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玫瑰绽放的年代》作者:石钟山【完结】 > 玫瑰绽放的年代.txt

第一章

作者:石钟山 当前章节:10250 字 更新时间:2026-6-4 17:44

1.柳秋莎同志

柳秋莎的眼皮一连跳了几天了,她知道有件大事就要发生了。

春天的延安晴空万里,一孔孔窑洞散落在沟沟岭岭间。这天,柳秋莎刚吃过早饭,就一手拿着小凳子,一手拿着笔记本,到操场上去上课,那是他们军训队的课堂。

黄土垫成的操场,平整而又结实,那里还长了两棵歪脖枣树,此时,那两棵枣树已经打了芽苞,说不定哪一天,芽苞就会绽放出嫩嫩的芽叶。

每天上课时她总会提前几分钟来到操场,这不能说明柳秋莎学习文化课有多么积极,她是要抢占有利地形,也就是那两棵歪脖子枣树的某一棵。她坐在树下,背靠着枣树,那样的话,她就会感到很轻松。

太阳暖暖地照耀着操场,也照耀着柳秋莎,于是她的眼皮就很不争气地合上了,邱教员讲课的声音渐渐远去了,声音渺远得很。在那一瞬间,柳秋莎就做了一个梦,她又回到了东北那冰天雪地的崇山峻岭,她在雪地里奔跑着,身后是日本人的枪声。

枪声响了,她一惊,便睁开了眼。此时她看见邱教员已经停止了讲课,还用一双幽深的目光望着她。她发现好多人都在望着她,于是,她有些不好意思,低垂下眉眼,小声地说:“我没睡觉,就是眯了一会儿,谁让延安的天这么好呢。”

坐在附近的人听到了,便小声地笑。她不笑,很茫然也很无辜地望着邱教员。

邱教员二十多岁的样子,长得很文气,脸白白净净的,一双望人的目光总是含情带露的。她知道邱教员是大学生,一年前投奔到延安,到了延安后,便在军训队当文化教员,邱教员讲话的声音很好听,不紧不慢,软软的,轻轻的。她喜欢邱教员讲课时的样子,一身粗布军装穿在他的身上,不显得土气,相反,更让他多了一种气质。

她每天坐在枣树下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是这里离邱教员比较近,又是侧面,从这个角度欣赏邱教员会更加全面和生动。

她看了一会儿邱教员,又看了一会儿,邱教员讲的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在这里能够很好地看见邱教员高挑的身影。笔记本摊在膝前,她却一个字也没有记。

左眼皮一连跳了两天后,她知道要出事了,果然就出事了。

小王秘书出现在她的面前,那时她正想去操场去抢占有利的地形,小王秘书就喊住了她。小王喊:柳秋莎同志,请你等一下。

她站在那里,望着小王秘书。小王秘书其实也不小了,二十多岁的样子,也是投奔延安的热血青年,只因王秘书长得小,一身最小号的粗布军装穿在他的身上仍是显得肥肥大大的,于是人们都叫他小王秘书。

2.延安蜜枣丝丝情

柳秋莎一望见小王秘书就想笑,然后就笑着说:小王秘书,你是喊我呀?

小王秘书就飘飘悠悠地来到了柳秋莎面前。小王秘书样子腼腆得很,尤其是见了女同志,样子很不好意思。他一不好意思就舔嘴唇,舔来舔去的,他的嘴唇就很滋润,整日里都唇红齿白的。

小王秘书红头涨脸地冲她说:韩主任让你去一趟。

柳秋莎心里就忽悠一下子。前几天同宿舍的王英大姐就曾被韩主任叫去过一次,王英回来后就唉声叹气、六神无主的样子。晚上,俩人躺在一起时,王英就说了,说是韩主任给她介绍了一个同志,当然是男同志,从井冈山走了二万五千里的一个“老”同志。这个老同志姓刘,在部队里当副团长,因为革命,到现在一直没有机会恋爱,现在延安有了这么多女同志,他们这些革命老同志也该恋爱、结婚了。

