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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作者:石钟山 当前章节:11281 字 更新时间:2026-6-4 17:44

15.最后的努力

私下里,邱教员和柳秋莎都商量起了结婚的事情来了。她当下决定,在他们的婚礼上,不送枣,枣是多么常见和俗气的东西呀,就让邱教员当着所有的人朗诵他的诗,然后她唱一首歌,唱那首东北民歌《山里红开花》,那将是一个多么激动人心的场面呀。两人陶醉在对未来的幻想中。如果,没有那一次变故,两人的恋爱也许在半遮半掩下还将谈下去,结果事情发生了变故。

事情的起因是这样的,上级领导给军训队这些学员安排了一次下部队的机会,也就是让他们参观部队的训练和生活。柳秋莎做梦也没有想到,这次下部队就是胡团长那个团。他们是步行去的部队,部队早就准备好了。胡团长照例要讲上一段话,说什么他代表全团官兵欢迎军训队来这里指导工作等。接下来就是战士们的表演,也没什么新鲜的,就是刺杀呀,肉搏呀什么的。

柳秋莎觉得这一切一点也不好玩,她就开始东瞅西看的,结果她就和胡团长的目光相遇了。此时胡团长的目光似乎在冒火,那个样子恨不能把柳秋莎一把拉到自己的身边。她承受不了胡团长这种望着她的目光,接下来,她开始神不守舍,希望今天的活动早些结束。

她没想到的是,胡团长也上阵了,他一上来便把棉衣脱了。延安的春天还有些寒冷,胡团长的身体受冷风一激,呈现出古铜的颜色,他的胸前有几处枪伤,伤口有些发黑发紫。胡团长大叫着,招呼着士兵冲上来,那些士兵显然经常和团长展开这样的较量,冲上来的不是一个,而是两个。胡团长很快便制服了两个士兵。第二次,又冲上来三个士兵,三个士兵和胡团长战成一团,半晌也没有分出胜负。士兵的队列里传出一阵又一阵的口号声,为双方加油。胡团长的神勇,招来军训队员一阵又一阵的掌声。最后的结果是,胡团长和三个士兵战成了平手。此时的胡团长已经是大汗淋漓了,豆大的汗珠从他的胸前后背上流过。柳秋莎看见胡团长冲她笑了笑,便弯腰从地上拾起自己的棉衣走出人群。

军训队是夕阳西下的时候离开三团的,直到走出三团的营门,秋莎才松了一口气。她没想到的是,这时她又听到了熟悉的马蹄声,当她抬头回望时,她看见了胡团长和他的马风一样地刮到了自己的面前。当她醒过神来的时候,胡团长已经站在了自己的面前。

胡团长气喘着说:小柳同志,我要找你谈谈。

她说:我还要回军训队。

他说:耽误不了你,一会儿我骑马送你。

胡团长不由分说把她拉出了队列,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队列中的邱教员,邱教员也在望她。她一望见邱教员的目光便不紧张了,平静地望着眼前的胡团长。

胡团长不望她,背着手望着夕阳说:你为什么不同意跟我来往。

她说:不同意就是不同意。

他又说:我已经打报告了,过几天咱们就结婚。

她说:我不同意跟你结婚,你打报告也没用。

他说:你会同意的。

她说:我就不同意。

……

那天晚上,两人就这么争争吵吵了好长一阵子,天都黑了,也没有争吵出个结果。后来胡团长跳上马,他要把柳秋莎拉上来,柳秋莎说什么也不肯上马,向前跑去。

16.邱教员的困惑

胡团长没有办法,就让马小跑着跟着柳秋莎。

他说:你上来。

她说:我不上。

他说:没见过你这么倔的同志。

她不说话,向前跑着。在抗联那会儿,她已经练就了一副好脚板,翻山越岭地和日本鬼子周旋,眼前这一截子路,对她来说根本没有当一回事。

她觉得还没有施展开身手,便看见了前面那个人,她一眼就认出了邱教员,是邱教员在等她。

当她和胡团长赶上邱教员时,胡团长才认真地看了一眼邱教员,大声地问:你是什么人?

