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情意绵绵
延安的天空是晴朗的,延安的人们是忙碌的,部队在这种相对安宁的日子里不断壮大着。
柳秋莎在接受了半年的军训队生活之后,被分配到了野战医院,担任了救护队的队长。军训队又接受了一批新的学员,邱云飞仍在军训队担任文化教员。
野战医院距离军训队有二十多公里的样子,只有在周末的时候,柳秋莎和邱云飞才能团聚一次。柳秋莎往返一次要用上几个小时的时间,太阳西下的时候出发,回到军训队,她和邱云飞住的那孔窑洞,已是满天繁星了。
每次周末,邱云飞都会站在满天繁星下等待着柳秋莎的归来。他先是看见远方塬上的一个黑点,那个黑点越来越近了,他把双手笼在嘴边叫一声:秋莎。柳秋莎听到了,应一声:云飞。
邱云飞便向那个黑点奔去,两人终于相见了。邱云飞接过柳秋莎的挎包,背在自己的肩上,拿出腰上的白毛巾为柳秋莎擦汗。两人迈开大步,向他们幸福的彼岸——那孔小窑洞走去。一盏燃着的油灯,早就热烈地等待他们了。
路上,柳秋莎已经吃过饭了,一个饼子,或者一个菜团,她在路上已经消灭了,她为了节省时间,只能在路上吃饭。他们新婚的分别,更希望着重逢,在等待的日子里是幸福的,在重逢的时候是甜蜜的。邱云飞在每个周末,仍把在食堂那份饭留出来,等柳秋莎的到来,他们共同分享,他们在灯下,一边吃着饭,一边说着思念的话语。说这样话的,更多是邱云飞。
他思念的话,让柳秋莎感到脸红心跳的,她只能睁着一双又黑又亮的眼睛望着他,在他的注视下,她早已浑身发热了。
当他们亲热过后,柳秋莎就靠在邱云飞的怀里,喃喃着:我真幸福,要是日子永远这样该多好哇。
邱云飞听了便笑一笑,从枕头下摸出这一周末为柳秋莎写的诗读了起来,他的声音是轻柔的,满含了真情和温存,他读:思念是只鸟,高高地飞着。离地很近,离天很远,思念是飞翔的,相聚就有了目标……
往往邱云飞的一首诗还没有读完,柳秋莎便睡着了,躺在爱人的臂弯里,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邱云飞这时就不念了,把那些诗叠好,放在枕下,他伏在那里,看着睡梦中的柳秋莎。这时的邱云飞情感是细腻的,他有时一遍遍地对着自己说,这就是自己的爱人和同志,她可是身经百战,经历坎坷。他觉得自己是多么幸福啊,和柳秋莎结婚已经几个月了,他仍感觉到这一切是那么的不真实。他像做梦一样,和柳秋莎分别的日子里,他有更多的时间来梳理和柳秋莎从认识到相爱的过程。柳秋莎对他来说,有如一块磁场,他是身不由己地被吸引到了她的身边,在这种吸引的过程中,他一直处于被动地位,所有的决定都是柳秋莎做出来的。更多的时候,在她面前,他仿佛是个18岁的少女,而她则是一个成熟的男人,他喜欢这样,他为能有这样一个爱人而感到幸福和自豪。
第二天的上午是生产时间,军训队没有菜地,他们只能用纺线来支援边区建设。
柳秋莎帮着邱云飞纺线。邱云飞坐在一旁,又在给柳秋莎读诗。声音轻柔飘逸,像一缕缕春风,清清爽爽地在柳秋莎耳旁飘过。
柳秋莎满眼情意地望着邱云飞,她吃惊邱云飞的脑袋里为什么总有那么多想法和新名词不时地蹦出来。在她的眼里,邱云飞就是文化和知识的化身,他吸引她大概也是这些东西。有一次,她抬着他的头,一遍遍地说:云飞,我把你的头打开吧,我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些啥?
