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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作者:石钟山 当前章节:12272 字 更新时间:2026-6-4 17:44

96.失望与希望

自从柳北一家回来后,柳秋莎的日子就有了念想儿。虽然他们搬出去了,不过一到周末,柳北和刘中原就带着小疆来了。这是柳秋莎最高兴的时候。柳秋莎把吃的喝的早就备下了,柳北和刘中原把这些荤荤素素的菜做熟就可以了。她就腾出时间和外孙刘小疆疯玩一阵子。

柳东周末回来时会带上女朋友杜梅,两人胸前别着大学校徽,白底红字,耀眼得很。邱云飞望着柳东的样子就一脸的慈祥了。他说:小东哇,你是咱家第一个大学生,看来,以后只有你接爸爸的班了。

柳秋莎不爱听,就说:柳东该当兵的,不当兵的男人,一辈子都缺滋少味的。

这回轮到柳东和杜梅讪讪了。两人本来还想很斯文地吃饭,这下子,他们三两口便把饭吃完躲到柳东的屋里。

吃完饭,刘中原就拿目光寻找柳北,意思是该走了。柳秋莎一时半会儿还是没有让他们走的意思。她正和刘小疆玩得热火朝天。两人拿着玩具枪不停地射击。刘小疆问:姥姥,你打过仗吗?

柳秋莎就说:姥姥当然打过仗,姥姥13岁就开始打仗了。

刘小疆眨着眼睛仍然穷追不舍的样子:那你为啥没学文化,我爷爷也打过仗,他就当军长了。

刘小疆这么一说,就捅到了柳秋莎的软处,她怔在那里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刘小疆又说:姥姥你是逃兵吧。

柳秋莎就泄了气地说:姥姥是个女人,姥姥要不是女人,都能当司令。

柳秋莎的情绪就很不好了。这时,柳北及时地提出要走,柳秋莎就挥着手把一家三口送走了。

刘小疆一走,柳秋莎心里就空了,坐在电视机前,呆呆地看电视,电视里演的是什么内容都没有往脑子里去。一会儿,柳东送杜梅出来了。两人的脸孔都红扑扑的。两人在门外免不了又要沫几半天。柳东后来就醉酒似的回来了,他想绕开母亲直接回到自己的房间里。柳秋莎却把他叫住了:柳东,你现在是个大男人了,是男人就该干一些男人的事,别整天偷鸡摸狗的。

柳东变了脸色:我咋偷鸡摸狗了。

柳秋莎莫名地就有了火气:男人都是干大事的,别只知道和女人在一起,老婆就是老婆,娶到家里就完事了,别费那么多心思。

柳东真的不明白母亲要说什么了,他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的。柳秋莎又说:你是咱家唯一的男孩,你该做大事——没等她说完,柳东就抽身走了。

柳东是柳秋莎最疼爱的一个孩子,因为他是男孩。可柳东长大了,她开始对他越来越失望。柳东多愁善感,捧着本书就眼泪汪汪的,这一切,都不是她所希望的。

她希望的男人是牙掉了往自己肚子里咽,风风火火闯九州地干大事。显然,柳东和她内心的希望相去甚远,唯一值得骄傲的事就是考上大学这一点。可柳东考不考大学对柳秋莎来说又显得那么微不足道。邱云飞也是大学毕业,可他这一辈子成就什么了,什么也没有。

在柳秋莎眼里,邱云飞这一生是失败的。老年的柳秋莎不仅对自己不满意,她对身边的亲人也没有一个满意的。她把自己唯一的希望寄托在柳南身上。好在柳南和望岛仍战斗在部队,只要在部队干下去,她就有一份期待和希望。当年,柳北义无反顾地去了新疆。她原以为柳北能有个出息,后来,还是一家老小地从部队里滚回来了。她心里种下的那颗希望的种子,也随之烟消云散。

97.邱云飞退休了

终于有一天,邱云飞被宣布退休了。宣布退休那一天,邱云飞平静得很,晚上下班回来的时候,怀里多了个纸箱子,他把纸箱放到书房里,该干啥就干啥。柳秋莎一点也没有看出邱云飞的变化。直到第二天,吃完早饭,邱云飞仍然没有走的意思。终于,她忍不住了,冲踱步的邱云飞说:接你的车是不是坏在半道上了。邱云飞就平淡地说:我退休了,再也不用上班了。

