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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作者:石钟山 当前章节:9451 字 更新时间:2026-6-4 17:44

29.两地书互诉衷肠

这一年多来,柳秋莎从心理到生理的确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从加德满州到莫斯科,再到延安,然后又回到北满,经历了许多,见识了许多。当然她收获最大的是爱情,爱情的润泽,让她青春愈发地鲜艳。

部队刚刚挺进东北,有许多事情要做,开辟根据地,接收日本人投降。时间过得很快。柳秋莎肚子里的孩子,渐渐地大了,她都能感受到一次又一次的胎动了。

那股心底里疯长的爱意,让她后悔当初要把孩子在树上撞下来的举动。

在空闲的时间里,她前所未有地思念远在延安的邱云飞。在那一段时间里,她给邱云飞写过无数封情意绵绵的信,为了写信,她的文化也有了一定程度的提高。

她给邱云飞的信是这么写的:云飞:你好!

我到北满已经几个月了,我肚子里的孩子也都长大了,他都会踢我了,我现在挺着肚子工作不太方便,真后悔当初怀上他。要是没有他,就不会耽误工作。算了,不说这些了。你现在还好么?我就是想你,真心实意地想你,你要是在我身边该多好哇……

柳秋莎这时就想起了章梅和胡一百相亲相爱的情形了。胡一百的部队,离医院并不远,胡一百经常到部队医院来看望章梅,她和章梅住在一间宿舍里。胡一百总是匆匆地来,又匆匆地走,每次胡一百来,她都会借故躲出去。直到听到胡一百的马蹄声远去了,她才走回宿舍。这时的章梅是幸福的,幸福得脸都红了。然后一遍遍地拾掇自己的床铺,柳秋莎也是过来人了,她知道,刚才在那里发生了什么。她有时也为章梅脸红心热。她现在已经是和章梅无话不说的好友了。

她说:你们为啥不要孩子?

章梅红着脸说:老胡不让要,他说怕影响打仗。

她就抚摸着自己的肚子,那肚子已经很沉重了。现在形势已变得很紧张了,自从日本人投降后,国民党出山了,他们要坐享其成,也趁势占领了大部分城市,第二次国共合作自然也不了了之。部队已经接受了命令,准备和国民党打一场持久战。

30.临产前还在抢救伤员

现在无论是南满还是北满都打响了攻城夺城的战斗。林彪坐镇北满,指挥着东北的战斗。

胡一百很少有时间到医院里看望章梅了,他带领部队和敌人争夺城镇。那些日子,部队很忙,伤亡也很大,医院也随之忙碌起来。

柳秋莎是医院抢救队的队长,她的样子没法去前线抢救伤员了,她只能留在医院里做些看护的工作。肚子里的孩子越来越活跃了,动不动就在她的肚子里拳打脚踢。

她相信肚子里的孩子一定是个男孩,还相信这个男孩跟自己一样是个急脾气。

空闲的时候,她就常捂着肚子说:儿子,要出来你就快点出来吧,等你长大了,也去打仗。

现在她没有仗可打,甚至连去前线抢救伤员的活都争不到了,柳秋莎就感到深深的遗憾。如果没有这个孩子,她一定会拿起枪,和那些士兵一起向城内冲杀。怪只怪这个孩子来得太不是时候,于是,她就在给邱云飞的信中写道:都怪你这个孩子,现在仗都捞不着打,那就等儿子长大了,替我把没打着的仗补回来吧。我相信,咱们一定生个儿子,他在我的肚子里脾气可大了,他又踢我了……

邱云飞在信中说:秋莎你听好,咱们要是生个儿子就叫邱柳北,要是女儿就叫邱柳楠……

柳秋莎不相信肚里的孩子会是个女儿,现在她已经按照儿子的名字开始称呼了,她说:邱柳北,你这个小东西,怎么这么不老实。

她还说:你这不听话的小东西,把你妈害苦了,你看人家仗打得热火朝天,你妈都快急死了。

果然,在医院这里已经能隐约听到隆隆的炮声了。看着别人打仗柳秋莎急得不行,她真的很急,每次战场上下来的伤员,她都急三火四地问人家:咋样,咱部队打到哪了?伤员有时说得形势大好,她就高兴,恨不得把伤员抱起来,扔上几个高。

有时候伤员说到部队在后撤,她就急得什么似的,没轻没重地去拍打伤员,一边拍打一边说:这仗咋打的,咋这么熊呢?