邱教员说:我是军训队的文化教员。

胡团长这才拉住缰绳,让马和自己立在那里,他冲柳秋莎的背影说:我过几天就结婚,这婚我是结定了。

柳秋莎觉得自己遇上了土匪,她拉着邱教员没命地向前跑去。

隐约地,她仍能听见胡团长在喊:我要跟你结婚——柳秋莎下定决心要结婚。

眼见胡团长的架势是要抢人了,柳秋莎下定了决心,她要和邱教员邱云飞结婚。

她和邱教员摊牌那天是个晚上,两人在延河边上散步,河边的柳树已经吐出了嫩嫩的叶芽,有风吹过一丝一缕的。远处不时地有人走过,还可以听到战士们的歌声。

她突然立住脚冲邱教员说:我要跟你结婚。

他也立住脚,听了她的话怔了一下,望了她半晌才说:这……这么早。

她说:不早了,我都18了。

他说:我刚到延安,还是个革命的新人,按理说不该这么早就结婚。

她说:我不管,你要是不同意,也许我就跟别人结婚了。你再也见不到我了。

说完一转身,她就跑了。

他怔在那里,这件事对邱教员来说太重大了,重大得对他来说,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他喜欢柳秋莎,可以说在短短的时间里已经爱上了她。这种爱他也说不清,总之,因为有柳秋莎的存在,他的世界丰富了。他离不开她。他知道那个胡团长在追求她,他不相信柳秋莎会爱上胡团长那种人。但对他来说,胡团长这样的革命“老”同志,是他所敬畏的,当初下定决心投身到革命中来,就是胡团长这些革命者把他吸引到了革命队伍中来。在胡团长身上,他看到了许多理想色彩,包括他和柳秋莎的来往,也是这样的色彩在五光十色地吸引着他,引领着他走进这群革命“老”同志中来。

他还知道,柳秋莎13岁就开始给抗联当交通员。在他的想像里,一个13岁的小丫头,怀揣着党的信,穿梭在深山老林时,后面是日本人的跟踪与追捕,就凭着这些,她在深深地吸引着他。

邱教员也是通过层层的敌人封锁线来到延安的,自己这点经历和这些“老”同志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呢?

现在的邱教员被一种矛盾困惑着,革命刚刚开始就要结婚,虽然这是柳秋莎提出来的,可一想到这些,他就觉得脸红,甚至觉得还不配得到爱情。胡团长那样的人才应该得到爱情。他这么一想,把自己吓得一抖,要是胡团长和柳秋莎结婚了,那么自己呢?也就是说,他将永远失去柳秋莎。这么想过之后,他心底里顿时涌出一股寒意,他打了一个哆嗦。

17.申请结婚

爱情的何去何从摆在了邱云飞的眼前,在这种时候,爱情是自私的,这个真理又一次显现出来。那天晚上,他追上了柳秋莎,他冲她说:我,我同意和你结婚。

柳秋莎望着他,异常冷静地说:你不后悔?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问,怔了半晌才答:不后悔,真的不后悔。

他说完这话时,心底里还涌上一股从来没有过的豪气。这时他想到了俄国诗人普希金。普希金为了自己心爱的人,死在了决斗的枪口下,那一瞬,他有了普希金式的豪情。

她镇静地望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那好,今晚我们就写结婚申请,明天就找韩主任去。

革命者的爱情是有组织的,只有得到组织的认可,革命者的爱情才合情合理。

那天晚上,两个人便分头开始写结婚申请了。

柳秋莎的结婚申请是这么写的:韩主任:我要结婚,和邱云飞教员。因为我喜欢有文化的人。在革命中,我们能相互帮忙。我们结婚后,生活和革命两不误,一直革到胜利的那一天。

这份结婚申请,直到东方发白,柳秋莎才写完。在抗联的时候,学过一些字,还有半年的莫斯科军事学院生活,以及延安这阵子的学习,她搜肠刮肚,把能想到的词都想到了,写了改,改了再写,然后一笔一划地抄写到草纸上。那是边区自己造的纸,很粗糙,笔写在上面稍不注意,就把纸戳破了。于是柳秋莎小心翼翼地写完了自己的结婚申请报告。她冲着东方发白的天空,长长地出了口气,一个晚上的努力,她自己觉得一夜的时间,走完了18年的经历。她浑身轻松,最后趴在床旁睡着了。

