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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赫尔曼·沃克 当前章节:15031 字 更新时间:2026-6-4 17:44

这艘老式扫雷舰和航空母舰一起继续向埃尼威托克环礁驶去,接着又和一些坦克登陆艇一起回到夸贾林岛,然后又护送一艘油船去埃尼威托克环礁。那一年转眼进入8月,而“凯恩号”仍然不停地行驶在中太平洋各珊瑚岛之间,再一次陷入了单调乏味的穿梭航行,这一次却落入了第五舰队司令部的掌控之中。

舰上的生活仍旧是死气沉沉的、令人厌烦的、乏味的,一时没有什么重大事件,因此马里克的日志也写得少了。一切事情大家都了解。所有人的性格都研究过了,甚至奎格似乎也最终不使他感到惊奇了。今天发生的事昨天已发生过,而且明天还会发生:炎热、弯来绕去的行驶、神经质的小口角、文案工作、值日、机械故障以及舰长无休止的刺耳的指责。

《俄克拉荷马》音乐剧的乐曲中就为威利保存着这种度日如年的感受。这套唱片是佐根森在马朱罗环礁弄到的。他在军官起居舱里日夜播放它,他不播放时,无线电室的小伙子们就借去用大喇叭播放。威利在他的余生中只要再听到:

“老兄,

别朝我——飞吻。”

就会在瞬间陷入到炎热、厌烦、近乎崩溃的精神疲惫的痛苦记忆中。

威利还有一个额外的负担。虽然一度受到舰长的宠信,但他突然成了全体军官的替罪羊。这个转变似乎是在“斯坦菲尔德号”事件之后立即发生的。直至当时,基弗一直是奎格的主要目标。但是从那以后,每个人都可以看出舰长把所要迫害的人明显地转向基思中尉。一天吃晚饭的时候,小说家很有礼貌地将他从啤酒广告上剪下的一张硬纸板大羊头当礼物送给了威利。“凯恩号”的传家宝这样易主引起一阵哄堂大笑,威利也跟着大家富于幽默地笑起来。扩音系统每天都要两三次地瓮声瓮气地响起这样的传唤声:“基思先生,去舰长室汇报。”而在两次值日之间威利很少能睡上几个小时的囫囵觉,总是被食堂勤务兵摇醒并被告知:“舰长马上要和你谈话。”

奎格和威利谈话时总抱怨些鸡毛蒜皮的事,电报译得太慢啦、邮件分发不及时啦、出版物上错字没改啦、无线电室飘出咖啡味啦,或者信号兵抄写信号信息出了错啦——威利开始对奎格产生了深藏不露的憎恨。这种憎恨不像他曾经对德·弗里斯舰长的那种孩子气的赌气。它就像丈夫对生病的妻子的憎恶,一种由于无法摆脱一个讨厌的人而产生的成年人的持续不断的憎恶,而且这种憎恶不是作为自我辩解而产生的,而是因为它能在持续的黑暗中发出一丝令人讨厌却又令人满足的微光而产生的。

出于这种憎恨,威利总是把自己的工作干得令人难以置信地干净利索。他的惟一乐趣就是让奎格的诡计不能得逞,办法就是事先预见到他要挑什么刺,到时候叫他有口难张。但是威利的防线有一个永久性的漏洞:杜斯利。当舰长得意洋洋地翁声翁气地说挑出了威利那个部门的错误或遗漏时,这些过错几乎总是可以追溯到这位助理通讯官身上。威利曾经对他发过火、蔑视他、痛骂他、恳求他,甚至当着马里克的面和他苦口婆心地交谈过。开头,杜斯利红着脸孩子气地答应改过。可是他仍旧和过去完全一样,糊里糊涂,马马虎虎。末了,他打退堂鼓,急不可耐地断言道,他没用,而且知道自己没用,将来也永远不会成为有用的人。威利没办法,只得向奎格报告他的情况,要求将他送交军事法庭或勒令其退役。威利以前从未在舰长面前用言语或暗示责怪过他的助手,并当仁不让地为此感到自豪。当他得知杜斯利获得了优异的业绩评分时,他哭笑不得。