她的拍打弄得伤员哭叫连天,直到这时她才醒悟过来,叫着医生、护士们前来为伤员包扎。

她又给邱云飞写信了,她在信中说,云飞,你快来吧,呆在延安有啥意思,你的文化课讲得再好,就能把革命讲胜利喽?还是来打仗吧,只有战争胜利了,我们才能建设新中国。我现在打不上仗了,你也不打仗,那我们革命不成了吃闲饭的了,领导不让你来,你就偷着跑出来,反正也不会算你是逃兵,你是来打仗的,你怕啥……

然后,她就天天等,夜夜盼的,她以为说不定哪一天,邱云飞就会突然出现在她的面前,擦着头上的汗说:秋莎,我来了。那将是一幅怎样感人的场面呀。她盼来盼去的,没能盼来邱云飞,却盼到孩子出生了。

孩子出生那天,她一点预感也没有。那天部队在打一场大仗,炮声远远近近地传来,热闹得很,不一会儿,便有伤员被抬了下来。医院设在一个林子里,在老乡那征了几间民房作为手术室。医护人员都忙不过来了,她也帮着抬伤员,急三火四的样子,一边跑还一边喊:来了,来了,又来一个,放哪儿呀?

这期间,她的腿根处一热,接着肚子便疼了。她坚持着把伤员送进手术室,自己抚着门柱就立在了那里,她知道孩子怕是要生了。她的样子,刚开始谁也没注意,她也不想麻烦别人,想自己偷偷把孩子生出来算了。她跑到一个柴火垛旁,半躺了下来,谁知道孩子是左也生不下来,右也生不下来。肚子疼得要命,急得她抓着身旁的玉米秸跟自己较劲。她一边较劲一边说:小兔崽子,你咋还不出来呢,疼死我了。

折腾来折腾去的,她都没劲了,孩子仍没有出来的意思。章梅从她身旁路过,她叫了一声章梅,章梅才发现她,惊叫一声扑过来。柳秋莎是难产,胎位不对,医院里所有的医生和护士都没有接生的经验,他们一时都不知如何是好。

不知为什么枪炮声,离医院越来越近了,医院突然接到通知,敌人正向这里追杀过来,让医院和伤员马上转移,顿时医院里乱做一团,收抢器具的,把伤员往担架上抬的,还有人去村里征调村民抬担架的。只有章梅守在柳秋莎身旁,章梅也不知如何是好了,只一遍遍地冲她喊:柳秋莎你快生呀,你用劲呀,一会儿敌人就来了。

柳秋莎也急,越急越生不出来,豆大的汗珠从她的头上流过。她说:我生不出来了,章梅我难受,你找把枪去吧,把我打死吧,你下不去手,我自己来。

章梅说:你胡说什么呀,快用劲吧,敌人都来了。

章梅看着柳秋莎难受的样子都哭了。

就在这时,她们听到了熟悉的马蹄声,胡一百旋风似的刮到了眼前。章梅遇到救星似地说:老胡,柳秋莎生孩子生不下来,你们部队再顶一顶。

胡一百说:我是来掩护医院转移的,大部队都撤了,还怎么顶?这时,柳秋莎坐了起来,她冲胡一百说:胡师长,你把我抱起来。

胡一百这时红头涨脸地走过来,他不知道她要干什么。她说:你把我放到马上。

在老家,她见过女人难产,后来女人趴在驴背上,让人赶着驴疯跑,最后孩子就生下来了。情急之中,她看到了马,她要试一试。

胡一百不明真相地把她抱到马上,她就趴在了马背上,然后她说:打马走吧。

胡一百不知道她要干什么,以为她要转移,便用马鞭轻碰了一下马屁股。章梅过去扶着她,她用一只手抓着马的皮毛,另一只手狠狠地向马的屁股抠去,马受到了疼痛的刺激。

终于她从马背上滚下来,接着一声婴儿的啼声传了出来。章梅等人奔过去,章梅抱起孩子,惊喜地说:小柳生了,是个女孩。柳秋莎白着脸说:怎么是个女孩!

