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敌军叽里哇啦的说话声将他吵醒,他一骨碌爬起来,张目四望。声音来自旁边的草房子里,他立刻紧张起来。太大意了,刚才自己竟然靠在这棵树下睡着了。
除了身旁有人声,战地周围这一刻静悄悄,枪炮声沉寂下去了。睡了多久了?
天色依然还是很阴沉,不能判断是什么时候了。此刻在身旁不远的草房子里,敌军们显然是在争论着什么,不一会,声音小了下去,脚步声纷纷往外面去了。他们去哪里?向前进迅速转身警戒,借着树为依托掩护,将枪口对着了房子方向。他不敢稍动,怕引起敌人的注意。
刚刚享受了片刻宁静,现在又有了敌情!不过还好,可以说是不幸之中的万幸,他一点事都没有。刚才要是敌军们到房子后面来搜索一下,那就稀里糊涂做了俘虏了。到现在他才感觉到后怕!怎么睡过去的?他完全记不起来了。只是觉得当时实在是太疲倦,本只想着稍稍休息一下,却控制不住自己。想想吧,三昼两夜没有休息过了,又是强度极高的负重行军,来不及喘口气,惨烈的猛仗就打起来。在一鼓作气的战斗后,历经生死的考验,一切都透支得太厉害,一旦停歇下来,又看到了房子,谁不想休息一下,睡它个饱饱的美觉,做个美梦?
他只是暗自庆幸自己刚才没有进到那屋子去。
要是有自己人就好了,多一个人手,多一分力量。敌人太多了,他不打算主动跟他们交火,能躲避过去就尽量躲避过去。
这一刻,他是多么希望有自己的同伴,多么希望看到自己人。
正在紧张着,啪的一声,枪声突然响起来。他听到有人啊地惨叫了一声过后,枪声立刻大作了,激烈的像炒豆子般地爆响起来。与此同时,他还听到了自己人的熟悉的“冲啊”的吼叫声。
只是在一瞬间,这激烈的枪声就响成了一片。
流弹不断飞过来。
自己人,自己人,刚才他还在想着自己人,现在,自己人到了!
向前进激动得差点哭了起来。他端起枪就往房子那边冲过去。刚冲到草房子旁边,他就看到了右前方不断有友军士兵跳入战壕,还有一部分人在第一道战壕边上向着他这边方向运动射击。
自己人,他心里又一阵激动,终于看到了自己人了!
敌军士兵依托战壕,向着我进攻友军颇为猛烈地开火反击着。他前面不到三米的交叉战壕内有三名敌军,背对着他,有一名正在射击,另两名则正猫着腰往前面去。
向前进也大吼一声:“冲啊!”突然开火,嗒嗒嗒的AK的扫射声助长得枪声更为激烈。枪声淹没了一切!那两名猫腰运动的敌军先倒了下去,在射击的那一个正要转身,向前进又吼叫着:“冲啊!”扫射着冲了两步,又将他干掉了。
他的突然出现,使得敌军腹背受敌,将敌人的顽劣抵抗阵势瞬间打乱了。友军士兵突然得到援助,大大刺激了作战神经,一个个更大声地怪叫着,跳入了战壕,勇猛穿插,没跳入战壕的,趁着敌人的这一阵慌乱,也纷纷跳入了战壕。
向前进又往左边战壕内几个只露出头部的敌军扫射过去,那几个立刻蹲下去了,大大减轻了抵抗火力。正要冲过去解决他们,突然由草房子内一前一后冲出来两名持着跟他手里一样武器的敌军。
两下隔得太近了,几乎就要撞了个满怀。向前进抬手一枪,没打响,空仓了。
喜得前面的那名敌军也有点慌乱,竟忘了开火,而是抡起枪来,怪叫一声,向着他头上砸去。
他后面那名敌军却不知是作战素质要高些还是惊恐没有经验,人还在草房子的门边,没冲出来,枪可就响了。
向前进面对着他们,正一闪身,往右边避过了前面那名敌军的攻击,子弹就擦着他的左边腰身飞过去,将军服腰身又射穿了两个洞。那家伙的子弹追着他扫过来,立刻就将自己人误杀。
有道是枪打出头鸟,那家伙真是好枪法,转瞬间就将他前面的同伴身上射成了蜂窝。
向前进已经闪身在草房子的左边去了,避过了不幸中弹者的扑倒之势。
这名敌军至死都想不明白怎么就中了自己人的枪呢?他当然想不明白,没有时间给他在临死前想明白了。他身上后背处在如此近的距离内被火力强劲的AK狂射,几乎是转瞬间就毙了命。
很显然那名屠杀自己人的敌军也万万没有想到,呆住了。误会,误会,一切都是误会啊!向前进早换了弹匣,稍一转过身来,就将之结果了。等他再回过身去面对着前面的环形交叉战壕时,有两名友军战士已经冲上来了,又有一名战士冲到下面了。
先冲上来的那名友军战士满头大汗,向他举起大拇指,大声吼道:“兄弟,好样的!”一摆头,示意同伴,迅速往草房子后面搜索过去了。
第三名紧接着冲上来的战士也向他举起大拇指,吼了一声:“兄弟,好样的!”向前进这一刻只是想哭,终于看到自己的兄弟了!也端着枪,紧跟着他往草房子的另一边搜索过去。
前后战斗不到五分钟,很顺利!
