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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狙击手第十四章 对峙(1)

作者:一仓康人 当前章节:15030 字 更新时间:2026-6-4 17:44

太阳升起来,照在身上特暖和。那光亮晃晃的,跟蓝天白云青山绿水是一种完全不同的颜色。莽莽群山间白雾还没有散尽,四处飘浮升腾着。山下河谷的流水闪耀着金光,山村里鸡鸣狗叫……前线这一刻显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宁静,昨夜在附近山头的死亡大战好像根本就没有发生过。

向前进跟炮观员在竹枝叶掩映的战壕里趴着,一边聊着,一边享受着阳光,观察着前方的动静。

宁静不适于前线,这里应该是枪声不断的才对。尽管坐山雕说他们这里已经打出了和平,然而所谓的和平只是幻象,这种幻象的和平里隐藏着杀机。周围的山上敌人也许早已注意到他们,也许正在用狙击枪或者AK47或者别的什么步兵射击武器向他们瞄准。如果是AK47,只要一梭子扫射过来,两人在几秒钟内报销是个很容易的事。

然而他们已经在这里享受了长久的安全,可以说,在几乎没怎么隐藏的条件下,这样不顾危险地进行观察是一种巨大的冒险。

谁愿意这样拿自己的生命进行冒险?

只有一种人,那就是战士!勇敢无畏的战士。在前线的每一个战士的每一天甚至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在冒险。

也许是见惯了生死的缘故,两人倒是都不觉得这有什么。

战争有战争的规则。

在近在咫尺、知己知彼的情况下,如果你不想遭到致命的报复,在没有上头命令的前提下,那你就别随意地进行攻击。

谁能够明白这种长久对峙下的规则。四五个月了,不要说那么长的时间,就是四五天,这种生死的对峙,不是意志坚强的人,谁能够坚持。所以双方的人都得要放松,不能盯得过死。盯得过死,谁都不能露头,只能全窝在观察洞里,那是自己受罪!适度地放松,双方尽管是生死仇敌,但却又有这样的一种默契。

两人都明白,在这种默契下,危险暂时应该没有什么。

这是怎样难得的一个早上,朝阳、蓝天、白云、村庄、青山、绿水、过山风……

这应该是个美好得令人不想有任何破坏的早上,谁要是率先破坏了这种人间宁静的至美,谁就是不可饶恕的罪人。

“啪!啪!啪……”

短促的枪声瞬间打破了这种前线本不该有的宁静,敌人打来机枪点射,子弹打得两人眼前的岩石乱跳起来,石块爆裂。

石块碎裂的屑末,崩到两人的脸上,进了一人的眼里。

两人飞快地往下蹲,缩回身子,靠在战壕边上。

“你怎么样?”向前进看见炮观员捂着眼睛,吓了一跳。

“不好,我眼睛里进了石子。”炮观员揉着左眼,眨巴着掉下泪来。

“啪!啪!啪!”敌人又打了三个点射,战壕边上的石块掉下来一块砸在向前进的头盔上。那块尖刀石翻转身,掉到了脚下,一边上有明显的被子弹打破的白印。

“他妈的!”向前进低着头骂道。

听到枪声,坐山雕跟吉麻子提着冲锋枪率先跑出来,看到向前进跟炮观员都已经趴在战壕里,连忙问:“什么事?”

“左边的山上敌人打枪!”向前进半蹲起来,正了正头盔。“你不是说你这里已经打出了和平了吗?怎么左边的敌人还会开枪?”

坐山雕还没有回答,只听到五十米外高地上的几个敌人哈哈大笑,怪声怪气地高喊着:“喂!对面的解放军,你们来人接防了是不是啊?怎么也不通知一声,我们好表示欢迎。”

坐山雕蹲在战壕里,抬头高声骂道:“他妈的,你们小鬼子不老实!”又低头道,“他们一定看你们是新来的,就吓唬吓唬你们,给你们个下马威!他妈的,不给老子面子,吉麻子!你把耗子喊出来,叫他别接电话了,开炮打他们!耗子打耗子最厉害。”“是!”吉麻子提着枪,往回跑。

看到侦察兵们全抄起武器跑出来,坐山雕挥手阻止道:“怎么你们侦察兵全出来了,回去吧,没事。向班长,叫你的人全回去!老子们开炮教训他们就行了。”

正说着,耗子分开众人,“让一让,让一让!”跑出来,大喊:“坐山雕,刚才胡老板线上说,昨天小鬼子们吃饱了大萝卜,很多人放长假,猴子拐要上来。”

“还说什么了?”坐山雕依旧蹲着问。

“没什么了,本来是还要说点什么的,吉麻子跑来喊,我就挂了机。”耗子弓着腰跑出洞后,往前面一点蹲下来,听指示。

“别咋呼了。你过去,送几个小萝卜上左边山头,给你儿孙们尝尝。”坐山雕一指左边山头,吩咐耗子。耗子说:“是!”猫着腰过去不远,揭开一块石板,一个洞里面露出来一门步兵小炮。

那边山头的敌军急忙喊:“解放军别开炮,我晓得你们要开炮,别那么认真,我们又没打中你们的人,只是问候一下。”

前线上居然还有这种事。

听了这话,耗子停了手,问:“坐山雕,还打不打?”