柳秋莎瞪大了眼睛。她突然放声大笑了起来,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都流出来了。半晌,她说:邱云飞,咋样,你也有今天呢,我还以为你们知识分子永不退休呢。

邱云飞就说:任何人都有退休那一天,这是我新的起点。

柳秋莎笑了:邱云飞,别光说的好听,啥起点,告诉你,你我一样,这都是咱们人生的终点。

邱云飞笑一笑,转身进了书房,接下来,邱云飞在书房里忙得是什么,她就不得而知了。从那以后,邱云飞每天都如同上下班一样,那么有规律地进出书房。刚开始,柳秋莎以为邱云飞是做给自己看的,她刚退休时也闹心了好一阵,如果没有两年无所事事的顾问生活过渡,她说不定会怎么难过呢。后来,她发现,邱云飞真的不是做出来的。

一天,她推开了邱云飞的书房。邱云飞正在书房里写着什么东西。她又看到了在靠山屯经常看到的草纸本子。柳秋莎看了半晌也没看出名堂,她背着手像视察工作的领导似的:副院长同志,忙呐。

邱云飞就说:退休好哇,我又可以写小说了。

写小说?这句话打雷似的在柳秋莎心里流过。她没想到,邱云飞退休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写小说。当年在靠山屯时,他就写过小说,那时认为他是消磨时间,从来没往心里去,没想到邱云飞退休后又开始写小说了。

柳秋莎再次出现在院子里时,看见了胡一百,胡一百大着嗓门问:小邱退了吧?

柳秋莎说:退了,在家写小说呢。

胡一百鼻子就哼一哼道:这就是小知识分子,退休了,还在家知识呢。说完转身找人下棋去了。胡一百和从政治部主任岗位退下来的老王下,众人就围在一旁乱七八糟地支招。胡一百听这个人的不是,听那个人的也不是,就吼一声:别吵吵了,到底听谁的,是你们下还是我下。

他这样一喊,众人就都不吭气了,闷了声音,看老胡和老王单挑独斗。斗来斗去的,老胡就被将死了,胡一百的汗就下来了。有人就说:老胡,我来吧。

老胡不干,眼睛都瞪圆了,撸胳膊挽袖子地道:我就不信,司令部的,下不过政治部的,再来,再来。于是,他就又下。最后的结果是,老胡又一次败下阵来。

柳秋莎在一旁看了许久了,这时她一声不吭,身子往前挤了挤,不管老胡愿不愿意,反正把老胡挤到一边,自己坐在了老王面前。老王就咦一声:你,小柳,你能行。

柳秋莎说:行不行的,下着看吧。

刚开始老王还吹着喝着地道:要不让你个“车”。

柳秋莎说:用不着。

老王就真真假假地和柳秋莎下,等走了几着之后,老王就认真了,不仅认真了,鼻子上的汗都出来了。结果,一连三盘都输给了柳秋莎。老王就“咦”了一声道:小柳,看不出,真看不出,你还真有两下子。

柳秋莎就说:有两下子,我还有三下子呢,然后又抬起头,冲众人道:谁还不服,过来。

对柳秋莎的挑战,众人一个也没有敢应战的。他们知道,他们的棋艺都比老胡和老王差,连老胡都下不过,他们上了也是白上,还丢人现眼的。于是众人就打着哈哈说:不下了,不下了。

柳秋莎站起来,拍拍屁股,丢下一句:还男人呢。她走了,丢下一群男人在那大眼瞪小眼,半晌才反应过来。

柳秋莎再见到胡一百时,老胡就搓着手满脸带笑地说:亲家,你要是男的,你指挥打仗一定比我强。

柳秋莎说:我就不是男的,打仗也不一定比你老胡差。

老胡就尴尬地笑,然后道:可惜了,当时没把千军万马交给你。柳秋莎说:我要是男人,还有你们的份儿。

以后再下棋时,老胡老王等人就不敢吆五喝六了,而且一看到柳秋莎走来,他们都噤了声,棋子落在棋盘面上,虚弱得很。

98.邱云飞学做饭

柳秋莎在众男人面前得到了极大的心理满足,然后挺胸收腹地往回走。推开家门的时候,看到书房里正奋笔疾书的邱云飞,柳秋莎便一惊一乍地走过去,冲邱云飞说:副院长同志该歇歇了,累不累呀。