清剿结束了。这一次战斗,共打死敌人十五名,逃跑了两人。
“多亏了你啊,兄弟,哪个连队的?”
友军来的是一个班,无一伤亡。大家碰了头,简单地做了介绍后,向前进就忙着要去寻找自己连队。这个班的正副班长跟战士都说:“好兄弟,你要去哪里?现在到处都还很乱,敌军被打散的人有很多,你一个人不安全,不如留下来,先跟着我们,等过了今天再说。”
向前进想了想也是的,就决定留下来了。这个班是奉连长之命,回头重来占领这个阵地的。刚才连队人手不够,大家也都杀红了眼,只顾着往前冲锋了,哪里来得及固守?向前进于是将这个阵地的几处险情说了,尤其是对面的那边山岭上还有大量敌军的情况,他强调必须要控制刚才他占领过的那个机枪阵地:“那是制高点,也是敌人过来偷袭的必经之路,控制好了,阵地就可以守住。”
“那边真的还有几百人?”听他这么说,一岭之隔,大家倒抽了一口凉气。
班长通过电台迅速向上级作了汇报后,却得到就地坚守至少两天的命令。
“两天?”副班长听了这个情况,低低地嘟哝了一声。班长看了看大家,大伙儿神色凝重。没有办法,班长说:“事情重大,大家赶紧开个会,党员团员都过来。”向前进见说,问:“我也是班长职务,预备党员,可不可以参加?”
“那是当然,难道你想置身事外?”那名班长说。向前进嘿嘿一笑:“那倒不是,我怕你们排外呢。”班长说:“这么说就不对了,现在在战场上,大家是自己人,生死弟兄,还说这个?那才是见外的话。现在党团员开紧急状态会,其他人分散警戒:
老歪,带两个人左边,牛蛋壶,右边……”
向前进想:这班长不错,很干练,带兵打仗,要的就是这个气势。手向着这个方向那么一指,又向着那个方向那么一指。
“好吧,拼了!”党团员加起来一共有六个,会议开得很简短,也没时间瞎扯淡,大家一致表示了要带头誓死与阵地共存亡的决心。
带头正副班长又商量了一会儿,最后副班长跳起来说:“他妈的,几百人就几百人,老子的枪也不在乎再多干掉他几个,几十个当然也可以。”
正班长说:“什么也可以?是更好!”
“是更好,当然是更好。”副班长说。
“拼了!”全体党团员都在大敌当前的党团会上低低地吼了一声,作最后的表决。“拼了,老子也跟你们生死存亡都在一起。拼了!”向前进死命抖动了一下手中的钢枪。“你背上背的那个玩意好像很长噢。”副班长又低低地向着向前进咕哝着说道。
“老猫,那是狙击枪,没见过吗?”班长笑了一下。
副班长说:“别把我说得一点见识都没有好不好?我当然晓得是原装货了。哪来的?向班长?”
“你这不是废话吗?大家赶快开工做事。”班长说。
向前进嘿嘿又一笑:“对,大家赶快开工,做事了。”
加入他们建立警戒阵地,完善工事,大家一直忙到傍晚天快黑。工事该修补好的都修补好了,阵地上散落的弹药全收集了起来,分配到了各个阵位,友军牺牲的八名战士也都得到了妥善安置,搬到了草房子内,一列排着。
天黑下来了。
“小兄弟,不,向班长,哪儿人呢?”