坐山雕不耐烦道:“我说过不打了么?”

耗子说:“是!没说过!”

坐山雕说:“你个狗日的!老子刚才说的话难道是开玩笑的?打!等等,刚才他们打了几枪?”

炮观员说:“一共好像七八枪。”

坐山雕骂骂咧咧地道:“他妈的,这不是存心打死人么?两枪还一炮!客气他们了。”耗子来劲了,高声喊道:“是!坚决执行命令!”

那边山头又喊:“解放军,不要打炮嘛!大家是朋友,天天见面的!”

“朋友?你他妈的!我朋友一来你们就放枪,什么意思啊?”

“我们向新来接防的朋友问候一下。”

“问候?好啊,有来无往非礼也,老子们多谢了,现在回敬你们!耗子!怎么还不打啊?”“是!开炮啰。”

话音未落,第一发炮弹呼啸着往前面飞去。

打完炮,那边山头上升腾起的硝烟还没散尽,所有人就都回洞里去了。

“向班长,帮帮忙,把我眼里的沙子吹出来。”炮观员向向前进求救。

“没问题!”向前进将他眼皮用手指分开,猛吹了几口,看到一颗碎米粒大小的石子滚出来。此时耗子在外面打完炮,返回来,报告说:“哎呀,不好!坐山雕,我们打死人了!有一发炮没落准,打到了他们的阵地前沿,不小心将他们的前哨人员打死了一个,我刚才看到他们出来抬人。”

“是吗?好啊!又有一耗子大休息……记你的账上,成全他了。哎呀不好,耗子,你残杀你同类哦,简直没人性。”坐山雕笑道。

“要我说,他们那是活该!”吉麻子继续摆弄着那挺重机枪,骂道。

坐山雕说:“他们一个耗子大休息,看来今天晚上得加强戒备,通知各哨位,敌人可能要来报复。那门炮呢?转移了没?”

耗子说:“转移了。”而后又嘻嘻哈哈地笑,“你们着急什么?哪个晓得他们有没有死人,我刚才欺骗你们的。”

“啊?”没等他说完,吉麻子就放下手中的通条布,扑了上去。耗子措手不及,被他放翻,倒在地上。“我叫你小子骗人!”吉麻子骑在他身上,两手在他腋下不住地挠痒。他们班长也骂着道:“你个臭耗子不是东西,连最高长官也敢欺骗!”扑了上去,单腿跪在地上,要脱他衣服。

眼看耗子挣扎得很凶,两人按不住,坐山雕忙喊:“侦察兵们快来帮忙啊,脱了这小子的衣服裤子。这小子鸡巴最小,蛮好看的。”几个侦察兵听了,好奇心起,喊一声:“要得!”就赶忙动手,帮忙按住了耗子的四肢。

耗子杀猪般地号叫起来,大喊“救命”,旁边没动手的人都哈哈大笑。眼看耗子的皮带被他们班长抽走,那个炮观员眼泪都笑出来了,喘着说:“别,别了。”好说歹说,才把众人拉开。

耗子讨了饶,系好皮带,咳嗽着说:“你们太不给面子了,不好玩。哎呀,我的信,被你们弄皱巴的了。不好玩,一点都不好玩,你们有点过分哦,这是写给我老爸的信,被你们整破了。”

“饿了!”坐山雕一屁股坐到弹药箱上,喘着问,“耗子,你刚才说什么了?胡老板怎么说来着?”

耗子说:“早饭炊事班的人会送来,叫我们等一等。”

坐山雕道:“别又是骗人的!到时候叫你好看。好久都没吃到可口饭菜了,胡老板还真是我肚子里的蛔虫,晓得我们要什么。那就干粮放一边,等下炊事班送来好吃的,就有得吃了。”

熊国庆问:“那有没有我们的份哦?我们是新来的,你们老板知道吗?”

耗子说:“当然知道了,昨天就已经给电话了的。听说你们要来,我们才下山去搞水。如果上不来,我们就自己动手做饭。反正有水了,就是没什么菜,山耗子不晓得能不能吃?昨天我们背水?span class=yqlink>仙剑诼飞霞揭恢簧胶淖釉谧晖链蚨矗腋搅恕D牛驮谀抢铮刹豢梢猿耘叮克撬挡荒艹裕蚁氚似づ鲆拔叮幌迷趺囱肯虬喑ぃ憧茨兀俊?/p>

吉麻子笑道:“哎哟,耗子,连你同类也吃?刚才开炮打你同类,现在又吃你家门,真是没人性哦!”

耗子说:“懒得跟你们说了,我要重新写信。等会儿军工们来了,好叫他们带下山去。这信被你们弄得不像样,我一大早的工夫白费了哦。坐山雕,再给我两张纸行不?”坐山雕还坐在弹药箱上,点头说:“行啊!他妈的,我们几个就你孝顺,三天两头给家里写信,一沓纸都快被你写光了。那个弹药箱子里,自己去拿吧,我懒得动手。记得在信里也把我们写上一笔,就说我们都问你老父老母好,给他们请安。”

耗子说:“嗯,晓得。不过请安会不会文雅了一点哦,蛮封建的那个味道。就写问候行了吧?”