邱云飞就放下笔,伸了个腰说:各人有各人的乐趣呀。

柳秋莎说:你写那些没用的,当吃当喝呀。

邱云飞站起来,说:对我来说,搞创作,比吃喝还重要。

柳秋莎就说:既然这样,中午你就别吃饭了。

果然,柳秋莎做饭时,真的没给邱云飞做那一份。她自己煮了碗面,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一边看电视一边吃。邱云飞习惯地走进厨房,他看了看锅,又看了看碗,果然,那里空空如野,什么也没给他留下。他就堆着笑从厨房里走出来,说话的底气明显不足了,然后道:真的没给我做。

柳秋莎瞪着眼睛说:凭啥?你如今也退休了,我不伺候你了,女人咋的了,女人就该给你做饭。

邱云飞就说:那好,从今天晚上开始,我做饭。

柳秋莎又说:那咱们分工,以后中午饭我做,晚饭你做。

从那以后,人们经常可以看见,黄昏时分,提着菜篮子的邱云飞急匆匆地往家走。

邱云飞走进厨房最初显得有些手忙脚乱,柳秋莎站在一旁,她不插手,只是笑。

一会儿饭锅扑了,一会儿油烧着了,邱云飞就跟一个救火队员似的,东扑一头,西扑一头。饭菜端上来时,邱云飞都为自己做的饭菜质量而感到脸红。柳秋莎就敲着碗说:咋样,你知识分子有啥了不起,饭都做不好吧。

邱云飞红着脸,很不好意思的样子。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邱云飞开始看一本菜谱书了,他除了关在屋子里写作,剩下的时间就潜下心来研究菜谱。他边看边实践,做饭时还把那本菜谱书带到厨房去。过了没多久,邱云飞的厨艺大有进步,按柳秋莎的话说:行呀,知识分子,你做的菜和饭馆的差不多了。

邱云飞就说:边学边干呗。

以后,邱云飞不仅承包下了晚饭,就是早晨和中午的饭菜他也包下了。

每天早晨,柳秋莎去遛弯,等她回来,邱云飞已经把早饭做好了,米粥、馒头等自不必说,还有四个小菜,青是青,白是白的,柳秋莎365天不变样的咸菜疙瘩可和这没法比。柳秋莎就“咦”一声,坐下来,该吃吃,该喝喝。等上午柳秋莎又遛了一圈之后,中午回来,她惊奇地发现,两碗新包的水饺正在桌子上冒着热气。

从此,柳秋莎当上了甩手掌柜的。

99.过上了幸福生活

柳秋莎在屋里呆不住,她甩着手出去,又甩着手回来。出去和老胡、老王等人或下棋,或舞刀,回来就吃就喝。终于有一天,邱云飞红着脸说:啥时候把老胡请来,尝一尝。

胡一百不用请,一打招呼就来了。老胡进门的时候,邱云飞刚进厨房,柳秋莎就以一家之主的身份招待老胡。两人喝着茶,天南地北地说了一些不着调的往事。

老胡说:那次打王庄吧,你们医院还没跟过来,一颗炮弹把我的腿都炸出骨头了,我自己用布缠了缠就上去了。

柳秋莎又说:那次你们在王庄打,我们医院让人抄了后路了,我断后,用双枪打,那才叫过瘾。

两人刚回忆到王庄,邱云飞就喊开饭了。老胡一看桌上摆着花花绿绿的菜,老胡的一双眼睛就直了。然后就惊呼:小邱哇,老胡以前小瞧你了,没想到你真有两下子。然后老胡和柳秋莎就大碗喝酒,大块吃肉,他们又从王庄回忆到了东北剿匪。

