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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作者:石钟山 当前章节:13005 字 更新时间:2026-6-4 17:44

86.柳秋莎成了柳顾问

军区里的一切似乎都没有变,又似乎都变了。柳秋莎在军区总医院里走着,院长是当年的小崔助理,章梅也已经是副院长了。当年医院里那些老人都还记得柳秋莎,他们见了柳秋莎不知如何称呼,迟疑片刻,才热情地招呼:老院长回来了。

柳秋莎被明确下来的职务是医院的顾问,她的办公室和崔院长的办公室对门,门上的牌子醒目地写着“顾问”两个字。办公室里的摆设和崔院长办公室的摆设分毫不差,有电话、沙发,还有两盆君子兰摆在窗台上。

崔院长办公室里很忙乱,电话不断,来人不断,来的人大都是请示工作的,崔院长就在批件上写上意见。崔院长最后总是关照那些人再请柳顾问看一下。那些人便谦逊地对柳秋莎说:柳顾问,崔院长请你过目。刚开始,她还认真地看那些批件,来人就有些不耐烦地在屋里踱步。按说,批件送到这里总要写上意见的,这些柳秋莎懂,就提笔写下:同意崔院长的意见。

渐渐地,柳秋莎对这种工作厌倦了,不就是看看文件吗,她知道,看也是同意,不看也是同意时间长了,她就有了自己是个闲人的感觉。在靠山屯的日子是踏实的,回到医院的日子她是个闲人。不行,决不能过这种闲人的日子,她这么想过了,便去找军区的胡参谋长。

胡一百参谋长正在电话里喊:这事是军区定的,执行也得执行,不执行也得执行,你要是办不好,我就把你的师长撤了。说完放下电话,抬起头就看见了柳秋莎,然后惊呼一声:小柳,快进来。你回来我还没去看你,你倒来看我了。

柳秋莎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公事公办地说:胡参谋长,我不想当这个没事干的顾问了,我要换工作。

胡一百顿时明白柳秋莎来的目的了,便说:小柳哇,你年纪也不小了,党委是考虑你离开岗位多年,让你担任顾问,先熟悉熟悉情况以后再说。

听胡参谋长这样说,柳秋莎心惊了,知道自己工作的路快走到头了,自己哪还有以后,再以后就该退休了。想到这,她喃喃自语地说了句:看来组织是想让我吃闲饭了。

也就是从胡参谋长那儿回来以后,柳秋莎似乎摆正了自己的位置,再有人来请示报告时,她就极其自然地在自己的名字上画圈了。这样一来,来人就谦恭地对她点着头说:谢谢顾问。她冲着远去的背影,显得一脸茫然和困惑。然后拍拍桌子,冲着窗外发呆。

87.邱云飞成了大忙人

邱云飞的境况和柳秋莎的处境大相径庭,他一天到晚忙得很。他现在是学院的负责人了,正领着一帮专家、老师筹备恢复军队院校招生。学院已经10年没有招生了,而是变成了军训队,师资力量大批地流失,一切都要从头再来。邱云飞是学院的老工作者了,于是,邱云飞便成了新一届学院的领导人之一,被任命为主管教学工作的副院长。一大早,便有小车停在楼下等着他,他一边嚼着饭,一边夹着包往外走。晚上回到家看文件做批示,还不停地打电话。

那一阵子家里的电话不断,刚开始柳秋莎还勤奋地去接电话,但打来的电话都是找邱副院长的。从那以后,柳秋莎不再接电话了,而是一有电话铃响她便喊:邱云飞,邱副院长电话。邱云飞就急三火四地从书房里跑过来,冲着电话作指示。放下电话还没忘了指示柳秋莎两句:以后有电话你就接,别大呼小叫的,这样不好。

柳秋莎来气了,她尾随着邱云飞走进书房,指着邱云飞的鼻子说:你话说清楚,我哪样不好了?