坐山雕一挥手说道:“随便了,怎么表达都可以吧。我读书时语文也不是很好,他妈的,我们连里很多同志文化高,能写诗!”

耗子开了他们班长的弹药箱,拿出一沓纸来,撕下几张,哼哼着歌子,坐到另一个弹药箱旁,重新誊写刚才的那封信。那封信确实是皱巴巴的,还被撕破了,寄给老父亲当然不合适。

外面阳光很厉害,金光闪亮,但洞子里凉丝。向前进往里看了看,这个洞应该很长,不知通向哪里。

“班长,你们这里的洞子很长的样子,通向哪里?可别跟敌人的相连。”向前进搬过来一箱弹药,靠着壁,坐在上面问。

坐山雕呵呵笑着说:“刚才跟你们说了,在我们这里记得叫外号。你还真说对了,这洞确实跟敌人的相连,也不知道是跟哪一号阵地。几个月前有一天晚上,敌人顺着洞子摸过来偷袭,差一点把我们全干掉!好在我们有准备,在里面埋了雷,他们有个家伙运气好,踩中了。后来我们也去动他们,没成功。再以后嘛,就互不往来。我们这洞里好啊,不生疮。在其他的观察洞,很多人都烂裆,流黄水,有的耳朵背上生青苔。就是晚上凉快,冷,阴风惨惨的,只怕要得风湿,我感觉这几天腿脚不对劲,变天时有反应。哎呀,真的饿了,猴子拐怎么还不上来,我看看去。”

正说着,军工们来了,全累得呼哧呼哧喘气。一个人背着五六十斤米饭,透着香,其他的几人又是弹药,又是干粮和水。

“张猴子,你们来了,辛苦辛苦!”坐山雕打着哈哈,十分感谢的样子。

放下枪,背饭的那个军工揩了把汗水,说:“你们这里果然好多人,累得我!昨天这里好像打得很惨,旁边山上的树枝、草丛全部不见了。有一节断树枝上还挂着敌人的肠子,在风里一荡一荡的。”

另一个扛弹药的将弹药放下地后,接口过去说道:“哎呀,坐山雕,耗子,你们几个不知道,昨天晚上我们中有几个人在封锁线上给炸了,我听说铁脚杆也中招了,踩了牛屎,一只脚上糊满了,我们还要去抬他。他妈的,可怜这哥子,他的一双脚跑得快,扛三百多斤,上坡也能快过我们打空手。我就是走平路,三百多斤,扛得动就不错了。人啊,他妈的,在前线,生死由命,说不清楚。”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另一个军工就抢过去道:“又来了,你迷信!张信哲,你还把饭菜背在肩上又要背回去怎的?解下来啊,又说累,可不嫌重。我看大家也都饿了,都望着你的背。”

背饭的张猴子就笑了:“是!光顾着说话了,我看这里的人真多,怕饭不够吃。

耗子,麻烦你帮个忙,接下来。”

“我来吧,耗子是孝顺仔,要写家信给你们带下山。”吉麻子说,“哎呀,那么重,可真是辛苦你们,几十斤吧,足够了,晚饭也管够。”

饭菜放下来了,侦察兵们围了上去。向前进说:“大家先别忙着吃,先给哨位上的人送去。”坐山雕说:“对!向班长,你这样说就最好了,你的人初来乍到是客人,我不好意思叫你们等。我们这个班现在还有十五个人,原先是十七个的,刚上来没多久,有一次敌人打炮,这山上是快刀石,炮弹爆炸,杀伤力增大了一倍,我们没有注意到这个情况,躲在战壕的观察洞里,还是光荣了一个,重伤一个,所以我告诉你们一定得要记住,敌人打炮时候必须要进洞,来不及进洞躲观察洞时要躲进侧洞里去。”“你说过,我们都知道了。我们先帮忙送饭吧,军工们休息一下,喝口水。”向前进说。坐山雕说:“好!我跟你亲自把饭送到最远的四号哨位去,其他的,吉麻子你们几个负责。脚卵你跟一个侦察兵去过来的一号,这两位同志麻烦你跟着我们,送去二号,三号的吉麻子和这位大个子你们两个负责。现在把饭盒筷子拿出来,我们先送最远的四号哨位。向班长,我们四号哨位有四个人,从洞口过去三十多米远,这四个人都能吃,我们多弄点。”坐山雕分派完毕,盛了丰盛的饭菜,用一个竹枝编制的简易篮子装了,一手提起枪来,说:“我们出发了,向班长请跟着我走。”

“我也去。”马小宝说。

“好吧!走。”坐山雕一偏头,示意他跟着。肩上着枪,一手提着他们自己编制的竹篮子,打头出去。

这个高地其实是不相连的快刀石山,宽六十米,长九十米,南边和西边坡度陡如直立,东边和北边坡度较缓。从南腰上北面坡形成两层,坡度在八十度左右,易守难攻。此高地应该包括两个高点,即我们占据一个,五十米外敌人占据一个,两高地通过一个马鞍形山腰连接在一起。

