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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狙击手第九章 重返前线(1)

作者:一仓康人 当前章节:15126 字 更新时间:2026-6-4 17:44

大约是早上九点多钟,天气晴朗,后方临时战地医院里,这一刻异常宁静。血腥味和浓药味已经散去了,向前进从窗户里看出去,天空湛蓝,云在天上,南风吹拂,心情格外得好。

这个隔离房的几个伤兵都出去晒太阳了。向前进昨天晚上未能睡好,对面铺,说他女朋友听说他腿断了,刚跟他分手,他不大想得通。直到后半夜才迷糊着睡过去,紧接着又传来枪战声音,是敌军特工渗透来搞偷袭,闹了很久,睡眠就耽搁了,起来得迟了些。

天气是美好的,人的心情也应该是美好的才对。现在向前进的心里完全暂时地化去了担忧,他用拐杖拄着,站在了窗户边,看同一片天空下的云彩。想不到这一次逢凶化吉,让人想起来有些后怕。

在经历了一场虚惊过后又美好了起来的心里,忽然就有点变得空落了起来,找不到什么来填补了。或者说他感觉到人生并不是像他所想象的那样简单了。

不晓得那个班长还在不在?也许还活着,也许已经牺牲了。还有那个班长,老猫,牛蛋壶他们……他有点感到无奈了,谁说人生是美好的了呢?有很多你很挂牵的人,你很记念的人,你不希望他们出事的人,你却无能为力去为他们做点什么。

他打听到那个曾经一起血战过沙场的特种兵回到他的部队去了,原来他是个空闲的人,不断配属给其他部队。哪里有任务就到哪里去,而又可以说是绝不空闲的。他感到那是个不错的人,一个真正的勇敢战士,从十七岁就开始打仗,一直打到现在。他甚至还相当地钦佩他、崇敬他。

这人以后也许会是个将军的,他想。

一个断了腿的对面铺的伤兵倒在床上,可能觉得一个人没啥意思,于是坐了起来,问:“向班长,你觉得刚才进来的这个护士怎么样?蛮可爱的哦?向班长,向班长?看什么那么出神?”

他拿过靠在床上的拐杖,走过来了。

“向班长,看什么呢?叫了你好几声了,都没反应。哎呀呀,那个护士,走过去了,我喜欢!我是广西人,真想跟她对对歌,把她勾引一下!”他笑眯眯地说。

向前进这下听到了,嘿嘿笑了起来。

那个广西兵说:“今天天气不错,我现在是个看得开、容易忘记不快乐的人了。

你呢?就像我这腿没了,很快我就接受了,没什么大不了,我还活着嘛,应该感谢上苍了。小兄弟,有什么别憋在心头了,说出来啊,说出来就好受多了。你说说吧,我听……哎呀,其实我要是你,从战场下来,没少胳膊没少腿,不知有多开心了。”

“不是,这一刻我在想我们连排和我班的阵地不知怎么样了。我只想明天就重返战场。”“那,医生怎么说?”

“说至少都还得20天左右。”

“唉,你真是幸运!战场我是回不去了,腿没了。不过命留下来了,还活着。”

“今后有什么打算?”

“今后?没想过,现在只等退伍了。本来我们已经超役了,要打仗,当时部队就没给退,现在应该可以了。我干掉了三个敌人,立了个三等功,虽然腿没了一只,但值了!”“回去应该会给安置的吧?”

“应该会。”

“别太崇高了,不要国家的安置。人生艰难呢!”

那个伤兵很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说:“是啊,人生艰难。我看你年纪比我小多了,何来此叹?”

向前进也转头看着他:“念过高中吧?”

“是啊,念过。”广西兵说,“恢复高考后不久,连接考了好几回,非北大不读,没进去。要进另一所知名的大学也毕业了。我这人那时有点认死理,当时生气了,愤而弃笔从戎,就来到了这里了。听说我腿没了一只,我老妈哭晕了。我祖籍山东的,老爸是南下干部,随军打到广西的,就在那里安了家了。你问我老爸当很大官?

倒没有,就一个小县城的统战部长而已。你呢?走吧,大家出去走走,活动活动,聊聊天。他妈的这天气还真好啊!太阳也不毒,晒太阳合适得很。”

“OK!”两人放下拐杖,坐在一把长椅上。附近好几个出来活动的伤兵都过来了,相互攀谈起来。

一个说:“你好像来这里还没几天,我第一天就被送到这里来了。怎么受伤的呢?”向前进嘿嘿一笑,反问:“你呢?”

那个兵说:“当时我们冲上一个前沿阵地之后,我干掉了一个敌人,突然就有两颗子弹射穿了我这只手的胳膊了,把我的枪打掉了。当时大家都在冲,很多人倒下去了。老子急了,用左手扯一根藤子,将手臂一捆,将枪也绑在右手上拿着,用左手扣动扳机,冲上阵地后,失了很多血,晕了。再后来,醒过来就到了这里了。要是敌人打准一点,过来三寸就打中胸口,只有光荣了。现在没事了,云南的白药,还真是不错。医生说,再过一个月就可以重返前线了,我要求下周就走,我们连人手不多了,吃紧得很。你呢?才来没几天吧,你真不走运呵!”