8月的日子一天天拖着,拖着,终于到头进入了9月,此时“凯恩号”护送着十艘绿色的慢慢爬行的步兵登陆艇行驶在夸贾林环礁至埃尼威托克环礁的航线上。

9月的头两周,一种越来越紧张不安的期盼情绪在军官中扩散开了。现在,自奎格奉调来到“凯恩号”已经12个月,而且大家都知道担当舰长职务很少有超过一年的。威利逐渐习惯往窄小的无线电室跑,去查看报务员在打字机上打出的福克斯文件的附件,希望看到祈望已久的海军人事局发来的电报。奎格本人也表现出同样急切的心情。威利几次发现他在无线电室查看电文。

俗话说心急吃不着热豆腐。这里也是一样,大家盯着查看的福克斯文件的附件始终没有给舰长的命令。这样的守候只能增强舰上的紧张烦躁情绪。这种情绪又从军官传到了下面的士兵中间。这种古怪的情绪就像孤独和厌倦的霉菌开始在舰上繁茂地滋生起来。士兵们留起了奇形怪状的胡子,把头发剪成了心形、十字形和星星的形状。佩因特在夸贾林岛上捉住了一只招潮蟹,大小如馅饼,长着一只五颜六色的巨钳。他把它带到了舰上,养在自己的房间里,每天傍晚都用一根绳子像牵狗一样牵着它到舰艏楼上走走。他给这个丑陋的东西起了个名,叫海费茨。一天佩因特和基弗发生争吵时这只蟹逃跑了,爬进了小说家的房间,并用它的大钳夹住了他的一个大脚趾头,当时小说家正坐在书桌前构思写作。基弗尖叫着左跳右跳跑进了军官起居舱。他试图用舰上的短剑砍死海费茨,而佩因特猛地冲到了螃蟹和发疯似的赤裸着全身的基弗的中间。从此以后两位军官就交了恶。杜斯利少尉也变得古怪起来,疯狂地爱上了《新纽约人》杂志上一则广告里穿紧身胸衣的女郎。在威利眼里,广告中那个不知名的女郎跟他过去在杂志上见过的成百上千的其他服装模特没有什么两样——弯弯的眉毛、大眼睛、瘦脸颊、嘟起的嘴、迷人的身材、一脸高傲和厌恶的神气,仿佛有人给了她只水母叫她用手托着一样。但是杜斯利发誓说,这就是他一生在寻找的女人。他给那家杂志和那家服装公司写信,要这个女人的姓名和地址,而且他还给纽约的三家广告公司的朋友写信,求他们打听她的下落。如果说以前他的工作效率是正常值的百分之二十五左右,那么现在已经降到了零。他懒洋洋地躺在床上,日夜对着那紧身胸衣广告叹气。

威利不安地注意到了这些古怪行为。这些古怪行为使他想起了小说里写的长期在海上航行的海员所遭遇到的事情,看到那些典型的症状出现在自己的舰友身上,他没有多少开心的感觉。

后来这种症状也在他自己身上发生了。一天值日时他正在舰桥上喝咖啡,脑子里突然产生一个念头,要是自己有一个刻有本人名字的咖啡缸子,那多神气。这念头本身并不古怪,但是他对此念头的反应却是古怪的,几分钟之后,一个刻有自己名字的咖啡缸子竟然对他来讲似乎成了世界上能想像出来的最奇妙的财产。因为老想着咖啡缸子,他无暇顾及值班的事了。他能看见咖啡缸子在眼前的空中飘动。他一值完班就冲进舰上的钳工室,借了一把小锉,费了好几个小时在一个陶瓷杯上刻上了“WK”两个字母,刻工的精确和灵巧可以与珠宝商的手艺媲美,当时晚餐时间已过,天已经黑了。他在字母的挖槽中填满了蓝色油漆,并小心翼翼地将杯子放入书桌的抽屉里晾干,杯子的下面还垫上了袜子和内衣以防碰撞。当他清晨4点被叫醒去值班时,他首先想到的是这个缸子。他从抽屉里取出了缸子,坐在那儿沾沾自喜地看着它,就像姑娘在看情书一样,结果换班晚了十分钟,引来困乏的基弗一阵咆哮。第二天下午他把杯子带到上面的舰桥上,并漫不经心地把它递给信号兵额尔班,要他用雷达室的玻璃咖啡壶给它倒满咖啡。水兵们羡慕赞赏的目光让威利的心里喜滋滋的。

