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为儿女操心
生活在靠山屯的父母也时时刻刻惦记着柳南。柳南走后,没给家里来过一封信,这让柳秋莎深感失望。她当着邱云飞的面,没提过孩子一次,但她心里无时无刻不在惦记着两个女儿。她是女人,更知道女人生活的艰辛,她想生男孩,是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只有男人才能做大事情。柳秋莎多么希望自己的两个姑娘能有出息呀。柳北当兵了,走了也就走了,那时她还没有学会为孩子的前途着想,后来她倒真希望柳南能争口气,活出个人样来。可没想到的是,柳南比柳北还不争气,小小年纪就知道谈恋爱。谈情说爱的结果就是结婚,生孩子,生了孩子的女人还能干什么。这一点,对柳秋莎来说可谓教训深刻。她自己为了生孩子,错过了一次又一次的机会。
男人们热火朝天地在前线浴血奋战,女人在后方吃闲饭,生孩子,她想起这些就脸红。
刚开始,柳秋莎并没把柳南的事情当回事,就像没把柳北去当兵当回事一样,可自从来到靠山屯,日子一下子别样起来。她开始抓心挠肝地想念两个女儿了。柳北她见到了,对柳北现在的处境她满意也不满意。满意的是,柳北终于有了归宿。
刘天山夫妇把她当成自己的孩子,她有了落脚之处。不满意的是,她并不喜欢刘天山的儿子刘中原。她从刘中原的身上看到了邱云飞当年的影子。说好听一些,刘中原生性文气,甚至还有些软弱。她一直弄不明白,性情都跟钢一样的刘天山和王英怎么生出了软绵绵的刘中原。她知道,刘天山和王英很喜欢柳北,希望柳北能做他们的儿媳妇。她不知这是一件好事还是坏事。操心女儿的婚姻大事,她又想到了自己年轻那会儿,她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喜欢文质彬彬的邱云飞,也许那会儿她见到的男人都像胡一百那样,太熟悉了,就不新鲜了,突然,又有了另外一种形象,于是,她就一往无前地爱下去。如果没有当年胡一百的死缠烂打,她也许不会那么快和邱云飞相爱甚至结婚。有时想到这,她都会把自己惊出一身冷汗。直到现在,她才意识到,其实婚姻也是一种命运。嫁给邱云飞是这种命运,如果,她当初嫁给胡一百呢?她真的不敢想下去。
柳南的杳无音信让柳秋莎坐卧不安。从柳北的处境,她又想到了柳南,猜想自己和邱云飞的处境一定也影响了柳南。她无法知道柳南的处境,便给章梅写了封信,希望通过望岛知道自己女儿一星半点的消息。章梅很快就回信了,这让她吃惊又有些欣慰,吃惊的是,柳南又和望岛在一起了,欣慰的是,女儿柳南找到了庇护所,她可以很好地生存了。
两个女儿相继有了消息,柳秋莎终于长吁了一口气。女儿是否来信,认不认这个妈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孩子们现在安全地生活着。于是,她把关注的重点放在了柳东的身上。
80.柳东一直把自己当成城市青年
柳东生性孤僻,在靠山屯生活这么长时间了,仍不能和屯里的人融在一起。高中毕业后整天躲在屋子里看书。家里有个看书的邱云飞就够添乱的了,现在见柳东也这般,柳秋莎就看在眼里急在心上。柳秋莎走进柳东的房间说:儿子,咱别看书了,别像你爸一样除了看书,别的干啥也不行。
柳东说:妈,你不让我看书,我还能干什么?