向前进嘿嘿笑道:“我没事了,谢谢大家关心。”

“喂喂喂,别说话了,那个最漂亮的护士过来了,我们看看她先跟谁打招呼好不好?”“好!”兵们兴致勃勃,全都眼里放光。

“站开一点,你们挡着我了。”广西兵说。

“别仗着腿脚方便,只顾着抢占有利地形,也挡着我了。”另一个腿上受伤的兵也说。大家的目光齐刷刷地望着那个护士。

一袭白衣,姗姗而来。

走近了。

“预备——护——士——好!”所有的兵们一起整齐地喊道。

“今天全都很好啊,你们所有人的伤口都不痛了吗?”

“不——痛——了——”

大家又一字一句地整齐地喊。

喊完了哈哈大笑。

护士也笑。

笑完了,护士说:“向前进,你过来!”

“哇!不会吧?没戏了!”兵们叹息起来。

“跟我走!”

“哇!哇!!哇!!!”

“别哇了,今天是他生日啊,我们所有护士要给他过生日!”

“哇——我们以前也过生日的啊,怎么没见你们那么热情?”

“以前太忙了,这几天没什么伤员,就乐一乐,到时候你们也来吧。我们走了!

我代表全体姐妹来邀请他去商量一下怎么过。”

“护——士——再——见,向——班——长——再——见——”

兵们又喊,喊完了又都哈哈大笑起来。

“唉,我没戏了,你们大家也都没戏了。这小子人长得帅,所有护士的目光全给他吸引过去了。”广西兵叹息一声说。

到了中午时分,阳光依旧很好。蓝蓝的天,白白的云,兵们都在太阳底下坐着,闲话着,活动着,练习康复。

嘎的一声,一辆军用吉普车停在院子里,走下来几个兵和几个记者。其中一个还是个女的!蛮漂亮!于是所有的兵们眼里都放出了光彩,不约而同齐刷刷看过去。

女记者打头直奔指挥部去,找到院长:“院长,请问有个叫向前进的新转来的兵吗?”院长打着哈哈,说:“记者同志,你好你好。近几天的?嗯,我查一查,看看再说。小李,拿登记本过来,我老人家亲自看看。嗯,这个这个,赵钱孙李、周吴郑王……第一页没有,第二页……第三页还是没有。

第四页,没了。”院长抬起头来,两手一摊。

女记者一脸疑惑地问:“怎么会没有呢?这里不是战地一院吗?”

院长说:“是的,记者同志,这里是甲区一院,还有个乙区一院,你们去那里看看。可能你要找的人是边防军的,我们这里是野战军轮战部队的。”

“难怪了,我要找的是边防军部队的。”

从指挥部里出来,吉普车唔的一声,屁股冒烟,冲出医院,往乙区一院去。

嘎的一声,只见一辆军用吉普车停在一个院子里,走下来几个兵和几个记者,其中一个还是个女的,院子里所有的兵们眼里都放出了光彩来,眼睛也是齐刷刷看去。

女记者仍然是打头直奔指挥部去,找到院长:“院长,请问有个叫向前进的新转来的兵吗?”

院长挠挠头,摘下口罩:“不好意思,太忙了,我给忘了。”

女记者说:“那,院长,麻烦你给找找看。是两天前,有没有一个新转院来的伤兵,叫向前进的,边防军的。”

院长又挠挠头,忽然省悟:“啊!有,向前进是吗,前天走了。转到二院去了,来这里打了个转身,伤不重,这里是接收重伤员的。”

那记者问:“伤得不重吗?你们二院在哪里?”

院长说:“我们正有个人要去,搭载你们的车子行不行?”“好的。”

嘎又一声,一辆军用吉普车停在一个院子里,走下来几个兵和几个记者。其中一个仍然还是个女的。

院子里所有的兵们眼里仍然是放出了光彩来……眼睛齐刷刷看去。

这次有一个兵说:“这女的,别又是来找向前进的。这小子,今天好事全给他占了。”

一个回答说:“别羡慕了,人家长得帅,比台湾那个歌手刘文正差不了多少,走桃花运也是正常的。我呢,还过得去,你看看你,姓侯,还真瘦得跟猴似的。”

女记者直奔过来:“几位同志,你们刚才说到的向前进,是某团某营某连一排的三班长吗?”一个兵说:“报告记者同志,我们说的向前进正是某团某营某连一排的三班长。

记者同志,你要找的就是这个某团某营某连一排的三班长吗?”

女记者高高兴兴,开开心心地回答:“是的,各位同志,我要找的就是这个某团某营某连一排的三班长。”

那个扛着摄像机的男记者脸上的肉烂成了一堆,像吃了一坨牛屎。

女记者再问:“各位同志,这个某团某营某连一排的三班长现在在哪里?能不能带我们去见见他?”