次日上午,威利又带着他那宝贝的杯子来到舰桥上时,看见额尔班正在用一个跟他自己的杯子一样刻有“LU”字母的缸子在喝咖啡,心里好不气愤。他认为这是对他个人的侮辱。威利很快发现整个舰上一下子冒出了许许多多的刻了名字的缸子。水手长的助手温斯顿就拿着一个刻蚀着由优美的古英语字母组成的徽章并衬以家族纹章花饰的缸子。与这个及其他十几个水兵的杯子相比,威利的杯子只能算幼儿园孩子的作业。那天晚上他一气之下把自己的杯子扔进了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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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恩舰哗变V 哗变

25 罗兰·基弗荣获勋章

在这一段长长的噩梦般的日子里,威利数百小时,也许数千小时地幻想着能见到梅·温,盯着她的照片看,反反复复看她的来信。梅·温是他与过去生活的惟一联系纽带。如今他的平民生活似乎成了温馨的、极富魅力的梦幻,就像关于上流社会的一部好莱坞电影。眼前的现实是这艘左右摇晃的扫雷舰、海洋、破旧的咔叽布军装、望远镜以及舰长的电话蜂鸣器。他给那个姑娘写了些热情狂放的信,并极为艰难地不提及结婚的事。发出这些信使他感到不安和内疚,因为随着时间的流逝,他越来越怀疑他还打算娶梅姑娘。如果他能活着回去,他要的是和平和奢侈的享受,而不是娶一个粗俗的歌手组成争吵不休、不合适的家庭。他的理智这样告诉他。但是理智同长时间的浪漫想像没有关系,他正是利用浪漫的想像来麻醉自己以打发那些沉闷乏味的日子,减轻奎格的责难带来的痛苦。他知道他写的那些信是含糊其词的,自相矛盾的。但是即使如此,他还是把信发出去了。作为交换,每当这艘扫雷舰好不容易有一两次机会碰上邮政船队时,他总会收到一批一批梅姑娘热情洋溢讨人欢心的信,这些信立刻使他兴奋陶醉却又心里发愁。在这些信中梅姑娘把自己的一切都给了他,同时也按照他的做法只字不提结婚的事。在这种奇怪的纸上谈兵式的谈情说爱过程中,威利发现他对梅姑娘越来越难舍难分了,同时心里越来越清楚他对梅姑娘是不公平的。但是梦境毕竟是极宝贵的止痛药,谁也不愿打破它。所以他仍坚持写他那些热烈却又言不由衷的情书。

10月1日,奎格舰长仍旧在位,这艘老式的扫雷舰驶入了乌里提环礁,一个跟其他任何环状珊瑚岛一样的环礁,一圈表面凹凸不平的小珊瑚岛、一些礁脉以及碧蓝色的海水,位于关岛和新近攻下的帕劳斯群岛的正中间。当舰长掉转船头开进锚位的中央部位时,站在右舷侧打着哈欠的威利感到有人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他转过身,基弗指着右前方说道:“亲爱的威利,看那边,你肯定说那是幻觉。”

1000码之外停靠着一艘漆成棕色和绿色交叉的热带伪装色的坦克登陆艇。其舰艏处张开的艏舌门边系着三只60吨的靶滑橇。威利失望地说:“唉,天哪,不会吧。”

“你看见什么啦?”