当时王英不明事理,她比柳秋莎大两岁,今年已经20岁了。20岁的姑娘仍不明白韩主任这话的意思,就问:刘同志恋爱就让他恋呗。说完还低下了头。

韩主任就笑,背着手在屋里走来走去。那天的太阳依旧很好,仍暖暖地从窑洞的窗口照进来。韩主任在阳光里走来走去,窑洞里便一会儿亮一会儿暗,王英就用不解的目光追随着韩主任。

韩主任是这支部队的政治部主任,四十多岁的样子,是革命的老资格了,在上海当过地下党,又去苏联学习过,经过风雨见过世面,于是韩主任办事时总是显得从容不迫。

韩主任笑着说:那你就和刘同志见见嘛。

王英顿时迷糊了:见我?

王英就觉得大事不好了,还没等韩主任说完,便逃也似的离开了韩主任的办公室。那两天王英一直显得六神无主。她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直到有一天傍晚,她们吃过晚饭,正坐在窑洞前说话,突然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马蹄声越来越近,最后就停在了她们面前。从马上跳下来一个黑塔似的男人,这男人粗门大嗓的,几步来到王英和柳秋莎面前,声音很大地说:我姓刘,王英你好。

那时刘同志还不敢确定谁是王英,只是含混地冲两人敬了个礼。

王英自然是清楚的,她脸红心热,又一百二十个不愿意地向前走了一步说:我是王英,你找我有事吗?

刘同志便从怀里掏出一个用粗白布包着的一包东西,热乎乎地塞到王英手里,然后头也不回地骑上马飞奔而去。

直到刘同志的马蹄声消失了,王英才回过神来。她一手托着包,一手抚着胸口,气喘着道:他,他姓刘?

涉世不深的柳秋莎看到了王英这个样子,被逗得哈哈大笑。王英抚着那一小包东西一副不知如何是好的样子,仿佛那是炸药包,随时都有爆炸的危险。最后还是柳秋莎把那个包打开。她一打开包便惊呆了,这是一包延安蜜枣,个不大,却个个结实饱满。

后来,那一包蜜枣差不多都让柳秋莎一个人给吃了,她一边吃一边说:真甜,王英姐你也吃吧。

此时的王英越发的六神无主了,她盯着柳秋莎手里的蜜枣,喃喃着一遍一遍地说:他姓刘,他就姓刘。

3.王英恋爱了

王英在那些日子里都有些魔怔了,上课下课的,眼神总是发直,一有时间就喃喃自语:他就是刘同志。

有时在梦里还在叨咕,柳秋莎笑她道:王英姐,别魔怔了,不就是一包枣嘛,有啥了不起的。

的确没什么了不起的,但王英却被什么东西给击中了。从那以后,刘同志经常在傍晚时分骑着马赶过来。每次来,他先在窑洞外把马拴好,然后大声地喊:王英,我来了。

王英就没有理由不出去了,王英一出去,刘同志便牵着马和王英在沟沟坎坎的小路上走一走,两人中间大约有个三五步的样子。两人在前,马在后,马还不停地打着响鼻,咴咴的。柳秋莎望着月光下王英这样的情形就想笑,于是她就笑了,笑得咯咯的。

几次之后,王英便不那么六神无主了,每次她从外面回来,神情总是神采奕奕的。

她说:他叫刘天山,是副团长。

她又说:他们部队住在王家坪,离这有二十多里的路呢。

她还说:刘天山都32了。

她再说:天山13岁就参加了暴动,后来参加了红军,在井冈山打过五次反围剿……

王英说这些时,眼神一飘一飘的。

柳秋莎那时还不知道王英已经恋爱了。她不知道恋爱有多么好,反正,每次刘天山来总不空着手,不是带点枣就是带点晾干的南瓜片什么的,南瓜片也很好吃,甜甜的,王英每次回来,柳秋莎就去翻她的兜,总能找出点东西来,柳秋莎就很高兴。后来,王英开始护卫着自己的“隐私”了,她不再让柳秋莎翻自己的兜了,而是自己拿出一点点,只一点点让柳秋莎品尝,在这一点上,柳秋莎总是意犹未尽的样子。

从那时开始,王英开始失眠了,有时柳秋莎睡了一觉了,睁开眼睛,她无意中发现,王英仍大睁着眼睛躺在那里想着什么。于是她就说:怎么还不睡呀?