邱云飞就不耐烦地挥挥手说:没工夫和你磨牙。说完便伏案继续看文件。柳秋莎一摔门,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赌气道:不就是当个破副院长么,有啥了不起的,哼,看把你美的。

柳秋莎只能独自生闷气了。不一会儿,电话铃又响了。邱云飞接完电话,看了她一眼,哼一声走了。没过两天,家里来了通讯班的战士,把电话干脆扯进了邱云飞的书房里。

88.柳秋莎退休了

柳东自从回城后,日子似乎也不顺心。他无事可做,便整日闲在家里。以前的初中同学大都去当兵了,没有当兵的也都有了工作,早出晚归的。他便关在家里看《赤脚医生手册》或《中医学概论》。

寂寞的日子,让他刻骨铭心地思念着靠山屯和杜梅。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就给杜梅写信,信寄出后就郁郁寡欢地等待着。他似乎又回到了从前,柳秋莎注意到了儿子的变化。人一闲,关注点就多了起来。

这天,她很早就回来了,见柳东正视若无睹地躺在客厅的沙发上看书。她放下菜就坐在了儿子的对面,一脸茫然地看着他。柳东就突然说了一句:早知道这样,还不如不回来呢。

这句话说到了母亲的心坎里。柳秋莎就把内心的无名火发在了邱云飞的身上,因为一家人只有他一个人忙得团团转。柳秋莎就说:咱们都是为你爸回来的,你看他忙的都找不着北了。

柳东就说:妈,我不想这么整天在家呆着,我想当医生。

柳秋莎一听就愣住了,待业青年归街道办事处管,可当医生她就不知道哪管了,她一脸迷惑地望着儿子。在两双相视的目光中,竟有了同病相怜的意味。柳秋莎说:儿子,你要是找个一般的工作,妈现在就领你去街道办事处登记去,你要当医生,妈就没招了,你爸是个大忙人,看看他能不能帮帮你吧。

柳东就说:那就算了。他知道指望不上父亲什么,这么多年父亲就没关心过他,何况现在的父亲是个大忙人。

晚上,邱云飞一回到家,匆匆忙忙吃完了饭,便一头子扎进了自己的书房。柳秋莎推开了门,抱着胳膊站在那里。邱云飞就抬起头来问:怎么了,有事?

柳秋莎说:柳东的事你管不管?

邱云飞一脸迷惑地看着她:他怎么了,不是挺好的么?

柳秋莎说:22的大小伙子连个工作都没有,你看着不着急?邱云飞就挥挥手说:找工作去街道,找我有什么用,我又不是街道主任。

听邱云飞这么一说,柳秋莎就放下抱着的胳膊,叉着腰说:邱云飞你放屁,我能找街道还跟你说?柳东要当医生。

邱云飞说:那我就更没办法了,医生都是大学毕业,经过专门培训的,他那个赤脚医生的水平也能当医生?再说,现在学院百废待兴,我要抓紧工作。

邱云飞的不屑口气激怒了柳秋莎,她三两下就把邱云飞桌上的文件报表掀翻在地上。她的举动,大大出乎邱云飞的意料,他目瞪口呆地望着柳秋莎。

柳秋莎叉着腰说:姓邱的你行,全国全军就你一个人忙,你连儿子都不管了。

邱云飞回过神来,声音颤抖地说:柳秋莎同志,我这是在工作,你也是当过领导的人,你知道工作有多么重要。说完弯下腰去收拾地上的东西。柳秋莎一摔门,冲着屋里的邱云飞吼道:你好好当你的官吧,以后你就别回这个家了。

她转身回到卧室把门插上,倒在床上痛哭了一场。此刻的柳秋莎真的是彻底失望了。她失望自己连个正经事都做不成了,邱云飞却成了一个有用的人。她想不通。

自己当年风风火火干革命的时候,邱云飞只有在一旁看着的份儿,现在轮到自己没事干了,邱云飞却风风火火起来,柳秋莎真的伤心到了极点。

夜半时分,邱云飞回屋睡觉,却怎么也打不开门了。他敲了半晌,柳秋莎也没有开门的意思,他只好在沙发上将就了一宿。第二天,邱云飞索性搬到单位去住了。

柳秋莎想找一个发脾气的人都没有了,她只能和柳东面面相视。她就冲柳东数落邱云飞:儿子,你爸翅膀硬了,不想要咱们了,他这个臭老九可是翻了天了,你妈现在没事干了,这不公平,不公平呀。你妈13岁就开始打鬼子,革命了一辈子,也算能上能下,现在你妈只剩下给人当顾问画圈了,这世道变了。

柳东望着母亲也是一脸愁苦的样子,他说:妈,我不想在城里呆了,我要回靠山屯当赤脚医生。

柳秋莎抹一把鼻涕眼泪,认认真真地想过后,一挥手道:去吧,妈支持你。你回靠山屯,等过两年我退休了也回靠山屯,咱们在靠山屯过日子,把城里让给邱云飞这样的臭老九。

柳东得到了母亲的首肯,便开始连夜收拾东西了。就在第二天准备出门时他接到了杜梅的来信。杜梅在信中说,她马上要回城了,高考就要恢复了,他们俩要一起报考医学院。

柳东看完信,就对柳秋莎说不走了,柳秋莎一脸的失望。几天后,杜梅果然回城了。接下来的日子里,两人就躲在屋子里复习功课。柳秋莎不安地教育他们:人家在外面到处找工作,你们把自己关在家里看闲书,看书能看来工作?