“靶子。就是这原因派我们南下到这鬼地方来的,毫无疑问。”先前,命令“凯恩号”单独高速从埃尼威托克环礁驶来乌里提环礁的电报就曾经是军官起居舱里大家猜测了很长时间的主要话题。

“我要下去死在自己的剑下。”小说家说。

疲乏的老“凯恩号”又回去执行任务了,拖着靶标在乌里提环礁附近的公海上来回行驶,让舰队的火炮进行实弹演习。一天又一天,天一亮“凯恩号”就拖着靶滑橇驶入航道,通常要到环礁天空中的暮色已经变成紫色时舰艇才能再下锚。这种情形对奎格舰长的影响是显而易见的。拖靶滑橇的最初几天,他变得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更加暴躁好斗。驾驶室里总是回荡着他的尖叫和咒骂声。然后,他便陷入呆滞状态。他将舰艇指挥操舵的重任完全交给了马里克,甚至连早上起锚,晚上驶入航道的事也交给他。偶尔在雾天和雨天,他会来到舰桥上接过指挥操舵的任务。不然他就日以继夜地躺在床上看书,玩拼图游戏或干瞪着眼。

发给基弗和基思中尉个人。谨致问候,扫雷兵们。晚上过来一聚如何?我值班。罗兰。

“凯恩号”日落时分回到乌里提环礁时收到了这份从环礁远处一艘航空母舰上用信号灯发来的信息,这艘航母是白天开进环礁湖的许多艘航母之一,现在都挤靠在锚站的北端,一大群长方形的航母,衬着红色的天空显得黑黝黝的。已经到甲板上值班的威利派水手长的助手去找基弗。小说家来到舰桥时,“凯恩号”正把锚下到海里。“那个走运的小丑在‘蒙托克号’干什么?”基弗问,同时用望远镜仔细地观察那些航母。“上次我听说他在‘贝勒伍德号’上。”

“那是什么时候?”威利问。

“我不清楚——五六个月以前吧。他从来不写信。”

“我猜想,他只是在航母之间调动。”

基弗的脸扭动了一下,咧嘴嘲笑了一声。晚风轻轻吹动着他那平直柔软的黑发。“我几乎可以确信,”他说,“人事局是故意地有计划地羞辱我。我已经递交了大约17次请调报告,要求调到航母上去——呃,你认为我们能争得回答而不招惹奎格吗?答案当然是不可能,别再扯这事儿了。我想得去拜访一下格伦德尔的巢穴了。天哪,自上次在珍珠港见过罗洛【罗兰·基弗的昵称。——译者注】后已经一年了,是吗?”

“我想是吧。好像还长点儿。”

“是长点儿。我感到跟着奎格在海上巡游的时间长得跟文艺复兴时期一样。嗯,但愿他的脾气别像要喝别人的血似的。”

奎格躺在床上,对着那本翻皱的旧《绅士》杂志直打哈欠。“哎,汤姆。”他说,“我想想,好像你有一本该在10月1日上交的登录出版物目录。你交了吗?”

“还没交,长官。你是知道的,我们每天都在海上——”

“晚上我们不出海呀,我敢说,最近你的小说可写了不少吧。几乎每天晚上我都看见你在写——”

“长官,我答应你今天晚上回来之后就登记目录,哪怕是熬一个通宵——”

舰长摇摇头。“我有我的办法,汤姆,这是我对人的本性进行过大量的观察后而得出的结果。再说,我是个该死的软心肠的人,你听起来可能感到奇怪,如果我破一次例,将来我就会破更多的例,我的整个系统就会摔得粉碎,不管你对我管理这艘舰的办法怎么看,至少这艘舰一直管理得不错,至今我还不曾犯过错。所以抱歉了,这不是个人的事,你得按时把目录交上来,延期是不行的。”

当天晚上伴随着枪炮长的几句花哨诅咒,基弗和威利登录完了目录。奎格一直不准基弗移交照管秘密出版物的责任,这使他烦恼了整整一年。在珍珠港期间,奎格强迫他从威利那里接过这些书,说只临时照管一两周,到威利掌握了那本培训手册就把书拿回去。可是从那以后,舰长就一个月一个月地往后拖,避而不谈移交的事了。