“这个某团某营某连一排的三班长他啊,现在在温柔乡里,跟全体护士们热闹着呢。那边楼,你过去看看。哪,我们院长大人来了,你过去问问他。”那个广西兵一指前面走来的一个中年军人。

女记者打头,直奔过去:“院长你好,我们来找某团某营某连一排的三班长向前进同志。”院长说:“欢迎欢迎!到我办公室里先坐坐。向前进同志现在是486号,某团某营某连一排的三班长这几个字词可以省去。486号现在在楼上护士值班室,护士们商量了要给他过生日,叫他去定夺。唉,现在的年轻人花样就是多,我老了,只好闪一边去了,眼不见为净。我的办公室在这边,请。”

女记者很高兴:“有生日怕过吗?太好了,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可以热闹一下了。”那个扛着摄像机的男记者依然是烂着个脸,嘴里咕哝着说:“来这里还不到两天就跟护士们打得火热,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院长说:“唉,世风日下啊,这小子一来,我的护士们都争抢着去看,都说长得帅,像什么刘文正,刘文正是什么人?很出名吗?不知所谓,莫名其妙。喂喂,你们都不去我的办公室里坐坐啦?直接上去啦?”

看着几个人大步奔上楼去,院长叹息一声:“唉,现在的年轻人,真是时代变了。变化得真是太快!也好,省得麻烦我,偷得浮生半日闲,我老人家赶快去小睡一下。说不定狗日的敌军特工到晚上时又渗透来这里搞偷袭,老子白天要医伤兵,晚上还要指挥打仗。铿锵铿锵铿铿锵,我手持钢鞭将你打……”

向前进住在医院里,已经换了十次名字,并且搬了几次病房。

他的事迹已经在全军传开,首长决定要授予他“战斗英雄”称号。奇怪的是,即使在医院的日子里,向前进反倒感觉到了更大的不安。他为自己即将获得的名号不安,更为听不见战场的枪声和炮声不安。

在更多的夜里,他梦见了火光,和阻击步枪扑的一声枪响。

日子很快过去了十天,很多伤兵未等完全康复就直奔前线去了。向前进的伤康复得很快,已经可以扔下拐杖慢慢走着去上厕所了。医生说,如果他的腿伤得到及时地救治,就不会外边看起来没什么而里边已化脓,应该好得快得多。还好,要是再晚一些,骨头受到感染,那就大事不妙了。进医院来后,医生给他重新切开伤口,割去了腐肉,排挤了脓水,清洗得干干净净,上了最好的枪伤药,能复原得那么快,已经很不错了。左手臂现在则可以端碗吃饭了。

向前进向上级连续打了二十几次报告。“战斗英雄”的称号他是推辞不掉了,退而求其次,他要求上级领导准予他在战场“再立新功”,以新的成绩报答首长给予的荣誉和祖国人民的关怀。

最终,报告被批准了。他的“战斗英雄”称号将在3个月后的战役结束之后颁发。再有十天,重返战场应该没什么问题。

这天晚上,他躺在床上,跟那个广西的兵一边抽烟,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兄弟,别怪我不提醒你,那个女记者对你有点意思,别的什么话也不要说,自古美女爱英雄,天经地义!再说了,最勇猛的男人,一碰到漂亮美丽的女人,也就柔肠相思起来了,死定了,否则怎么叫做英雄难过美人关呢?给句真心话,你是不是也有点那么个意思?”

“嘿嘿,我不知道你说的什么话,好像蛮深奥的。我不是什么英雄,我只要安心能做回我的战士,重返前线就心满意足了。”

“这么说,都搞定了?替你高兴啊!”

向前进只是嘿嘿嘿笑,他压根儿也就没想过要当什么英雄,这回做回一个默默无闻的战士,他反而觉得挺轻松了。

现在跟这个病友在一起,这样子心无挂碍地闲话,他真觉得是一种幸福了。

再过十天,就重返前线,他想。

张文书嘴里叼着支纸烟,偏着个头,看上去像是二战时期日本海空军的地勤人员,挎着枪,大大咧咧的样子,正从草房子里走出来屙尿。老远看见了前面阵地上下来一个人,认准了是向前进,尿也不屙了,慌忙间将烟一口吐掉,奔过来大喊大叫:“向班长,你回来啦?好大个包裹,什么东西啊?”一边喊叫,一边跳过一道战壕,站在阵地前沿,等着向前进的到来。

向前进就忙着一阵跑,下岭过脊再上坡,从一道环坡战壕里跨过,奔上来了,伸手递给了张文书。张文书拉他上了一个土坎去,两人紧紧地握手。

这里已经是连部的驻防高地了,终于回到了自己连队了,向前进心中激动不已。他放眼望去,阳光照耀下,连部驻地已经是一片狼藉,弹坑、焦土、断树枝、烧过的草……不远处战壕边还有好些断裂的枪支残件。