“贵州的,你呢?”
“我是湖南的,湘西人,湘西,知道吗?”
“湘西?嘿嘿,看过《湘西剿匪记》的电影,情节都背得出来了。你们湘西人可真是悍勇,当土匪,跟解放军干仗,但还不是解放军对手。不过,在战场上,指挥官就喜欢你们当过土匪的人去当兵,打起仗来不要命。”
“呵呵,你怎么知道这些的?我爷爷之前就是匪,后来共产党宽待了他,战场上兵员缺乏的时候,来湘西招人手,点名要当过匪的。我爷爷感谢共产党,就去了。他在战场上,因为枪法好,部队就让他带几个人,专门打狙击,到前线去,神出鬼没的。听他说,那时候,多少人哪,都以枪法好能被选中打狙击为荣。看到你这枪,我就想起我爷爷了。你猜我爷爷打了多少联合国军?108个。我爷爷枪法那个好,十五岁就当匪,那时候天上的飞鸟都能一枪打下来。”
“嘿嘿,厉害啊,你爷爷还在吗?”
“不在了,‘文革’的时候,被人给整死了。他在战场上落下了风湿的老寒腿毛病,整他的人就把他关在水里,冬天哪。”
“我是崇拜我爷爷才来当兵的,但我恐怕没我爷爷的出息了。别人都叫我老猫,我有呼噜的喉咙病,不过还好,人年轻,能跑能累。但医生说,如果年轻时不注意,到了三十岁后就不好办了。之前连长也不让我上战场,怕我不行,我急了,威胁他才得来的。”
“嘿,怎么威胁的呢?”
“我说,他不让我参战,我就开枪自杀。”
“反正你要死要活,他没办法了?”
“是啊,不威胁,怎么能上战场?当兵不能上战场,今后退伍回去,死了都不能闭眼。你嘿嘿什么,难道不是?那个什么马革裹尸?高中课文里有讲到的。我语文不行啊,上课就老打瞌睡。不过现在明白了,这话说得那个好,佩服!我知道你这枪能打很远,苏联的原装货噢。现在电视冰箱的是日本的好,美国的也不错,武器么,我认为还是苏联的厉害些。你这枪,我喜欢,能不能拿给我把玩一番?以前我爷爷他们,是用一般步枪,能打三四百米就不错了。也没有现在的瞄准镜,苏联人硬是想得出来,配个望远镜在这上面,绝了!我们仿制的79式,哪有这个好?我要是能在战场上搞到这样的一把就好了。”
“看运气。”
“是噢,要看运气。你这好东西,能不能拿来我摸一摸?”
“可以,你拿去玩儿一下吧。”
“他妈的,真的是好货噢。”
“是好货……等等,你们看,那边好像有人来了……我看得要进入战斗状态了,再观察一下,看情况再告诉后面的人……”
人影模模糊糊,在那边岭上巡逻了一圈,又回去了。
“枪还给你,向班长,你很年轻噢,我21了,你呢?”