说完便晕了过去。

担架抬着柳秋莎和刚出生的婴儿,随着部队转移了。

这之后,柳秋莎还是给这个女孩起名叫邱柳北。这是她和邱云飞,为迎接他们儿子准备的名字。

31.相聚在东北

部队的战斗异常地艰苦卓绝,先是四进四出攻克东北的交通枢纽,然后又兵临城下,迎来了解放长春。紧接着锦州战役打响了,也就是后来人们常说的辽沈战役。

这时的邱柳北已经3岁了。

在辽沈战役爆发前,邱云飞来到了东北的田野。他现在已经不是教员了,被分配到胡一百那个师当新闻干事,现在他的胸前挂着照相机,兜里又别着笔,这就是他的武器。

邱云飞出现在野战医院的时候,邱柳北正在医院的院子里玩,她穿梭在那些飘荡着的白布单之间。

自从在延安分别,邱云飞还没有和柳秋莎见过面,他自然不认识邱柳北。那时正是中午,院子里一个大人也没有,邱云飞便冲邱柳北走去。

邱云飞说:小朋友,柳秋莎阿姨在哪里?

邱柳北说:柳秋莎不是阿姨,是妈妈。

邱云飞意识到眼前的孩子就是邱柳北时,心头一热,伸出手要抱邱柳北,邱柳北却跑了,她一边跑一边喊:妈妈,妈妈快来呀。

柳秋莎刚给伤员换完药,她听到孩子的喊声,便走了出来,一抬头,便望见了邱云飞。眼前的人就是她朝思夜盼的,两个人都怔在那里。在她眼里,邱云飞黑了,也壮了,别在上衣兜里的钢笔帽,在太阳下闪着光,不时地晃着她的眼睛。她在他的眼里,瘦了,更加成熟了,三年不仅是战争的磨砺,还有孕育孩子的过程,在他看来,她更像一个母亲了。

她说:云飞。他说:秋莎。

在那一瞬间,两个人眼里都含了泪。最后两个人相拥在一起,泪水分别从他们的眼里流了出来。

邱柳北突然在一旁大哭起来,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她吓坏了。

当柳秋莎抱起女儿时,女儿惊恐地冲着邱云飞说:你是坏人。

柳秋莎打了邱柳北一下,哽咽着说:他是你爸爸。

母亲无数次地提过爸爸这个词,爸爸对她来说是熟悉的,她甚至无数次地想过爸爸的模样,可从来没想过眼前的邱云飞就是父亲。邱柳北惊惧地望着父亲,无论如何也不能把眼前的邱云飞和自己想像中的父亲对上号。接下来邱柳北躲在母亲的怀里大哭不止。

他冲她说:这孩子真像你。

32.把孩子放老家寄养

当两个人单独面对的时候,两人就那么长久地凝视着,他们似乎有许多话要说,但又不知从何说起,两人就那么相视着。

她说:你来了,不走了吧。

他说:不走了。

她说:你的枪呢?

他掏出了钢笔,举在手里说:这就是我的武器。

她明白了,他来不是参加战斗的,而是来采访的。她对采访并不陌生,他们医院经常来这样的人,拿着一枝笔,端着一个小本,问这问那的,然后把问到的话写在小本上,回去后就把这些东西发表在报纸上了,让更多的人看。她没有瞧不起这些采访人的意思,她总觉得这些男人大材小用了。拿笔的手本应该是拿枪的,现在拿个笔,连一个敌人都消灭不了,又有什么用。

于是她冲他说:你为啥不打仗?拿个笔能打死敌人?

他笑一笑说:这是上级的命令,况且,什么都得有人干才行。

她说:那就让别人去采访,你去参加战斗。

他说:这是上级的命令。

既然是上级的命令,她就不好多说什么了,但马上又联想到了自己。自己有邱柳北拖累着,三年了,除了给伤员换换药之外,她没有干过更多的工作,一想起这些,她脸上就发热,总有一种吃闲饭的感觉。现在自己家里又多了一个吃闲饭的,她一直认为不打仗就是吃闲饭,她心里愈加不安了。

那天,她突然做出一个决定,把邱柳北送回老家靠山屯去。在这之前,她曾动过这样的念头,他们这支部队这样的例子也不新鲜了,长征时候有,延安的时候也有,就是到了解放战争也有。刚开始,她没下定决心,那是因为邱柳北还小,她舍不得,况且在医院工作,她一边带孩子一边工作,还能忙得过来。她现在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她要离开医院,去部队参加战斗。但她这话对谁也没说。