他于是也笑着说:你打开就怕缝不上了。
两人就嬉笑。
幸福的时光永远是短暂的,周日的下午,柳秋莎就出发了,她要回到野战医院去,接下来的一周里,她要带着救护队训练、生产。
她走了,走在塬上,他送她,把她的背包背在自己的身上,挎包里装着他为她写的诗,那是她一个星期的精神食粮,每天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她都要把他的诗在灯下展开,一字一句地看,虽然有许多字她还不认识,但她看着那些诗,如同看见他一样,冲她有情有意地微笑,点头。
越过了一个沟,又翻上一道岭,她站住了,他也站住了。天上有云在轻轻地飘,不远不近的地方,一个汉子,赶了一群羊在放牧。
她说:回吧。
他说:那我就回了。
两人这么说过了,却都立着不动。最后她还是走了,走了一程,回过头,看见他仍然立在那里,她招招手,他也招招手。
放牧的汉子在唱歌,唱的是《信天游》,歌声悠远而又凄婉。
她喊:云飞——他喊:秋莎——接下来,他们又开始期盼着下一次的见面了。
25.从军训队毕业了
柳秋莎没想到在医院里会碰到胡团长。那天胡团长骑着马,风一样来到了医院,不是作战时期,医院里基本上没什么伤员,和平的医院沐浴在阳光下,到处飘动着白色床单,白色的绷带。
胡团长是来看望自己的妻子章梅的,那时柳秋莎还不知道胡团长的妻子就是章梅,她看见了胡团长,胡团长也看见了她。胡团长拉住缰绳,立在那里,冲她“咦”了一声,又“咦”了一声。然后跳下马冲她说:你怎么在这里。
她答:我怎么不能在这里,军训队毕业了,分到这里了。
胡团长就哈哈大笑了起来,然后用劲地拍一下马屁股,任由马在医院的院子里闲逛。胡团长笑过了就说:那咱们就是邻居了。
柳秋莎这才想起,胡团长这个团就住在塬下,医院就是为这些野战军服务的。
两人还没说上几句话,章梅便像鸟似的飞了出来,跑到两人面前,立住了,看看这个,望望那个,才问:你们认识?
胡团长就拍着双手说:章梅我告诉你,这个柳秋莎就是那个难啃的阵地。
在这之前,胡团长曾对章梅说过,他看上了一个人,人家却不愿意。胡团长把柳秋莎比喻成了一块难啃的阵地。只到这时,章梅才知道说的就是眼前的柳秋莎。
这是她第一次仔细打量眼前的女人,眼前的柳秋莎健康而又开朗,在这之前,她曾听说过柳秋莎的一些身世,在他们这所野战医院里,大部分人都没有柳秋莎这样的经历,他们只是随着部队,抢救伤员,柳秋莎面对面地和日本人战斗过,又有着3个月的莫斯科军事学院的经历,她们这些热血学生,对有这样经历的同志,不可能不刮目相看。
私下里,章梅冲胡团长说:你很有眼光。
胡团长不解。
章梅又说:我要是男人也会喜欢上柳秋莎的。
胡团长听了哈哈大笑。
从那以后,章梅和柳秋莎的交往便多了起来。最后情如姐妹,当然这一切都是后话了。
自从胡团长得知柳秋莎在医院工作后,他三天两头地来到医院里,他借看章梅的名义,其实,他是想多看柳秋莎几眼,这一切,柳秋莎仍被蒙在鼓里。
不久,部队接到上级的指示,开赴东北,开赴到抗日的最前沿。那么,关于柳秋莎的去留,胡团长是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的。
26.部队要开赴抗日前线
解放区的天空阳光灿烂,可在其他地方,还有那么多的人民,仍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第二次国共合作已拉开了态势,共产党为了表明自己抗日的态度和决心,准备派一支队伍到抗日的最前沿——东北,参加抗日。
那些日子,许多部队都在做着准备。柳秋莎此时已经怀孕了,她发现自己怀孕时,肚里的孩子已经两个多月了。她做梦都想着回东北,其实她离开东北的时间并不长,满打满算才一年多的时间,这一年多,她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她依稀记得,她离开抗联时的情形。那个地方叫加德满州,他们一行人是在抗联队伍护送下来到这里的。那是个夜晚,雪橇已经准备好了,只要他们坐上雪橇,再行始一段,过一条江,那边就是苏联了,到了苏联有国际共产组织的同志在接应他们,也就是说,那里是安全的。
那是怎样一幅生离死别的情形呀。他们坐着雪橇,挥手和同志们告别。同志们在黑暗中挥着手,低沉地说:保重。他们说:再见了——不知是谁,唔咽有声地哭了起来,接着,一群人都哭了起来。他们清楚,现在的抗联到了最艰苦的时候,敌人已经封山半年了,他们只能靠吃树皮和草根度日了。生与死只在那一瞬间,这时候他们不想离开同志们,他们曾经无数次地说过:要死大家就死在一块。但现在他们就要走了,离开这里的同志,他们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哭成了一片。