三人出来后不远便经过二号哨位,哨位上六人(班指挥所),有一挺轻机枪,一管40火,一挺重机枪,一门60mm炮。过去三号哨位上三人,装备一挺轻机枪、一挺重机枪、一管40火。

“坐山雕,猴子拐啦?”三号哨位上一个兵问。

“拐了!”坐山雕说,“蚂蟥,你别听不得水响,流口水,这不是送给你们的,先给那边的几个西瓜,你们的稍后就来。这两位是侦察兵,这位是他们的向班长,这位是?哦,马小宝马哥,来伴随炮观员,到我们这里做点事。有什么动静没有?你们几个小心看着,我们过去了。”

“是!坐山雕。”那个兵说。

那头四号哨位上有四人,重火力装备一挺轻机枪、一架双联机枪、四把冲锋枪。

要去那里还有一段距离。前线一般情况下,白天是限制行动的,但昨晚大战过后,敌人可能会把全部力量放在今夜里进行报复,白天应该不会有大的危险。刚才发生的一场小小误会,很可能是敌军们故意导演的麻痹人的戏,让大家放松警惕性。要防止的是今晚的漫长时间,所以各个哨位的人除了一个正常警戒,白天都在观察洞里休息。

这个阵地开战以来,遭受敌军们的炮火袭击可能是相当多的,所以阵地上加强了各自的力量部署,各种军火弹药堆积如山,让人切实感受到这是在随时都可能发生战斗的前线。

“向班长,小心走,弹药太多,没办法。挖这战壕,不知费了我们多少心血。地下全是石头地,用镐头一下一下地挖,手掌心起血泡,全班那时人可苦了。还好,管用,开战到现在,驻防以来,伤亡不多。你应该知道,在我们一线,兵员不能过多,而是采用多屯少摆,搞添油战术。这是个行之有效的好方法,减少了伤亡代价。虽然人手不多,但武器却不能少,弹药什么的我们的准备一点也不能稀缺。敌军这段时间封锁得厉害,给养从不在白天送来,太危险。不过像这样出其不意,偶尔改在白天进行一次,倒是可以的,这也是用兵之道。”这个班长倒是打出了经验,对于战术战策侃侃而谈。

一路过去,向前进看到经过的二号、三号每个哨位除了装备同人数的冲锋枪外,还有数百枚手榴弹、地雷、防毒面具、通信设备……工事深挖齐胸高的战壕,战壕前沿堆高0.4m的沙袋或石头,挖出了射击孔来射击和扔手雷。工事外树枝竹枝中还拴着一触即爆的手榴弹,在工事前八至二十米的地下、树桩上、快刀石上、铺散的草丛里都放了地雷。

快到四号哨位时,坐山雕说道:“马上到了,前面有四个西瓜。”

向前进忽问:“对不起,请教,你们叫胡老板的是什么人?”有些话他听不懂,想起来,得要问问。

那个班长呵呵笑道:“不明白?看你们这些人,也不是新兵没有打过仗啊,应该是经历过观察洞来的。你是班长,居然不知道观察洞黑话?说来可令人不相信,别装了,明知故问吧。”

向前进说道:“说来话长,我很少待在观察洞,再说你们说的话我是真不明白。”

那个班长说:“嗯,那倒是。你要是能听明白,敌人也同样能听明白,那样的话我们可就惨了。我们这里的话自成体系,即使同一个团的各连队之间也听不明白。”向前进说:“这我知道。训练时我们接触到一些,但你们说的好多话应该是你们自己创造的,比如你刚才叫的西瓜,应该是叫哨兵吧。”

坐山雕呵呵笑着说:“没错。上级没有编制统一的黑话用语,各连是自成体系。大小萝卜是我们洞先用的,连里加以普及,全连就都用上了。其他洞子是不是也把大小口径炮弹这么称呼,我可不得而知。有的叫扯我几个蛋,有的叫土豆什么的,总之各有各的叫法。”

前线两国军队的无线通信器材都是使用相同型号的,报话时互相能监听。有线电话也有被窃听的可能,故而互相之间及与后方的有线无线联系有时均不能用明语,于是黑话因应产生。由于各连队士兵都是单向与上级联系居多,连队间相互横向联系较少,故而上级没有编制统一的黑话用语,全凭各连即兴发挥,达到约定俗成。因此各连队各成语系,相当复杂,大致上有多少一线连队,就有多少语系的流派。这一来可好,莫说敌军监听人员弄不懂,就连我军监听人员也译不出来。

还有,前线也有内部使用的暗语,不与连队通话时说本洞黑话,那可真是黑话,外人进了洞,谁能懂得?