柳东就说:妈,我要考大学,想当医生就得考大学。说完,柳东就把她推出来了。

柳秋莎怎么也想不明白,以前她一天学都没上过就能革命,现在找个工作,为啥又要上大学呢。她以前一直认为,看书是瞎耽误工夫,到了还得拿起枪杆子干革命?不革命日本人能投降?蒋介石能逃到台湾?看书能代替革命?邱云飞那么没用的人,现在都当上了副院长,她革命一辈子只是有名无实的顾问。柳秋莎真的大惑不解了。

不久,柳东和杜梅参加高考,并双双被本城医学院录取。又一晃,柳秋莎被宣布退休了,章梅也早她一年退休了。

89.百无聊赖

早晨,柳秋莎下楼倒垃圾,她看见章梅穿戴齐整地推着自行车匆匆往出走,便喊住了她。章梅停下来说:秋莎,我现在在地方一家医院当顾问。

柳秋莎不解:你都顾问啥呀?

章梅就解释:我是护士出身,那家医院现在缺这方面的人才,请我去给他们当顾问。说完看看表:时间来不及了,回头再聊。章梅说完骑上自行车,匆匆地走了。

柳秋莎望着章梅的背影,连垃圾都忘扔了。回到家,她照了一回镜子,镜子里的自己下身穿着军裤,上身穿着睡衣,她为眼前的自己感到悲哀。忽然,她想起了洗脸梳头,收拾得穿戴整齐后,她又怔在那里:我穿这么整齐干什么?我没什么可干的了,我已经退休了。她突然坐在那里,手捧着脸哭了起来,她一边哭一边说:我柳秋莎没人要了,我没事可干了。

从此,柳秋莎开始了真正意义上的退休生活。每天早晨起床做饭,家里现在只有她和邱云飞两人,柳东上大学,只有周末的时候才回来。邱云飞还是早出晚归地忙。现在的邱云飞显得更有文化了,鼻子上还多了一副眼镜。柳秋莎不知道那是花镜,她只恶狠狠地冲邱云飞的背骂道:你这个臭老九装相,你就装吧。邱云飞一走,家里就剩下她一个人了,她从这屋到那屋,穿着个拖鞋趿拉着走。有时,她郁闷得无聊,就把电视机打开了,电视机已经是彩电了,电视的声音很大,演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那里面的动静能陪着她。

一天傍晚,她从外面买菜回来,在院里又看见了章梅。章梅仍然一身齐整,大概是下班了,这次章梅从容了许多,拉着柳秋莎在外面的花坛上坐了一会儿。柳秋莎上下打量着刚下班的章梅。章梅告诉她:整天忙死了,我这个顾问是有权的,要管护理部,还要管门诊部,一大摊子,快把我累散架了。说完就拍腿打背的。章梅还说:秋莎,你别闲在家里了,岁数不大,你看看你都快成什么了?

柳秋莎对照章梅看自己,真的就没法看了。她站起身,气哼哼地走了,仿佛是章梅得罪了她。

她做完饭,开始等邱云飞回来。邱云飞回到家,家里便有了人气。他一回来便开始接电话打电话,弄得满屋子都是他的声音。那一刻,柳秋莎感到充实。这天,邱云飞却没按时回来。邱云飞很晚才回来,他已经在外面吃过饭了,嘴里打着响嗝。

看着他的样子,她的莫名火气就上来了,她冲邱云飞吼:你不在家吃也不告诉我一声,害得我等你这么晚。

邱云飞就赔着小心道:对不起,学院来客人参观,忙忘了。

她仍不依不饶:我从早到晚伺候你,你心里根本没有我,我当年真是瞎了眼了。

邱云飞就说道:有事说事,扯那么远干什么?

柳秋莎爆发了,神情激动地:我告诉你邱云飞,别说你现在是副院长,就是军区司令,我也不怕你。

邱云飞就摇摇头,从沙发上站起来,向书房里走去。她见他要躲,火气就更大了,她一把按住他道:姓邱的,今天你给我说清楚。

邱云飞立在那里:让我说什么?