“17多一点点。”
“才17?我19,大过你。”
“牛蛋壶,听你说话,别好了不起的,山外有山,能大得过我?我老猫开始端碗的时候,你还在吃奶呢。天快黑了,晚上可能会下雨,会很冷,大家轮流值班,向班长,你是客人,你先睡一会儿。”
“你们不晓得,我刚才睡过了。这样吧,这个……
这个牛同志你先睡,休息一下。我估计今晚后半夜会有恶战,敌军惯于打夜战,搞偷袭这一套。”
“那是的。牛蛋壶,那你就先睡一会。”
为了不影响休息的人,说话声音没有了,随着夜幕的来临将一切吞没而跟着消失了。夜里果真又下起雨来,不大,淅淅沥沥,打湿在树叶上、草叶上,被炮弹炸翻的泥土上……向前进和这个班的副班长跟另一名战士牛蛋壶在最前面的制高点阵地。几番轮休过后,现在是向前进在警戒,副班长和牛蛋壶抱着枪,蜷伏掩体下,身上覆盖着树枝草叶,半睡半醒。
黑夜沉沉,伸手不见五指。
什么声音?细雨中还有极其轻微的草叶的碰触声。是人,是人的脚步声,脚步声从前方正岭上而来。
敌人来偷袭了。
向前进迅速用腿往后蹬醒了两人,叫起了他们。两人轻轻将身上树枝草叶揭开,进入射击位置。向前进听到身旁的战士牛蛋壶在紧张地呼吸了口气,向前进低声说道:“别紧张,等我开火后你再开火。”这一刻,有自己人在身边,他的胆量,他告诫起身边的战友来。“放近了打它小狗日的。”
他之前是个班长,手下有十多个人,连长和排长教给他指挥作战的技巧,他懂得在战斗中如何分派人手,三三制,一点两面,一点三面、四面……
进攻时火力压制,一人突破,或者交替掩护,轮番滚进,防守时集中火力,封锁前沿……这些战术手段,他都一一记起来了。现在他镇定得很,他觉得身边的牛蛋壶就是他自己的兵,是自己的手下。牛蛋壶其实是个老兵,年纪而且比他这个十七岁的新兵大,但人的个体差异是不同的,他的肾上腺素的分泌可能要多些,虽然也历经了一个白天的杀敌,但对于突如其来的紧张习惯可能还没有彻底改过来。
大家静静地趴着在掩体内,静静地等待着敌人摸过来。前面有一人踩中陷坑,扑倒了下去,弄得前面树枝哗啦一声响。只有二十米了!“打!”向前进轻声说着,率先开火了。
对方猛烈反击。
“一班左边,二班右边,其他人火力掩护……”
“自己人?赶快停火!停火!”三个防守的人几乎是同时喊出了这句话。
驳火不到二十秒,战斗停止了。
对方疑心还很重,有人大喊问话:“是不是真的我军?部队番号呢?”
老猫将自己部队番号说了,又说了第几连,对方才相信了。
“各班报告伤亡情况,看有没有人吃闷亏。”
不一会儿向前进听到了前面在报告情况:“报告排长,一班没有伤亡,二班没有伤亡,三班……”
向前进紧张起来,偏生那边好久都没有动静,这里三人都呼吸不出了,焦急地等待着。只听有人哎哟喊了一声,还伴着有好几声嘀咕,糟糕了,只怕伤亡都有。
好久才听到有人报告:“三班有人轻伤,子弹擦过肩头,破了点皮。”
“还有没有伤亡,报告完毕了没有?说声话啊。”
“是啊是啊……”
向前进心里真是好不焦急。
“报告排长,三班就只有一名轻伤,破了点皮,止住了血了。报告完毕。”
“好,喜得没事儿,不然闷亏吃大了。现在听我命令,三班在后警戒,其他人跟我上去。”
暗夜中张排长带着人马上来了,呼呼喘气:“兄弟,你们厉害啊,阵地还在你们手中?”向前进赶紧抢着答:“在,在的,在的。”
“在,那就好了。我说兄弟,你们开火前也喊声话么,免得误会嘛。好在你们没有扔手榴弹,只是有个人轻伤,被子弹擦着点皮儿,不然弄出人命就不好了,死得稀里糊涂。我们也是这个部队的,23648团。我说,你们很警觉啊,我们一路摸上来,算小心了,都干掉了好几个敌军的前哨人员,无声无息,无惊无险,但还是给你们察觉了。我说,要是死在自己人手中,不知该不该算烈士,呵呵。”
大家都轻声笑起来。
老猫说:“你们也是23648团?没听说过有你们啊,哪一营的?3营?我们一营的。”原来同是一个团的,只因为驻防不同,所以互不认识。但现在格外亲热,此时班长也带着几个人跑来了,问明了交火情况。
张排长说:“有人报告说这个阵地附近还有大量敌人,叫我们来协防,要抄近路,怕夜长梦多,阵地丢失,一路上来,可真是辛苦,经过了很多敌军的前哨阵地。还好,阵地还在,你们连辛苦了。”
老猫和他们的正班长同时说:“我们连?我们只有一个班的人手。”
那排长吓了一跳:“什么什么?你们就一个班?这仗是怎么打的啊,咱们加起来还不到五十人,要对付五百人啦,兄弟!那可是够呛。你们看,现在黑灯瞎火的,要是敌人来搞偷袭,那可不好办了。白天时,营指和团指都来了电话,下到我们连里,连里呢,阵地还没有换防,着我们先来,明天才会有其他大量的人马,可能我们连全都要上来这里。到明天就好办了,今夜最好不要出什么事。不过,豁出去了,之前你们一个班都要坚持,何况现在还多了我们一个排呢?他妈的,誓死与阵地共存亡就得了,敌军也只是人,没有三头六臂,大不了光荣,进烈士陵园去!还可以年年被少先队员扫墓拜祭呢。”
向前进听说了,心里一阵激动,说:“刚才真是不好意思,我们专一对付对面敌人,没想到自己人会在黑夜里从这个方向摸来。现在是不是来部署一下?”
