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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作者:石钟山 当前章节:10090 字 更新时间:2026-6-4 17:44

36.想念女儿

辽沈战役很快就结束了,部队都没来得及做大面积的休整,便接到了入关的命令,不久,平津战役就打响了。

部队入关,野战医院自然也要随着部队走。柳秋莎一走到山海关,一下子就想到了放在靠山屯的邱柳北,她开始空前绝后地思念孩子。在东北的时候,她虽然也见不到孩子,但她觉得离孩子并不远,那时,她的心里是踏实的,现在部队入关了,部队每向前迈一步,她的心便揪起来一点。

部队每次休息时,一有空闲,她便从兜里掏出自己和女儿的照片,女儿在她的怀里,还不知道即将和母亲分离,她冲着父亲的相机清清澈澈地笑着。每次柳秋莎看照片,她的身旁似乎都响起女儿的呼喊:妈妈——妈妈——这时柳秋莎的眼泪就控制不住了,稀里哗啦地流出来。待她清醒过来后,她抹一把眼泪,把照片揣起来,该干啥又干啥了。

柳秋莎别无选择地在医院里工作,别人打仗,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时,她恨不能变成个男人,一手拿刀,一手拿枪地冲上敌人的阵地。她有时就半开玩笑地冲章梅等人说:我就不该是个女的。

章梅问:那你该是什么?

她就毫不犹豫地答:是男的,就是生孩子也该生个带把儿的。

众人就笑,柳秋莎不笑。不仅为自己是个女人而感到深深的遗憾,同时她也为邱柳北是个女孩而感到惋惜。她把邱柳北是个女孩完全归结于邱云飞。邱云飞一有空就看书,哪有男人整天看书的,只有女人闲着没事才整天看书,一边看书还一边哭天抹泪的。

柳秋莎自从认识章梅后,章梅一有空便看书,章梅一看书便整天泪水涟涟的。

有一次,她和章梅住在一起,章梅躺在床上看书,一边看就一边流眼泪,她看不过去了,便冲她说:啥书哇,让你这样?

章梅就哽着声音说:《红楼梦》呗。从那时开始,她就认为《红楼梦》不是一本什么好书,好书能让人流眼泪吗?在以后和平生活里,邱云飞也看过《红楼梦》,也看得唉声叹气的。只要邱云飞一看《红楼梦》,她就去抢去夺,弄得两人为读书,没少吵架。当然,这一切都是后话了。

邱柳北是个女儿,这总让她思前想后的。在他们新婚的日子里,邱云飞躺在床上也在看书,就是两人亲热过了,他也要拿起书来读。那时她欣赏邱云飞看书,因为他看书,识文断字的,她才觉得邱云飞与众不同,正因为这种与众不同她才喜欢上他。在延安时期,相对来说,那是和平的日子,人们都在学习文化,文化便显得尤为重要和突出。现在不一样了,没有时间专学什么文化了,按柳秋莎的话说,现在是胡一百的天下,骑马挎枪的,只有这样的男人才是真正的男人。

战争是靠枪打胜的,一枝笔就能把战争打胜吗?柳秋莎不相信,邱云飞会有啥作为,端着个相机,拿着笔,能把新中国的江山打下来吗?在柳秋莎的心里,结论是否定的。

37.邱云飞负伤了

部队开到了天津郊区,也就是说,部队已经把天津城里三层外三层地包围了,部队并不是急于攻打天津卫。在这几天里,部队显得很散淡,是外松内紧的那一种。

每次打仗前,部队都显得很人性,有夫有妻的,总会创造条件见个面。在苦战天津前,胡一百骑着马和章梅约会来了,邱云飞也见到了柳秋莎。

不知为什么,现在的柳秋莎一点也不急于见邱云飞,一看见他身上光溜溜的样子,她就脸红。别人都在为打仗抛头颅洒热血的,自己没什么事干,躲在房子里,干那些男女之间的事。她没心思,也没情绪,像犯罪了似的。那天晚上,两人躺在了炕上,邱云飞在黑暗中急三火四地把手伸过来,她太知道他的把戏了,她甩开他的手,没好气地说:干啥,你干啥?他在黑暗里笑一笑,停了一下,又把手伸过来。