这期间,邱云飞吃完了,正扎着围裙看电视。

柳秋莎见汤凉了,就喊:副院长同志,汤凉了,邱云飞就端去热汤。一会儿,柳秋莎又喊:副院长同志,这个鸡凉了,邱云飞又忙着去热鸡。

老胡临走的时候,步子是踉跄的,他脚高脚低地走到门口,这才想起邱云飞,然后冲邱云飞挥着手说:行,你这个知识分子行,能上能下的,不错,不错。老胡就打着晃走了。

柳秋莎也喝得头晕眼花了,她靠在沙发上独自乐。邱云飞把一杯热茶放到了她的面前。她几下就蹬掉了自己的鞋,又冲邱云飞喊:副院长同志,我要洗脚。

邱云飞就快速地端了一盆热水放到了柳秋莎脚边。柳秋莎说:我是一家之主,我本应该就是个男人,指挥千军万马。

邱云飞见柳秋莎喝多了,就顺着她的话说:你是将军,你指挥千军万马。

柳秋莎在晚年终于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100.望岛转业了

再说邱柳南和胡望岛。他们结婚时,都曾信誓旦旦地发过誓。柳南说:我从此有家了,再也不回那个家了。她说的那个家自然是指柳秋莎和邱云飞的那个家。直到这时,她仍没忘记差点夭折的爱情和母亲的严厉。如果不是他们机智地采取相应的措施,也许有情人真的是天各一方。

胡望岛一提起家,便想到了父亲的吊打,他仍然心有余悸。这时他就说了,让我回家,哼,胡一百你等着吧。

在胡望岛成为骑兵连连长,柳南成为师通讯排长那一年,两人举行了一个革命化的婚礼。婚礼没有任何场面可言,他们买了一些水果糖,分发给自己的战士及领导,告诉人们,他们结婚了。结婚那天,胡望岛骑着马来接柳南,两人没有去新房,而是跑到了草原上。胡望岛不停地策马扬鞭,草原上的小花小草一路退去,柳南幸福地依偎在望岛的怀里,完全是任走天涯海角的样子。他们在草原深处停了下来,望着远处那仍然是无边的草原,突然柳南喊:我和胡望岛结婚了。望岛受到感染,也把双手汇成喇叭,冲草原深处喊:我和柳南结婚了。喊完后眼里都流下了泪水,最后他们相拥在一起。

接下来,柳南和望岛都过起了所有新婚夫妻应该过的日子。那时,他们并不能每天都厮守在一起。柳南在师部工作,她的单身宿舍就成了新房。望岛在距师部十几公里的骑兵团,只有周末两人才能相聚在一起。每到这时,饭菜做好,柳南就站在门前向师部门口张望,直到望岛和马的身影出现,她惊呼一声,迎着望岛和那匹军马跑去。这样的场面,当时成了守备区的一景,被许多男兵女兵津津乐道。

幸福的生活总是短暂的,接下来日子就变得平静了。有时,望岛懒得回去,就打个电话给柳南。柳南刚开始接到这样的电话,心里总要失落一阵子,有过几次后也就习惯了。望岛回来时,她也不再为那马蹄声而激动了。

守备区的骑兵团随着形势发展的需要,不再被部队所重视。不久,又接到军区的命令,骑兵团撤销了。那时,部队的装备和建制都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连队也都配上了汽车,现在已没人再用欣赏的目光望着望岛骑马的身影了。望岛再回家时也改骑自行车了。那段日子是望岛最落寞的日子。那时,部队面临着第一个转业高峰,许多干部战士都不安心工作了。从备战备荒,到发展新时期的军队建设,全国人民的注意点已经发生了悄然的转移,在人们视线的转移中,望岛的情感也发生了变化。

当年,他并没有想当兵,完全是被迫的,如果他不是和柳南过早相恋,他的人生也许会是另一种结果。至少,他不一定被胡一百送到部队来,柳南也不一定来部队。

现在他醒悟了,因为他的骑兵梦破碎了。

那天,他骑了十几公里路赶回家,斜躺在床上说:柳南,我想转业。

他说完这句话时,柳南大吃一惊。在她走进部队那天起,她已经把部队当成自己的家了,结婚后她更有太多的理由把这里当成家。她以为,自己会在部队里呆上一辈子,没想到,望岛却提出了这样一个让她措手不及的问题。胡望岛就说:咱们还年轻,现在在部队干就是傻子,在地方机会多,待遇也好。