张排长说:“好的,今天黑夜,我们情况不熟悉,按照你们白天的布防,加强人手就好了。这地方应该用一挺班用机枪。”向前进说:“是的,我也是这个意思。
挨过了今夜,什么都好办了。白天我们还可以再拉宽战线,多屯少摆。”张排长说:
“阵地的地形图我看过,上级首长也是这么吩咐的。想不到你也懂得指挥上的事情,你叫什么?”
老猫说:“他是个班长,边防团的,才十七岁,跟部队失散了。我……我不说了,他打仗那可很勇敢,干了很多人,还弄死了个敌人的连长。”张排长呵呵一声笑起来:“好运气啊,连长都给你弄死了。请功了没有,记得要报上去,会立大功的。”向前进嘿嘿一笑:“立什么功,能活着就不错了,杀敌是战士应该做的嘛。我不杀他,他就要杀我,应该的。”张排长说:“你杀敌杀傻了吧?功劳都不晓得要了,这可是军功,表示你上前线,为国家出力的嘛。”老猫他们都说:
“是啊,不过,大家也都杀死过敌人,想想那些牺牲了的同志,立不立功都无所谓了。”张排长说:“话是那么说,不过英雄是要的,依着我的经验,你一定会成为英雄的,找到连队以后,如实报上去,我支持你。别傻乎乎啊,我看你小子是个不晓事的,只知道上战场打仗过瘾,你不晓得,人生艰难呢。”
向前进说:“我……我也不说了,以后再说,不晓得连里的同志们怎么样了,我班里的人手减少了没?仗打了一天了,伤亡一定不少。明天白天,无论如何找到连队。”张排长说:“到时候我派排里两个人送你下去。”向前进说:“好的。”
来了这一个排的人手之后,这一夜大家伙儿轻松多了,尤其向前进,更是无所顾忌,觉得再也没什么担心的了。
现在阵地上以张排长为最高指挥官,大家一切行动听他指挥。张排长依照着刚才的话,只是吩咐将一部分人手分散到这个班原先的哨位,又将余下的两个班留下一个班作为机动,一个班加强战壕防守力量。临时排指就安置在那两座草房子的一座内,四周环交叉战壕,摆了一个班。
向前进觉得很满意,他认为现在人手不够,只能这样多屯少摆,减少敌人大规模进攻带来的伤亡。各个哨位屯点上,加强火力布置,以尽最大力量杀伤敌人。刚才张排长留下一挺班用机枪在他们防守的这个小高地,他更是满意,现在这里有了六个人,力量大大加强了。这里作为第一道迟滞对面敌人进攻的防线,应该可以最大限度地杀伤敌人,阻断敌人的向前推进。因为正岭上道路不宽,两边都很陡峭,可以说是一条绝岭。向前进搞不懂敌人为何要放弃这里,我们作战方略应该大同小异,战术异常相近。这是师傅跟徒弟的关系,一脉相承的啊。但很显然,徒弟这次犯错了。当然敌人的偷袭进攻路线不止由岭上过来这一条,他们有很多的选择路线,比如由对面直接下岭到谷底,再由下面爬上来。但那样的话,草丛过于茂密,很容易露出形迹,给我们的居高临下打击作出指引。而且这个骑线岭跟对面岭的相对应的边沿,也是一长段悬崖,常人根本不可能上得来,只有几处地方可以一个个地爬上来,但都给我们的人做好了守株待兔的准备了。
明天就找连队去,仗打了一天了,敌人打退了,但是明天的反扑一定很厉害。
战略形势发生了根本性的逆转,现在是我方防守,居高临下,敌人要来争夺。防守是一件更为艰苦的事,你不知道敌人何时来进攻,只能时时刻刻做好战斗准备。
而且反扑的敌人都是疯狂的,战斗会打得更为激烈。
