主席说,吴、胡、张三人合办《大公报》时相约只办报不做官,但后来吴、胡都做官了,只有张季鸾没有官职,他却是蒋介石的“国士”。张本人年青时在日本留学,虽然许多留学生都参加党派,但他始终以超党派自居。此后,特别是在国共合作时期,他更是以第三者标榜。他在重庆经常来往于国民党和共产党之间。他同陈布雷交往甚深,同时也常到曾家岩走走,到处打听消息,然后从中做他的文章。他办报素以客观、公正自夸,平常确也对国民党腐败加以揭露批评,但每到紧要关头,如皖南事变发生后,他就帮蒋介石骂周恩来了。王芸生后来接他的班,在国民党发动内战前后,也是这样给蒋介石帮忙的,直到国民党崩溃前夕,才转而向我们靠拢。
毛主席说,人们把《大公报》对国民党的作用叫做“小骂大帮忙”,一点也不错。但张季鸾摇着鹅毛扇,到处作座上客。这种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观察形势的方法,却是当总编辑的应该学习的。
毛主席还说到,张季鸾这些人办报很有一些办法。例如《大公报》的星期论坛。原来只有报社内的人写稿,后来张季鸾约请许多名流学者写文章,很有些内容。他在延安时就经常看。《大公报》还培养了一批青年记者,范长江是大家知道的,杨刚的美国通讯也很有见地,这两位同志都在人民日报工作过。
毛主席最后说,我们报纸有自己的传统,要保持和发扬优良的传统,但别人的报纸,如解放前的《大公报》,也有他们的好经验,我们也一定要把对我们有益的东西学过来。
这时,毛主席的新闻稿打印出来了。我看了一遍,没有什么意见,毛主席就吩咐当晚广播,第二天(国庆节)见报。
××××××
从听到毛主席讲“五不怕”起,我在人民日报工作了整整9年。这段时间内毛主席对人民日报的指示很多,其中许多都有记录存档,可供分析研究。我在这9年工作中,有成功的经验,也有失误的教训。但我一直未能忘怀的就是“五不怕”。
1967年春,当我在“文化大革命”中被“军事监护”时,我在狱中给毛主席写的第一封检讨信一开头就提到他在十年前对我说的“五不怕”。我接着写道;“我万万没有想到,十年后的今天,我真的成了阶下囚。”
由于这样的前因后果,我把毛主席讲的“五不怕”和同办报有关的几次谈话写出来。事隔三十年,记忆不完全准确,但主要意思是不会错的。
小说下载尽在http://bbs.txtnovel.com---书香门第【chenjiayang】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