两人商定把孩子送回老家靠山屯,说做就做,两人请了假,一起去了趟靠山屯。

她相信,好心的屯人是会接受邱柳北的,自从逃离靠山屯,她还没有回去过。

当柳秋莎一家三口出现在于三叔家门前时,于三叔惊呆了,他做梦也没有想过,柳秋莎会回来,在他的印象里,芍药早就被日本人打死在老林子里了,就是不被打死也被冻死战死了。这对于当年抗联来说,发生的一切都不新鲜。

于三叔前后左右地把柳秋莎看了一个遍。

柳秋莎就说:三叔,我是芍药哇。

真的是芍药,于三叔惊呼一声,便呼地奔了过来。

一家人围着柳秋莎问长问短,问圆问方地问了个遍,柳秋莎便一一答了。当于三叔得知芍药要把邱柳北放在自己家里寄养时,他一拍腿说:芍药哇,你就啥也别说了,这算个啥,你们为革命脑袋都不要了,这点事算个啥。

柳秋莎还想说句客气的话,见于三叔这么说,便把所有想说的话又咽回到了肚子里。她知道乡亲们的心是火热的。

当下,于三叔叫过自己的三个孩子,老大是个男孩,十几岁了,老二是女孩,八九岁的样子,老三是个男孩,拖着鼻涕,五六岁的样子。于三叔就说:芍药哇,不瞒你说,我和你三婶本来还打算再生一个的,现在不生了,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你放心,有我孩子吃干的,就不让你的孩子吃稀的。

柳秋莎面对着乡亲的热情豪迈,她还能说什么呢?来之前,她让邱云飞带上了相机,此时,她抱起孩子,站在于三叔家门口,让邱云飞认认真真地给自己和女儿留了一张影。在以后的岁月中,这张照片一直伴随着她。

后来,于三叔又带着柳秋莎和邱云飞来到了柳秋莎父母坟前。当年,父母是于三叔等乡亲帮着掩埋的。此时,父母的坟前被当地政府立了块碑,上面写着:“抗联烈士”几个字,坟头已是荒草凄凄了。

柳秋莎跪下了,邱云飞也跪下了。

柳秋莎说:爹,娘,芍药来看你们来了。

说到这便说不下去了,她痛哭流涕,她此时也只能用痛哭来表达她此时此刻的心情。

于三叔说:芍药你就好好地哭一回吧,当年有日本人要抓你,大声哭一回都不能,哭吧,哭吧,把爹妈哭醒了,看看现在的芍药,完了你好上路。

柳秋莎在父母坟前,伤心欲绝地痛哭了一回。

接下来,她和于三叔一家人告别了。

三婶抱着邱柳北,刚开始孩子不明白这是要干什么,她还和三个孩子玩了一会儿,此时看到妈妈要走了,把自己扔下了,她受不了了,扯开嗓子哭了起来。她把所有的问题都归给那邱云飞身上,她没有爸爸时,一切都过得好好的,现在有了爸爸,她的日子就全变了。于是,她就一边哭一边喊着,我不要爸爸,妈妈你带我走,别不管我,我听话。

以前,柳秋莎曾威胁女儿,不听话就不要她了。此时的邱柳北多么希望母亲能把她带走哇。女儿起初的哭叫,让她停下了脚步,她泪眼朦胧地回望着女儿,于三叔挥着手说:走吧,别回头,几天就好了。

柳秋莎掉转头,果真没再回一次头。她迈着大步向前走去,后面跟着邱云飞。

33.想去前线打仗

在辽沈战役打响前,部队并不那么紧张。邱云飞还有时间到医院里看望柳秋莎。

柳秋莎送走了孩子,果然是一身轻松了,人们似乎又看到了当年那个生死不怕的抗联游击队员的身影。她想,自己没有牵挂了,可以和男人一样,带着一个排,或者一个连去冲锋陷阵。只有打仗,她才觉得踏实,在医院,或者像邱云飞那样,拿个相机拿个笔什么的,她一律觉得那是吃闲饭的表现。送走邱柳北回到医院后,她曾找过马院长,马院长也是从延安来的,这是一个心慈面善的老同志,什么事都不急不躁的样子。