后半夜时起了雾气,风嗖嗖响,吹过山梁岭上,挟裹着雾丝,触在人脸上,特冷。天还没亮,向前进已经下了山。昨夜敌军小股部队来偷袭了两次,都给打退了。一次是由悬崖峭壁上爬上来,守在那里的战士趴着不吭声,等他们上来了五个,才突然袭击,放倒了三个,有两人“奋不顾身”跳崖逃走了。另一次是由他们六个人防守的地方摸过来,大约有四五个人的样子,来碰运气的。被向前进放进了二十米范围,才一阵猛烈开火,打死了两人。剩下的三人也狂蹿逃走了,逃走中有一人慌不择路,从滚动和惨叫声来看,大约是掉下岭去,摔死了。
从这边岭下去,开始到处都是弹坑和环山战壕,往下就少了。草丛和密林,几乎让人不辨方向。张排长派的两名战士一直送他过了几道敌军封锁线,摸过了好几道敌前沿阵地,现在得趁着天亮之前赶回去了。
他们在一个山谷地里分了手。一个护送他的广东兵说:“兄弟,这边是敌人的地方,小心点。出了这个山谷,往左边走,你们连队的阵地大约在那附近不远。出这条山谷不太安全,小心碰上了敌军特工,敌情报告说,他们常常由这条道过境来搞偷袭破坏。我们回去了,你自己小心谨慎。碰上了敌军特工,尽量躲避,别天不怕地不怕。兄弟,保重了,希望下次还能看见你哈。”
向前进说:“谢谢你们了,我晓得了。这地方山高林密,敌军特工和流动哨神出鬼没,你们也小心点,别以为来时没事,回去就大胆了。大家都小心谨慎点儿,再见了。”“再见了。”这两个战士说。转身一晃,消失在了晨雾密林中。向前进在模糊不清的晨曦中看着二人消失离去,一下子就觉得孤单了。“再见了。”他心里还想着这句话。他沿着山谷的左边,小心翼翼,慢慢摸过去。身子早被草叶露珠湿透了,他感觉不到热,唯觉得身子凉凉的,但也不冷,大约是走路久了,精神又很小心注意在敌情上,这些并不觉得难受。
天色渐亮,还听到了鸟叫声。鸟!他突然在脑子里想起“羁鸟念旧林,池鱼思故渊”的句子。清晨空气很清凉,草叶树枝上满是露珠。雾气依旧很大。
正小心翼翼往前摸去,突然听到了敌军人员的说话声音。他赶紧藏好身子,隐在一丛长草里。等敌军过来,他看到有四个家伙在搬运弹药,大约要往山上去,在他前面的上山小路口停下来休息。四人中有两个居然戴着我们的头盔。这时坐在弹药箱上,将头盔取下来,仔细把玩着,觉得是好东西,有点爱不释手的味道。
打还是不打?向前进思想激烈地斗争着。他想,打的话,要是引来更多人怎么办?不知道他们后面还有没有人。打这四个人倒不是问题,隔得那么近,冲锋枪在手,突然袭击,百分之百有把握全歼。但他还是害怕会引来更多的人,想先等等再说。那四个家伙休息一阵,开了几句玩笑话,很快就扛上东西起身了,向着山上爬去。再不打就来不及了,上了山,枪声一响,只要他们一个翻滚,随处就躲藏了。向前进抬起枪来,正要开火,突然又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怎么又是敌人呢?这次不好了。
对面隔着山谷上去了十来米的几个敌军,听到说话声,立即停下来,最后一个放下弹药箱,转身抄起步枪就指着向前进上方,喊了一句什么话,拉动了枪栓。向前进身后的敌军大约有好几名,七嘴八舌,骂骂咧咧的样子。这些人无声无息,不知几时来到了身后,不到十米,隔得如此近,向前进吓了一跳。
两边答上了话,紧张气氛消除了。但向前进却没有轻松,他得找个地方藏起来,不然身后山上下来的人,再走几步,自己就暴露无遗了。可是他绝不能走,一有异动,无疑就会招来喝问,答不上来,则只有动武。武力解决,现在是他绝对不期望的。现在晨雾还没有散去,浓浓的雾丝,凝结成露珠子,他回头去,看着自己身后草丛倒伏痕迹太明显,这无疑会引来敌军疑虑。他们顺着走来,自己躲藏到哪里去?