柳秋莎: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你一天到晚不着家。

邱云飞:这是工作你懂不懂。他甩开柳秋莎的手走进了书房,然后留下一句:你该去医院看更年期了。

听邱云飞这么一说,柳秋莎气得一脚踢开书房的门。她叉着腰冲邱云飞道:告诉你姓邱的,老子从明天不伺候你了,我要出去找工作,给人家当顾问去。

邱云飞平心静气地说:去吧,省得在家里闲得闹心。说完便忙自己的工作了。

柳秋莎失去了对手,回到电视机前把音量开得大大的,吵得一屋子都发颤。邱云飞摇头把书房的门关严,又把自己的耳朵堵上。

90.终于看清了自己

第二天一早,柳秋莎穿戴齐整,真的就出去找工作去了。她在军区总院工作这些年,地方医院还是认识一些人的,章梅能找到工作,她凭什么不能,她对找工作充满了信心。当她找到那些熟人时,才知道人家聘用的顾问,并不是她想像的那么容易,不仅需要文化,还需要多年的临床经验,这样的人才能当顾问。她在医院工作过,当院长、当顾问,可干的一直是行政领导。

柳秋莎一连找了几个单位,得到的回答千篇一律。她没想到找个顾问的工作竟这么麻烦,她心灰意冷地往回走。她想到了章梅,章梅有文化,她是大学毕业参加革命的,这么多年干的就是医院的工作,她现在应该是专家了。想想自己,13岁参加抗联,文化基本上没学多少,她现在能看懂报纸,还是参加革命后断断续续学来的。此时的柳秋莎空前绝后地怀恋那些峥嵘岁月。那样的日子,才是属于柳秋莎的,现在这个世界,已经开始远离她了。她是个没用的人了,她才是吃闲饭的。她以前一直认为邱云飞是吃闲饭的,没想到,自己走到今天这一步,也成了吃闲饭的人。

从那一天开始,她终于看清了自己。

回到家里后,她把自己的军功章摆到了椅子上,然后又仔细地把它们别在胸前。

她冲着镜子看着自己,每枚军功章都有一个故事,那些故事已成为美好的回忆。她在向过去的柳秋莎告别,她冲镜子里的自己说:柳秋莎,你也有今天呢。柳秋莎你啥都没有了,你只剩下回忆了。然后,她流着眼泪把那些军功章收藏在箱底,她把过去的柳秋莎埋藏了。

这时的胡一百也退休了,柳秋莎在院子里经常能看见胡一百在小树林里转来转去。胡一百见了她就问:小柳哇,觉得咋样呀?

她就答:老胡,你也吃闲饭了。

胡一百就笑说:吃闲饭了,人早晚都有这一天呀。邱云飞还好吧?

一提邱云飞,柳秋莎的气就不打一处来,她铁着脸说:那个臭老九还蹦跶呢。

胡一百就笑:现在咱们国家缺的就是知识分子,小邱还能干上几年。我们家章梅也是一天到晚比谁都忙,只有我闲在家里了。说着话的胡一百也是失落的,两个失落的战友很随意地就说到当年的事,一提到延安,自然跟年轻时候联系在一起了。

胡一百就说:小柳呀,当年要不是你对小邱铁了心,说不定我抢也要把你抢过来了。说到这,两人都不说话了,都想到那样的结果,如果那样的话,结果又是什么样子呢。两人都不敢想,也不能往下想了。他们现在已经是亲家了。前几天,柳南和望岛来信,说他们已经在内蒙古结婚了。现在望岛已经是连长了,柳南也是通讯部的排长。就是说,孩子们又把两家人的情感更紧密地联系在一起才流动了。

胡一百就说:小柳哇,没想到,咱们会成为亲家,咱们这辈子没缘,孩子们替咱们圆上,这也是一种缘呢。

柳秋莎还能说什么呢?