沉寂的生活使望岛萌生了退意,在社会变革的大潮中,他选择了退却。柳南希望在这种时候能够说服望岛,便说:我想留下,我还没有在部队干够,我想干下去。

望岛说:我们骑兵团就要撤销了,你要干你干,我要转业了。

柳南就说:要不跟崔师长说说,把你调到别的团去。

望岛有气无力地说:到哪里都一样,反正我不想干了。望岛去意已定,正如他当年爱柳南一样,什么事情也阻止不了他。

那些日子,柳南备受煎熬。部队她是不想离开的,她从小到大生活在部队这种环境中,她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有感情。如果说,她当初被送到部队来,有些被迫的成分,但现在她应该说是主动的了。这里留下了她的青春以及爱情。

望岛的走和柳南的留,都是不可改变的。终于,望岛的转业报告被批准了,和他一同转业的,还有一批骑兵团的干部战士。在这之前,柳南曾经努力过,她找过崔师长,崔师长也快要退休了,他正在做着退休前的准备工作。当柳南说明来意,表示不想让望岛离开时,崔师长笑了,因为在这之前,望岛也找过崔师长,希望师长批准柳南和他一起走。崔师长就笑着说:我听你们谁的。

最后,两个人只能各走各的路了。两人在分别前,曾经有过一次谈话。望岛说:我先走了,希望你明年也走,我先回地方,踢好头一脚。

她说:你真的去意已定,不能想办法留下?

他说:现在还有多少人愿意在部队干,当兵已经过时了,早走早醒悟。

她说:我没有醒悟,只要部队存在一天,我就要在部队干下去。他叹口气,无限感叹地说:那看来,咱们只能各走各的路了。结果,望岛就走了。他走的时候,她没有去送他。他是一身轻松地乘火车走的。

101.父与子

望岛转业,事先并没有告诉父母。可以说,自从望岛当兵走后,他一次也没有回来过,结婚后偶尔跟母亲通过两次信,也是有一搭无一搭的。

当望岛突然出现在了胡一百和章梅两人面前时,老两口都很激动。胡一百在儿子面前转着圈说:望岛,这次回来,能在家多住些日子吧,柳南怎么没有回来?

他摆出了一副与儿子和解的态度。那时他就想,儿子已经回来了,自己跟儿子还有啥计较的。这么多年,望岛一次也不回来,他的确把和儿子的关系这件事一直梗在心里。章梅也抱怨他,怨他在儿子的问题上不讲究方法和策略。他心里虚,嘴上却不承认。

每次,望岛来信,都是写给母亲的,自然每次都是章梅先读信。章梅读完信,让胡一百去读。胡一百这时的态度显得很强硬,他连看一眼信都不肯,掉着脸子说:信写给你的,我看啥,我不看。说完就走了。

其实,望岛的每封来信胡一百都看了,是在章梅不在家的时候。那时的胡一百显得很慌张也很神秘,把门插了,窗帘也拉了,然后偷偷地读望岛的信。有时,望岛在信中写得也很动情。望岛在信中说:妈,你和爸年龄都大了,多注意点身体。

胡一百看到这时眼睛也潮湿了。

现在,望岛终于回来了,当胡一百激动地问望岛这次能在家住多久时,望岛大大咧咧地说:这次回来就不走了。还开了句玩笑说:我要常住沙家浜了。

望岛刚说完,胡一百就瞪起了眼睛,目光里包含着威严。章梅意识到了空气中的火药味,忙用脚尖踢了一下望岛,望岛随意地说:我转业了还走啥?我要从新开始生活了。

胡一百真想上去再抽儿子两个耳光,但他还是忍住了。如今儿子五大三粗地站在自己的面前,他开始怀疑自己还能不能收拾动儿子了。但他还是忍不住大骂:混账,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爹了。你扔下柳南一个人回来,你是个逃兵,你知道不知道?