柳秋莎找到马院长就说:我要去部队,去打仗。

马院长就睁大眼睛望着她。她又说:医院这活谁都能干,多一个少一个,我看都差不多。

马院长说:医院我说了算,打仗的事不归我管,要是有部队要你,我放人。

柳秋莎就不好再说什么了,最后她就想到了胡一百。当初没有胡一百,她都不会第一批开赴东北。她想,自己和胡一百是有共同语言的,当初没有同意和胡一百结婚,那是另外一回事,打仗又是一回事。

34.战争让女人走开

柳秋莎找到胡一百时,胡一百正指挥部队在锦州城外调防,他的身旁站着警卫员、参谋等人。胡一百举着望远镜观察着阵地情况。那匹从延安带来的马,闲散地在一旁吃着草。柳秋莎对这匹马是太熟悉了,她甚至熟悉了它的蹄声以及咴叫。那时,她怕听到它的声音,现在今非昔比了,要是能天天看见它该多好哇。她能想像得出,它冲起来的样子一定英勇无比。一想起它冲锋陷阵的样子,她就激动。

胡一百在望远镜里看见了她,放下望远镜便说:柳队长,我们这里还没开战呢,你就急着救伤员来了?

胡一百这一句自然是调侃的话。柳秋莎没有理会,认真地冲胡一百说:胡师长,我要参加战斗,你的部队敢不敢要我?

胡一百放下望远镜,仔细地盯着柳秋莎说:如果,你是个男的,我现在就给你一个官。

柳秋莎有些愤怒:女的怎么了,别忘了,我13岁就参加抗联了,啥阵势没见过?

胡一百真的很欣赏柳秋莎,从她还是姑娘那会儿,可现在,任何一个师里,还没有一个参战的女兵,这个例他不能破。在战斗中,柳秋莎要是有个好歹他不好交待。况且,在男人中夹进来一个女人,也很不方便。于是他说:上级什么时候让女人打仗了,我第一个想着你,我还是那句话,给你一个官。

直到这时,柳秋莎才明白过来,此时的部队已经不是当年的抗联游击队了,战争要让女人走开,她恨自己真是生不逢时,她又想到了女儿邱柳北,在怀着孩子时,她一千遍万遍地想过,一定是个男孩。等孩子长大了,又是一条汉子,在战场上骑着马,端着枪冲锋陷阵。结果偏偏是个女儿。这让柳秋莎不能不感到遗憾。她甚至把女儿的出生归结为邱云飞的错,因为邱云飞太细腻了,孩子像邱云飞。如果自己是和胡一百结婚呢,那一定会是个儿子。她竟为了自己这一想法,感到大吃一惊。

那些日子,柳秋莎的心情可想而知了,不能参加战斗,因为自己是个女人。女人在战争面前是多么无力的两个字呀。

就在这样的日子里,邱云飞来看她了。那些日子,不仅邱云飞来探望柳秋莎,许多军官也经常往医院里跑。医院里大部分都是女人,医生、护士的,她们的丈夫都在作战部队。一场大战即将打响,夫妻在一起团聚一次是正常的事,因为在打仗前,男人女人们就营造出了许多悲壮的氛围,这种氛围使女人更依顺,男人更勇猛,生离死别的样子,包括胡一百来到医院看望章梅。

柳秋莎却没有这番心情,她还在为不能参加战斗而痛恨着自己。对邱云飞的到来,她也是显得不冷不热的。他们躺在床上,邱云飞就要有所动作。但此时,柳秋莎的身体是麻木的,她甚至粗暴地甩开了邱云飞伸过来的双手。

邱云飞就不明真相地说:秋莎,你怎么了?