她说,你还想让我生个女儿呀,我不干,就不想吃闲饭,那样活着还有啥意思。

他低三下四地说:只要小心咱们就怀不上孩子。

她说:我不是个男人,我要是个男人不打一场胜仗,哪有心思见老婆。

他不说话了,她的话深深地伤害了他的自尊心。躺了一会儿,又躺了一会儿,邱云飞爬起来,开始穿衣服,她问:你干啥去?

他说:回部队睡去,这样睡难受。

她没说什么,他就在黑暗中推开门,走了出去。她坐起来,冲着窗外看了看,便一头躺下了。她心里有些不安,但很快就平静了。她真的不希望在这个时候怀孕,那样的话,还不如让她去死。别人都热火朝天地为新中国流血流汗的,让她挺个肚子看着在一旁吃闲饭,她做不出来。

没两天,解放天津的战役打响了,战斗一打响,便有伤员源源不断地运下来。

就在运伤员的过程中,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她在一个担架上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东西在她眼前一晃,刚开始还以为自己看花眼了呢,待仔细去看时,她先看到了那只别在一个人胸前衣兜里的笔帽,她顺着那枝笔看过去,便看见了邱云飞,他现在的样子,她几乎认不出了。他的头上差不多被纱布都缠满了,只露出鼻子和眼睛,但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她大叫了一声,邱云飞只是动了动,担架不停歇地下去了。从那一刻开始,她心里的什么地方便疼了。她也说不清哪疼,总之跟以前不一样了,她没有婆婆妈妈,也没有儿女情怀,她仍然带领着抢救队穿梭于这个阵地到那个阵地之间。直到三天后,天津城解放了,她才回到医院,见到了邱云飞,邱云飞已经转危为安了。他能睁着眼睛说话了,但头上仍缠满了绷带。他现在已经能清醒地认出柳秋莎了。

邱云飞见到柳秋莎的第一句话就是:秋莎,我又在医院吃闲饭了。

他的话刚说完,她一把便把他抱在了怀里,她哽着声音说:云飞,你没有吃闲饭。

他悲壮的样子打动了她。在她的观念里,只有流血流汗的男人才是好男人,现在邱云飞流血了。那么她就认为他是好男人,是值得她爱的。

38.一心想生男孩

在医院的这段时间,邱云飞度过了除自己新婚之外的又一次幸福时光。邱云飞流血了,她要给他补回来。那时,没有什么好吃的。她便在夜里去河沟里抓泥鳅、抓蛤蟆,回来后,就用脸盆给他炖,让他连汤带肉地吃下去。最后,他的脸都吃绿了,一见到泥鳅和蛤蟆他就想吐,然后他哀求地说:秋莎,我不吃了。

她说:不吃咋行?你得吃,要不然你的伤不会好。

他就悲壮地说了:这回我真的吃闲饭了。

邱云飞吃完泥鳅又吃蛤蟆,终于好了,他头上的纱布拆下去了,他可以走路了。

他是在阵地上采访时受的伤,那时,枪炮打得正急。也就是从这一次,她不再说他是吃闲饭的了,她对他的感情又一点点地升了起来。她认为邱云飞不仅会采访,也会受伤,伤是为新中国负的,她就没有理由说他吃闲饭。

邱云飞出院的前一天,他们又住到了一起,这次是她主动地把手伸给了他。他说:你不怕怀孕了?