91.邱柳北回来了

邱柳北不打招呼地回来了,她是带着5岁的儿子刘小疆回来的。邱柳北的出现,改变了柳秋莎沉闷的生活,她变得有事干了。邱柳北这次回来就不准备走了,部队精简整编,她和刘中原都被确定转业了,她是回来联系工作的。刘天山和王英也退休了,退休后的他们回了老家,邱柳北不想跟着刘天山回老家,便决定回来联系工作。

柳秋莎是第一次见到外孙,就是女婿刘中原也没给她留下太深的印象。她对柳北的婚姻状况都是从女儿信中略知一二。柳北只说结婚后生了个男孩,至于是否幸福和美也就无从所知了。那时邱云飞还长吁短叹地惦记着柳北,他一说柳北长柳北短的,柳秋莎就不高兴。她讲自己13岁离开靠山屯,这么多年让谁惦记了,还不是生活得挺好。日子是儿女自己过的,父母能替他们去过日子吗?从那以后,邱云飞就不好意思在她面前提想孩子们的事了。

柳北的回来打破了家中的宁静。那一阵子,部队转业干部很多,都想找一份满意的工作,因此,不惜调动一切社会关系挤门盗洞的。

柳北先征求了母亲的意见,她说:妈,你看我转业回来,干点什么工作好?柳秋莎就说:只要你自己愿意干的,干啥都行。

邱柳北的意思是想让母亲帮帮忙,母亲那么多熟人,有不少在地方上当着局长、处长的,没想到,母亲没领这个情。接下来,柳北就单刀直入了:妈,帮我找找人吧,我在新疆这么多年,这里可谁也不认识。母亲就陌生地看着柳北,然后说:我不认识谁,路还得靠你自己走。

这样柳北别无选择地便想到还得找父亲。

柳北回来后,邱云飞表现得最积极,他收拾房间,还主动地去买了一回菜,把柳秋莎做好的菜端到桌上。那天,他还喝了点酒,邱云飞不胜酒力,喝一点酒就脸红了,然后他就说些酒话。他说:柳北回来好,就差柳南了,柳南回来,咱们家就齐了。

柳秋莎不爱听这些话,便打断邱云飞的话说:你就少说两句吧,柳南人家生活得好好的,回来干啥?邱云飞就不说话了。

柳北已经跑了几趟军人安置办公室了,可是没有什么结果。一天晚上,她来到父亲的房间,还没等她开口,父亲就说:工作的事你妈不帮你,我帮你。这么多年你走后就没求家里啥,爸一定帮你。接下来邱云飞就不停地打电话联系,很快他就为柳北两口子联系好了工作。

在柳北回新疆办手续的日子里,柳秋莎和刘小疆的关系掀开了历史的新篇章。

柳秋莎说自己和外孙有缘,两人一见面就开始相互喜欢了。白天,柳秋莎领着外孙满院子乱转,逢人就说:这是我外孙刘小疆。来,小疆,给爷爷打一趟拳。

刘小疆不知从哪学会了一路拳,柳秋莎看了,就更加喜欢这个虎头虎脑的外孙。

这天,柳秋莎又带着刘小疆在胡一百面前表演了一番。胡一百看完了就兴奋地说:好,不错,将来一定比你姥爷有出息。

这么多年胡一百,一直都不认为邱云飞有多大出息,在爱情上他败给了邱云飞,但他一直认为,没有真正打过仗的男人不是好男人。现在果然邱云飞当上了副院长,还有滋有味地工作着,但他觉得工作谁干都可以,但打仗不行,不是每个人都能指挥千军万马的。所以,在他的心里从来没把邱云飞当成过人物。

92.刘中原登门

自己的外孙被人夸赞,这让柳秋莎颇为得意,她一激动就给小疆买了一把三节鞭。刘小疆就挥舞着三节鞭在院子里横着走路,冲比他大的孩子叫嚣:咋的,不服哇,不服就过来遛遛。柳秋莎听到了,不仅不批评,反而拍手打掌地鼓励他:行,我们家小疆有种。在新疆的时候,刘小疆让柳北操碎了心,他只要去幼儿园就一准闯祸,柳北就不停地跟老师道歉。柳北也打过小疆,可没两天就又惹祸了,他还梗着脖子冲人说:咋的吧,爷爷是军长,不服咋的。在教育孩子的问题上,柳北曾和小疆的爷爷奶奶发生过激烈的冲突。刘天山说:孩子哪有不淘的,淘孩子才有出息。

这次柳北下决心不跟刘天山一家回老家,也有这方面的原因。没想到的是,柳秋莎对待刘小疆的态度和刘天山比起来,有过之而无不及。柳北就冲母亲说:妈,以后你不能这么惯小疆,再这样下去就管不了了。

柳秋莎就说:不能管,孩子也没犯啥错,管他干啥,再管不把孩子管傻了。柳秋莎的腔调与刘天山如出一辙。柳北预感到,以后为了孩子不会少和母亲争吵的。

那时她就想:等刘中原一回来,就搬出去。

刘中原回来那天,邱云飞派了专车让柳北去接。邱云飞没有见过刘中原,就兴奋地一遍遍问柳秋莎:中原这孩子咋样?