向前进能听懂一些,比如军工叫猴子,来叫拐。电话线有的叫面条,有的叫鞋带、藤子什么的。有一样用语比较传统,就是都把子弹称作花生米,再比如我方牺牲叫光荣,负伤叫挂彩。看来黑话历来有之,黑话的用法在军事上相当普遍和广泛,别的不说,口令、代号就应当是其一。

四号哨位上的双联机枪对向前进来说是个新鲜事物,他不免多看了几眼。坐山雕说:“这可是个好东西,两挺重机枪合在一起,火力超猛,那边的敌人要想过来,这一关不好过。”

这里手榴弹更多,机枪子弹带铺满地,冲锋枪弹匣、地雷也不计其数。看来这里是个重点。四个人防守,要用这双联机枪,人手恐怕不大够。不过,总的只有那么多人,也没办法。

哨位上的人吃完饭后,送饭的人全都回到洞里,大家一起吃起来。吃完了,没有水洗,将碗倒扣过来。晚上的时候只要弄一大把草放碗里,第二天清晨露水湿润,用草一抹,干干净净。

吃了饭后,军工们冒险回去了。炮观员打开装备,取出观察器材。有一些东西是大家都没见过的,难免好奇。

“这个东西没见过,是什么玩意?好像是照相机。”黎国柱拿起一个他没把握定准的东西问炮观员。炮观员摇头,笑了笑。有些装备是需要保密的,不能说的就不可以说。大家都围上去看,炮观员赶紧拿过来,嘴里说着“小心”,装盒子里了。

那其实是一个电视摄像头,要安装在前线,监视这地方敌军的动向。今夜会有专门的通信兵上来布线,他的任务之一就是找到一个隐秘而又视角较好的观测点,将这个宝贝连同高倍望远镜什么的安装好。

对侦察兵们来说,他们的任务只是在潜伏地带轮值,随同观察并尽到保护好这位炮观员的责任。其他的涉嫌机密,不该问的,问了也不会得到回答。

炮观员的专用器材有一大堆,他吩咐坐山雕可得给看好,别让人动手乱搞。而后他说:“向班长,我测算过了的,今天晚上我们要到你看中的那地方去,那里角度、视界等都不错。大家吃了饭,注意多休息,搞炮观,很辛苦,不像你们想象中那么简单,每个人都要负责观察的,责任重大。由于不能暴露,我们只能晚上偷偷地潜伏过去。还有,晚上我们还得要顺着这前面的山摸下去一趟,看看坐山雕你说的那个什么洞子,可不可以利用。请各位侦察兵的同志把备用东西清点好,雨衣、蚊虫水、感冒、腹泻药这类东西很重要,一定要带好,别认为没用丢掉。”

“那地方保管好,就怕你们下不去。也不知洞里有没有老蛇,我最怕这玩意了。

以前我们这洞里就有一条,可好,有它在,洞里没蚊子老鼠,但被我不耐烦打死了。

狗日的吃很多东西,我们那时东西不够。”坐山雕说。

“啊?”马小宝跳起来,“我最怕这东西了。以前你们这洞里的有多大?”

“也不是很大,十来米吧。”坐山雕闭着眼睛,不大愿意想起那条冷血动物的样子。耗子就在一边笑。

入夜过后,高地上果然冷风飕飕,尤其洞里,更是有一种阴森之气。后半夜,当大家都还裹在军毯里,向前进已经起来叫醒众人,该出发了。

夜里黑,洞里能见度几乎为零。外面可能起了雾,但大家感受不到这雾气,只是觉得冷。白天时,坐山雕给炮观员起了个外号叫炮眼先生。现在炮眼先生在微光手电的照耀下,已经带好望远镜及所有装备,等着大家出发。

这干炮兵侦察员也是个苦差事,现在所有人要来客串,受苦不用说,要紧的是随时会送命,当然这是所有侦察员的本分,不在话下。

其实训练那阵,苦是苦,可生活得好,猛吃猛练,而离开训练场,重上前线到现在,似乎从没真正闲过。所有人像一群战争幽灵,四处奔波,闪现在前线。山里来,山里去,伏击、破袭、遭遇战、增援、到现在的定点潜伏侦察,每个人都承受着前线的强度极限。

这就是侦察兵!

以后的日子,他们还有爬不完的高山,窝不完的洼地,趴不完的泥坑,蹲不尽的坟包……现在要整天进行的是定点侦察,没白天没黑夜,平均下来,大家每天能睡多少?且慢考虑这些,出发!

出了洞,夜晚没有月亮,外面的能见度跟里面的虽没有多大区别,但模模糊糊,还看得见点什么东西。

众人看得见的那是山头上的雾,就在每个人身边,抓不着,却能感触得到。风吹起来冷,还真像坐山雕所说的。现在所有人分成三组,分批次向预定观察点前行。

向前进跟炮观员在第一组,向前进依然是打头,为大家开路。大家上了前沿地表,按照坐山雕天黑前给大家画图演练的之字拐往前摸,几十米的距离,所有人都相当小心谨慎,只怕一不留神,踩上自己阵地的封锁雷区中的地雷。

这干炮兵侦察的活就像是给对方算命,命理只有一个,那就是完蛋,终结生命,属于大凶一类。但弄不好,主宰不了别人生死,自己反而搭上性命去。向前进小心地扒开树枝、竹叶,在阵地前走着曲线。他半蹲着,每一步都很小心。