她说:我不想再生孩子了。

柳秋莎心底里,真的不想在这个时候怀孕,现在她都没有仗可打,她要是怀孕,医院这个救护队的队长她都当不了了,只能干一些给伤员擦药换药的活。

邱云飞就说:我会小心的,不会怀上孩子的。

她瞪着他:我不想吃闲饭,我不怀孕。

她似乎在吼叫,把所有的失落和怨恨都发泄了出来。邱云飞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发怒的柳秋莎,他有些害怕了,拿着席子,睡在了地下。她则气鼓鼓地把后背冲给了他。

第二天早晨,邱云飞告别的时候,柳秋莎才觉得有些对不住邱云飞。邱云飞白着脸说:那我就走了。他的胸前又挂上了相机和那支笔,他的样子,像一个准备冲锋的士兵。柳秋莎看着邱云飞,伸手在他脸上摸了一下,最后手就落在衣扣上,最后一个衣扣没有系,她帮他系上,然后说:那你就走吧,等着你的好消息。

邱云飞挥挥手就向柳秋莎告别了。

直到邱云飞的身影消失了,柳秋莎才意识到,邱云飞毕竟不是一个冲锋陷阵的士兵。她似自言自语地说:云飞,你是吃闲饭的。接下来,她就开始发呆。

是马蹄声让她清醒了过来,胡师长还在和章梅挥手告别。她望着胡师长的身影心里什么地方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此时,胡师长的身影在她的心里,才是一个标准的士兵。胡师长的身影却消失了,章梅仍定在那里双眼朦胧地望着远方,在那一瞬,柳秋莎想:章梅是个幸福的女人,她有些嫉妒章梅了。

35.俘获了四个敌人

战斗打响的时候,柳秋莎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会立功。

战斗一打响,便有伤员不停地被抬下来。柳秋莎是救护队的队长,救护队是一些士兵、护士和民工组成的。民工负责抬担架,护士负责包扎伤员,士兵负责掩护伤员。如果说,救护队没有风险那是不现实的,冷弹、冷炮就不用说了,有时部队打袭击,我方的阵地和敌人的阵地呈犬牙交错状,一不小心就会进入敌人的阵地。

所以说危险是有的。

抢救伤员时,柳秋莎是全副武装的,就像冲锋的战士一样,子弹袋和手榴弹都挂在身上。她手里提着枪,怀里又揣了一把短枪,带领着战士护送伤员一次次往返在阵地和医院之间。正当她护送一个担架往下撤时,她发现路旁的草丝在动,她隐约地还能看见有几个人埋伏在那里。她不露声色,让担架顺利地过去,然后自己绕到后面去,突然大喝一声:不许动。

果然,那里藏着五个敌人,虽然这五个敌人是想开小差,如果不是柳秋莎出现,他们会趁机溜掉。柳秋莎出现了,他们别无选择地举着双手从草丛中钻了出来。当他们看清只有柳秋莎一个人,而且是个女人时,一个头目样的军官,突然向柳秋莎打了一枪,回头就跑。子弹贴着柳秋莎的耳朵飞了过去,柳秋莎举起枪,便把那个军官放倒了。那几个也想跑的敌人,只能举起双手,也就是说,这次偶然的遭遇让柳秋莎一下子俘获了四个敌人,这是柳秋莎自从抗联以后,第一次这么过瘾地和敌人正面接触。可她感到很不过瘾。战斗间隙的时候,邱云飞气喘吁吁地来到了医院。

柳秋莎不知邱云飞为何而来,她以为他是专程来看她的,便脸不是脸鼻子不是鼻子地说:你干啥?不在前方打仗,跑这干啥来了?

邱云飞就一脸不解地说:我来采访你。

柳秋莎说:我有啥可采访的,有工夫你拿着枪,去杀几个敌人,那才是男人该做的。

邱云飞的脸就红了,匆匆地给柳秋莎照了两张照片,柳秋莎的表情自然是横眉冷对的样子。邱云飞又在小本上记了些什么,便又匆匆地走了。

没过两天,四野的战报下来了,自然也下到了医院,最先看到报纸的是章梅,章梅就大呼小叫地喊:秋莎上报纸了,快来看呀。

柳秋莎果真在报纸上看到了自己的照片,还有抓住那四个俘虏的经过,直到这时她才知道,四个俘虏中有一个是敌人的营长。她不仅看到了自己的事迹,还看到了胡师长,胡师长在照片里还光着膀子抡着大刀往前冲。直到这时,她才理解了邱云飞的工作,看来做一个战地记者也得不怕死才行。她又一次见到邱云飞时,她抚摸着邱云飞的脸说:算你干了回正事。

邱云飞说:你不说我吃闲饭了?

这次,她除了看见挂在邱云飞胸前的相机和钢笔外,还在邱云飞的腰间看见了一支手枪。她心想:这才是个打仗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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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钟山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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