王英不说什么,翻了一个身,把后背冲给她。她就知道,王英这是出事了。她冲王英说都是让刘天山闹的。

柳秋莎没想到的是,自己也出事了。

小王秘书让柳秋莎去韩主任那儿一趟,这是命令,她没有理由不去,于是她就一手提着凳子,一手攥着笔记本随小王秘书向韩主任办公的窑洞走去。一路上,柳秋莎的心跟小王秘书的身影似的飘了一路。没见到韩主任,她心里已经明白了大概。

前些日子,王英也是这样被小王秘书叫去了一趟,韩主任跟她谈了话之后,就出了个刘天山。她不知道,这次韩主任跟她谈完话后,会出来个什么人呢?在这一瞬间,她想到了邱教员,邱教员文文静静的样子便出现在了她的面前。她也不知为什么,自己在这时会想到邱教员。

一路上,她碰见一些军训队的同学,同学们有男也有女,他们看见柳秋莎随在小王秘书的后面,似乎什么都明白了的样子,有的很有内容地跟她打招呼,有的等她走过去,心知肚明地掩着嘴笑。

那一刻,柳秋莎脸是红的,一直红到了脖颈。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韩主任办公室的。韩主任起身迎接她,还捉住了她的手握了握,接下来韩主任就微笑着让她坐。韩主任办公室除了一张桌子外,还是有几把椅子的,她没有坐在椅子上,而是坐在了自己的小凳上,这样她感到踏实。

4.她曾是抗联战士

韩主任一直叫她师妹,这让柳秋莎感到很难为情。韩主任在苏联的莫斯科郊外的军事学院学习过,韩主任早就回国了,柳秋莎在那里呆了3个月。柳秋莎阴差阳错地去了苏联。她13岁便参加了抗联,刚开始她只给抗联送个信通个情报什么的。

那时她和父母住在只有六七户人家的靠山屯,他们家住在最东头的一个山坡上,来往很便利,一抬腿就上山。开始是父亲为抗联送情报,父亲是抗联发展的地下党。

那时她不知道,知道这些,是后来的事情。有一阵子,父亲的老寒腿病犯了,上山下山的行动不便,以后有跑腿的事便落到了她的头上。这一带山山岭岭的她已经很熟了,他们靠山屯这些人家,一半靠种地一半靠打猎。春天的时候便种地,冬天了,没事可做了,便进山打猎。靠这些猎物换回一年的柴米油盐过日月。她从7岁开始便随父亲进山打猎,沟沟岭岭的自然就熟悉起来了。13岁那一年,她便接替父亲交通员的角色,到山里为抗联送情报。

这种情况和身份,让她还称不上抗联战士。事情的起因是那年的冬天,那一年她15岁。

那年冬天的雪特别的大,也特别的冷。日本人封山的计划使抗联遭到了空前的打击,有抗联的人坚持不住了,举着白旗下山投降了。那天,父亲从山下得到情报,日本人发现了住在熊瞎子沟的抗联小分队,要进山清剿。父亲得到消息后,便让她火速上山去送信,让熊瞎子沟的抗联小分队火速转移。她连夜进了山,把这一消息送出去,第二天早晨她下山时,才发现自己家那两间小房已经被日本人给烧了。父亲被捆在一棵树上,肠子流了一地,母亲的头上流着血躺在院子里,人早就硬了。