邱云飞很快写完了自己的结婚申请,他的结婚申请是这么写的:敬爱的组织:我是军训队文化教员邱云飞,我是怀着革命理想投奔到革命队伍中来的,中国的前途要靠革命才能获得。我本人对革命胜利那一天充满了希望,总有一天革命会胜利的。在革命的过程中,我也遇到了常人遇到的问题,那就是爱情。我和军训队学员柳秋莎建立起了爱情的基础,经过我们两人的商定,准备结婚。结婚是新生活的开始,也是革命的继续,以后我们既是夫妻也是革命同志,我们一定加倍努力地工作,为了早日建设新中国,迎来革命胜利那一天而努力生产、战斗。

结婚是动力,而不是终止,我们一定相互帮助,携起手来共同开创未来。

这是我的申请,如果组织不同意,我还会继续努力的。证明我离组织要求的还很远,我要努力,永远努力。

邱云飞邱教员,怀着一颗红心两种准备的心情写完了结婚申请,他躺在床上却不能入眠。他此时的心情很复杂也很激动,也就是说,从今以后,他就要跟一个革命者结合在一起了。那将是怎样的一个未来呀,他在柳秋莎的带领下,一定会把革命进行到底。

他在对未来的幻想中激动着,联想着,直到东方发白,他才朦胧着睡去。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和柳秋莎站在宝塔山顶上,看到了漫山遍野的红旗,那是革命者的红旗。他们欢呼着,跳跃着,正当他们要相拥在一起时,嘹亮的军号声把他唤醒了。

18.韩主任犯了难

当柳秋莎和邱云飞出现在韩主任面前时,韩主任不知发生了什么,怔怔地望着两个人。

柳秋莎掏出了那份叠得方方正正、带着自己体温的结婚申请放到了韩主任面前。

然后说:韩主任,这是我的结婚申请。

韩主任怔了一下,马上就笑了。

然后,韩主任就说:小柳哇,你终于想通了,这些日子,胡团长把我缠得够戗,我都快招架不住了,这就好,这就好,其实,胡团长这个人是很优秀的。

韩主任的想法,当然和柳秋莎的想法南辕北辙。当韩主任打开柳秋莎的结婚报告时,他的眼睛都直了。见多识广的韩主任,嗫嚅了半晌才道:是,是你们要结婚。

这时,邱教员也不失时机地递上了自己的报告,还严肃认真地给韩主任敬了个军礼。

韩主任只是一目十行地在他们的结婚报告上浏览了一遍,便什么都明白了。他虽然没有说什么,可他眼前的天就塌了。

半晌,韩主任才回过神来,很没有底气地问柳秋莎:小柳呀,你可要想好。

柳秋莎坚定不移地说:我想好了,我们都想好了。韩主任又问:胡团长哪不好。

柳秋莎再答:哪儿都好。

韩主任:那你这是……

柳秋莎:我要嫁给一个自己喜欢的男人。

韩主任听了这话,便一屁股坐在了那里,他已经无话可说了。他为胡团长感到悲哀。他同时在犯难,两人的结婚报告批不批,怎么批?

按理说,延安时期的爱情是这样的,领导是想解决一批年龄大的同志的婚姻,后来看,延安时期的爱情,大都是年龄大又有一定职务的同志,娶了一批年龄小又有文化的女同志。这是那一阵子的爱情典型代表。虽然,对婚姻没有明文的规定,但这是心照不宣的事情。

正是基于此,柳秋莎和邱云飞的结婚申请,还是让韩主任犯了难。

柳秋莎看出了这种难,便说:韩主任,咋的,我们不合法咋的?