那座草房子显然是才又搭建起来的,草叶还很新鲜,挂着露珠。

远处的南边山脚下方,朝雾升起来了,大小山峦,都被遮掩住了。东方的群山上,则都披着红光,今天将是一个火热的天气。

天快亮的时候,在过去很远的山脊那里发生了一次小战斗。敌军从岭上过来偷袭前面阵地,被那个阵地上的战士一阵猛打,丢下了五具尸体。向前进也从后面开火,干掉了一个,将之打下山坡,剩下的敌人不敢恋战,仓皇蹿下南边山坡逃走了。若不是得到那个阵地的友军指引,向前进可能还不会那么快就赶回到连队驻地来。“真想不到你又回来了。”张文书等他喘了口气,笑嘻嘻地说,“马克思嫌你小了点是吧?那次我们跑着跑着回头就不见你了,好多天都没有你的消息,都只以为你光荣了,直到后来才晓得你进了医院。三班长,你背上包裹里是什么东西?”

向前进回了一下头,有点茫然,他也不知道里边装着的是什么,就说:“我也不晓得是什么,别人送的。”

张文书说:“那你放下来,我帮你看看。连长在坑道里接电话,是上次来这里采访那个女记者打来的,问你到了没有。一大清早的就打来这了,看来她挺上心你的。你要不要进去接过来,跟她聊两句?”

向前进说:“我看不用了吧,算了,我们进去看看连长。”

张文书说:“那我先去报告连长,说你回来了,他电话可能还没挂,顺便也就告诉那个记者,说你安全到达了,免得人家担心。”

张文书正要回头,可巧连长就出来了,站在草房子那里,看见了两人。向、张两人急忙跨过了战壕,不约而同地喊:“报告……”

连长挥手止住了:“不用啰嗦了,老子都看到了,还报告什么?三班长,你回来了嗦?张文书,哪里来得好大个包包?

莫是装满着烟的,那就巴实了哦!拿过来老子先看看嘛?”

张文书说:“你莫忙,东西在我手里,应该是我先看的。”说着就在原地打开来,先取出了一个小包裹,看了看,觉得有个四方形长条状的在里面,在腿上拍了拍,抬起头来,欢喜着说:“报告连长,应该有一条烟在里面。”

连长也看到了,眼里就放出了光来:“是不是真的哦?老子叫你拿过来,你不听命令嗦?大包包里面的你莫忙翻出来,老子要亲自动手,才有惊喜山。”张文书不听他的,把那个小包裹扔在了弹坑边踩得光秃秃的草地上。包裹翻了个身,滚下弹坑里去了。向前进急忙跳下弹坑,自己捡了起来,拍了拍上面沾上的泥土。

看见张文书继续伸手进大包包里面去掏摸,连长慌了,从草房子那边门口几大步赶过来,劈手抢夺了过去:“还不松手?!你个狗日的张文书,老子的命令你都敢不听了嗦?违抗军令,老子要枪毙你!”

连长抢得大包包在手,转过了身子,走了两步,半蹲下去,背对着张文书,打开了来。“噫儿,还有个东西包倒起的嗦,老子那就再打开山。哎呀,你个狗日的三班长,你上回摸到那边去炸洞子,抢得了几箱黄金嗦?全是好烟,两三块钱以上一包的,一条,两条,三条……好港哦哈,老子平时最豪华的抽到过八毛钱的,一个月都还只能抽两包……八条、九条,一共有十条……”

他掏出来一条,放到地上,赶过去半蹲在他旁边的张文书就捡起来一条,抱在胸前。两人全都眼里放光,一片贼亮。

看见里面的烟没了,连长就将包包扔了,站起来,向着向前进问:“三班长,你说,有好多条是拿来孝敬老子的?你莫说一支都没有,那就伤老子的万年心了!你哈儿莫闷起,表个态,说句话山?”向前进也没发现里边的是烟,走过去问:“全是烟?

那上交给你,你全权处理。嗯,莫如这样吧,你老人家这里留下三条,排长他们那里留下两条,剩下的留给我班里的。”

连长笑眯眯地说:“要得,那就多谢了。”张文书一看自己没有着落,跳起脚来:

“向班长,太不够意思了吧,居然没我的份?”抱着那一堆烟,转身就跑。连长说:

“张文书,你莫贪心,跑啥子跑?跟到老子,还怕没得你的锅铲舔嗦?老子分你半条就得了。”张文书说:“那还差不多。”于是停住了,将烟抱回来。连长自己动手,先拿了三条。向前进将刚才连长扔下的包捡起来,将小包裹和剩下的烟装回去。想了想,又拿了一条出来递给他们连长,说:“连长,你再拿一条去。”

告辞的时候,连长说:“三班长,得空了来老子这里耍嘛。这里近倒起的,要不要得?”向前进说:“要得,连长,那我下去了,有时间一定来你这里耍。连长、张文书再见。”

连长早已扯开了一条烟的包装,撕开一包,抽出一支来叼在了嘴里双唇间。此时点起火来,猛吸了几口,挥挥手说:“滚吧,下面有情况就叫排长打电话上来。记得有时间就来老子这里耍,不送了,老子要转回去睡倒起好好享受一下,这是好烟,难得抽到的。”

向前进转身上了23648团的阵地,沿着高地边沿过去,过了几个哨位,然后就又下山。天气很好,下山的路已经踩得很大了。弹坑满是的,不知这些日子来,战斗进行得如何残酷无情。走到上次白捡便宜打了个敌人的地方时,只看到那个敌人空有一身军装,里面只剩下一堆白骨了。

再下去就是自己的阵地了,他心里一阵激动起来。好久都没有看到自己的班里人了,将近一个来月,不知弟兄们是怎么熬过来的。

他下去弄出的哗啦哗啦的草丛声音,惊起左边下面一声喊话:“什么人?”