她爹呀娘呀地刚喊了几声,邻居于三叔就把她的嘴给捂上了,把她给扯到自家屋里,低声告诉她:日本人就在附近埋伏着,准备抓她。

她在于三叔家藏了一天,半夜于三叔把她送出家门。月黑风高之夜,她跑到了山里,家是不能回了,她跑了半夜,最后确信终于安全了,她才放声大哭了一回。

哭过了爹、哭了娘,然后跪在雪地上,冲着家的方向,给爹娘磕了三个响头。于三叔告诉她,父母的尸首他替她给收了。磕完头后,她便头也不回地跑进了山里,投奔了抗联。从此,她便成为了一名抗联战士。那些日子,风餐露宿的,她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过来的,她参加抗联后,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被叛徒告的密。从那以后,她就想着报仇,这仇一日不报,她就一日不得安生。她睁眼闭眼的,眼前总是浮现出父母惨死的情景。后来她知道,那个叛徒现在在县里面给日本人当着看家护院的“狗”,她要把他给杀了,否则父母死了都闭不上眼。

那年的秋天,打了两次仗,在日本人手里缴获了一些武器,于是她手里也多了一把枪。在这之前,她一直没有武器,只有一把砍柴刀,还有两枚自造的手榴弹。

机会终于来了,她手里有了枪,便什么都不怕了。那一年,她才16岁。

一天夜里,抗联下山伏击了一个日本人的小分队,打死了几个日本人,游击队便进山了。她没有走,而是躲在一棵树上,等抗联的人消失在深山老林里,她才从树上下来。她没有去追抗联的人,而是走进县城。她要找到那个告密的叛徒报仇。

她知道这是违反纪律的,可她顾不了那么多了,复仇的火焰在她心里已经炙烤了两年。

5.为父母报了仇

那一次,柳秋莎在县城里蹲伏了两天,她摸清了叛徒的活动规律。她知道,那个叛徒住在离突击队不远的一个小平房里,白天,那个叛徒跟在日本人后面吆五喝六的,晚上便回家去睡觉。白天,她就潜进了那个叛徒的家里,叛徒找了个女人。

她进门的时候,那个女人看见了她的枪,吓得顿时尿了裤子,女人哆哆嗦嗦地说:我没有做坏事,你别杀我。

柳秋莎那时还不叫柳秋莎,叫柳芍药,她是在满山开满芍药的日子里出生的,父亲便给她起了个名字叫芍药。柳芍药看着眼前的女人,真想一枪把她打死,不过还是忍住了,她知道这个女人是无辜的,只狠狠地抽了女人两个耳光,就凭着女人跟一个叛徒生活在一起,便有理由抽她的耳光。然后柳芍药找来绳子结结实实地把女人给捆上了,又在她的嘴里塞上抹布,把女人扔到了炕柜里。接下来,柳芍药就安心等待仇人了。

天黑之后,叛徒一摇三晃地回来了,嘴里还哼着下流的小调,人没进门,柳芍药便闻到了他身上的酒气。叛徒一边开门一边说:大菊子咋不点灯,黑灯瞎火的,你想让我撞死呀。

他话还没有说完,柳芍药便用枪把砸在了他的头上,他哼了一声倒下了。那一刻,她浑身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仇恨。她把枪口抵在了他的头上。叛徒这时醒过来了,他明白了发生了什么,此时他的样子连个娘们都不如,话都说不出来了,喉咙里只发出哆哆的声音。

柳芍药说:你这个叛徒。

他说:唔唔——

柳芍药说:你活到头了。

他说:别,别杀我。

枪响了,声音很闷,“扑”的一声,那个叛徒便软软地躺在那里不动了。

柳芍药连夜出了城,她回到山里,找到抗联游击队时,天已经大亮了,她失踪了两天,急坏了抗联的人,山上山下他们已经找了她八个来回了。杨队长一看见她便什么都明白了,当下命人没收了她的枪。