韩主任就笑笑,然后道:那我们就研究研究,这种情况我们还没遇到过。

柳秋莎说:婚姻自由是你说的,我们可是自由恋爱,自由结婚的。

韩主任说:那是,那是。

柳秋莎拉起邱云飞的胳膊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回过头又丢过一句话,我和邱云飞这婚是结定了,你看着办吧。

说完拉着邱云飞头也不回地走了。

韩主任立在那里,他被柳秋莎的样子震住了,他带过那么多兵,还从来没有见过柳秋莎这样的。从这开始,他不由得喜欢上柳秋莎这样的兵了。

柳秋莎拉着邱云飞走到外面,邱云飞就说:组织上是有原则的,说研究就得研究,你怎么那么对韩主任呢。

咋的了?柳秋莎立住脚,她仍然冲动着说:研究、研究,还不是想让我和胡团长结婚,我偏不和他结,你要是不同意,我就自己结。

说完甩开邱云飞的胳膊,一转身独自走了。

邱云飞望着柳秋莎远去的背影,立在那里,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19.胡一百找到邱教员

柳秋莎打的结婚报告,让韩主任犯难了。那些日子,胡团长三天两头地给韩主任打电话,胡团长的情绪是火烧火燎的。胡团长在电话里说:韩主任呀,你是领导,这么点小事都办不了,可不像你的作风啊。

胡团长和韩主任是老上下级关系了,说起话来就无拘无束。

胡团长还说:什么阵势我没见过,一个丫头我都拿不下,我以后还咋当这个团长,兵们能跟我胡一百么?

胡团长又说:这个工作就交给你了,我要是娶不到柳秋莎就去你办公室坐着去。

胡团长已经走火入魔了,从他第一次见到柳秋莎那天开始,心里便燃起了熊熊大火,这股火都快把他烧焦了。

胡团长不仅打电话,还亲自找到了韩主任,他大大咧咧地坐在韩主任对面,把马鞭往韩主任的桌子上一摔,就那么瞪着韩主任。

韩主任就无可奈何地说:你瞪着也没有用,给你看样东西吧。

说完便拿出柳秋莎的结婚报告,胡团长一看就傻了,他张口结舌,半晌才说:她,她要结婚?

韩主任说:可惜她不是和你结婚。

胡团长对邱教员是有印象的,上次军训队去他们部队学习交流,他见过那个高高瘦瘦的邱教员。

胡团长就说:就那个小白脸,小柳要和他结婚?

韩主任点点头。

胡团长抓起马鞭走了。

在那天的黄昏,胡团长找到了邱教员,他单刀直入开门见山地说:你就是邱云飞。

邱教员点点头,他也认识胡团长。胡团长的名字他来到延安时便听说过,不论是在井冈山,还是在长征中,胡团长,胡一百都是立过大功的。胡一百的名字,是朱德总司令给他起的,那是在他参加革命后,杀死了一百个敌人后,朱德接见了他,握着他的手说:好你个胡一百,以后杀敌就要一百一百地杀。从那以后,他就有了个外号叫胡一百。这个外号越叫越响,渐渐就把他原来的名字忘记了。习惯了之后,他也管自己叫胡一百了,他的名字得到自己的确认后,便名正言顺地叫了下来。

胡一百找到邱教员,邱教员不用问,他已猜出大概来了。

胡一百就用马鞭抽着自己的腿,仿佛是在拍打腿上的灰尘。然后他盯着邱教员说:你小子今年有20了吧。

邱教员说:报告首长,我25了。

胡一百就用鼻子哼一哼,然后胡一百就跟磨道驴似的走。邱教员刚开始是转着圈子跟着转,后来就不转了。胡一百转的是大圈,他转的是小圈,他头晕,都快看不清胡一百了。

胡一百又说:我都32了,姓柳那个丫头是我先看上的。

邱教员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此时他感到头重脚轻。

胡一百又说:你才25,急啥急,好日子还在后头呢,姓柳那丫头归我了,就这么定了。

说完便走了,他全然不顾邱教员的反应。

邱教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他立在那里,思维顿时停住了。他没了主张,没了立场,他想到了柳秋莎,也想到了胡团长。

胡团长战功卓著,自己算个什么,是名刚刚参加革命的新兵。他喜欢柳秋莎,可在胡团长面前,他的喜欢是那么的渺小,甚至可以说是微不足道。如果此时,让他放弃柳秋莎,他的心会很疼,他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于是他抱住头,蹲在地上大滴大滴的泪水流了出来,然后唔唔地就哭了,他一边哭一边说:秋莎,咱们没缘分呢,秋莎,我可怎么办呢?