正在紧张,思忖对策,身后下山来的敌军又说着话,声音往山上去了。原来这只是敌军的流动特工,听到山下有声音,就悄悄地摸下来察看动静。现在情况问明白了,就又流动走了。这些特工,真他奶奶的来无影去无踪,白让人受惊了一场。
“好在刚才没有贪功好战,真弄出响动来,不好收场!”他等那些人上去得远了,才又悄悄地从草丛里转出来。
还没挪步,突然轰隆隆一阵惊天动地的炮声,从身后的山上某处阵地传来,地皮微微颤抖。这炮大约响了四五分钟,停下了。向前进倾听着,这阵炮袭过后,附近并没有传来激烈的单兵武器交火声音。那也就是说,弹着点离这儿还很远。
于是他继续沿着山谷左边往前走。山谷里不时有敌军供需人员往对面山上搬运弹药物资,看来也是在准备长期与我军对峙抗衡,边地战火不会就那么快停。
山谷里雾极快地散去,又极快地奔袭过来,将人和身周的一切吞没。向前进低声地诅咒着这该死的雾气,让他吃够了苦头。
这一条山谷不时有敌军三五成群地往身后的山上去,每一次他都小心地躲避着他们。走着走着,山谷渐宽,前面出现了一个小坝子。他迅速躲在左边的一丛竹林里仔细观察了一会儿。雾太浓了,他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也没有看到。只觉得前面坝子里人很多,影影绰绰,来来往往,在搬运着东西。
他大着胆子绕到了坝子的出口附近,想要查看点什么。这次很幸运,他看到对面,也就是刚才出山谷坝子的右边又好像隐隐约约还伸展出去,有一个更小的葫芦坝子,被山包围着。借着浓雾散去的一刹那,他看到了那是一个炮阵地。炮口向上伸着,指着我方阵地。炮身上披着草衣,伪装得很好。
“难道刚才的炮袭声音就是由这里发出的?可惜我不是炮兵观测员特种兵,要是懂得炮位观测就好了。”他想。
这里敌人太多了,不安全,他正要离开,瞥眼间却又看见那个炮阵地山脚下突然钻出许多人来。“还有山洞?”他想。从这里看过去,草太密了,看不到洞口。正要换一个地方看仔细,雾又来了。
突然之间地动山摇,炮弹呼啸着飞过上空,落到向前进身后的高地上去,响起剧烈的爆炸声。这一次地皮抖动得更加厉害。浓雾中,向前进只看到炮口的焰光明灭闪烁,有一种奇异的凄凉之美。也许自己人中不幸者会牺牲在这片幻化的凄美之中?向前进呆了一呆。他无能为力。
好像起了风,这一阵紧密的雾,很快就要散了。炮袭突然停止,向前进感到眼前雾丝突然拉开,
他看到刚才出来的那些敌军很快将大炮推进山洞里去了,等五分钟雾气散尽过后,那里什么也看不到了。
“太狡猾了,也太有经验了。回去一定要把这个秘密告诉给指挥官,派人来这里弄坐标,呼唤炮袭,消灭这个敌炮阵地。”
大坝子这里的弹药物资发送搬运完毕,剩下的人不一会儿也从坝子这里跑去了那里,进洞不见了。他暗想:“好厉害,在这里打炮,躲藏得又快,谁能发现?同时这里还是一个巨大的弹药库……”
向前进记得刚才那两个护送他下山来的兵说的出了山谷后往左边?span class=yqlink>仙剑褪羌悍秸蟮亍?蠢此撬档妹淮恚腥说呐谙≈ち苏庖坏恪2荒茉偻叭チ耍挡欢ㄗ咦抛咦牛患柑炀蜕钊氲降芯蠓缴畲θチ恕R侵还寺褡磐纷撸蝗恢浞⑾纸畔虏茸帕似皆蔷偷靡淼芯蠓剑夭涣送妨恕?/p>
他开始转而上山。刚上到半山腰,就看到一顶头盔在一条战壕里一晃。看到自己人的头盔,他已经不再完全相信是自己人,就像敌军不能凭着自己手中的苏联原装AK和SVD就判定他是自己人一样。他斜斜地上去,想要绕过这道战壕。
翻上一座山包,他潜伏在一丛灌木后,等待着战壕里的动静。战壕就在旁边,隔着不到十米。山包下面是荆棘,看过去一大片,不好通行。现在只能上到这里来,能无声无息顺着战壕外边爬过去就好了。这段战壕不应该很长,绕到尽头,就可以继续上山。那顶头盔一直都没有动静,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得要弄点响动,是敌是友,将之引出来,这样主动权就操控在自己手中。是敌军就毫不客气地给干掉,是友军则打听一下边防团驻防哪里。
他捡起一块石头,朝战壕里扔去。当的一声,那块石头落入战壕后,不偏不倚,正好打在一顶钢盔上,发出了响声。里面传来一声叫骂,是敌人!