她一句话也没说,她替父母报仇了,郁在心里那口气吐了出来。那一次,她遭到了同志们好一顿批评。

也就是在那年冬天,抗联游击队遭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打击。为了保住抗联的有生力量,上级决定,抽调一批人撤退到苏联境内休整。抽调这些人当中,就有柳芍药。到了苏联后,辗转着又被送到了莫斯科郊外的军事学院。这是一所国际共产组织学院,那里有很多学员,有古巴的,也有越南的,最多的当然还是中国去的学员。

教师自然是苏联人。那个教员拿着名册点名,当点到柳芍药时,便皱起了眉头。于是教员便自作主张,把柳芍药改成了柳秋莎,从此,她就成了柳秋莎。

莫斯科她只呆了三个月,他们这批学员便接到了延安的通知,让他们回国。就这样,柳秋莎来到了延安,成了军训队中的一名学员。

韩主任是早几年回国的,这些人的情况,韩主任自然是了如指掌的。所以他便亲切地称柳秋莎为师妹。

柳秋莎坐在那里望着韩主任。韩主任就那么一直微笑着,微笑着的韩主任就说:柳秋莎同志,学习还好吧。

一提起学习,她就想起了那两棵枣树,那两棵枣树差不多都让她靠歪了。她不说话,就那么望着韩主任。

韩主任似乎不知怎么开口,搓着手,很不好意思的样子……

6.韩主任做媒

韩主任先是讲了眼前的形势,国内国外的,当然都是一片光明的景象,看柳秋莎一直不说话,然后才说:是这样,你也是个老同志了,今年满18岁了吧。

柳秋莎知道韩主任要说正题了,不说话怕是过不去了,便说:我刚18岁,还小着呢。

韩主任说:18岁了,也不小了。她说:18岁了,也是小。

韩主任又说:你是老同志了,知道组织纪律,是这样——接下来韩主任就说起了胡团长的许多好话,什么革命有功了,年龄大了,总之,除了年龄大点之外,胡团长浑身上下都是优点。

柳秋莎不想跟韩主任兜圈子了,便单刀直入地说:咋的,你是不是想给我做媒呀?

这话韩主任还不知怎么说,她单刀直入地说了,韩主任便一拍大腿说:你这人爽快。

柳秋莎就说:要是我不同意呢。

韩主任说:胡团长很优秀的,为革命流过血,立过功,我保证你见着他就会喜欢他。

柳秋莎又说:要是我见了他还不喜欢他呢。

韩主任说:那就算我白说,你们处一处,处不来也不能勉强,咱们都是党的人,什么事都要讲个原则。

柳秋莎就如释重负地站了起来,冲韩主任说:没事那我就走了。

韩主任一直把她送到门外,在门外韩主任还冲她招着手说:没事常来呀。

柳秋莎向操场走去。

她还没有走到操场,便看见了邱教员的身影,那个身影立在那里,一点点地在她视线里放大,后来,她听见了邱教员讲课的声音。枣树下的座位,仍空在那里,她安静地坐在那里,太阳依旧暖暖的,不知为什么,这次她一点困意也没有,一直睁着眼睛看着邱教员讲课。不知为什么,她竟出奇地平静,韩主任说过的话,她仿佛早就忘记了,她心里干干净净的,像3月的天空。

马蹄声是在那个晚霞铺满天际的傍晚响起的。柳秋莎并没有意识到这马蹄声和自己有什么关系。这一阵子刘天山的马蹄声几乎每天都要在外面响起几次,每次有马蹄声响起时,王英如同听到了冲锋的军号,她很快便从窑洞冲了出去,马蹄声随之远去。有一次,柳秋莎看见,长得粗粗壮壮的刘天山,像老鹰捉小鸡似的,一下子就把娇小的王英提到了马背上,这样一来,就是两个人共同骑着一匹马了。王英咯咯地笑着,那匹马便载着王英和刘天山向远处走去,留下王英一串笑声。在那一瞬,柳秋莎的脸有些发烧,她不知道王英为什么要笑,这又有什么可笑的呢?