20.柳秋莎为结婚做准备

邱云飞正在哭着,就看见了眼前的一双脚,他认出来了,那是柳秋莎的脚。他抬起头,红肿着眼睛冲柳秋莎说:秋莎——他又要哭。

柳秋莎冷冷地看着他说:你给我站起来。

他没见过柳秋莎这么跟他说过话,他身不由己地站了起来。

她说:哭啥,还是个大老爷们儿,不就是这么大点个屁事么?胡一百咋地了,打过仗,立过功咋地了,我就没打过仗?

他无助地说:他是领导。

她说:领导咋地了,婚姻自由,领导也不能抢人,我说,我要跟你结婚,结定了。

邱教员这时冷静下来,他擦了擦眼泪说:秋莎,趁现在咱们还没结婚,你是不是再好好考虑,考虑。

柳秋莎说:早考虑了,我今天是来告诉你,三天后咱们就结婚。

柳秋莎说完转身就走。

邱教员在后边呻吟似地说:那,那报告呢。

柳秋莎头也不回地说:韩主任批就批,不批就不批。

在这三天时间里,柳秋莎真的做起了结婚的准备,其实也没什么准备的。她把自己的被子和邱教员的被子拆洗了,晾在外面,春天的太阳很好,她守着那些晾晒的被子,冲每个路过的人微笑幸福地说:我要结婚了,和邱云飞。

没有人相信她的话,只是打着哈哈说:好哇,到时候我们来。

接下来,她找到了王英。王英结婚时剪了很多双“喜”字,她把那些剩下的红纸拿过来了,躲在窑洞里也剪开了双喜字,然后她把那些双喜字在自己的窑洞里贴得到处都是。

王英来了,看到柳秋莎这种发烧发热的样子,急得直搓手,然后数落着柳秋莎说:你傻呀,你真傻,放着胡团长那么好的首长你不喜欢,你偏偏喜欢邱云飞,他有什么好的。

柳秋莎不说话,专心地剪着她的双“喜”字。

王英以过来人的身份又说:什么感情呀,好感呀,还不是骗人的,等你和胡团长住在一起了,就什么都有了。

王英知道在这种时候说什么也没用了,便说:领导还没批你们的结婚报告呢,你们要是这样结婚,是要违反纪律的。

柳秋莎说:违反就违反,大不了我回东北,到老林子里接着打游击。王英还能说什么呢,她只能哀叹着走了。

柳秋莎紧锣密鼓地准备结婚的事,邱云飞是知道的。三天时间,过一天少一天,他心乱如麻,活了25岁了,还没有遇到过这么重大的事情,他要好好想一想,于是他就在延河边上走了一趟,又走了一趟。他无数次地幻想过未来的婚姻;而眼前的婚姻,他是一次也没有想过的,难道他就要这样和柳秋莎结婚?他想不出因为所以,越想越没了主张,后来干脆就不想了,他甚至以为柳秋莎是说着玩呢。

三天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白天的时候,柳秋莎和以前一样,上课学习,下课纺线,到了晚上,柳秋莎一头闯进了邱云飞的窑洞,不由分说抱起邱云飞的被子就走。这一举动还是吓了邱云飞一跳,他结结巴巴地说:你,你这是干什么?

柳秋莎轻描淡写地说:结婚呢,我说过,三天后结婚。

柳秋莎头也不回地抱着邱云飞的被子向自己的窑洞走去。

邱云飞僵在那里,大脑顿时空白一片,他立了一会儿,又立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身不由己地向柳秋莎的窑洞走去,后来他就立在了窑洞外。

21.自作主张结了婚

柳秋莎把两个被子放到了一起,双喜字早就贴好了,油灯忽闪着,明灭着,映得她的脸红扑扑的。后来她听到了邱云飞的脚步声,那脚步就停在了窑洞门外。她走了出去,邱云飞立在那里,神情是天高地长的样子。

她拉了他一下,说:进来吧。

他没动。

她又拉了他一下,他仍没动。

她就不拉他了,然后她就坐下了,就坐在纺车前。这天晚上的月亮很好,早早地就挂在了东边,映得塬塬峁峁明晃晃的。

后来他也坐下了,就坐在她的身边。

她说:你看,今晚的月亮多圆。

他说:咱们这样怕不好吧。

她不说什么,开始纺线了,只有纺车声响成一片。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说:要是在我们老家结婚是要吹吹打打的。