听到是武安邦的声音,向前进赶忙作答:“一组长,我是向前进。”接着快步奔了下去。武安邦和黎国石正在放哨,看到是自己班长回来了,都大叫了一声:“班长回来了!”随着这一声叫唤,战壕里的几个人都跑了过来。

大家都很激动,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了。班里的人都瘦了,黑了,浑身脏兮兮。

军装已经看不出颜色了,每个人都一身汗臭味。

他一身干净利索,大家很羡慕。

终于武安邦嘿嘿着说:“班长,你这一身衣服崭新,到后方时娶老婆了?皮肤也干干净净!嘿嘿,问你个事情,战地医院的护士漂不漂亮?我听说,老兵们都爱去看护士的。说说,怎么样,有没有漂亮的护士喜欢你?或者是你有没有看上什么漂亮的护士呢?”

大家都笑了起来,于是拥着他,在狭窄的战壕里把他带到前面那个岔道去,那里宽了一些。向前进解下背上包裹,说:“给你们带来了点东西,不知你们喜不喜欢。几条烟。”

这还不喜欢?战士们都欢天喜地,大呼小叫起来,争抢着来打开包裹。

那个时候,前线的兵们最喜欢的两样东西,一样是烟,宝贵得跟命似的。另一样东西是牌,没仗打的时候无聊啊,就凑在一起打牌,烟是通行货币,输赢一支烟,比当时的一百元还令人关注。

现在这些兵们在前线打了一个多月了,生死看淡了,作战经验也丰富了,都不再紧张,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从容不迫。一有时间就要打上一阵牌,牌烂了,用胶布粘贴起来接着打,到最后完全走了样,看不清本来面目了,还是接着打。

看见大家都在抢东西,向前进说:“别慌嘛,每人两包。剩下的两条你们留给我,拿给排长他们的。”大家都不再抢了,由葛啸鸣分发,向前进于是踩着梯窝,爬上地表,去看阵地。阵地上好像被开了荒似的,脚下满是松土。看过去,一班、二班的整个前沿防御工事只有几小段战壕是完整的,看来是最近的战斗造成的。一班前沿有几座混凝土掩体被炮弹掀离战壕,斜坡上还摆着几具敌军尸体,风吹过来,发出阵阵恶臭。

太臭了,怎么搞的,也不掩埋一下。向前进想,虽然是敌军,但这样恶臭,是自己吃亏。再往下一看,草丛中还有好多腐烂的尸体,有东西黑糊糊盖在上面,不知是什么。

“看什么呢?班长。”葛啸鸣上来了,嘴里叼着烟,不停地大口大口吸着。那种恨不能狼吞虎咽的样子,一定是好久都没这么过瘾了。后方给送给养时,没考虑到这些,有时是顺带才搞几条烟上来,下面的小兵们根本就看不到。这下好了,每人有了两包,还不过过瘾?

熊国庆也上来了,面前一团白雾,已经看不清嘴脸。

“班长,你真有办法,从哪里搞来这么多好烟?蛮贵的嗦。”熊国庆说。

“是不是发财了哦,班长?”葛啸鸣接着问。

向前进哈的一声笑了起来:“没有。我也是小兵,哪能发财?别人给的。前面那尸体上是什么?黑糊糊的一片?为何尸体不掩埋一下,太臭了。一班二班的能坚持得住?就在他们鼻子底下。”

熊国庆叹了口气,说:“唉,别提了,现在他们两个班加起来还没有我们多了,输惨了,打红眼了,一个个都气恨恨的,我们本来要去埋那些死尸的,但他们不答应。

你不知道啊,班长,你那天回来又走了后,敌人本来一直是重点进攻我们班的防御阵地的,但总是打不开缺口,就改为重点进攻他们那边,派一些人在下面牵制我们,让我们不敢去增援。近些日子,好象有二十来天了,一直都在重点进攻他们那里,两边都死得很惨。狗日的敌人硬是狡猾,不敢来找老子们硬碰硬,专拣软的捏。一班、二班不晓得为何,从一开始表现就有点差。我们多次要求跟他们交换阵地,他们又拉不下面子,不想输给我们。班长我跟你说,你莫难过,一班的陈桂三、袁志承、杨靖、令狐冲、欧阳戈、杨过都先后阵亡了,还有二班的正班长霍卫国、副班长张卫青、张成龙、赵一虎也阵亡了,还有两个受重伤抬下去了。”说完捡起一块石头向那边扔了过去,轰的一声,尸体上惊起来一群黑压压的蚊子,旋了一个舞姿,又降下去了。此情此景,胆子再大的人看了也心胆俱寒。这就是战场啊,屠杀生灵的战场!