柳秋莎坐在那里看电视,用眼睛翻邱云飞说:一会儿你看了不就知道了。邱云飞没词了,他似乎还有一肚子话要问柳秋莎,可他张了张口,又把话咽回去了。刘中原进门时,柳秋莎连眼皮也没抬一下,继续看电视。刘中原进屋就给邱云飞敬礼,邱云飞伸出一双潮湿的手热情地去握。刘中原又来到柳秋莎面前,硬着声音叫了一声:妈。柳秋莎身子坐正了,望着刘中原,一本正经地说:中原,你跟柳北到我们这来落户,你爸你妈同意吗?

刘中原低了头,小声地答:我听柳北的。柳秋莎就不说什么了。邱云飞可捞着机会了,和刘中原从新疆到东北地聊着,刘中原不那么拘谨了,但还是表现得很被动。

吃完饭,柳北一家休息了。柳秋莎也关了电视回到卧室,邱云飞搓着手说:不错,我看中原这孩子不错。柳秋莎就答:不错个屁,你看那样子,三棍子打不出屁来,还有啥不错的。

邱云飞受了抢白,很不服气地说:这孩子本分听话,我看挺好。

柳秋莎:连父母的话都不听了,就听老婆的话,这样的男人还有啥出息。

邱云飞自顾自地说:柳北以后不会受委屈,我看挺好。

柳秋莎抱过被子蒙上头,说心里话,她对女婿真的很不满意,她心目中的男人应该是孔武有力、干脆果断的。在刘中原身上看不到这些,她就想,部队整编就得整这样的人,如果有一天真打起仗来,靠这样的人,能打败敌人吗?

她从刘中原又想到了身边的邱云飞,突然把头抬起来吼了一声:你们都是一路货色。这声吼吓了邱云飞一跳,他正沉浸在对女婿的想像中,他看了一眼柳秋莎说:你又怎么了,怪吓人的,我和谁一路货色了?柳秋莎没好气地说:说你们呢,等到打起仗来,都是吃闲饭的货。

一提起打仗,邱云飞就悲哀了,在过去的岁月中,他的确没有可图可表的功绩,就是立过的那次功也是因为采访,不及柳秋莎,立的功都是硬邦邦的。可眼下,毕竟不是从前了,他现在不仅是副院长,还是学院专家里的成员。想到这,他就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人呢,可不能那么看。

这话柳秋莎不爱听,指着邱云飞的鼻子说:就你那两下子还河东河西,不服咱们比试比试。

邱云飞不可能和她去比试,便说:睡觉吧,别比那些没用的了。

柳秋莎把邱云飞蒙在头上的被子揭开,冲他说:啥叫有用的,啥叫没用的,你给我说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纸上谈兵行,你知道怎么抓俘虏,知道怎么去抓土匪?

邱云飞没词了,他憋了半晌答:现在打的是科技战,你说的那些事都是老黄历了。他说完这句话就背过身去,闭上了眼睛。留下柳秋莎一个人在那里气哼哼地坐着。

93.柳北一家搬走了

家里没人的时候,柳秋莎很郑重地把柳北叫到跟前说:丫头,你给我听好了,人不能忘本。你最难的时候,刘天山一家保护了你,现在刘中原来咱们家了,你要对得起人家。自己的闺女自己知道,我知道你不满意刘中原。

柳北的眼泪就下来了,她哽着声音说:妈,你别说了。

柳秋莎又说:可他人对你好,能听你的,这就成了。你爸要是不遇上那个事,你也不会嫁给刘中原。

柳北不说话,低着头。这时她想到了天津的夏天来,很快,只在脑子里一闪。

她在最危难的时候走近了刘中原,她知道刘中原是爱自己的,这就够了。刘天山和王英对自己也很满意,这就让她知足了。

和刘中原从恋爱到结婚,她一直没有找到与夏天来在一起时的那份感觉,她曾对自己说:柳北你要清楚,恋爱是恋爱,婚姻是婚姻。婚后的生活,刘中原可以说对她言听计从,后来,她决定离开新疆,刘中原便别无选择地跟来了。

柳秋莎又正色道:丫头,你记住,以后不许离婚。

柳北点了点头,说道:我记下了。

不久,刘中原和柳北都上班了。他们刚转业回来,单位还没有分房子。按理说,柳秋莎这时已经准备让柳北一家常住在这里了,房子也宽敞,柳东只有周末才回来,平时就她一人在家也闷得慌,她真心希望柳北一家在这里住下去。不料,柳北却突然说要搬出去住,柳北的理由是新租的房子离单位近一些。

刘小疆现在是谁也不放在眼里,他眼里只有姥姥,姥姥是他最崇拜的人。柳北搬家的决定很突然,柳秋莎唐突地问:家里住得好好的,搬走干啥?