不一会儿,从向前进的左边方向探出一颗脑袋来。向前进眼疾手快,嗒嗒嗒,放了一梭子过去,打得钢盔当当乱响,掉下去了,不知人有没有中弹毙命。这时候右边一人大叫着杀过来:“我操你妈,我的钢盔啊,坏了坏了!给打坏了。”
那么爱惜自己头盔的人,又是这种太监声音的,除了班上的葛朗台葛啸鸣以外还会有谁?向前进闻言大喜过望,找到自己部队了!他心中激动不已,爬起来,赶快向战壕冲过去。他怕葛啸鸣没命地冲过来,万一敌人没死,要吃亏的。只见葛朗台速度比他还快,在半腰深的战壕里边跑边骂边开枪,一副心疼自己宝贝东西不已的模样。向前进听到自己左边战壕里枪声响了两下就沉寂下去了。这边葛啸鸣一下子也不见了。向前进心里暗叫一声:“坏了。”两大步冲过去,还没跳入战壕,就看见战壕里倒了一名敌军,坑道口另一名敌军趴着在地上,引燃了手榴弹要扔。那边葛啸鸣也趴着,对着他猛烈开火。向前进还没来得及开枪,看见手榴弹掉在了敌军身旁,战壕太低,他赶紧卧倒。
手榴弹的爆炸将坑道口炸塌了半边,里面传来几声闷闷的叫声。向前进爬起来,跳入战壕,堵住坑道口,往烟雾中打了一梭子。里面又传来了惨叫声,向前进再往里面扔了颗手榴弹,闪身一旁。
战斗结束了。硝烟散去过后,葛啸鸣才用他那特有的太监声音大叫一声:“班长?你还活着?!”向前进往葛啸鸣胸口一拳打去:“你刚才那么不要命的跑干什么?有金子抢吗?”葛啸鸣捡起钢盔,摸着弹孔,心痛不已:“你看给打凹进去了,三个眼子呢。这家伙刚才在雾中带了十五个人来偷袭,把我的这东西给抢了,我追,追到了这里,一路上干掉了他们四个,在这里才找到他。”说着,死命往旁边的抢他头盔的家伙死尸头部踹了几脚,一边大声咒骂:“我操你妈,抢我东西……”
葛朗台的东西,是能够乱抢的么?班里的人,排里的人,连里的人,所有认识他的人,都知道他的东西万万不可动。居然抢他的东西?除非你不要命了。
向前进问:“到底怎么回事,说说。”葛啸鸣说:“走吧,回阵地,边走边说。你来了就好了,大家一个不缺。老子这个副班长,这两天操心的事情可多了。”向前进嘿嘿一声:“大家都没事?太好了!他娘的。”又问,“阵地有多远?”葛啸鸣用手一指:“就在上面。”
葛啸鸣边走边说:“刚才山上雾气太大了,敌人突然搞炮袭,今天是第四次了。
炮袭一停,就有十五个家伙来偷袭,狗日的硬是摸到了老子们前沿二十米,厉害哦。
被老子们打得鸡飞狗跳,丢下了七八具尸体,要逃走了。我就想多捞点,追出来,不小心摔倒了,头盔就滚落下去了。等我爬起来,原来被刚才那家伙捡起来戴上就跑。好处没捞到,反而丢了东西,我就猛追哈,身后好像有几个战士跟来了,随着我追了一阵,失散了,不晓得这会儿回去了没。”
向前进嘿嘿嘿笑一阵,说:“我说老葛,跟你搭档打仗没得说哈。”
葛啸鸣说:“大家都只以为你光荣了,哪晓得你摸到敌人那边去了,从这边山下爬上来哈。搞死了几个人?”
向前进说:“蛮多,接近三十个吧。”
葛啸鸣欢喜得跳起来:“哇哈,那么多,发财了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