“最终我再也不设法去说服这个罪犯疯子把我从钩子上放下来。”基弗嘟哝着说,同时从保险柜里拖出一抱书,“因为我看清了他绝不会放弃那些令我极为反感的一次次的谈话,他每天都要想方设法迫使我有求于他,从中得到极大的享受。即使我升到了将军,但只要他也是高我一级的将军,他还会要我当‘凯恩号’的书刊保管人。这个人是典型的精神病患者。对他进行详尽的分析会胜过对裘克斯家族【纽约的一个疾病连绵、长期贫困、有犯罪史的杜撰家族姓氏。——译者注】和卡利卡克斯家族的研究。”基弗带着这种激愤的情绪一连讲了几小时。威利偶尔插进几句同情的话以掩盖他心中的窃喜。

第二天早上基弗把目录送到了舰长室,不好意思地微笑着把它交给奎格。“舰长,能用一下快艇去‘蒙托克号’走一趟吗?”

“同意你的请求。谢谢,汤姆,”舰长一边翻着目录一边说。“愿你玩得高兴。”

“长官,威利·基思想跟我一起去。”

奎格皱起了眉头。“他为什么自己不来请求——好了。我也乐得不见到他那张蠢脸。既然他打定了主意,他可以去找他所向往的阿拉斯加太平洋舰队和阿拉斯加司令部的那帮人去。”

基弗走出舰长室来到井形甲板时,威利正在等他,尽管穿着洗得干干净净的咔叽布制服和锃亮的皮鞋,却显得垂头丧气:“汤姆,航母已经起航了——”

“啊,天哪,别走呀——”

“有几艘已经进入航道了。‘蒙托克号’的锚链在上下动了。”

“咱们看看去。”小说家跑到了舰桥上。他站在舷墙边,板着脸凝视着北方。四艘航母正朝着“凯恩号”开过来。

威利说:“也许它们只是开往南边的泊位。”基弗没有回话。

领头的一艘航母高耸在他两人头顶的上方,像一座漆成灰色的钢铁大山,徐徐地和“凯恩号”并列成了一排,相距不过100码。扫雷舰在汹涌的海浪中摇摆起来。“咱们到最上层船桥去。”基弗说。

刚早上8点,但是太阳已经火辣辣地照射在无遮拦的最上层船桥上。基弗眯着眼睛看着这些航母,现在一共7艘,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缓缓移动。“蒙托克号”是队列里的第六艘。沿着航道,领头的航母笨拙地转向左舷向公海开去。“不是去南泊位的路。”基弗沮丧地说。

“他们停留的时间不长。”威利说。他感到抱歉,好像基弗的失望在一定程度上是他的过错似的。两位军官默默地观看了这支庞大的舰队好一阵子。

“这次一定是去菲律宾,”基弗咬着下唇说道,“进行初步打击。或者他们也可能要和运兵舰会合。就是这么回事了,威利。要进攻了。”

“哎,汤姆,留在这儿拖靶标我一样高兴。我跟罗斯福一样痛恨战争。”

又有艘航母慢慢地驶过。“凯恩号”剧烈地颠簸起来,把锚链都绷直了。“自这场战争开始以来我的整个希望,”小说家抬头看着“阿诺德湾号”舰艉群聚的飞机喃喃地说,“就是在航母上服役。”另一艘航母平稳地开了过去,接着又是一艘。

“我想我看见他了,”威利说,“瞧那儿,在那个炮座里,飞行甲板上那门双管40毫米口径炮,就在锚链孔的后面。那儿,就是他。他在挥动喊话筒。”

基弗点点头。他从舷墙的托架上取下一个绿色的喊话筒在头顶挥舞着。当“蒙托克号”驶近时,威利从望远镜里清楚地看见了罗兰·基弗。这位曾与他同住一室的老朋友戴着紫色的棒球帽,脸上带着同样开心的笑容,可是脸颊瘦多了。他更像他的哥哥了。几乎就像小说家在那炮座里一样。

罗兰用喊话筒大声喊叫了些什么,但是却被两舰之间汹涌的海浪吞没了。“再讲一遍——再讲一遍。”基弗高声喊道。他把喊话筒罩在耳朵上,罗兰现在就在正对面大约高出他们20英尺,不用望远镜就能认出。当他那艘航母驶过时他又大声喊叫。只有断断续续的几个词传过来:“……好运……下次一定……希恩达……再见,汤姆……”