望岛就梗着脖子说:我不是从前的我了,我现在长大了,这么多年你没管过我,我照样活得挺好,咋样?

父亲的棍子终于抡了过来,打在望岛的腰上。望岛认真地看了一眼父亲,平静地说:我知道你看不上我。你看不上我,我走还不行。说完,他收拾起自己的东西,义无反顾地又一次走出了家门。

章梅就说:你看看,儿子在家里还没坐热呢,你就把他赶出去了。

胡一百气呼呼地拎着棍子一圈圈地在屋里转,呼吸也牛样地喘。他说:混账,真他妈混账。

毕竟不是10年前了,望岛的腰挺硬了,他是连职干部转业,他什么都见过了。

于是,他离家出走,把自己安顿在同学家里,等着市转业办公室安置工作。

胡一百眼睁睁地看着儿子走了,他没处发火,便一个电话打给了崔师长。他上来就训斥:小崔呀,你还讲不讲原则,你为啥让望岛转业。

崔师长就说:首长,大势所趋呀,骑兵团撤销了。

胡一百又说:骑兵团撤了,不是还有别的守备团嘛,干嘛不让他去那里。

崔师长又说:首长呀,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孩子大了,有自己的志向,就让他们奔着志向去吧,你不是也退了,再过一个月零三天,我也该退了。

胡一百就不想多说什么,气呼呼地把电话挂上了。后来章梅也对他说:望岛转业,就让他转吧,老在部队里呆着,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事,人挪活,树挪死。

胡一百就冲章梅吼:混账,你们都是逃兵。

听老胡这么说,章梅就反驳道:啥逃兵不逃兵的,你也退了,我也退了,难道咱们也是逃兵。

胡一百就疯了似的从这屋走到那屋,看什么都不顺眼,不停地摔东打西的。章梅在后面就颠颠地跟着收拾,一边收拾一边说:老胡你消消气吧,孩子大了,随他去吧。

102.两位母亲的担心

那些日子,胡一百都没脸出门见人了,他最怕见的就是柳秋莎。自己的儿子转业了,就像他自己做错了什么事。直到望岛被分到了公安局,当上了一名刑警,他才走下楼。当然,这消息也是章梅告诉他的。

才走下楼,他就看见了柳秋莎。柳秋莎正挽着袖子和老王在下象棋。胡一百红头涨脸地说:亲家,我对不住你,真的对不住你呀。

柳秋莎就说:咋的了老胡,咋说这话呢。

胡一百别无选择地说:望岛那个混蛋东西当了逃兵。

在这之前,柳秋莎已经听说望岛转业了,她曾收到柳南的来信,柳南的信写得很平静,她说人各有志,望岛走了就让他走吧,她自己还要在守备师干下去,坚持到最后一个人。那一刻,柳秋莎一下子喜欢上了柳南。她读着女儿平淡如水的信,激动得要死要活。她抱着邱云飞的肩膀说:这才是我闺女。她说这话时,脸上还淌下两行泪水来。

这时的柳秋莎有十二分颜面面对老胡,她底气十足地冲老胡说:咋样呀老胡,你养的儿子还不如个丫头,我丫头还在部队坚守阵地呢,你的儿子呢,当逃兵了吧。

柳秋莎的话,比打老胡两个耳光还要难受,他咬着牙站在那里,气咻咻地说:这小兔崽子,要是10年前,我一枪把他崩了。

此时的老胡,谁也崩不了了,他只能站在那里自己跟自己较劲了。

柳秋莎知道话说得有些严重了,便又说:老胡,这事也不能怪你,要怪还得怪你儿子,就让他去吧,看他能出息成个啥样。

老胡有了坡下,脸色也好看了一些,他说:亲家,让你笑话了。

胡望岛住在公安局的单身宿舍里再没登过家门。偶尔,也往家里打过几次电话,遇到胡一百接电话,他就把电话挂了,要是母亲接电话,他就会跟母亲讲上两句。

章梅经常做一些好吃的,背着胡一百偷偷给望岛送过去。望岛就来者不拒的样子,送了就吃,不送也不要。每次章梅送去好吃的,他都狼吞虎咽的。章梅就说:望岛,你这样也不是个法儿,柳南不回来,这日子可怎么过?