她说:咱们下地,挣工分呀。
柳东说:我不当农民。我要过知青点那样的生活。
柳秋莎知道,靠山屯的知青点住了十几个男女知青,整日嘻嘻哈哈,出工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晚上不是唱些乱七八糟的歌就是干些偷鸡摸狗的营生,弄得满村子鸡犬不宁。柳秋莎就沉下脸,冲儿子说:柳东,你咋不学好呢。
柳东就脖子一梗说:我孤独,我压抑。
柳秋莎第一次听柳东嘴里说出这些新名词,她感到震惊。如果自己不回靠山屯,还生活在军队大院里,也许柳东不当兵也该就业了,可现在儿子闲在家里,她觉得是自己和邱云飞连累了孩子。那天,她怀着挺沉重的心情离开了儿子的房间。
从那以后,柳东一到晚上就去知青点。那十几个知识青年都是从城里来的,没事就吹口琴,也拉手风琴,这些东西都是他们从城里带来的。
柳东非常喜欢这种小资情调,说白了,这里有城市青年的氛围。柳东虽然身在靠山屯,但他一直是把自己当成城市青年。
在柳东夜不归宿的日子里,柳秋莎怎么也睡不踏实。她一遍遍地坐起来听外面的动静,邱云飞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认真地在本子上写着什么。柳秋莎就说:柳东到现在还没回来,你也不出去看看?
邱云飞头也不抬地说:有什么好看的,他又不是个孩子,像他那么大,我都去延安了。柳秋莎一听这话就有了气,她披着衣服在屋子里转来转去,然后用手指着邱云飞说:我知道你从小就不喜欢柳东,他都这么大了,你也不为他操点心。邱云飞放下笔,干脆看着柳秋莎。
柳秋莎说:总不能让他这辈子就这样吧。
邱云飞说:大学不让考,又不能就业,你说让他怎么办?
邱云飞这么说,柳秋莎就没词了,她对柳东眼前的处境束手无策。她望着邱云飞突然就有了火气,然后大声道:写,你就知道写,你要是不写,孩子会有今天。
说完,伸手把灯关上了,黑暗便降临了,邱云飞坐在黑暗中,久久地,他才叹口气,沙沙啦啦地把纸笔收了起来。这是他的短处,柳秋莎一说到他的短处,他便无话可说了。的确是他影响了一家人的生活和前途,他还能说些什么呢?
在靠山屯的日子里,柳秋莎开始为儿子柳东的前途命运担心了。柳北和柳南她并没有操多大心,那时,她甚至对两个丫头也没什么希望,无所谓希望。也就无所谓失望。现在两个丫头都在战友的庇护下有了着落,她的心踏实了许多。但对柳东的期望与想法却不那么简单,因为儿子是个男人,是男人就该干大事情。可柳东白天一副昏睡不醒的样子,到了晚上却精神十足,衣服搭在肩膀上,走起路来还一摇一晃的,他学着知青的样子向知青点走去。柳秋莎望着儿子远去的背影,一脸愁苦地看着邱云飞。可邱云飞还站在院子里,背着手冲西去的晚霞痴迷地想着什么心事。
她就说:柳东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邱云飞就转过身子,毫无主张地说:那你说咋弄?