她说:要怀,就怀个男孩,万一以后你有个三长两短的,让他接你的班继续打仗。那天,他们又新婚似的恩爱在了一起,那一刻,她最大的心愿就是希望自己能怀个男孩,男孩长大了,就会扛着枪,在炮火连天的阵地上冲冲杀杀。

结果,就在那个夜晚,她真的怀孕了。

那是在平津战役结束后,柳秋莎发现自己怀孕的。她已经怀过一次了,这次她轻车熟路地就发现自己怀孕了。

章梅也怀孕了,是柳秋莎发现的。那天,章梅为伤员换药,换着换着,她就干呕了起来,最后她控制不住自己,从病房跑到院外,扶着一棵树仍然呕着。这时,正好柳秋莎走过来,章梅就眼泪汪汪地冲柳秋莎说:秋莎,我怕是当不成护士了,现在我一看见伤员的伤口就恶心。柳秋莎背着手在章梅的身边走了两个来回,然后说:你想吃酸的么?

章梅说:想,都快想死了。

柳秋莎就说:章梅,你怀孕了。

章梅惊呼:真的?

柳秋莎点点头,这时的她已经发现自己怀孕了,现在章梅也怀孕了,她长吁了一口气。她想,章梅你也是女人,你也有今天,不知为什么,当她得知章梅怀孕时,她竟有了一种幸灾乐祸的心情。

当淮海战役打响前,她和章梅的肚子早已经显山露水了。柳秋莎把急救队的权力移交给了别人,她只能做一些护士工作了,和章梅一样。

战斗刚打响的时候,伤员还没有下来,这时,她和章梅就站在村口,朝着枪炮声疯响的方向张望着。

柳秋莎说:章梅,你怕不怕胡师长受伤?

章梅白着脸说:我怕,怕得要命。

然后章梅又问:你不怕?

柳秋莎说:我不怕,邱云飞受伤了,说明他没有吃闲饭,正在战斗第一线。

章梅就很怪异地望了一眼柳秋莎道:你这个人真怪。柳秋莎拍拍自己的肚子说:这次我一准生个男孩,这回我不送走了,让他从小就看着打仗,长大了准是个能打仗的兵。柳秋莎说完,又看了眼章梅的肚子说;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章梅说:都行。

柳秋莎不高兴地道:啥叫都行?

章梅说:胡一百希望要个男孩,我希望生个女孩。

听章梅这么一说,柳秋莎就笑了:咱们俩的孩子我看也差不了几天,要是生出来,都是男孩,就让他们当兄弟,你的要是女孩,就让他们成亲,成为一家人。

章梅便说:行啊。

柳秋莎做梦也没想过,自己还会生女孩,她一门心思地想着自己要生个男孩,能打仗的男孩。

39.女人之间

章梅做梦也没想到的是,胡一百负伤了,整个后背都快被炮弹炸烂了。是章梅最先发现了胡一百,那时有很多伤员都在等待着手术,她挺着肚子穿梭在伤员中间,看哪一个需要帮助。这时,她就听到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在呼喊她。她顺着声音望过去,就望见了胡一百,他已经被简单地处理过了,但身下仍往外渗着血,她一看见胡一百的样子,便吓晕了过去。柳秋莎大呼小叫地冲了过来,她差点让胡一百绊倒,她是过来救护章梅的,结果发现了淌着血的胡一百,不由地惊呼一声。她已经顾不了许多了,当时人手不够,没有人能帮助她抬伤员,她只好把胡一百拖起来,踉跄地向手术室走去,一边往前走一边喊:快,快救人。

胡一百因手术及时得救了,在他身上取出了十几块弹片。在手术的过程中,麻药用完了,胡一百嘴里咬了个毛巾就那么挺着。柳秋莎一直在一旁给医生打着下手,她看见胡一百的手在颤抖,没抓没挠的样子,她情不自禁地就把手伸给了他,他看见了柳秋莎的手,便死死地抓住。那是怎样的一双手哇,宽大粗糙冰冷还打着颤,柳秋莎似乎也被传染了,她随着胡一百的颤抖而颤抖着。直到手术做完,胡一百才放开了她的手,这时,胡一百苍白着脸还冲她笑了一下。接着胡一百便晕了过去。