小说家拼命喊道:“祝你好运,罗兰。下次你一定要把整个战事告诉我。”

他们能看见罗兰在笑在点头。不一会儿他就远远地跑到前面去了。他再一次回过头呼喊但是除了“……哥……”这个词之外什么都听不清。

威利和基弗站在那里看着那棒球帽渐渐变成一个紫色的小圆点,看着“蒙托克号”转进穆盖航道,加快速度,调头向外面的公海驶去。

莱特湾战役打响后,美国国内的人民比参战的水兵更了解这场伟大的战役,当然比安稳地留在乌里提环礁的“凯恩号”上的官兵就了解得更多了。在这艘老式的扫雷舰上,战役的进展情况是通过简短的密码电文,大多是伤亡报告逐渐传送出的,电文中提到一些他们不熟悉的名字——苏里高号、圣·伯纳迪诺号、萨默号,因此他们对情况的了解是不清晰的。10月26日早上威利正在解译一份电报时留意到了“蒙托克号”的名字。他阴沉着脸解译了一会儿,然后把尚未解译完的电文带到了基弗的房间。小说家坐在摆满书稿的书桌旁,正用粗重的红色蜡笔线删掉黄色稿纸上的一段文字。“你好,威利。我方战事如何?”

威利将电文递给他。基弗马上问道:“‘蒙托克号’?”

“第四段。”

这位火炮指挥官看着电文摇了摇头,随后抬起头用令人不愉快的、局促不安的目光看了威利一眼。他还回电文,耸耸肩,出声地笑了笑。“我弟弟可是个走运的小丑,顺利地闯过关,别担心,威利。很可能获得了国会荣誉勋章。他是不可摧毁的。”

“我希望他平安无事——”

“他告诉过你他上大学预科高中时发生的那次车祸,四个小子死了,只有他死里逃生,仅仅扭伤了脚踝这事吗?人有不同的类型。他是一生走运的那类。”

“嗯,汤姆,过几天我们一定会弄清楚的,他们会进到这儿——”

“自杀式飞机,天哪,他们真的把它击落了——”

威利问:“你的小说写得怎么样了?”

火炮指挥官用手挡住书稿。“进展不大。的确阻碍了美国文学的进步。我现在一年写的东西还不如我在德·弗里斯舰长手下时两个月写的东西多。”

“什么时候我能拜读其中的一二?”

“很快。”基弗含糊地应道,正如他以前十几次这样回答一样。

两天后,临近黄昏时分,基弗正在军官起居舱喝咖啡,这时电话铃响了。“我是威利,汤姆。我在舰桥上。‘蒙托克号’正在进港。”

“我马上来。它看起来怎么样?”

“撞坏了。”

基弗拿着一张奎格用姓名的首字母签了名的急件空白表格到了舰桥上。“威利,叫你的手下把这信息发出去。不会有问题的。”

当“蒙托克号”转弯进入泊位时,恩格斯特兰德用信号灯给它发了信号。航母的已经变形发黑的舰桥上的信号灯闪动着回答道:我们下锚后小艇将去“凯恩号”。基弗大声地读出了摩尔斯电码。他向威利转过身气恼地说道:“这究竟算什么回答?”

“汤姆,他们在那边陷入了困境。别担心——”

“我不担心,那只是该死的愚蠢的回答。”

当他们看见从航母上放下一只摩托救生艇向他们的停泊处驶来时,几位军官下到了主甲板上,站在下海的舷梯旁。“他在那儿,坐在艉坐板上,”基弗用望远镜看着小艇说。“只是把那顶紫色帽丢了。”他把望远镜递给威利。“那就是他,是吧?”