柳秋莎说这句话时,并没有让邱云飞为自己排忧解难的意思。这么多年家里的大事小事例来都是柳秋莎做主,邱云飞只是执行就是了。此时,柳秋莎又能指望什么呢?想到这,柳秋莎转身去了大队孙支书家。
81.去当赤脚医生
孙支书见到柳秋莎进屋,赶忙站了起来。自柳秋莎离开靠山屯,就成了这里的一个奇迹,后来又听说柳秋莎去了苏联,延安,后来在军区当了大“官”,一时间屯里人都把柳秋莎当成了在外面做事的大人物。柳秋莎亲自登门,孙支书显得很局促。
坐下后,柳秋莎就开门见山地说了柳东的事,语气里充满了担忧和无奈。孙支书一脸凝重地开始抽烟,然后说:柳东是革命的后代,这谁也没说的,其实柳东高中还没毕业我就想到了,让他去当兵,让他去上大学,这我都想过,可政府这一关他过不去呀。
那时,农村青年最理想的出路就是当兵或者当工农兵大学生,这两条路是走出农村,走出土地的捷径。因为名额有限,一个大队,要想送一个工农兵大学生出去,几年都不一定有个名额。因为竞争。便要求得异常严格,单凭政审这一项,就会调查祖宗八代。当兵自然也是。这些柳秋莎也想到了,她想让柳东去当兵,她还想到了让部队那些战友帮忙,可柳北柳南已经难为那些战友了,柳东的事她真的说不出口了。柳秋莎就沉默了,她对柳东的前途命运真的不知如何是好了。
孙支书就开动脑筋想办法。抽了几支烟后,他狠狠地把烟屁股扔在脚下,碾了碾说:芍药,你看这样行不行,咱们大队现在还有一个赤脚医生的名额,让他当赤脚医生,你看行不行,你要说行,这个名额就给柳东了。
柳秋莎沉默了,她对柳东的希望,可不仅仅是名赤脚医生,她期望儿子能干一番大事,显然赤脚医生与她的期望落差太大了。她竟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孙支书就为难地说:我知道,这委屈孩子了,可这是眼下最好的出路了。
柳秋莎又想到柳东整日里无所事事的样子,咬了咬牙答应了。那一刻,柳秋莎的心里充满了悲壮的绝望。她不知是怎么走到家里的,她也不知怎么在院子里坐到半夜,邱云飞喊了她好几次,她像没听见一样地呆坐着。她对儿子未来的悲哀,比当年对自己是个女人而无法打仗那份悲哀不知沉重多少倍。此时,她真心实意地为柳东的前途和命运而悲哀了。
直到柳东半夜三更回来,她追到柳东的屋里,把孙支书的意思告诉给了柳东。
柳东沉默之后答应了,她心里的一块石头才落了地。她现在已经有些认命了,她承认自己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她怪自己对柳东的期望越高,最后失望也就越大。柳东整日里这样无所事事,她心里急,总不能让柳东这辈子成为个游手好闲的人吧。如果柳东认了,她也就认了,哪怕柳东一辈子就是个农民,她也认了。农民有农民的活法,只要柳东适应这种农民的活法,她那颗不安的心,或多或少也会得到一丝安慰。
柳东之所以这么快就答应下来,对他来说,他并没有认命。他答应下来的理由是,大队卫生所里,有一名知识青年在学赤脚医生,这名知青的名字叫杜梅。杜梅的年龄和柳东差不多,她在这里插队已经两年多了,她的父母在城里就是医生,耳濡目染地就爱上了医生这一行,不用学,大病小病的,她就能看个八九不离十的。
就这样,杜梅插队满一年后,她成了大队卫生所的一名赤脚医生。
杜梅的样子长得很甜美,大眼睛,圆脸,眼睛很黑,一闪一闪的,说话办事也快人快语。脸孔红润、健康,又会拉一手风琴,还能唱歌,把一首《红梅花儿开》唱得柔婉动听。邱柳东去知青点的大部分时间里都在关注着杜梅。杜梅虽是赤脚医生,但吃住在知青点里。柳东为了更加接近杜梅,就接受了赤脚医生的这个工作。