他说:咱们这样是违反纪律的。

她说:要是我爹我娘在天之灵知道我结婚了,他们会高兴的。

她停住了手,抬起头望着那颗又圆又大的月亮。有两滴泪水流了下来。

正是两滴泪水,让邱云飞伸出了手,把她抱在了怀里,她等他的这一抱仿佛有几百年了,她把自己的身体实实在在地投到了他的怀里。

柳秋莎无限幸福地说:这月亮多大呀。

后来,他们就不说话了,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她在他怀里睡着了。两个人在那个圆月之夜坐了一夜。

柳秋莎自作主张地和邱云飞结婚,她的坚定不移和邱云飞的态度比较起来,邱云飞便显得有些勉强了。组织上没有认可,邱云飞心里一点底也没有。

那些日子,他每天晚上,都是很晚的时候过来,在这之前,他一直躲在自己原来那个窑洞纺线,直到夜深人静了,他才吹熄了油灯,趁黑走过来。那时,柳秋莎已经等他许久了。天还没亮,起床号还没有吹响,邱云飞又悄悄溜走,回到自己窑洞里转上一圈,这时,起床号已经吹响,邱云飞便肩上搭着毛巾,手里拿着牙具到河边洗脸刷牙。柳秋莎看出了邱云飞的心思,便说:你这样累不累呀。

邱云飞就白着脸说:组织上没有批准咱们结婚,我心里不踏实。

柳秋莎说:韩主任说婚姻自主,咱们就这样了,他能咋的?

话虽然这么说,邱云飞还是感到不踏实。

那个周末,柳秋莎和邱云飞坐在窑洞前纺线,他们抬起头来的时候就看见了骑着马的韩主任。韩主任的身后随着那个小王秘书,小王秘书的衣服依然肥大,一飘一飘地往这里走来。

邱云飞一发现韩主任,纺线的手便停在那里,他说:是韩主任。

柳秋莎好像没看见韩主任似的,继续纺着线。

韩主任的马蹄声就近了,他们都听到韩主任的喘息声了。

韩主任跳下马,脸上的表情很中性,没有笑,也不严肃。这时柳秋莎和邱云飞已从纺车旁站了起来。柳秋莎虽然意志坚定,但她心里仍没个底,嘴上说没什么,但心里毕竟知道她和邱云飞的婚姻有些明不正言不顺的味道。就是在老家结婚,还会有三亲四邻的朋友聚一聚呢。

韩主任背着手,谁也不看地走进窑洞,看了墙上的双“喜”字,又看了窗上的双喜字,然后又踱了出来。踱出来的韩主任,脸上的表情依然很中性,他甚至都没有看两个人一眼,望着头顶的太阳说:你们的婚就这么结了?

22.韩主任送来两张像

柳秋莎说:韩主任,我们打过报告,这你知道。

邱教员就颤颤抖抖地叫了一声:韩主任。

韩主任招了一下手,小王秘书就过来了,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纸包,打开纸包,是两张像,一张是毛主席的,另一张是朱总司令的。

韩主任就拿过两张像冲柳秋莎说:这是组织送给你们的结婚礼物。

俩人听了韩主任的话,一下子就怔在那里,他们谁也没想到,韩主任会这么说话。柳秋莎把自己的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接过两张像。接像的一瞬间,她不知为什么想起了自己惨死在日本人枪下的父母,顿时,她的眼圈红了,哽着声音说:谢谢主任。

这时的韩主任,脸上是笑着的。

韩主任是第一个来祝贺他们婚姻的人,韩主任做完这一切,便拍拍手说:我今天就算给你们主婚了,毛主席和朱总司令就是你们的证婚人。

小王秘书给韩主任牵过马来,韩主任便上马,然后又冲两个人说:希望你们做一对模范夫妻,我就不多停留了,今天胡一百也要结婚,我还要给他们主婚去。

韩主任说完便打马走了。

两人怔在那里,直到韩主任的马蹄声消失了,两人似乎才醒过来。

邱云飞说:这么说,韩主任同意我们的婚姻了?