被胡一百抓过的手,一直疼了好多天,在那个过程中,柳秋莎却没有觉察出来。

在以后护理胡一百的过程中,章梅一直不敢看胡一百的伤口,每次给胡一百换药,章梅都远远地躲出去了,只有柳秋莎为他换药。胡一百就跟个没事儿人似的。

有一天换过药,胡一百冲柳秋莎说:你的心真硬。

柳秋莎用眼睛看着他。

他又说:你要是个男人,我一定交给你一个团,不,一个师,让你去指挥打仗。

女人怎么了?我真希望自己是个男的。柳秋莎咬着嘴唇说。

她又忙别的去了,他的目光一直在追随着她,直到章梅走到他的身边。

他冲章梅说:你太女人了,心不硬,成不了大气候。

章梅说:我只是个护士,打仗是你们男人的事。

胡一百就失望地闭上了眼睛,虽然他和章梅结婚了,但他心里一直装着柳秋莎,那是他的一个梦。他自从见到柳秋莎第一眼起,便把这个梦做了下来。

胡一百曾当着章梅的面毫无顾忌地说着柳秋莎的好话,章梅就说:人家再好也不嫁给你。章梅知道在延安两人有过那么一段插曲,章梅这句话捅到了胡一百心灵的痛处,他便不说什么了。

有一次,章梅对柳秋莎说:秋莎,我们家的老胡到现在还没忘下你呢。

柳秋莎说:那时候,我不知道他这么能打仗,要是早知道他这么能打仗,也就没你啥事了。

章梅就身在福中不知福地说:邱云飞多好,能写会画的,又会疼人,哪像胡一百,就知道打打杀杀的。

柳秋莎又说:得了吧,别占了便宜还卖乖,邱云飞是吃闲饭的。要不咱们就换一换。

两人说的自然是玩笑话,说完了便笑做一团。

40.生男生女

在延安那种特定的环境下,柳秋莎选择了邱云飞。柳秋莎觉得自己目光短浅,如果要放到现在,她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胡一百。能打仗的男人就会征服女人,既然邱云飞不能打仗,就是个闲人,他又怎么能征服柳秋莎的心呢?好在,邱云飞负过伤,那是为了采访战争负了伤,这一点,多多少少地让柳秋莎的心平衡了一些。如果邱云飞一点血也没有流,那她就会认为,他真的是个吃闲饭的了。

胡一百伤好了一些,能扶着拐下地活动了,有一次,在院子里,柳秋莎正在洗绷带,胡一百就踱到柳秋莎的身边。

那时的阳光很好,有些耀眼,此时没有战斗,周围静静的。

胡一百干咳一声,然后说:小柳,当初,你为什么不同意跟我?

柳秋莎在那一刻,不知为什么竟红了脸,然后才说:过去的事了,你还提它干啥?

胡一百就不好说什么了,然后望着柳秋莎有形有款的肚子说:章梅肚子里的孩子一定是个儿子,你这个要是个闺女,咱们以后就当亲家。

柳秋莎不高兴了,冷着脸说:你们家章梅肚子里的孩子才是闺女呢。

胡一百见柳秋莎不高兴了,便打着哈哈说:也行,也行,还能做亲家就行。

这话果然被胡师长言中了,海南岛战役还没打响,那时伟人毛泽东已经在北京的天安门城楼上洪亮地宣布: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了。

柳秋莎和章梅前后脚开始生孩子了。孩子是章梅先生的。那一会儿,柳秋莎还跑前跑后地忙活,又是烧水,又是找剪刀的,因为她生过一次孩子了,做这一切,她显得轻车熟路。

章梅的孩子生得很顺利,当孩子放声大哭时,柳秋莎觉得自己的肚子也疼了,她只来得及看了一眼婴儿,果然是个男孩。那会儿,她还想,看来,她和胡一百做不成亲家了。她想完就急着往自己的住处跑,刚躺在床上,她的第二个孩子就出生了。这次生产很顺,几乎没费什么周折。当人们把孩子举到她面前时,她才看清,又是个女孩。她有气无力地把脸扭向一边说:怎么又是个吃闲饭的。