望岛说:她不回来,我也没有办法。

母亲就叹气,然后说:望岛,你也快30岁了,也不为将来打算?

望岛说:走一步算一步吧。

那时,章梅就隐隐约约地有些担心,她担心儿子的婚姻,可能要到头了。其实,柳秋莎也有这样的预感。望岛回来后,曾到家里来过一次。她当时并没有给望岛好脸色,她认为望岛是逃兵,自己的闺女才是坚守阵地的勇士,她没有理由给一个逃兵好脸色。柳秋莎就说:你自己逃了,把我闺女一个人扔下了。

望岛笑笑说:她不愿意回来。

柳秋莎就不说什么了。后来,邱云飞就埋怨柳秋莎:你看,孩子第一次上门你就这样,多不好。

柳秋莎说:咋的了,我这是客气的,要是放在从前,我一脚把他踢出去。说着就气呼呼地在屋里来回踱步。这时她迫切地想见到柳南,她觉得有许多话要对柳南说。

103.奔赴内蒙古看望女儿

火车载着柳秋莎直奔内蒙古。一路上,柳秋莎的心情很悲壮,有点像她当年从延安赴东北那种感觉。

柳南的部队很好找,她找到柳南时,柳南正在操场上带着一队女兵搞训练。柳秋莎站在那里望着女儿。柳南刚开始并没有看见母亲,她做梦也不会想到母亲会来看她。这些日子柳南瘦了,也有些憔悴。这一切,对柳秋莎来说并不清楚,在她的眼里,女儿大了,变得更加漂亮了。她站在那里想,这就是我的女儿。那种悲壮又一次在柳秋莎的心底升了起来。突然,她的双眼潮湿了。

也就在这时,柳南发现了母亲。她向前跑了两步,突然又停住了,娘儿俩隔着几步的距离就那么相望着,接下来母女就拥抱在了操场上。多年不见的母女都在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感情,就是在宿舍里,她们的话语也不多,更多的时候,她们在用眼神相互交流着、试探着。

柳秋莎望着女儿,觉得女儿真的是长大了。女儿的长大不仅体现在身体上,更重要的是女儿的神态。女儿的神态让她突然觉得女儿成熟了,女儿的眼底埋着刚强、果断。柳秋莎又想到了年轻时的自己。她一直希望在三个孩子中,有一个孩子能像自己,今天,她终于找到了,眼前的柳南就是年轻时的自己。想到这,她沉寂了多年的心,呼啦一下子就打开了,见亮了。柳秋莎从来没感到这么踏实和幸福。那天,她冷静着说:柳南,你的事我都知道了。

柳南答非所问地说:爸爸好吗?一家人都好吗?

柳秋莎望着女儿,目光穿过女儿的眼神,一直走进女儿的心里。她说:你留在部队我支持你。没啥大不了的,剩下你一个人照样过日子,孩子,你记住,从今以后部队就是你的家,妈永远跟你在一起。

柳南终于控制不住了,她大叫了一声:妈——便扑到母亲的怀里。柳南哭了,这是她离开家后,这么多年来第一次痛痛快快地哭泣。

那天晚上,母女俩躺在了一张床上,说了好久。母亲的开场白是这样的:闺女,还恨不恨妈?

女儿在母亲的臂弯里摇了摇头。

母亲说:我打过你,又骂过你,最后把你送到了部队,原本都是为你好。

柳南说:妈,我知道。

母亲说:你不知道,你恨妈,这么多年你没回过家,就是信写得也少得可怜。

但我相信,你迟早有一天会明白的,因为你是我的闺女。

柳南又含泪带泣地喊了一声:妈——母亲又说:闺女,那时你不懂因为你经历的少,妈这辈子啥事没经历过。你现在还不到30岁,一切都还来得及,谁年轻时都犯过错误。

半晌,母亲不说话了,两人都感受着对方的心跳,这心跳声最后合在了一起。

柳南说:妈,你和爸爸还好吧?