血火无情,任何慈悲为怀都不可以拥有。熊国庆他们却早已看淡了,谈起牺牲了的人,也都没有了任何表情,但此时向前进的心里突然变得很悲伤,有一阵哀痛。

他沉默了。一班、二班的那些阵亡者,他是多么的熟悉,每一张脸孔他都记得是那么的清晰。他突然愤怒地在地上踢了几脚,踢起来泥土,一块岩石飞过那边去,打在草丛里一个敌军死尸的腐败的躯壳上,轰的一声,黑压压的苍蝇蚊子又惊飞起来,离地旋转了一圈又落了下去。

“死敌人,死敌人!”他狠狠地咒骂道。

现在这已经演变为了仇恨,仇恨就像毒草,一旦在人的心中长起,生根发芽,就不可拔除了。

好一阵,熊国庆跟葛啸鸣都没有说话,只是闷闷地猛抽烟。

向前进踢得两边脚下起了坑,想起这是在战场,难过与仇恨的心理终于平息了下来,他喃喃地念着几个好友的名字:“张卫青……袁志承……令狐冲……霍卫国……”

这些人平日都跟他是很要好的那一类朋友,想不到一个来月,就已经人鬼殊途。

这些人生当为人杰,死亦为鬼雄罢!

“熊国庆,拿一支烟给我。”向前进向熊国庆要了支烟,闷闷不乐地猛抽起来。

“他们的尸体呢?送下去了没有?都还掩埋在战地上吗?”

葛啸鸣点点头说:“是的。当时天气热,抢运不下去,过几天就腐烂了,只能就地掩埋。上级指示了,要等我们换防时才能挖出来,自己抬下去。你看那些被填高了一点的战壕就是他们的忠骨埋藏处,一班跟二班的都说了,就是要把战友们的尸体埋藏在自己身边,让他们看到他们为他们报仇,他们有点失去理智了。”

向前进只觉得眼里涩涩的,心里堵得慌。老半天了,他才想起那句曾经学过的课本中的话:“马革裹尸。”这句话曾经有人在战场上向他提到过,现在他已经不记得是谁了。“你们归位去,我去排长那里,跟他报个到。”三人下了地表,向前进自去了排指挥所。排长眼里布满血丝,人又黑又瘦。

看到他,排长有点想哭的样子:“想不到,你终于活着回来了!”

向前进咬着牙,斩钉截铁地回答:“回来了!再不回来,就太不像话了。错过了好多次战斗,我没有出力,都怪自己不好,没什么用。”

排长终于掉下了一滴眼泪:“别那么说,回来了就好了。有的人,已经走了,永远回不来了。连里现在各个排打得都很惨的,一直没有回去休整,人手很紧缺了。

这次排里的伤亡,都怪我自己这个排长没当好。”

向前进摇了摇头,缓缓地说:“别那么说,排长,同志们跟着你,没有怨言。就算死,也是光荣的!一、二班的阵地前面都摆满了敌人的尸体,阵亡的人,值得了,没有亏本!如果要怪,就怪我没有早点回来,多个帮手。我那次要是跟着杀回来了,无论如何也可以帮忙多干掉几个。这次一回来,就听到排里牺牲了那么多,我真的很难过。排长,实在是应该怪我才对!”

排长打断了他的话:“别那么说,只要能大难不死,回来了就好。我们这一个月来,确实是顶住了敌军无数次疯狂的进攻,打得很惨烈!连里伤亡也都很惨重,我也不想多说了。还好,连队现在要回去休整了,等命令就回去。我只是想不到你还会赶来这里!这几天那边敌军大约也都在休整备战,估计不久又有大动作,可能在临走之前,我们还得要大打出手一次。你来了,我们又可以多一个人手。

现在我只想大家都能活着回去,我带着你们来,就要把你们都带回去!可惜我办不到了,现在全连就你的班建制是全员,你要保证到时候带着他们一个都不少地回去休整!”向前进点点头:“是!排长!”说完他转身从排指里走了出来。

从排长那里的坑道走出来后,想起那些牺牲了的人和排长无奈的叮嘱,向前进心里十分沉重。仗打到这个时候,连里牺牲可说是惨重的。

是时候该换防回去休整了。

但还面临着一场大仗!