章梅和柳秋莎相继生孩子,胡一百和邱云飞相继得到消息,他们一起回来看望自己的老婆和孩子。

两个男人的情绪截然相反。

胡一百哈哈大笑着说:我说的没错吧,你看就是个男孩。

邱云飞站在柳秋莎的床前,欲哭无泪的样子。

柳秋莎自尊心受到了伤害,她只能拿邱云飞说话了:你咋这么不争气,连个种子都撒不好。

邱云飞还能说什么呢,他只能低着头,立在那里,跟犯了多大错误似的。

几天之后,著名的海南岛战役打响了。柳秋莎和章梅只能留在这里,隔海相望了,她们只能通过留守人员不断地把战事的消息告诉她们。

柳秋莎的第二个孩子,别无选择地叫了邱柳南。

章梅的儿子喜气洋洋地叫了胡望岛,遥望宝岛的意思。

那些日子,柳秋莎的心情灰暗到了极点。她抱着邱柳南和章梅凑到了一起,没好气地说:我说过邱云飞是吃闲饭的不假吧,你看看他撒的种,你看你家老胡,一撒一个准。

章梅就甜蜜地笑着,她也为自己生了个儿子感到骄傲。此时,她已经忘了说过希望生个女儿的话了。

41.把孩子再送回老家

海南岛解放之后,部队又接到了北上剿匪的命令。柳秋莎随着部队,随着医院又回到了东北。回到东北不久,柳秋莎就做出一个决定,把孩子再送回老家靠山屯。

全国都解放了,眼看着就没有仗打了,再不打仗以后就没有机会了。

这次是她自己回的老家,邱云飞现在已经是师宣传科的科长了,他又随部队参加剿匪了。她抱着孩子回到靠山屯时,邱柳北长大了,也黑了也胖了,睁着一双眼睛陌生地打量着她。柳秋莎冲邱柳北说:我是你妈,快叫妈妈。

邱柳北惊惧地躲在于三叔的腿后,怯怯地说:你不是我妈,我妈去打仗了。

她站了起来,她还能说什么呢,于是又把邱柳南放在了三婶的怀里说:一个羊是赶,两个羊也是放,这个也交给你们了。

于三叔就豪气地说:搁这吧,还是那句话,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我们吃干的,决不让她喝稀的。

这次,柳秋莎一身轻松,挥挥手就走了。她要参加最后的剿匪战斗。

柳秋莎有时在恨邱柳北和邱柳南,这是两个绊脚石,在打仗的最关键时刻,拖住了她的双脚,让她无法放开手脚大干一场。现在两个孩子,都放回了老家靠山屯,她要一身轻松地投入剿匪战斗了。

剿匪工作表面并不那么显山露水,干部战士的神情是轻松愉悦的,这时候的新中国早已成立,老蒋也已经跑到台湾去了,剩下几个小匪,收拾他们,那是迟早的事。于是部队的官兵就有了许多闲心。

这份闲心在邱云飞身上得到了充分的体现。那时的部队驻扎在一个叫北镇的地方,条件比当年打三大战役时好多了,营房是营房,医院是医院的。前方的战斗并不激烈,有时候部队进山剿匪,一连几天也碰不到土匪的皮毛。邱云飞就隔三差五地从部队回来,到医院来看望柳秋莎。