这不是可以随意改变的路线,不按照规则的人,结局只有一个,那就是死!前出十六步,右斜三十度走五步,转身平行十步,右转三十度五步,再左转三十度二十步。按照这个路线,就可以安全通过前沿布雷区。

……十九步,二十步,终于走完了最后一步,前面是一条草丛中的小路。向前进通过触摸,感觉到草丛是那种低海拔的飞机草,已经长到了这山头上来,看来这里的地势在海拔上已经没有他们后方北面的高。这证明我军的战果相当不错,基本上已经将敌人赶出了鸟山战区。

向导组通过了之后,紧接着第二组、第三组的人也都顺利通过了前沿雷区。

大家一个跟着一个,开始在灌木林中像蛇一样地滑行着,像虫子一样地缓缓蠕动着身子,陆续往前。没有人敢发出响声,这是绝对禁止的。任何人为的声音都不行,谁知道敌人在哪里?说不定也在周围潜伏着,等进攻他们后方那刚出来的阵地呢。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出洞一个小时后,所有人终于无声无息到达了预定观察点,潜伏下来。向前进跟那个炮观员爬到最前面悬崖边,那里有一丛草,手再往前伸,前面已经是悬崖。

突然,向前进感到草旁有一堆泥土很松,可把他吓得不行,难道敌人在这里也埋了雷?一路过来都没什么事,可别在这里弄一颗地雷。

他的担心有点多余了。实际上敌人的特工也没那么神,这样的一个绝岭,直接暴露在炮火的打击之下,又没有退路,他们不会担心解放军会在那里搞什么花样。

或者他们压根儿也没往坏处想,会有什么炮观员到这里来。

他小心地用手去探,还好,没什么东西,只是手上有东西在爬,痒酥酥的,不知是什么东西。那感觉一点都不好,也许是蚂蚁,顺着他的手臂往肩上过来。

岭上光线太暗了,他身边的炮观员一动不动,只听到他的呼吸之声。一会儿,向前进觉得真不对劲,怎么身子到处都那么痒?手臂,前胸,后背……

蚂蚁窝,他明白了,他刚才动了一窝蚂蚁。现在蚂蚁们全被惊扰,爬到他的身上来了。

蚂蚁才是这个岭上的常住居民,他们可都是外来客。相对于这些大自然的原住民,他们可真算得是侵略者,刚才他更不小心毁坏了它们的家园,蚂蚁们乱蹿着,到处爬,他得忍受着自己不小心带来的煎熬才是。

现在他挨得紧,蚂蚁几乎全爬进了身体衣服内,还带着咬,咬一下,如针扎一般。岭上这前端崖顶太窄小,没有避开的余地。他忍受不了这种痒酥酥的感觉和针刺般的啮咬,只得用手不停地去身上挠,却怎么也止不住痒。没办法,又将身子不断地往地上擦蹭。

嘎嘎嘎……此时不知哪里传来一种异样的声音。

“向班长,你在干什么?”炮观员用手触动着他,轻轻地用气声问道。

向前进不敢抱怨,也没回答,怕有敌人在岭下潜伏着。今夜太安静了,到现在敌人都没有采取报复行动,这有点异常。怎么可能呢?按照小鬼子们的自负,昨夜吃了大亏,今夜不找回点损失,这是不大可能的。

夜真的太黑,这岭上的灌木林里,视度几乎为零。如果真有敌人要来偷袭的话,一定会改变战术,不用炮袭,而采取直接攻占。直接攻占的路线,他们一定会选择这条绝岭,顺着它往上摸,而后盘过阵地前沿,到达马鞍部,顺着这高地左边的战壕过来,首先袭击四号哨位。当然这得要翻越这条岭,黑暗中要冒摔下悬崖的危险。嗄嗄嗄……风里的确有一种异常的声音。

虽然风在吹,但是向前进注意到了,声音来自岭下的飞机草丛中。

他顾不得身上的蚂蚁啮咬,用手摸到身旁的炮观员,碰了碰他。炮观员也听到了岭下的动静,判断到那声音应该在岭下一定距离,可能在十几二十几米附近。两人迅速用腿脚往后蹬,身后所有人全在地上趴着,于是不到十几秒钟,都知道有了敌情,更大气也不敢出,各自转身控制两边悬崖要紧。

向前进身上那个难熬,现在身子也不敢在地上蹭了,强自忍着。也许敌人会摸上岭来,谁晓得呢?嘎嘎的声音在岭下越来越近,后面的人也都听到了,那声音很慢很轻,像是蟒蛇爬行?还是……不管那响声是不是敌人所发,眼下一级战斗戒备是没错的。这个岭的悬崖应该不是很高,敌人很可能摸上来。他轻轻地打开了保险,身子又往前移动了一点,想要能更清楚地听到下面的动静。

这一来,他身子完全压在了蚂蚁窝点上,蚂蚁千万只,在他的身上有缝隙就钻,进到内衣里,他再也忍受不住了。

枪背带被他咬在嘴里,嚓嚓直响,他的握住冲锋枪前端护木的左手五指,几乎要将之握碎。

一会儿,炮观员也感觉得身上开始有蚂蚁在爬咬,晓得向前进刚才为何在地上蹭动了。这可不是个味,他也只得紧紧咬着嘴唇,强自忍受。

那嘎嘎的声音还在下面,慢慢地往左边去。也许那真的是一条蟒蛇,不过天气并未闷热,蟒蛇不可能这个时候出游。也许是别的什么山兽类?