柳秋莎没有急于回答女儿,她现在已经早就不是二十多岁时的柳秋莎了。如果是那时,她会脱口而出。现在,她真的要好好想一想才能回答女儿了。半响,母亲才答:这辈子我找你爸没有错,你爸是个好人。你爸是个小知识分子,按理说,他和你妈是两种人,可两种人最后不也走到了现在。有时,过日子并不像想像的那么容易。

柳秋莎回答着女儿,似乎也在回答着自己,这是她对自己大半生的总结。她要把自己一生得来的经验和教训告诉女儿,让女儿在这种经验教训中快点长大。

104.母女之间

黑暗给了母女俩许多坦诚,也给了她们许多谈话的勇气。母亲又问:闺女,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柳南沉吟了一下:妈,什么样的结果我都想到了,现在我就是不想离开部队。

柳秋莎用力地把女儿抱住了,她相信,女儿什么风浪都可以走过来了,就像相信自己一样。

那次在部队,柳秋莎住了一个多星期,她伴着号声起床,又伴着号声入睡,仿佛又回到了年轻时的岁月。

柳秋莎每天变着花样地为女儿改善伙食,她甚至说,等柳东大学毕业结婚了,就过来陪着柳南过日子。女儿由衷地感叹道:有妈真好。

柳秋莎说:你妈这辈子还有好多事没干,人就老了。都怪你妈是女人,要是个男人,肯定会做出些大事来。

柳南说:妈,你别这么说,我为有你这样的母亲感到骄傲,我知道。

柳秋莎又一次流泪了,为了自己在女儿心中的形象和地位。许久,她说:闺女,看来只有你才能圆了妈多年没实现的梦了。

柳南真诚地说:妈,我现在做的,是我愿意做的,你的经历,怕我这辈子都赶不上了。

就在柳秋莎要离开女儿时,崔师长得知柳秋莎来队的消息,风风火火地赶来了。

他一见到柳秋莎便大呼小叫地说:柳大姐,还认不认识我了?

柳秋莎一下子就想起来了,这不是当年的小崔吗,他现在已经老了,头发都开始花白了。崔师长向柳秋莎敬了一个军礼,然后两双手就握在了一起。崔师长望着柳秋莎,颤颤地说:大姐,你也老了。

柳秋莎感叹道:真想念过去的日子呀。

崔师长说:当年,大姐可是咱们部队头一号的女英雄。

柳秋莎此时的心情已经很平静了,她满足现在的生活,也回忆过去拥有的辉煌。

当天晚上,崔师长把柳秋莎和柳南接到了自己的家里。崔师长已经被宣布退休了,现在还住在营区里,过一阵子,他就要住到军区的干休所了。

那天晚上,崔师长陪着柳秋莎又痛饮了一回。柳秋莎举起酒杯说:小崔呀,谢谢你这么多年对柳南的照顾。

崔师长就一口喝干了杯中的酒,抹一抹嘴说:没啥。又端起一杯酒道:大姐,你养了一个好闺女。

喝来喝去的,最后两个人就整高了。喝多的两个人,话语就稠了许多。崔师长说,大姐呀,当年胡参谋长追你追得好苦哇。

柳秋莎就说:老胡是个好人。

崔师长又说:老邱还好吧?

柳秋莎又答:就那样吧,知识分子永远都是酸的。

两人说到这,就哈哈大笑。笑过了,柳秋莎说:这日子过得可真快,当年的事就像昨天发生的似的。

崔师长说:可不是咋的,一晃就过去了。当年你多年轻,梳两条大辫子,说抓土匪就把土匪给抓回来了,胡参谋长都服你。

柳秋莎借着酒劲就多了些豪气。她站了起来,胳膊撸了,袖子挽了说:小崔,不是吹,当年我要是个男的,根本就不会有老胡啥事。

崔师长哈哈大笑,笑得鼻涕眼泪的,然后就说:胡参谋长这么多年没服过人,他就服你。

这一次部队之行,柳秋莎很愉快。她在柳南身上又找到了当年自己的梦想,更重要的是,她发现女儿长大了,什么风霜雨雪都能一个人扛了,也就是说,她不用为女儿操心了。柳秋莎怀着愉快的心情回到了家里。

 ·14·

 石钟山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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