从此,柳东的新生活开始了。
82.产生了学习的动力
柳东被孙支书送到县城医院学习半个月之后,便回到大队的卫生所上班了。和杜梅在一起是柳东朝思暮想的。刚开始杜梅并没有把柳东当回事,在她的眼里,他还是个没有长大的孩子,虽然他们的年龄差不多,但杜梅天生的心理成熟。
柳东在县城医院半个月的时间,并没有真正学到什么,好在,他从小对医院就不陌生。柳秋莎当院长时,他一放学就扎在医院里等母亲下班,于是,他对医生护士就有了一种亲近感。他很快就学会了打针,开个头痛感冒药什么的。其实,大队的卫生所本来也治不了什么大病,也就是扎个针开个药什么的。但村民们都不这么认为,他们来看病是找最好的医生,在他们的眼里,杜梅就是最好的医生。因为杜梅在工作的一年多里为无数村民治好了头痛感冒,于是,杜梅在村民中威信就很高。
卫生所经常出现这样的场面:柳东的桌前空空荡荡,而杜梅的桌前却排起了长队,村民们一口一个杜大夫地叫着,用余光瞄着闲得无事的柳东。
柳东就说:杜医生忙不过来,到我这来吧。村民就冲柳东笑笑道:那啥,反正我们也没事,再等等。
柳东见村民这么说,便也不好说什么了。在那里尴尬又难受地坐着。有时杜梅忙不过来便让柳东过来帮着拿药,那十几种常用药就放在药箱里,很显眼地摆在印有红十字的柜子里。柳东拿了药,村民不信任地看着药袋,又看一眼柜子,然后就含蓄地问:小邱哇,没拿错吧。村民们称杜梅为大夫,称柳东从来就是小邱。这么称呼了,又这么问了,给柳东的自尊心带来了前所未有的伤害。这种伤害还不是最重要的,更重要的是来自杜梅的轻视。没有病人的时候,杜梅便手捧《赤脚医生手册》或者《中医学概论》看,从不对柳东多说一句话。能和杜梅在一起工作,是柳东在那一时期最大的梦想。让他没有想到的是,杜梅并没有把他当回事,这让柳东的心里很不是滋味。有一天,他就硬着头皮冲杜梅说:杜医生,村民找你看病,为什么不找我?
杜梅就笑一笑:你呀,嘴上没毛办事不牢,当然没人敢找你了。
柳东的脸就红到了脖子根,他又嗫嚅着道:你嘴上也没毛哇。
杜梅就笑了,在杜梅的笑声中,柳东明白了杜梅说话的引申含意。从那一刻他就发誓要超过杜梅。以后,他一下班便回到家里,知青点他不去了,甚至连家的小院他都很少走出去了。他捧着《赤脚医生手册》和《中医学概论》没日没夜地看了起来。
柳东的变化得到了母亲的表扬,她爱抚地摸着儿子的头说:儿子,你出息了,这才是我儿子。
晚上,会经常出现这样的场面,东屋里邱云飞在那堆草纸上写着东西,西屋柳东也在挑灯夜读。柳秋莎这屋看看,那屋瞅瞅,就说:别写了,睡吧。父子俩谁也不领她的情,依然忘我地看着写着。
回屋躺下后,她又望了一眼邱云飞,他此时把后背冲给她,躬着身子在那写着。
她突然爬起身,冲他说:你可真是的,记吃不记打。
邱云飞头也不抬地答:书让你烧了,又不想让我写,你到底想咋的。柳秋莎就说:我想睡觉。邱云飞说:我又没影响你睡觉。柳秋莎就说:你这样我睡不着。邱云飞无奈,起身拉灭了灯。他没躺下,坐在那里沙沙啦啦地卷叶子烟吸,听到柳秋莎的鼾声,他就又把灯打开在那儿想想写写。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往下过着。
83.功夫不负有心人