柳北就说出了一大堆理由,柳秋莎最后无奈地说:要搬可以,得把小疆给我留下。

柳北当然不会同意,她搬走的目的主要是为了刘小疆。柳北就说:小疆要上幼儿园,马上就上小学了,你年纪大了,照顾不了他。

柳秋莎拍着胸脯说:别说让我带个孩子,就是让我去抓俘虏,也能抓个俩仨的。

最后刘小疆还是被柳北强行带走了。柳秋莎被柳北伤了自尊心,她冲柳北一家远去的背影喊着:走就走,以后别再登我这个门。

94.闲人对闲人

柳北一家搬走后,柳秋莎的生活顿时空了。她又回到了从前的样子。邱云飞上班走了,柳秋莎就背着手这里走走,那里看看。当她走到楼下时便轻易地见到了胡一百。胡一百也是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手里拿了把刀舞着,柳秋莎立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就说:老胡,你这是花拳绣腿。

她这么一说,胡一百就停下了,气喘着道:小柳子,不服咋的,不服你来两下子。

柳秋莎刚开始并没有舞刀的意思,见老胡这么“杠”她,她就撸起袖子走过去,一边说一边接刀:舞就舞,谁怕谁呀。

柳秋莎把刀舞了起来,在抗联的时候刀就是最初的武器,柳秋莎也是用过这种刀的。只不过现在老了,有些力不从心了,砍两下就开始喘了,然后就立刀收式,把刀还给老胡。老胡就说,小柳子,你这两下子就不容易了,昨天早晨,我让章梅帮我擦刀,她连刀都拿不动,你说这个小知识分子有啥用。

柳秋莎一下子就和老胡找到了共同语言,立马来了精神,她冲胡一百报怨道:当年你非得让我去医院,我要是不去医院,能多杀多少鬼子。

胡一百说:不是我不愿意,是上级不允许女同志上前线。

柳秋莎就说:不让我打仗,耽误我一辈子,现在可倒好,让那帮小知识分子红火了。

胡一百和柳秋莎就坐在了一个凉台上,两人一下子就走近了,他们似乎有了许多共同语言。然后两个人就坐在温暖的阳光下,你一言我一语地聊开了。柳秋莎说:老胡我跟你说,你当初小瞧人了。

胡一百瞪着眼睛道:我没小瞧你,在延安时,我看你第一眼,就知道你这人行。

柳秋莎又说:啥行不行的,你就是小瞧人。

胡一百也说:我要是小瞧你,能一次又一次往你那里跑。

柳秋莎仿佛又听到了马蹄声,不知为什么竟红了脸。但她还是说:我这辈子过得窝囊,该打仗没打上,到现在成了个闲人。

胡一百也说:仗打了也就打了,我每场仗都没落下,不也和你一样了。

两人就沉默了。半晌,胡一百抬起头来看了柳秋莎一眼又说:咋样,那个邱云飞也快退了吧?

柳秋莎就说:他是秋后的蚂蚱没几天蹦跶了。前几天他填离休报告表让我看见了,他还不承认。这时,柳秋莎就笑了,样子很开心。

胡一百愤愤不平地说:想当年,他们这些知识分子不行,打仗都靠边站,现在轮到他们吃香了。

柳秋莎就问章梅是不是还在当顾问,胡一百笑呵呵地说:我看也快到头了。脸上也是幸灾乐祸的表情。笑完了,胡一百就说:小柳我跟你说,我和章梅过这一辈子,遭老罪了,打仗那会还好点,就这两年,生活好了点,她就开始要讲究,吃这个不行,那个也不行,一天还逼着我洗好几次手。

