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瞎扯着,只见通讯员走过来喊:“一班长,有你们班几封信。”
散坐在操场各处的女兵们一哄上去就抢。只有耿菊花不动窝,很羡慕地望着战友们。铁红家在本市,一般是没有信的,她问耿菊花道:“你怎么不去看看?”耿菊花道:“我爸一年最多来两封。上个月才来过。哎,你那个汪鹏怎么样了?还给你写信不?”
铁红向地上啐一口道:“你少提他!提到他就烦。不过听有的同学说,他好像是发财了,但怎么来的钱,天知道。”
沙学丽在那边喊了起来:“耿菊花,老耿你有一封哎!”耿菊花像开水烫了一样跳上去,抓过来就拆开,可刚读了一行,她就呆呆地站在原地。
铁红和沙学丽见状不对,一起围上来抢着问:“怎么了,怎么了?”耿菊花看着她们,说不清是哭是笑,眼里突然有了盈盈的泪光在闪:“是陈顺娃,”她喃喃道,“是陈顺娃来的信!”
沙学丽一把夺过,一目十行地扫完,“啊,不错哎,”她向围在身边的女兵们宣布道,“陈老兵到省里来设了个土特产推销窗口,县民政局把他安排在那儿啦。”
女兵们顿时一片起哄:“菊花你什么时候去看陈老兵,好事要赶早见。”耿菊花急得脸红脖子粗地去捂她们的嘴:“哎呀,一个个地……不跟你们耍了!”
女兵们更是乐得大笑起来。
休息日一到,耿菊花匆匆请假出了军营,她心潮起伏,往事像大海汹涌一样冲激进大脑:怀疑陈顺娃偷看她洗澡,训练时她踢中陈顺娃裆部让他满地打滚,后来陈顺娃为她挡子弹断了一条手臂,她跑到医院去看他,陈顺娃双眼凝视着天花板一言不发……哦,多么曲折的人生,又是多么割舍不去的情感,原以为陈顺娃黄鹤一去不复返,如今却像天上掉下的神仙一样向她发出了信息。耿菊花其实一刻也未忘记陈顺娃,只是碍于军队纪律,不敢也没办法去打听他的下落。
如今就要见到陈老兵了,他还好吗?他还是以前那个脾性吗?
越想信里留下的那个地址,耿菊花心里越慌乱,她告诫自己要沉住气,可是心儿就是蹦得像要跳出胸腔一样。
她终于打听到了那条小街,终于看到了小街中段的那间双开间的铺面,铺面一侧挂一块黑字招牌:“南山县土特产公司驻市经营部”。
耿菊花再也不敢走近,就站在街对面,捂住心口,瞅着店里的柜台,可巧的是,她一下就看见了在柜台里坐着的陈顺娃,而陈顺娃为一个买货的顾客计完账,一抬头也恰好看见了她。
陈顺娃站起身,他只有右手,左手是一只空袖管,他也那么呆呆地看着特意换了一身新军装的耿菊花,四目相对,就这么隔街望着。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情感不知如春水一样泛滥了几个回合,看样子陈老兵还是那么木讷,还是那么憨厚,最终还是耿菊花走过去,激动地叫道:“陈……”后面几个字没吐出喉咙,她已经泪流满面无法言说了。
半个钟头后,两人已来到滨河公园的绿地中,他们一前一后地走着,耿菊花在前一步远,陈顺娃总是落后半步。
耿菊花站住脚,心里想笑却笑不出,“你,”她说道,“走上来呀。”陈顺娃憨憨地应道:“嘿嘿,好,好。”他走上来与耿菊花并排,两人刚一迈步,他又落后了。耿菊花似嗔似怨地瞪他一眼道:“你呀……”一晃眼又瞅着了陈顺娃左边的空袖管,她的心情立刻又沉重起来:“你看你为我……”陈顺娃腼腆地道:“刚才说了不提这个事的。”耿菊花站着等他上来,想出另一句话问道:“过日子习惯吗?”
陈顺娃朴实地笑道:“开始不惯,硬撑着过一阵,不惯也就惯了。地方上,对我们受过伤的,好哩。”耿菊花心里一热,想说什么:“陈老兵……”陈顺娃道:“你叫我顺娃,陈顺娃,我不是老兵了。”
陈顺娃越淳朴,耿菊花越觉得不好受,她眼里忽地涌上一阵潮雾,“你都是为了我呀,”她说道,“你的手没有了呀!”陈顺娃喃喃地说道:“可是假如我不上去挡着,你就会死呀。”
耿菊花嘴唇颤抖着道:“顺娃!”
陈顺娃憨厚地说道:“所以,值得。”
耿菊花爆发了,什么羞涩、什么腼腆,统统不能阻挡她此时心中涌动的巨大情潮,她一把捧着陈顺娃的空袖管,抽泣道:“顺娃,我时时刻刻都记着你,我想给你写信,但不知道你在什么地方,我今天终于找着你了,我不会让你的手白白打断,我要一辈子报答你啊!”
陈顺娃惊异地倒退一步道:“我……不不不,我找你,就是想看看你,我不敢有另外的心肠哩。我……我一个农民。”耿菊花一揩眼泪,大声说道:“我也是农民,我是山里来的,我记着山里的老话:滴水之恩,要涌泉相报,我要一辈子与你好!”陈顺娃呆了,看着耿菊花,嘴唇抖动着,半天,喃喃说出一句话:“你咋会这样说呢……”
耿菊花也不管有没有游人,一头扑到他肩上:“顺娃啊!”她抱着他的肩膀,呜呜地抽泣起来。
陈顺娃的眼眶也湿润了,他紧紧地搂着耿菊花的肩头道:“菊花!”
·19·
谭力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