柳东经过一段时间的卧薪尝胆,终于敢往自己身上扎银针了,他先用手找着身上的穴位,然后闭眼扎下去,嘴里怕冷似的嘶哈着。柳秋莎看见,赶忙奔过来:儿子,不要命了,针这么长,你受得了哇。母亲这么一嚷嚷,让柳东的手一抖,偏了穴位,针就弯了。柳东就没好气地说:妈,你能不能少说两句。
柳秋莎看着儿子满身的针,想摸又不敢的样子,气喘着说:儿呀,咱这医生不当了,太受罪了,儿呀,你疼不疼。
柳东就说:亏你还当过兵,打过仗。这句话把母亲说着了,她打过仗也流过血,可她那时连眼皮都不眨,现在针扎在儿子的身上,她受不了。
一天,见柳东脱了衣服又要往身上扎针,她就扯着儿子的手:儿子,给妈扎吧,妈不怕疼。柳东就急了:妈,这不是疼不疼的事,只有先自己感受,才能给病人扎。
说完毫不犹豫地向自己扎去。母亲站在一旁,怕冷似的抖,上牙磕着下牙,样子似生病了。后来,柳秋莎一见柳东要给自己扎针,就嘴里哼哼着:儿子,妈身上疼,你给妈扎几针吧。
柳东的神色就正经起来,按照书上说的穴位给母亲扎针,还边捻边问是麻还是酸?母亲敏感的反应大大地激发了儿子的斗志,他差不多把所有的针都扎到母亲的身上。以后,每天晚上母亲都央求儿子往自己身上扎针,扎完针母亲就精神抖擞地从炕上爬起来,冲儿子说:儿子,你的针真管用,妈哪儿都不疼了。
柳秋莎就用这种办法为儿子无数次当着练习针灸的实验者,渐渐地儿子也终于找到了当赤脚医生的自信。有一段时间,柳秋莎很为儿子感到茫然,她最喜欢的儿子的性格太像他父亲了。她几乎对邱云飞失去了信心,没想到的是,现在她又在儿子身上找到了这种信心。她为儿子感到高兴,同时也为自己感到高兴。
在柳东卧薪尝胆的日子里,杜梅对他仍是不理不睬,但爱情之火让柳东变得坚毅起来。北方天气冷,得老寒腿的人就比较多,有严重的,路都不能走了。春暖花开的日子里,来卫生所看老寒腿的病人就比较多,但都抱着希望而来,失望而归。
杜梅在老寒腿上并没有什么高招,只是开点膏药或者一些止痛药。在那个年代,别说一个小小的卫生所,就是县城的医院对这种老病也是束手无策。那是个缺医少药的年代。
那天耿老八拄着棍子来了,他的老寒腿已有些年头了。年轻时的耿老八在靠山屯也算是个人物,用刀砍过几百斤重的野猪,还赤手空拳抓过一只豹子。后来就得了老寒腿,英雄一世的耿老八一到冬天,便在炕上唉声叹气地蜷着了,所有的英雄与梦想,只能在梦里实现了。耿老八是卫生所的常客,他恨不能立马就把老寒腿治好了,可每次从杜梅手里拿过膏药或止痛药时,他只能长叹一口气往外走。
这天,耿老八又往外走时,柳东就站起来了,他冲耿老八的后背喊:耿爷,你的腿能不能让我试试?
耿老八停下脚望着柳东,柳东就把银针拿出来比画了一下,道:就用这个,我自己试过,管用。
耿老八似乎看到了救星,用棍子杵杵地道:行,死马当活马医吧,耿爷就信你这一回。
柳东受到鼓励,就在耿老八的腿上扎满了银针,还边扎边捻。扎了一段时间后,终于有一天,耿老八竟奇迹般地没拄棍子出现在卫生所。柳东成功了,他在老寒腿上终于取得了成就,一时间柳东的名气十里八村的都知道了。
那些日子,柳东忙得很,白天在卫生所里扎针,晚上背着药包还要出诊,到家里去为病人扎针。
84.赢得了杜梅的心
那一阵子,柳秋莎的腰板空前绝后地挺拔,她为柳东感到骄傲和自豪,回到家就总想夸夸儿子。见到邱云飞一副不闻不问的样子,仍旧在那写写画画,柳秋莎心里就有气。她抢过邱云飞写字的纸,揉巴揉巴扔到一边说:你天天写呀写的,都写出啥了?你看儿子都成名医了,我敢说就是比军区总医院那些医生,儿子也不差哪去。
邱云飞把揉皱的纸团小心展平,然后说:行了,不就是给人扎几针吗?