在以后许多个日子里,柳秋莎仍深深地怀念着抗联的生活,以及那里的山山水水。她做梦都没有离开那里,仍在山山岭岭间奔跑着。当她得知部队要开赴东北的消息后,高兴得一夜没有合眼。她一遍遍地冲邱云飞说:云飞,咱们就要回老家了,老家那里真好,我做梦都想回去。
邱云飞的情绪似乎不高,他已经听说了,延安的根据地还要保留着,也就是说,他们军训队还要不断地招收学员,为部队补充新鲜的血液。军训队不走,邱云飞就没法走。想到这,邱云飞就说:看样子,咱们要分开一阵子了。
柳秋莎就说:那我在东北等你,说不定再见到你时,咱们的孩子就出生了。邱云飞不说什么,他把自己的手放在她的小腹上,那里现在埋藏着一个小生命。
柳秋莎的野战医院自然也接到了准备开赴的命令。那些日子,人们是兴奋忙碌的,打包的打包,实在搬不走的就留在根据地了,他们在一一地和这里的一草一木告别。还有一些人,找来了相机,到宝塔山下,和那个后来著名的宝塔合影留念。
有的还捧起延河水大口地喝着。
27.出乎意料的命令
正当柳秋莎兴高采烈地为随部队开赴东北做着准备的时候,韩主任的秘书小王又晃晃悠悠地把柳秋莎带到了韩主任的办公室。那时,柳秋莎做梦也没有意识到将发生什么。
她来到韩主任办公室时,韩主任也做好了出发前的准备。挂在他办公室的那两张毛主席和朱总司令的画像已经打包了,韩主任的办公室显得有些凌乱。柳秋莎进门后无处可坐,便坐在韩主任打包后的箱子上。
韩主任就笑眯眯地说:小柳,怎么样?
这是一句似是而非的问候,柳秋莎当然把这句问候理解为问她准备得怎么样了。
于是她就声音洪亮地说:报告主任,一切都准备好了,随时准备出发。
韩主任就笑了,笑过了便说:小柳哇,是这样,邱教员这次暂不去东北前线,按理说你是野战医院的人应该随部队去东北,可我听你们院长说,你怀孕了,考虑到你的情况,我们决定让你暂时留在根据地。
柳秋莎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她一下子呆在那里。半晌她才反应过来,急切地说:韩主任,我不同意,我要随部队去东北。
韩主任不笑了,态度很坚决地说:这是命令。
韩主任的神情一点商量余地也没有,柳秋莎也感觉到,这次的韩主任和上次为她介绍胡团长时不同,那时什么话都好说,这次却不同了。韩主任说完这话,便忙自己的去了。
柳秋莎13岁参加抗联,她当然知道什么是命令,命令就是你服从也得服从,不服从也得服从。柳秋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医院的,医院里的一切都显得很凌乱,该装的装车了,该扔的扔下了,人们忙碌着,表情都是激动和兴奋的。
柳秋莎望着眼前的一切,突然哭了起来,她靠在一棵树上,哭得那么伤心无助。
她都没有听见那一阵马蹄声。胡团长此时已经是胡师长了,骑着马风似的在她身边刮过去,刮过去了,突然又停下了。胡一百骑在马上,回过头望着柳秋莎。这时,柳秋莎仍没注意到胡一百,仍一心一意地哭着。胡一百下了马,向柳秋莎走来,他冲柳秋莎说:怎么了小柳,你也会哭哇。柳秋莎这时才看清走过来的胡一百,不知为什么,她有些恨眼前的胡一百了,如果没有胡一百死气白赖地找自己,说不定自己到现在还不会结婚呢,自己不结婚,又怎么会有孩子呢,没有怀孕,自己就可以名正言顺地随部队开赴东北了。想到这就没好气地说:这回你高兴了,我哭我自己的,跟你有啥关系。
她这种莫名其妙的发火,把胡一百给逗乐了,胡一百当初喜欢上柳秋莎就是喜欢她身上这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劲。这股劲让他走火入魔了好一阵子,直到娶了章梅。
可惜章梅是另外一种女性,身上少了柳秋莎身上的这股劲,于是胡一百就在心里遗憾着。
胡一百没有走,他背着手在柳秋莎连同她靠着的那棵树前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他意识到,柳秋莎遇到了困难,而且这种困难还很大,否则,柳秋莎不至于这样鼻涕一把泪一把的。然后他停下脚步说:小柳,有什么事你跟我说,只要我胡一百还有一口气,你的事我给你办。
刚开始柳秋莎不想理他,但听他这么说了,在这种时候,死马就当活马医吧,然后停止了哭泣,红肿着眼睛说:你说的是真话?