这次马蹄声响起时,当然又是王英冲了出去,很快她又回来了,冲躺在床上发呆的柳秋莎说:找你的。

柳秋莎起初没听清王英的话,怔怔地望着她,直到王英把她拽起来。她才如梦初醒,她想不出是谁来找她,在延安她认识的人不多,只有军训队这些学员,这些学员又都不会骑马来找她,况且他们这些学员也都没有马。刚开始,她以为王英在和她开玩笑,便疑惑地走出去。门外便铁塔似的立着一个汉子,那汉子穿着军装,背着手,在门前的空地上来来回回地踱着,一匹白马悠闲地在汉子身边站着。

柳秋莎走到门外,惊愕陌生地望着他,声音很小地问:你找我?

汉子抬起头,看见了柳秋莎,眼睛亮了一下,又亮了一下,然后一个立正,向她敬了个礼说:柳秋莎同志,我姓胡,是边区三团的团长,我叫胡一百。

7.胡一百相亲

直到这时,柳秋莎才想起韩主任上次说的那个胡团长。原来韩主任不是说给她玩儿的,是认真的。那一刻她心里怦怦乱跳,一副不知如何是好的样子,她张开了嘴,半晌才答:那你……你找我干什么?

其实她心里已经明白了,但嘴上还是这么说,她已经言不由衷了。

胡一百听她这么说,笑了,然后就笑着向她走来,一边走一边说:是韩主任让我来的,说你这个同志很好,又年轻又漂亮,在东北老林子里跟日本人干过仗。

胡团长走过来,不由分说地就捉住了柳秋莎的手,一边说着一边乱摇一气。胡团长就说:这回可认识你了,柳秋莎同志,以后咱们就是同一个战壕里的战友了。

柳秋莎的一双手被胡团长握得很疼,她一边吸着气一边往外抽自己的手,抽了两次没有抽出来,然后她就大声地说:胡同志,你这是干啥,有话好好说。

胡团长意识到了自己的失礼,忙松开手,顿时脸红了。他还抓了抓头,脸红脖子粗地说:太好了,你真是太好了,太好了……

就这么几句话,胡团长反复地说着,此时胡团长就像一头磨道上的驴,绕着柳秋莎一圈一圈地转着。刚开始,柳秋莎也跟着胡团长转,后来她就有些转晕了,便不转了,定在那里,定定地望着胡团长。

胡团长又站在那里了,嘿嘿地傻笑着,还不停地搓着自己的双手。一时没话可说,胡团长便又一次给柳秋莎敬礼,敬完礼又说:是韩主任让我来的,柳秋莎同志你真好,真好,真是太好了。

柳秋莎看着胡团长的样子,觉得很可笑,于是她就笑了,笑得一发不可收拾。

她弯下了腰,后来就蹲在了地上,她就一直那么笑着。半晌,她转回身,向窑洞跑去,留下怔在那里的胡团长。

她跑回来,一下子趴在了床上,还那么笑着,王英就过来拍了她一下,说道:别笑了,有什么可笑的。

柳秋莎翻过身,冲着王英说:太可笑了,真的太可笑了。

这时,就听门外胡团长大着声音说:柳秋莎,咱们以后就是一个战壕里的战友了,今天我先回去,有时间我再来。

说完门外便响起了马蹄声。

柳秋莎又想笑,王英严肃地冲柳秋莎说:你觉得胡团长这个人怎么样?

柳秋莎不知轻重地说:他人怎么样跟我有啥关系?

王英又说:这是组织给你介绍的男人,你怎么能不认真对待。

柳秋莎坐了起来,表情也变得认真起来,她说:当时我可没答应韩主任,只是同意见一见。

那你觉得他这个人怎么样?

柳秋莎又想笑,半晌才说:他这人太逗了。

你就没有别的感觉?