这回轮到柳秋莎笑了,笑得她都弯不下腰。胡一百就一本正经地说:你笑啥,我说得不对?我就爱吃口肉,喝口酒,你看章梅横挡竖挡着,就是不让我吃,不让我喝。

柳秋莎就说:那你就不会到外面馆子里去吃呀。

胡一百摆摆手说:别提了,我要是在外面吃顿饭,她恨不能把我的皮扒下一层去,说外面不卫生。

柳秋莎这回不笑了,他有些同情胡一百了。然后就说:老胡,你啥时候馋了,到我家喝两口去,我陪着你。

胡一百就眯上了眼睛,自言自语地说:要是当年你嫁给我,我就不会过这样的日子了。

柳秋莎说:拉倒吧老胡,咱俩要是在一起,一天还不得吵八架,就咱俩这脾气。

胡一百挥着手说:不能,一定不能,咱俩投缘,可以往一处捆,劲往一处使,不会吵,不会吵的。

两人说着唠着就分手了。

95.老胡来做客

一天,柳秋莎真的做了一锅红烧肉,她打电话把老胡叫来了。那时,邱云飞已经下班了。这是老胡第一次光顾柳秋莎家。他好奇又陌生地打量着眼前的一切,手脚没处放没处搁的样子。

老胡在饭桌前坐下了,邱云飞就说:参谋长,这么多年,我们让你操心了。

老胡就说:你这个小邱,现在咱们是亲家,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柳秋莎忙完了菜,就过来倒酒,给老胡满上了,给自己也满上了,惟独没给邱云飞倒酒。老胡就说:给小邱倒上,倒上。

柳秋莎把酒瓶子重重地放在桌子上说:他不喝。

老胡就无限惋惜的样子,啧着嘴说:咋不喝呢,你看你,你闻闻这酒多香。说完自顾自地品了一口,不断地点头称是。刚开始老胡还有些拘谨,两杯酒下肚,话就多了起来。他不停地和柳秋莎碰杯,还不断地跟邱云飞说话。他说:邱院长,最近工作可忙呀?

邱云飞说:还行,就那样。

他又说:你们现在吃香了,我和小柳子都不中用了,靠边站了。

邱云飞说:这是大势所趋,我早晚也有退下来的那一天。邱云飞几口就吃完了饭,说:你们慢吃,我还要看一份文件。说完便匆匆地去了书房。

老胡问柳秋莎:咋的,是不是不高兴了。

柳秋莎说:他就那个样,咱不管他,吃肉喝酒。然后举杯,很豪气地和老胡碰杯,两人都大口喝酒,大口吃肉,样子豪气得很。

老胡说:痛快,真痛快,我好久没这么喝,这么吃了。

柳秋莎就大着舌头说:亲家,你高兴就多喝点,多吃点。

老胡也硬着舌头说:你做的肉真香,章梅从来不会做这些东西。最后,老胡就喝高了,迈着一步三晃的脚往外走,柳秋莎就送他,一边送一边说:亲家,你慢点走。

老胡说:没事,就这点酒不算啥,过去我提拔干部,不能喝酒的都靠边站,不会喝酒就是怕死,怕死还能打胜仗?

两人一个门里一个门外就那么说着。最后老胡说:行了,小柳子,我走了。

柳秋莎一直看着老胡走远了,才关上了门。老胡一走,邱云飞就推开书房的门出来了,他忙着收拾碗筷,柳秋莎什么也不管了,靠在沙发上,冲邱云飞乐。邱云飞说:这么大岁数了,喝这么多酒干啥。

柳秋莎就说:邱哇,你不喝酒不知喝酒的好处,好哇,啥都没啥了。

邱云飞说:你就不怕喝出点毛病来。

柳秋莎:啥毛病,就你们知识分子知道爱惜生命。你们知识分子怕死,打仗的时候不敢往前冲,现在不打仗了,你们冲得挺积极。

邱云飞脱下柳秋莎的袜子,端来一盆洗脚水,放在柳秋莎面前。柳秋莎这时已经睡着了,邱云飞无奈地摇摇头,他为柳秋莎洗脚,又扶着柳秋莎走进了卧室。

胡一百回家后,章梅正在家里等着他呢。见老胡满身酒气地回来,章梅问说:又去哪喝去了?

老胡就豪气地说:跟我亲家母喝去了,咋的吧。

章梅见老胡这个样子,又无奈又好笑。便用手指着他的头说:你看看你,这么大岁数的人了,喝这么多酒,不怕喝出毛病来呀。

她的话和邱云飞的话如出一辙,老胡就说:拉倒吧,你们不喝酒,能干成啥大事,我哪次打仗,不都先喝酒,这叫英雄酒,知道不?章梅无话可说,打来洗脚水为他洗脚后,扶着他上床。不一会,老胡就鼾声雷动了。

章梅睡不着,望着天花板发呆。

 ·13·

 石钟山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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