胡一百斩钉截铁地说:当然是真话。
那好,我要随部队去东北,韩主任不让我去,你有办法?柳秋莎瞪着胡一百。
胡一百怔了一下,他没想到她遇到了这样的事。胡一百笑了一下,笑过了才说:韩主任不让你去是好事呀,邱教员也不去,这是组织照顾你们。
柳秋莎说:我不要这种照顾,我要去,要是不让我去,我就死在这里。
在那一瞬间,柳秋莎什么决心都下了,她甚至想到,让肚子里的孩子流产。那时她还没想出让孩子流产的办法来。
胡一百说:你真想跟部队一起走?
柳秋莎说:想。
胡一百不说什么了,他挥挥手说:那你等着吧。
说完骑上马,一溜烟消失了。胡一百本是来看章梅的,看看章梅收拾东西准备得怎么样了,他听到了柳秋莎的难处,便什么都忘了。
28.随部队挺进东北
胡一百见到韩主任时,韩主任正准备带着小王秘书去部队做动员。胡一百的马就把韩主任的马拦住了。
韩主任见到胡一百急三火四的样子,便说:老胡,你这是干什么,出什么事了?
胡一百说:你让我把柳秋莎带走。
韩主任显然是误解了,他跳下马,指着胡一百的鼻子说:老胡哇,老胡,你咋这么糊涂,你是有老婆的人了,人家柳秋莎也是有丈夫的人了,你咋能干这种事呢?
胡一百知道韩主任误会了,便急着说:我是带她去东北,随部队一起走,你想哪儿去了。
韩主任这才松了一口气道:老胡,上级有规定,像她这样的暂时不能去前线。
胡一百说:她不就是怀孕了么,又没有生。咱们长征时,还有人在路上生孩子呢,最后不也走到陕北来了。
韩主任说:那会儿是那会儿,这会儿不行。
胡一百见韩主任认真了,便也认真起来,他一摔马缰绳道:韩主任,你今天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反正我已经答应人家小柳了。你要是不同意,她就跟我们师走,我就不信,还照顾不了一个女人。
韩主任被胡一百一阵呛呛,弄得没有主意了,他抓抓头皮说:她真的那么想去东北前线?
胡一百说:她就是抗联出来的,能不想家?好不容易盼到这一天,你说她愿不愿意回去。
韩主任说:那我再考虑考虑。胡一百大手一挥道:就这么定了,谢谢韩主任了。
说完便牵过马,一溜烟地跑了。
韩主任望着胡一百远去的身影,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胡一百又一次出现在柳秋莎面前时,柳秋莎正全力以赴地用肚子撞树。她的身边已聚了好多人了,包括院长和章梅等人,谁也劝不住。她抱着树,一下又一下地用肚子撞树。她一边撞一边说:不让我去,我就把孩子撞下来,没孩子总该让我去了吧。
胡一百一看眼前的架势,便什么都明白了,他分开众人冲柳秋莎说:小柳你这是干什么?你肚子里的孩子可不是你一个人的,他是革命的种子,你知道不知道。
柳秋莎哭着说:现在都不让革命了,我还留这种子有啥用?
胡一百一下子把柳秋莎拽开,然后说:韩主任要是不同意,你就跟我们师走,我就不信,带不走你。
柳秋莎看着他说:你说的话当真?
胡一百摘下帽子,往地下一摔:哪怕我不当这个师长了,也让你走。
柳秋莎笑了。
最后韩主任特批,柳秋莎搭上了挺进东北的末班车。野战部队和医院开进了黑龙江,那时人们叫“北满”。
抗联游击队已经熬过了最艰难的时刻,自己的大部队来了,他们如同见到了亲人似的从深山老林里走出来,和东北挺进部队汇合在一起。
柳秋莎见到了老队长,一年多没见,所有的一切都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有许多过去曾经一起战斗的战友牺牲了,留在了深山老林里。
柳秋莎一个又一个地念叨着他们的名字,这时的柳秋莎已经是泪流满面了,过去所有的峥嵘岁月,又一次在她眼前显现出来,通讯员小刘,王大个子,还有笨老李,他们都牺牲了。昔日的队长似乎也老了,才四十几岁的人,鬓角已经有白头发了,柳秋莎把一根白发从队长头上拔下来,冲着太阳说:队长,你都老了。
队长抹了一把脸上的泪花说:芍药,你是越来越漂亮了,漂亮得我都不敢认了。
·5·
石钟山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