古来征战几人回,这即将来临的一场大战,所有幸存下来的兵们能活下去的又有几人?他班里的人又会剩下多少?他不知道。

此时他的手里提着枪,脸上不知道何时弄了些黑灰泥,弄得左边嘴唇上像是一撇胡子,看上去那张还算英俊的脸庞有点走样,带着滑稽。他的整个人看上去不是那种特别健壮结实的类型,但绝对是个善于长途奔袭的士兵样子,天生一副当兵的身板,挺直的腰身,轩昂的正气,充满着朝气蓬勃的旺盛活力。

应该说,他天生就是一个战士。现在上级赋予他一点小小的职务,让他担负起十多个人的作战指挥,他觉得作为战士的勇敢之余,更多了一份责任要负起。

排长说得没错,要把班里的这十几个人全都带回去。

他在心里告诉自己,无论如何,自己班里的同志再也不能跟着牺牲下去了。每一个战士的身后,都有一个家庭,都有家庭的亲友在牵挂着。

“你要保证到时候带着他们一个都不少地回去休整!”这是刚才排长的叮嘱,也是他作为一班之长该做到的。但他不能保证,在战场上他自己的生命他都不能保证,他能对别的人保证什么呢?子弹绝不会像那个院长的祝福一样,看见他绕着弯儿走的。说不定突然一颗冷枪子弹射来,下一秒就要了他的命也未可知。他只能尽力去做到最好,减低伤亡。那么一个很好的方法就是自己多杀几个敌人!只有消灭敌人,才能保存自己人。他认的就是这个理!

他在战壕里慢慢地走着,战壕的两边沿已经看不到草了,全都烧焦了。泥土被炸弹翻了一层又一层,一遍又一遍,土都烧焦了,草又何能幸免?

弹片四处散落着,泥土里一抓一大把。他蹲下去,抓了一把后,扔掉了,又站了起来。这就是他离开一个月后,不,是自连队参战以来,他们排在这个阵地上的战士们所承受的。当他一个月后与幸存者再相见时,没有人说一句别的什么叫苦不迭的话,有的只是很平常的那种激动。他默默地在心里念叨着自己班里的战士的名字:“葛啸鸣、熊国庆、黎国柱、黎国石、武安邦、马小宝、田亮、王宗宝、王家卫、张力生……”

这些人天生一种罕见的乐观主义,吃苦耐劳,作战勇敢,视死如归,难得啊!这一次无论如何也要同生共死,紧紧在一处了!

此刻战士们都在前沿战壕里,各做各的一份儿事情,很安静,偶尔前面交叉口的加大防空洞里的几个人在打牌,发出点催促的声音。一定是某个同志速度慢了,别的人等得心焦。

他转过一个弯,太阳直射在身上,他的里边还穿着件衬衣,这很不合时宜了。

这个季节,中午的时候赤膊都还嫌热,他本不该穿着两件衣服了。现在早上的阳光已经照射到了阵地很久,热气在慢慢地增加,更主要的是心理感觉到憋闷,他于是脱了外衣,披在肩上,只穿着件雪白的衬衣。脱下外衣的那一刹那起来一阵风,他竟觉得分外清爽,闻不到腐尸的恶臭味道了。古人所谓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是有点道理的。

抬头看过去,天很蓝,大团的白云低伏在南方的北境内山上,极目尽头林间的朝雾已经散尽了。

此时有一团白雾则从前面战壕岔道口处升起来,挡住了他的视线。那是战士们中几个“聚众赌博”的在加大观察洞里抽烟飘升起来的烟雾,他苦笑了一下,苦笑他们的苦中作乐。

他挽起了衣袖,沿着战壕七弯八拐,从那几个以烟为赌资的战士旁边走过,到了右边前沿阵地。路过他们身旁时,那几个战士愣了一下,停了手,望着他,等着挨批呢。他对他们笑了一下,依然是刚才那种苦笑,将脱下的外衣扔给一个旁观的战士田亮,走过去了。于是那几个兵又接着继续打牌,用烟来供给赢家。

时隔一个多月,这是他第二次到自己班的防守工事上去认真地看了个遍。一切都很好,看来葛啸鸣这个副班长在排长领导下搞得不错,战壕被炸毁了再修,修了被毁,毁了再修,一切都只是简单地重复着,本也没什么难的。难的是战士们在战火中始终如一,保持着高昂的斗志,一股勇不可当的猛劲儿。

全都是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啊,血气方刚,又经过了专门的训练,在硝烟杀伐中活下来了,一切都看得很淡了。人,一旦将生死置之度外,就没有什么可怕的了。

打仗,对他们而言,已经不算个什么大不了的事了。现在对这些人而言,打仗反而要比平日训练轻松得多。想起刚入伍来的那三个月,真不是个事啊!哪里能像现在这样轻松自由,抽烟的抽烟,打牌的打牌,休息的休息,轮岗的轮岗。

向前进走了一圈后,看到班里的兵们很清闲自在的样子,不禁感慨系之。战争的确可以改变一切,改变一个人的生死,改变一个人的命运,改变一个人的人生观与坐标,改变太多太多的东西……没错儿,一切都改变了,是战争将一切在瞬间都改变了。他趁着现在的清闲,也拣了个靠着观察洞的地方坐下来,昨夜一宿没睡,他想要休息一下。