一只蚂蚁爬到了向前进的眼角,在那里的眼皮处咬了一口。脖子、下巴、头盔里、前额、耳轮廓里、鼻孔处,到处都有了麻痒痒的触动。

脸庞处被咬,无数只蚂蚁在头脸上自由地爬行着,想咬就咬。

他只得摆动了一下头。

这种轻微的摆动不起丝毫效果。

鼻孔里又被咬了几口。

这样随口啮咬的蚂蚁越来越多。向前进紧咬着牙根,牙根都已经变得酸胀难当。他不能动,身子在草叶下,会弄出意想不到的响声来。

忍!一个小时过去了。

蚁群在他的衣服里自由进出。

两个小时过去了。

蚁群依然。

他一动不动地趴着在地上,身上已渐渐变得麻木不仁,似乎失去了知觉。

从那嘎嘎的声音发出到被注意时起快黎明了,身后依然没有传来枪战的声音。难道昨夜盘岭过去的不是人?是野兽?

还有什么野兽留在这样的地方?这有点难以令人置信。

黎明在慢慢地扩大它的光亮,天地间的色泽在林间的漆黑一团中看来,对所有人都是一种向往。透过了岭上的雾气看东方升起来的太阳,那种红色很淡,是一种带黄的晕圈状。

向前进在蚁群的啮咬下,已经变得有点神志模糊。

这岭上前端是一个大蚁窝,无数的蚂蚁将他身后的好几个人也给包围了,身上厚厚的一层,他已经看不清那几个人是谁。

身边的炮观员也很惨,脸被咬得流黄水。

最后面的人知道了这个情况,爬过来,给遭受蚂蚁袭击的人洒蚊虫水。

天越来越亮,所有的蚂蚁受不住那种怪味道,死伤无数,生命力强的全逃逸开了。此际黎明静悄悄,四下里一点声音都没有。真的太安静了,也太不正常了。如果昨夜那响动是敌军们发出来的,很可能他们也会来个白昼袭击,像我们白昼上军工一样,来个出其不意,收巨大之功效。倘若这样的判断没错的话,很可能敌人已经潜伏起来,就在他们的周围,说不定一部分已经潜伏到了他们后面阵地的左右两边。雾气实在是太大了,太阳光越来越黄,岭下的一切都还看不清楚。

这里处在敌人三面火力的控制之下,绝不能有任何的暴露。可以说,天亮了,现在光线是好了很多,可危机四伏。

这样的雾气不知道要持续多久,高倍望远镜里什么也看不到。

从白天的方位角来测算,应该可以看到昨天他们看不到的桥头山下那地方。昨天下午时分,向前进跟炮观员又悄悄地出洞观察了一会儿,他们发现了敌人的几辆载重大卡车,顺着公路开到桥头边便冲下河边的沙地上掉头,有好些敌军则顺桥上出来,从那几辆大卡车上搬运弹药物资。

显然那里是个值得打击的目标。向前进觉得这需要抵近侦察,但那个炮观员暂时还不同意。没有把握证明那里有值得抵近侦察的必要,他的意思是在这里先观察两天,再结合其他炮兵侦察兵分队得来的情报相机行事。因为之前,这一片地域已经有好几支侦察兵出动了。那些人都是炮兵的专业侦察兵,每一个人都可以呼叫重炮打击。

但大家的任务不光是寻找几个打击目标而已,还要长久监视这里的一切异常动静,供上面研判敌情变化,便于制定相应措施。

浓雾还没有散去,大家等到现在,什么也做不了。

今天也许会发生点什么,向前进觉得,前线不可能这样太平。

清晨坐山雕在浓雾中去巡哨,在四号哨位的班副对他说:“坐山雕,我感觉今天这雾怪怪的,敌人一定趁着黑夜摸上来了,他妈的那么静,感觉有点可怕。我估计敌人会在白天搞偷袭,你看呢?告诉弟兄们严阵以待,防止被他们打个措手不及。”

坐山雕点点头说:“你说得有道理,我看这雾气一时半刻也散不了,大家是得要小心谨慎。我回去告诉大家小心戒备,全线进入状态。”

侦察兵们也在等待雾气散去。上面阵地守军们的提防是要反偷袭,浓雾不散,随时都有被敌人摸近在眼皮子底下搞奇袭的可能。而他们的等待则是能够进一步观察到有价值的东西。

由于晚上怕被敌人发现,暴露潜伏,所以在岭上潜伏的侦察兵们没有人挖坑。

现在看来,前线似乎很平静,应该没有什么危险情况,不过这只是表象,向前进并未觉得在这样的浓雾天气里一切都是平静的。

一阵风吹过,岭上的树叶动起来,摇落下点点雨珠。

冷!大家都感觉到冷。

向前进忽然觉得自己的小腿被人碰了一下,他没理会,但紧接着又被碰了一下,他回过头去,看到的是黎国石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他隐藏得很好,虽然不是迷彩服装,但乍一看,还真难发现到他。黎国石拿着专用小铁铲,向他扬了扬,示意可否挖坑隐藏,利于长时间潜伏。