柳秋莎不高兴了:扎几针咋的了,不服你也去试试,你整天写,当饭吃呀还是当水喝呀。
邱云飞就说:这是两回事,我写的是小说,是文艺作品,精神食粮。
柳秋莎撇撇嘴道:那你掰一块让我尝尝是啥滋味,还小说呢。
邱云飞便不吭气了,伸手拉灭了灯躺下。柳秋莎一时半会儿是睡不着的,她有千万条理由这么兴奋,她从小到大就喜欢儿子,儿子终于有出息了。现在她终于从儿子的身上看到了希望和未来。
杜梅开始对柳东刮目相看了。现在好多病人都来找柳东了,杜梅桌前,往日的热闹不见了。有一天,卫生所里没病人,杜梅就冲邱柳东说:柳东,你啥时候学会这手的?
柳东不说话,笑一笑。他此时心跳如鼓,她终于主动和他说话了,这是以前从没有过的现象,那一刻,柳东感到很幸福。杜梅望着他的目光多了些神采和内容,柳东就感受到了这份内容。他脸红了,心跳了。他突然冲她说:杜梅,你唱首歌吧。
她一愣,但还是唱了好听的《红梅花儿开》。柳东从抽屉里拿出新买的口琴为杜梅伴奏,她扭过头红着脸说:你的口琴吹得真好。
他仍不说话,又是那么一笑。以后,杜梅在柳东身上发现了越来越多的优点。
接下来的日子里,两人便开始聊天了。
她说:柳东,你打算以后干什么?
他说:给人治病,当一名好医生。
她的眼睛就一亮,中医世家出身的她从小就喜欢医生这个职业,没想到两人的理想竟如出一辙。
她就那么两眼发亮地望着他。她又问:你没想过回城?他一下子变得底气不足了:我跟你们不一样,你们是知青,迟早有回城的那一天。我是和父母下放的,也许没有那一天了吧。
杜梅的眼神也暗淡了下来。接着两人就沉默了。
没有病人的卫生所很安静,柳东在看那本《赤脚医生手册》,杜梅在钩一个假领,那个年代假领很时髦,用白线钩出各种图案,钉在衣领里面,既保护了衣领,又是点缀,许多女孩都会为恋人钩这种假领。杜梅钩假领时,柳东的心里就很不是滋味,内心变得悲凉起来。过了几天,他在自己抽屉里发现了一个小纸包,打开,竟是一只假领。现在的杜梅已经不钩假领了,他看到了假领,便用目光去望杜梅。
杜梅就说:送给你的。她说完这话时,还红了脸。
那一刻,柳东又心跳如鼓了。他没想到,杜梅钩的假领竟是送给他的。他的情绪如鼓胀的气球,一下子就饱满了起来。
那些日子,他和杜梅一下子话语少了起来,他们大部分时间里都在用眼睛说话。
两个年轻人的眼神里,包含了火热的情感和话语。柳东是兴奋的,也是幸福的,回到家里就吹《红梅花儿开》。
有一天,柳秋莎推开了儿子的房门,看见柳东冲着窗外还神情投入地吹着口琴。
那首歌被柳东吹得多愁善感,如诉如泣。柳秋莎听了一会儿就悄悄退出去了。母亲是过来人,她隐约地感到儿子将会有大事发生了。
85.军区来信了
初恋的柳东和杜梅,是在工作中加深他们的感情的。那些日子,正是上山采药的季节,柳东和杜梅把采到的药晾晒在卫生所门前的院子里,于是,那些日子,小院子里飘荡着紫胡、旁风、芍药紫混合的气味。
柳东和杜梅关系的进展发生在一场大雨中。那天早晨,两人上山采药前,还是艳阳高照的样子,一点也没有下雨的迹象。两人的心情很好,当他们即将结束采药的工作时,一场大雨不期而至,两人慌不择路地找到一个山洞。山洞不大,刚好容下两人。两人还从没有这么近距离地呆过,一时都有些不适应。刚才还有说有笑的,突然就噤了声,望着外面的雨。两人就那么紧张又难受地僵持着。突然,一只壁虎从石头缝里爬出来,杜梅尖叫一声,扑到柳东的怀里,柳东就势把杜梅抱住了。他们就那么紧紧地偎着,在雨中完成了他们的初吻。当他们气喘着抬起头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西天挂起了一道彩虹,那彩虹很完整,也很美,像他们的初吻。
不知为何,他们竟逃离似的离开了山洞。第二天,他们在卫生所相见时竟都红了脸,然后他们就分拣那些挖来的药材。卫生所里弥漫着混合药材的气味。就在两人的目光又相遇时,他们拣药材的手也一下子碰到了一起,随之,他们的身体又抱在了一起。当两人气喘着分开后,柳东突然问:你要回城怎么办?