坐下来后,他却情不自禁地细细回想起刚入伍到这里来的情形。

那时县城上一同光荣入伍的十来个人告别亲友,上了火车后,很少人说话,大家都沉默着,努力地看着车窗外家乡的山山水水,蓝天白云,只恐这一离去就是永别。上车后的许多天过去了,军列总是走走停停,不断有刚穿上军装的“新兵”们陆续从各个车站上来,有的还佩着大红花。上来了,也全都一脸肃穆,不苟言笑。

军列那样沉闷而单调的哐铛哐铛的昼夜行驶着,这样由湘黔线上到贵州高原之后,再一路西去,畅通无阻,最后挤得满满一车人,直接来到了昆明。下了车,一看就知道战争要来临了,火车站到处都是兵,匆忙的身影,大小的军车,各种弹药物资,源源往前运送出去了。刚喝了口茶水,大家还来不及休整,就又被传唤上了新的列车,车上也全是军人。而后又下火车,再坐汽车。

那时的整个昆明以及在文山州的沿路上看到的四处都是兵,军用卡车排成了长龙,来来去去,昼夜不停运送着各种弹药物质。尤其那车上无数的大炮,披着伪装网,炮口长伸着,黑洞洞地指向天空。

那是怎样的一种气氛?

所有人都已经感觉到大战在即,硝烟味已经异常浓烈!一些人紧张,一些人兴奋,一些人开始哭泣!往文山方向,路上车流多,一大车一大车的军人,一大车一大车的物资,战争的一切准备都在井然而有序地进行着,开打是迟早的事!看着战争机器已经开动起来,向前进默默地站在汽车上,感受着这一切。他的心里激动而紧张!到了文山州,在军分区里的一练兵场上,一千多“新兵”们以连为方阵,静静地站着,等待着命运的安排。仍然是一些人暗自紧张,一些人悄悄兴奋,一些人低声哭泣!大家都在等待着。

第一个去选兵的连长很牛气,尽量用普通话跟大家沟通,干辣辣地吼着:“你们现在还是一堆臭狗屎,还没有上升为蛆,但我要在你们当中精挑细选几个人!我的连是打头阵的连,作战力是尖刀,明白吗?要进我的连不容易,能进我的连是殊荣,但也意味着很快去送死!你们中有人愿意直接下到作战连队去送死的吗?有的话,赶快给老子滚出来!”

第一列的向前进心情激动,斗志昂扬,来不及细想,第一个就站出来了,跨前一步,啪一个立正,敬了个礼,大声回答:“报告首长,有!”

这个标准的军姿将连长怔住了,细一看,是个健壮中条的结实青年,立刻满意,问:“叫什么名字?”

答:“报告首长,向前进!”

连长答:“嗯!好名字!人更不错!我收下你了!你今后给老子记住,我只是个小连长,连长也就是个带头送死的官,不是什么首长,首长是大官,以后别叫我首长!”又转头对黑压压一千多人说:“太好了,你们当中有了第一个不怕死的!还有没有?有的话,快一点给老子滚出来!”

很快又站出来了二十多个,全都虎生生,作一排,钉在连长面前。连长很满意,绕着这二十多人前后来回走了两趟,看了个遍。而后他站在这一列人的前面,盯住一个:

“你,看上去是块料子,出来走两步看看!”

打头的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子立刻昂着头,迈步出来,却有点笨手笨脚,走了还不到两步,就被这个很牛气的连长立刻沉下脸来,呵斥道:“通不过!滚回去!”那个“兵”红着脸,退回原队列当中去了。

最后,在这二十个自愿者当中,连长挑选了五个,念着他们的名字:“向前进、熊国庆、黎国柱、黎国石、赵红旗,你们跟着老子走!”带着这几人,昂首阔步,出了军分区,登上汽车,补充到他的连队中去了。

就这样,虽是刚入伍来,由于大战在即,情况特殊了,他未进新兵连,而是直接被选派到一线作战连队,补充实兵员。向前进是他们这个连的连长第一个看中的人选,入到作战连队以后,他的先天的军事素质表现得相当惊人,步操不用学,电影里看得多了,早精通熟练了。其他各种战术动作则一学就会,做得比有些老兵还要好,三天不到,枪上的动作,玩得精熟,所有该掌握的其他基本东西也都掌握了,带他的老兵班长觉得非常的轻松,这可让连长笑眯了眼。当其他被选入的新兵还在加班加点练习基本战术动作的时候,他已经能够操起非老兵不能掌握好的冲锋枪进行实弹运动射击了。冲锋枪,是最不好打的了,据枪力度很有讲究,很难把握,可是他一拿起来就特别的上手,打得让老兵们都眼红羡慕。“这小子,天生就是个当兵的料!”

从第二周起他就开始跟老兵们进行加强训练,垒工事,练长跑,负重越野比赛,白天综合训练,晚上负重训练,最大负重140斤,最轻时也是70多斤,愣是没掉过队。连队专找爬不上的陡坡爬,钻不过的密林钻,三个月来记不清过了多少山,记不清有多少人在路上昏过去。那个苦啊,回到营地,在路口等着的老乡们看了就哭。那种苦累是多少人能够忍受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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