什么感觉?没有哇。

王英就不说什么了,想了半天说:我第一次见到天山时也没什么感觉,现在可不一样了,等他再来两次,你就有感觉了。

王英刚说完这话,外面又响起了马蹄声,这次,王英坚定不移地说:刘天山,说完便飞也似的奔了出去。

不知为什么,柳秋莎这时想起了邱教员。文文静静,白面书生的邱教员,一点又一点地向她走近。

8.第一次失眠

晚上,柳秋莎和王英躺在床上,从外面回来的王英仍是很兴奋,兴奋的王英似乎有很多话要说,她一边翻着身子一边说:天山13岁参加革命。不知什么时候起,王英已经不直呼刘天山的名字了,而改成天山了。

王英还说:天山立过五次功了,都是大功。

王英又说:天山都32岁了,天山32岁了……

王英兴奋不已地议论刘天山的时候,柳秋莎脑子里都是邱教员的形象,他今年多大了,25岁还是26岁?他肚子里有那么多文化,讲课时总是一套一套的,仿佛天下的事都装在他的脑子里。还有邱教员的那双眼睛,他望着她时,那眼神一飘一飘的,像挠她的痒痒,让她浑身舒畅。

不知什么时候,王英停止了念叨她的天山,而变成了一阵轻微的鼾声。柳秋莎却睡不着了,她现在满脑子都是邱教员的声音和身影。这是她第一次失眠,让她幸福也让她痛苦。

在抗联时,山外有日本人的围兵,山里冰天雪地,只要队长一声令下:休息。

她不管是靠在一棵树上,或者钻到一片树叶丛中,很快睡去。睡了一会儿,又睡了一会儿,便有站岗的哨兵把他们叫醒,让他们活动一下身体,以免冻坏了。每次被叫醒,她都十分不情愿,然后就半睁着眼睛,乱跑上一会儿,接着头一歪,就又睡过去了。那时,睡觉对她来说也是一种幸福。

现在失眠的她,同时也被另外一种幸福折磨着了。

第二天,军训队的学员又在操场上上课了,她仍然坐在那棵枣树下,不知为什么,阳光依旧那么好,照在她身上暖暖的,她却一点也没有困倦的意思。她睁着眼睛望着邱教员,邱教员讲的每一句话,都一点一滴地流进了她的心里。

她觉得邱教员说话的声音是那么的动听,还有邱教员白白的牙齿,甚至穿在邱教员身上的军装,也是那么合体,让她赏心悦目。

邱教员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她浑身上下在那一瞬间,仿佛被大火点燃了,越烧越旺,她觉得自己都快被烧焦了。以前她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自从胡团长的出现,胡团长的单刀直入,一下子把她的心扉打开了,然而进来的不是胡团长而是邱教员。

中午,她也不想睡觉,就坐在窑洞门前的土坡上。她知道,每天这个时候是邱教员散步的时间,邱教员总要在中午阳光最好的时候出来走一走。他手里有时拿着一本书,一边走一边看书,有时似乎在思考问题,在小河边走来走去,更多的时候,会吹一两声口哨,悠悠闲闲地走着。

今天,邱教员果然又出来了,他今天没有拿书,而是端着一盆衣服向河边走去,他的肩上还搭着一条白色的毛巾,他的样子潇洒而又从容。邱教员蹲在河边洗衣服,洗衣服也没忘了吹口哨。他的口哨吹得从容不迫,曲折委婉,河边树上的几只鸟在邱教员的口哨声中,也大着声音鸣唱起来。

不知什么时候,柳秋莎向邱教员走去。这时邱教员已经洗完衣服,正端着脸盆向回走,他似乎洗了脸,脸上湿漉漉的。他也看见了她,他没说什么,只冲她笑一笑。就在自己的窑洞前,他把衣服晾在铁丝上。她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冲邱教员说:我帮你。

说完,不由分说接过邱教员的衣服晾晒了起来。

邱教员怔怔地望着她。她冲他一笑,她看见邱教员脸红了。

太阳很好,有春天的微风拂过,静静地在两人中间流淌着。

 ·2·

 石钟山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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