杜梅说:我不走,我要在这里陪你一辈子。
就在两人的爱情地老天荒之时,柳秋莎一家的情况发生了变化。几天前,柳秋莎接到了军区胡参谋长的一封信。胡一百在信上说:邱、柳二位同志,你们受委屈了,军区党委最近有望研究你们的问题,请你们做好回军区的准备。
邱云飞和柳秋莎接到那封信后,没有明显的激动,他们当年下乡时,就没打算再回去,况且,他们已经习惯了靠山屯的生活。那天晚上,两人躺在炕上就有一搭无一搭地说话。她问:你愿意回去吗?他说:无所谓,我的小说还没有写完。她就不说话了,睁着眼睛望着黑暗,她觉得在靠山屯的日子里,从来没有这么踏实过。
由当初的不适应,到现在终于适应了,她感到幸福、满足。胡参谋长的信在她心里没有掀起什么波浪,她很快就睡着了。
直到有一天,两辆军车开到了靠山屯,开到了柳秋莎家门口。章梅从车上跳了下来,柳秋莎见到章梅,真是百感交集,两人紧紧地拥抱在一起。章梅说:妹子,我都想死你了。
柳秋莎又想起了过去的岁月,她的眼睛也潮湿了。她抹一把眼睛道:你干啥来了?
章梅就睁大眼睛:前几天写给你们的信没收到?柳秋莎想起胡参谋长的那封信:收到了,咋了?章梅就说:我来接你们了,你们的问题平反了。
柳秋莎这才意识到,靠山屯的日子果真到头了。她愣在那里,一副茫然无措的样子。邱云飞也立在那里,他的心情和柳秋莎没什么两样。章梅就冲车上的几个战士挥挥手说:快搬吧。
几个战士下来,七手八脚地把屋里的东西往车上装。章梅冲柳秋莎道:柳东呢,咋不见柳东?
柳秋莎这才想起还在卫生所上班的柳东。等她赶到卫生所,柳东正在吹口琴,杜梅正在钩假领,此时的两个人正沉浸在爱情的氛围中。柳秋莎突然闯了进来,吓了两人一跳。柳东惊问:妈,出了什么事了?
面对柳东的疑惑,柳秋莎说:收拾东西回家,军区的车来接咱们了。
柳东一点思想准备也没有,他望一眼母亲又望一眼杜梅,突然说:我不走,我要留在这里。在爱情和回城的选择中,他毅然选择了爱情。
柳秋莎急了:不走咋行,我和你爸都走,这里就没咱家了。
柳东义无反顾地说:那我也不走。
这时杜梅说话了:柳东你走吧。我迟早也要回城的,你先回城等我。
直到这时柳秋莎才认真地打量杜梅,忽然间觉得眼前的姑娘活脱脱就是年轻时的自己。她从柳东和姑娘话语的口气中感受到,眼前这姑娘和儿子的关系非同一般。
于是,她就认真地盯着杜梅问了一句:姑娘,你叫啥?
杜梅告诉了她,柳秋莎就说:好,我记下了。说完拉起柳东就走。柳东之所以顺从地跟母亲走了,完全是杜梅那几句话,因为杜梅早晚要回城的。这时全村的人都知道柳秋莎要走了,都过来为他们一家送行。
·12·
石钟山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