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妮娜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稀里糊涂地走到金座大厦来的。直到门童向她问好,为她推动转门做出请进的手势,她才发觉自己是站在灯火辉煌的金座面前。来不及细想,黄妮娜赶紧挺直腰身调整姿态,款款地迈步走了进去。
礼宾小姐迎上来问她住宿还是就餐,黄妮娜没直接回答,只微笑着问我可以用牡丹厅吗?小姐愣了一下,说对不起,牡丹厅已经有客人了。又问请问您有几位客人?我可以给您安排其他包间吗?黄妮娜微微皱了下眉头说,既然牡丹厅有客人那就算了吧,我还是习惯用牡丹厅。小姐疑惑地对黄妮娜说,真对不起,我们这里牡丹厅最紧张,客人一般都是提前三天预订的。看到黄妮娜脸上有些不自在了,又赶紧说,我带您去芙蓉厅看看好吗?芙蓉厅也很不错,碰巧今天预订芙蓉厅的客人没来,您先看看那里的环境,如果满意就用,不用也没关系的。其实黄妮娜知道牡丹厅是不会空闲的,她原意是想给自己找个体面的台阶离开,没想到反倒露了怯。幸亏这位小姐识趣,又很会招呼人,弄得她倒不好意思立刻抽身走了,只好跟在小姐后面去看芙蓉厅。
芙蓉厅的确不错,与牡丹厅一样的富丽堂皇,只是比牡丹厅小了一点。屋里昏黄柔和的灯光一下就把黄妮娜带回到了那个难忘的晚上。还没等小姐开口,黄妮娜就回头说,好吧,我就用芙蓉厅吧。
坐在空荡荡的芙蓉厅里,黄妮娜想了半天也想不出该请谁来吃这顿饭。这些年她几乎断了所有的社会交往,没有朋友,也从来没请人吃过饭。想来想去,她的脑袋里突然蹦出了六指,对,把六指找来!连黄妮娜自己也感到奇怪,为什么一想到六指,自己的情绪立刻就高涨起来了。她兴致勃勃地马上给六指打了传呼。
黄妮娜记起自己已经很长时间没跟六指联系了。自从她到周和平的公司后,自从那天六指从她家赌气走后,她就再没找过六指,六指竟也从来没再找过她。想起来,黄妮娜觉得自己挺对不起六指的,六指在她最困难的时候诚心诚意地帮她,为她做了那么多事。而她呢,不仅从来没正儿八经地答谢过六指,还总对六指耍脾气。自己情况不好的时候,有点小事就找六指商量,处境刚好一点就整个把六指忘到脑勺后边去了。黄妮娜想,她今天一定要补偿一下,好好答谢答谢六指。
六指什么时候进来的,黄妮娜一点也没听见。她常觉得六指走路像个豹子,步伐矫捷且悄无声息。直到六指重重地咳了一声,把她吓了一大跳,她才发觉六指已经站在她身后了。黄妮娜没想到自己见到六指会这么兴奋,这么愉快。她忘乎所以地“腾”地一下从沙发上蹦起来,大喊大叫地边拉着六指上桌,边使劲埋怨六指为什么这么长时间不跟她联系,说六指一定是钻进钱眼里忙活他的臭买卖去了,还说六指是重钱轻友早把她给忘了,说着说着竟真动起气来,也不知是高兴还是委屈,弄得眼泪直在眼圈里打转转。
六指一直没说话,任着黄妮娜闹腾,直到看着黄妮娜闹腾得差不多了,才问了一句:“发财了?”
“谁发财了?”黄妮娜莫名其妙地问。
“没发财跑金座来请客?”
“噢,”黄妮娜恍然大悟道,“有人给我报销。”
“是周和平吧?”六指的脸立刻阴沉了。
黄妮娜不高兴地说,“你管是谁报销干吗?是我请客不就行了。”
六指又不说话了,点着一根烟默默地抽起来。
黄妮娜恨恨地用眼睛抠了六指一眼说:“你这人怎么这么扫兴呀?早知道不请你来吃饭了!”
六指使劲吐出嘴里的烟说:“是呀,你应该跟周和平一起吃饭嘛。那小子跑哪去了?怎么把你自己撂这了?”
黄妮娜气急败坏地说:“你管得着吗?六指,你要是不愿意吃我这顿饭你就走,别在这跟我阴阳怪气的。”
六指一龇牙说:“你急什么呀?你总得让我弄清吃谁的再下嘴吧?万一吃出了耗子药我也知道是谁下的药哇。”
黄妮娜“扑哧”一下乐了,咬牙切齿道:“六指,你等着,啥时候我非偷偷给你下点耗子药让你尝尝厉害不可!”
六指对着手指间的烟头说:“你不用偷偷下药,你只要明说让我吃,不管是什么我六指保证二话不说立刻吞了它。”
黄妮娜心中一动,抬眼去看六指,只见六指正专注地盯着烟头。不知为什么黄妮娜心里突然有点发慌。就在这时,她闻到了一股皮肤烧焦的味道,仔细一看,烟头已经燃到了六指的手指头了。
黄妮娜大叫起来:“六指,快扔了,烟!”
六指若无其事地抬起手,像欣赏首饰似的认真地看了看,这才把烟头掐灭,按在烟缸里慢慢碾成了粉末。
这顿饭最终还是没吃多久就不欢而散了。原因是几杯酒下肚后,六指又提起了周和平。六指告诉黄妮娜说:“你爱信不信,小白脸子,没有好心眼子。”
黄妮娜说:“六指你有完没完了?你了解周和平还是我了解周和平?再说我又不是傻子,好赖人我自己看不出来呀?”
六指哼了一声说:“别以为自己不是傻子,我看人家说的没错,你就是个大傻逼!不信我把话撂这,就凭你,周和平把你卖了你还得替他数钱!”
黄妮娜呼地一下站起来说:“六指,你把那个字给我收回去!”
六指说:“不就是说你傻吗?不想让人说你傻,往后你自己多长几个心眼儿。”
“我让你把那个字给我收回去!”黄妮娜的脸都发白了。
六指愣了愣,这才明白黄妮娜指的是那个“逼”字。他没吭声,自顾自地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刚想喝,却被黄妮娜拦住了。
黄妮娜不依不饶地说:“你把那个字给我收回去!”
六指不耐烦地说:“这话不是我说的,是别人说你的。”
“谁说的?”
六指没吭声。
黄妮娜冷笑道:“你倒说呀,不是你说的是谁说的?”
六指端起酒就往嘴里倒。
黄妮娜一把将酒杯夺过来,“啪”的一声狠狠摔在地上,带着哭腔说:“六指,你是个混蛋!你欺负我还想往别人身上赖!你说的没错,我是太傻了,我瞎了眼把你这种人当朋友!我……我是个大傻……你给我滚!”
六指默默地看了一眼黄妮娜,缓缓站起身向门口走去。手搭在门把上的时候六指犹豫着停了下来,低沉地说:“我本来不想告诉你,那句话是周和平说的。”
黄妮娜一愣,突然歇斯底里地大喊起来:“撒谎!你撒谎!你这人怎么这么卑鄙呀?!”
六指背对着她又补了一句:“不信,你可以去问周和平的司机,如果是撒谎也是他在撒谎。”说罢,一把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14·
马晓丽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