那些日子,柳秋莎一见邱云飞就跟见仇人似的,晚上睡觉,柳秋莎就冲邱云飞说:你离我远点。

她的目光甚至带了点仇视的味道。

邱云飞看出了这种仇视,然后就很文化地说:我就那么可怕?没事的,现在你是安全期。

柳秋莎坚决不上邱云飞的当,她已经受过邱云飞的骗了,结果就让她怀上了孩子,她不怕怀孩子和生孩子的过程,她怕的是因为有了孩子而影响她的工作。

两人便分床而居,有时,邱云飞在半夜时把持不住,悄悄地摸过来,两人就撕撕巴巴地撕扯着,样子像打架,最后,直到她把他按到他的床上,然后两人坐在各自的床上,张大嘴巴用劲地喘。

他说:真没见过你这样的。

她说:我这样咋了,你要那样就坚决不行。

他求她似的说:我保证,这次肯定怀不上。

她斩钉截铁地说:我说不行就不行。

她躺在床上,把被子严严地裹了。

他坐了一会,又坐了一会儿,直到身体渐渐冷静下来,才叹口气,没滋没味地躺下了。第二天,两人分手时,似乎还没从昨晚的对峙中走出来,他头也不抬地说:以后我不回来了。说完便走出去。

她咬着嘴唇,一直望着他的背影走出去。

外面的马蹄声响了起来,一直到渐远。邱云飞现在也骑马了,他已经是宣传科长了。

邱云飞并不守约,也许过个三天,也许过上五天,他骑着马又回来了,这一次仍和上次一样,他们重复着对峙和撕撕巴巴的过程。

42.主动请战要上山

在剿匪的日子里,柳秋莎和医院这些人一样,并没有多少事可干,试想,一股又一股的小土匪,怎么敢和正规的大部队抗衡,他们和部队打起了游击战,放上两枪就跑了。打游击他们是有经验的,日本人剿过他们,国民党也剿他们,都没能把他们剿灭。这次共产党剿他们,他们以为和以往一样,抗上三个月五个月的,就没事了。

那些日子,胡师长的情绪很不好,他有时也回到医院来,看一眼章梅和他们的儿子胡望岛。

他一回到医院便抱着儿子胡望岛走上八圈,走完八圈之后,他就没什么心情了,态度很不好地把胡望岛往章梅的怀里一塞,背着手,脸色阴沉地转圈,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柳秋莎看出了胡师长正闹心呢,她也听邱云飞说过“剿匪”工作并不顺利。她一直盼着,自己有机会能参加到剿匪的行列中,于是,她就向胡一百走过去,她冲胡一百说:让我去吧,这里的地形我熟。

柳秋莎说的是实话,这一带的山山岭岭她没有不熟悉的,在抗联那会儿,她和游击队员一起跑遍了这里的山山岭岭。

胡一百就看她一眼,又看她一眼,然后挥着手说:拉倒吧,现在不是熟不熟的问题,是抓不到这些小匪的影。

胡一百已经派出了侦察排,装成猎人去深山老林里寻找土匪的蛛丝马迹,一旦发现了,他们是跑不出大部队掌心的。

柳秋莎这种曲线请战,没能得到胡一百的应允,她就白了胡师长一眼,该干啥干啥去了。

没几天,侦察连终于得到了情报,在望儿山发现了土匪的老巢。于是胡师长一声令下,部队团团将望儿山围住了。接下来,部队开始攻山头了,按胡师长的想像,只要部队发动几次冲锋,望儿山就会被轻而易举地拿下,没想到,部队一连攻打了三天,仍没拿下望儿山,反而给自己的部队带来了很大的伤亡。

柳秋莎所在的医院已经感受到了战斗的惨烈,不断有伤员被抬下来。柳秋莎在伤员嘴里得知,望儿山易守难攻,土匪马大棒子已经在这里经营许多年了,修了不少暗堡。在抗联那会儿,马大棒子就和游击队有种微妙的关系,那时游击队还顾不上剿这股土匪,也就是井水不犯河水的样子,有时,马大棒子一伙人还和日本人抗上一阵子,日本人拿他们也没办法,睁只眼闭只眼地也就过去了。