柳秋莎说:傻瓜。

他们在窑洞里贴上了两张像,两位伟人很严肃地望着两个人。

她说:毛主席,朱总司令,你们放心吧,我柳秋莎到啥时候都是你们的战士。

他说:放心吧。

她说:我和邱云飞结婚了,以后我们就是革命夫妻了。

她举起了手向伟人敬礼,他也举起了手。

后来两人就面对面地望着,久久,她抖颤着声音说:云飞——他也叫了一声:秋莎——两人紧紧拥抱在一起,他们这次拥抱史无前例地感到踏实、幸福。

她伏在他的怀里咽着声音说:毛主席和朱总司令当我们的证婚人。

他也说:我会记住的。

两人冷静下来之后,他们才想起韩主任临走时说过的话,胡一百也要结婚了。

23.胡团长也结婚了

胡团长的婚姻可以说从复杂到简单。他在柳秋莎这里碰了钉子,这对胡团长来说,如同打了一场败仗,或者说丢了一块阵地。那些日子,他感到浑身上下火辣辣的,连头都抬不起来。没人的时候,他就自言自语地说:我老胡也是一世的英雄,咋就吃了败仗了呢。那些日子,他翻来覆去的就这么一句话。

这次边区医院的马院长为胡团长介绍了一个女护士,叫章梅。章梅也是热血青年投奔到延安来的,在这之前,章梅在南京一所护校里读书。到了延安之后,她便被分到边区医院当了一名护士。章梅生得很南方,小巧得很,有一种玲珑感,圆圆的脸,圆圆的眼睛,怎么看怎么像没有长大的一个娃娃。当马院长领着章梅出现在胡一百眼前时,马院长侧了一下身子,向胡一百介绍道:这是章梅。

胡团长这才看见躲在马院长身后的章梅。

胡团长就咦了一声。

马院长冲胡一百说:小章可是知识分子,你可不许欺负人家。

说完,马院长便走了。

当剩下胡团长和章梅时,胡团长就低着头仔仔细细地把章梅打量了一番。章梅早就听马院长把胡团长的情况做了介绍,她早就被胡团长的经历打动了,她这样的热血青年投奔革命,从心底来说,对革命者有着天然的敬畏和景仰,正如邱云飞对柳秋莎的景仰一样,从崇敬到爱情。在革命者面前,章梅紧张得头都不敢抬。

胡团长就又“咦”了一声,然后说:你多大了?

章梅就小声答:20了。

胡团长说:不对吧,我看你怎么像个孩子。

章梅就红了脸,头越发地低了,但仍说:人家20了,不信你去问马院长。

就在这一瞬间,章梅的柔弱和女性十足打动了刚强的胡团长。他什么都见过,甚至生与死,就没见过这么柔的女性。

胡团长就说:你愿意和我来往?

章梅不说话,用脚尖踢着塬上的黄土。

胡团长说:那好,我告诉你,我32了,比你大12岁,我姓胡叫胡一百。

其实他的情况,马院长早就向章梅介绍过了。胡团长这么一口气地说完,章梅忍不住笑了。

那使胡一百和章梅的爱情史册掀开了新的一章。

那几日,胡团长的马蹄声搅碎了边区医院的宁静,也搅碎了章梅的心。胡团长对待章梅的态度犹如对待一个阵地,胡团长在章梅这块阵地前,没有受到任何阻碍,长驱直入,没费吹灰之力便占领了这块阵地。

那天晚上,两人在塬上散步。

胡团长就单刀直入地说:我这样跑来跑去的,怪累的,要不,咱们结婚算了。

章梅没说话,低着头,迈着大步,吃力地跟着胡团长的步子。

胡团长见章梅没说话,便回过头来说:你是愿意不愿意呀。

章梅这才嗯了一声。

就这样,胡团长和章梅就结婚了。就在章梅答应胡团长那一瞬间,胡团长脑子里闪现出柳秋莎的形象,她和章梅比较起来,自然是两种女人。他今天征服了这种女人,就失去了另外一种女人。胡团长没有心情也没有经验分清两种女人的优劣,但一块坚如钢铁的阵地让他吃了败仗,让他永远也无法忘记。

 ·4·

 石钟山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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