这还不是时候,虽然一个晚上都没有动静,到现在天也大亮了,可是安全第一,任何还没有消除的潜在危险都得要明确消除。这个山岭实在是不够宽阔,十来人在上面,只要一发重炮落下,就可以杀伤大半,乃至一锅端。再说敌军大都是老兵油子,文化程度虽不高,但打出来的经验却令人不敢小觑。他们很多步兵都是神炮手,使用迫击炮等步兵小炮相当厉害,一打一个准。要是暴露了,他们几炮打过来,所有人可别想逃走得脱。

看见黎国石在等待,向前进摇了摇头,指了指身后方向。黎国石放下工兵镐,传下令去,所有人都不得挖坑,以免弄出意外的响声。

昨晚的那嘎嘎响动一直沉重地压在向前进心头,不是那么容易放轻松的。他掌握着十来人的生死,自己光荣无所谓,搭上弟兄们那就罪不可恕。

总之小心没大错。

枪林弹雨都过来了,可别阴沟里翻大船。《蚊子和狮子》的故事讲明,一些人打败过大人物却又被小人物打败,关键的一点是不够细心。战场中,细心可以令侦察兵获得生命!所以他作为大家的带头人,带头执行细心的要件是绝对必要的。

现在唯有等待,在浓雾散去之前,什么都不要做。

从这种天气状况来看,离浓雾散尽还有至少一两个钟头的时间。昨夜的那嘎嘎声音如果真是敌人所发出,那么敌人到底潜伏在哪儿?

说不定就在眼皮底下。

雾气弥漫着整个山头,或许是整个的大地。可是保不定下面河谷和前面的目标村庄范围什么也没有,雾气只是在一定的海拔高度上。

还好,雾气弥漫的天,只要不下雨,受着饥寒交迫,那一切都还好商量。大家的水,维持生命的话可以用三五天。如果下雨呢?天气降温,冷得人浑身乌青,牙齿打战,感冒、腹泻都有可能发生,喷嚏一打,那可好,什么隐蔽都不用说了。

下雨天只利于隐蔽接敌,不利于潜伏坚守。这样的大雾早上,等待,不说别的,应该是一种美德。等待是侦察兵们必须要习惯的,没有人可以在等待中焦躁,表现出没有丝毫的耐心。

他们来这里的任务就是等待,等待他们必须要通过等待才能获得的东西。

风又动起来,雾气开始消散。太阳的光亮越来越黄,天地间似乎就是这种颜色了,令人感觉到某种发昏的眩惑。

这是个好的预兆。

向前进听到身边的炮观员舒了口气,他又感觉到他动了下身子。

雾气在散,越来越稀薄。炮眼先生拿起了望远镜来,看过去,对面的山头隐隐约约出现了。他好像有所发现,用手肘碰了向前进一下。向前进转回头,看到他在看着对面的高地,也赶紧拿起望远镜。

一千多米远的距离在高倍望远镜下如在眼前。

雾散得很快,几乎是迫不及待要让那山头完全无有任何遮掩地暴露在他眼皮底下。这个山岭没错,角度太好了,透过望远镜,几乎没有任何树枝的遮挡,向前进看到一座敌军标准的半永久性防御工事的一角。那里应该是个半地下似的堡体,射口开在西南面,防止我军破袭,从那边进攻,如果要破袭的话也只有从那边进攻才能上得去。正对面的北边,应该是观察孔,可以瞭望到我们这边的很多阵地。

看那些小狗日的打仗打多了有经验,搭建的工事也非同一般。从这一角上可以看出工事的地上部分是先搭起框架,架层钢板,上面再纵横铺上三排粗大的原木。这些原木上头还铺有一层波纹钢板,上面又盖上几米厚的土层。这已经够坚固的了,可是小鬼子不放心,最上边又加上两排原木,盖上钢板后再压上几层沙袋。

他们的确做足了功课,保命的设施,一点也不含糊。

然而无论他们如何坚固他们赖以生存的工事,只要我们一发大口径炮弹命中,炸成漏斗,第二发不管什么弹落进去,里面的人都得毙命。

现在那个半永久性防御工事里的敌人死定了,炮观员已经在本子上作观察数据记录。虽然敌人的工事结构坚固,搭建得颇费心思,但是他们已经被观察到了,不死往哪里逃?只要被炮观员观察到的有价值的东西,都会被炮兵大爷们飞炮狂轰。炮眼先生是个真正的杀手,他只要一句话,就会有人替他干掉那些人。当然不是替他干掉,敌人不是他个人的,是所有参战部队的,或可以说是全国人民的,人人得而诛之。这是种奇妙的活,干起来别提多有意思。所谓君子动口不动手,杀敌可以只开口而不用开枪,看到敌人瞬间被毁灭,尸骨无存或血肉模糊,那是什么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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