胡师长指挥部队一连攻打了七天,枪呀炮的都用上了。马大棒子的土匪仍没有出来投降的意思,攻打他们的部队在明处,土匪躲在暗处,这样一来,部队不能不受损失。柳秋莎终于忍不住了,她来到了胡师长的指挥所,见到胡师长便单刀直入地说:让我上一趟山,保准能把马大棒子抓出来。

胡师长背着手,在那里还驴子似地转呢,他冲她咦了一声又咦了一声,他不可能相信柳秋莎能把马大棒子抓下来。

柳秋莎就前前后后把马大棒子的情况说了。十几年前,马大棒子在前屯抢了个老婆叫小菊,小菊那年16岁,抢到山上要成亲。小菊刚开始要死要活的,后来和马大棒子同房后,怀上了孩子,怀孩子时,也是要死要活,马大棒子就让人昼夜地看着。最后孩子出生了,是个男孩,小菊一见孩子,便死不成了。她就不想死了,也认命了。从那以后,马大棒子对小菊和儿子是言听计从,把娘俩看成了宝。也就是从那以后,马大棒子终于收了夜夜当新郎的心思,一心一意地照看他们的儿子。

马大棒子和小菊的儿子叫虎子。虎子现在已经有十多岁了,从没从山上下来过。

柳秋莎的意思是要化装成虎子的姨,打进土匪内部,然后见机行事。刚开始,胡师长说什么也不同意,柳秋莎就说:我是个军人,这时候不上啥时候上,我都吃多少年闲饭了。

后来胡师长就同意了,并准备派一个排专门保护柳秋莎。柳秋莎挥挥手说,我一个人也不带,我一个人就够了。

说完她脱下军装,换上了便装,完全是东北农村妇女的装扮。她只在怀里揣了几颗手榴弹。她上山前,是要和邱云飞告别一下的,邱云飞听说她要只身深入虎穴脸都白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冲他说:我这就去了。

他说:你能行。

她说:万一我有个三长两短,两个孩子就交给你了。

她向望儿山走去,走了几步回过头,又走回来,她为邱云飞正正衣领,伸出手又在他脸上拍了一下道:没事,你可是个爷们儿,不管发生啥事,别忘了,你是个爷们儿。

说完就走了,再也没回头。在这之前,她让胡师长把队伍都撤了。

43.柳秋莎立了大功

进山的时候很顺利,刚开始有两个小匪过来,横在了她的面前,她就说:我是虎子姨,我要去见我姐和虎子。

小匪自然知道马大棒子的夫人和儿子,这么多年了,没听到夫人的妹妹上过山,这时土匪要过来搜她的身,她就说:干啥,你们想干啥,想占小姨的便宜是咋的。

小匪就住了手,怀疑是怀疑,但见柳秋莎就是个女人,带上山去又能咋的。小匪便大大咧咧地把秋莎一直带到了马大棒子住的山洞。

进了山洞,她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十多岁的孩子,孩子很老实的样子,一点也没有马大棒子的凶悍。

柳秋莎确信,这就是马大棒子的儿子了。马大棒子等人还没有反应过来,柳秋莎一下子便把虎子抱在了怀里,然后掏出了手榴弹,冲马大棒子说:跟我下山。马大棒子等人就傻了似的望着柳秋莎,他做梦也没想到,共产党会来上这一手。马大棒子还想挣扎一番,他已经把两只枪的枪口对住了柳秋莎。

柳秋莎就说:你要是开枪,我就拉手榴弹。

马大棒子痛心疾首地望着虎子,他只能听柳秋莎的话了。

结果,柳秋莎没费一枪一弹,便把马大棒子等人押下了望儿山。山下接应的胡师长等人都看傻了。那一次,柳秋莎立了大功。可惜她的功立得有些晚了,国内已经没有仗可打了。柳秋莎只能带着这样的遗憾,走进了建设新中国的火热生活。

 ·7·

 石钟山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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