威利回答说:“汤姆,看上去确实像他。”小艇上的军官一点不像罗兰。这军官个子瘦小,斜肩膀,而且威利还看见他长着八字须。

过了一两分钟基弗说:“那不是罗兰。”甲板值勤官哈丁也来到他们身边。一位留着金黄色八字须,长着带孩子气的薄嘴唇,神色惊恐的年轻少尉爬上了舷梯。他的左手包扎着厚厚的沾有黄斑的绷带。他自我介绍说他是怀特利少尉。“我弟弟的情况怎么样?”小说家问。

“噢,你是基弗中尉?”少尉说。“呃,长官。”他看看其他两人,又回头看着基弗。“长官,很抱歉由我来告诉你。昨天你弟弟已死于烧伤。我们已为他举行了海葬。”

基弗点点头,他面色平静,还明显地露出一丝微笑。“怀特利先生,跟我们到下面来吧,给我们讲讲情况。这位基思是罗兰的老朋友。”

在军官起居舱里虽然威利试图从基弗的手中抢过咖啡壶,但基弗坚持亲自为其他三人倒咖啡。

“呃。基弗先生,我要向你说明一点,你弟弟挽救了‘蒙托克号’。”怀特利心情紧张地一口喝了半杯咖啡后开始讲述。“他将获得海军十字勋章。他的名字已经报上去了。我明白那并不意味有多了不起——我的意思是说,对你和你家里的人,相对于——但无论如何,它是实实在在的东西,而且他应该得到勋章——”

“对我父亲来说勋章具有非常重要的意义,”基弗以疲惫的语气说道。“发生了什么事?”

怀特利少尉开始讲述斯普拉格海军上将的护卫-航母舰队在萨默岛外突然遭遇日本海军的主力舰队,顿时暴雨凶猛、烟幕弥漫,混乱不堪。他对战斗的描述是零星的混乱的,只是在讲到“蒙托克号”受创的经过时才更加有连贯性。“炮弹引发了舰艉的大火。情况很糟,辅助指挥操舵台被毁坏了,副舰长也倒下了,通常他是负责火灾现场的——训练时就是这样。大好人呀,格里夫斯中校。不管怎么说,罗兰是损失监控官,于是他接过指挥任务。大量航空汽油在飞机库甲板上燃烧,事情很难办,可是罗兰将鱼雷和弹药抛进了大海。他保持着清醒的头脑。不断增强灭火队的力量。看起来好像我们没事了。他已经将火势缩小在舰中部左舷的一角,主要在飞机库甲板上。后来那架该死的自杀式飞机穿过烟幕和雨雾猛烈地撞进了舰桥。一定携带了一枚鱼雷,这一次是整个地狱真的散架了。可怕的爆炸声,到处是熊熊的火焰,整个飞行甲板咆哮着红色的烈火,舰身向右舷倾斜。谁也无法接通舰桥的电话,那家伙轻而易举地把它毁坏了,只留下一片混乱,水兵像蚂蚁一样四处逃窜,有的还跳进了大海。我在左舷有个损失监控组,所以我活下来了。主要是右舷遭到重创。扩音系统也坏了,整个舰桥的电力线路全断了。军舰发疯似的绕着圆圈转,侧向加速,驱逐舰都躲开我们——而且无缘无故地冒出该死的火呀,烟呀,毒气攻击警报的尖叫声也响起来,没人能止住它叫——天哪——

“嘿,罗兰真的接过了指挥,飞机库甲板左舷有一台汽油发电机为通讯提供备用动力。首先,他发动这台发电机,开始通过扩音器指挥灭火。他叫他们用水冲弹药库,打开喷洒器、四氯化碳系统及所有装置,后来操舵轮机舱通过完好的动力电话和他通了话,告诉他他们没有接到任何操舵命令,于是罗兰又开始通过扩音器指挥军舰的操舵驾驶,还跑到外面的狭窄通道上去察看上面发生的情况。

“这时一大块该死的燃烧物从飞行甲板上滚下来,正好落在站在狭窄通道上的罗兰身上——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谁也不知道。他被死死地压在底下。他们把他拖了出来,将通道里乱七八糟的东西全扔了出去,他伤得不成样子了。但是他继续指挥着灭火和操舵驾驶。几名水兵扶着他,给他涂药膏,包扎绷带,还给他吃吗啡止痛——

“嗯,大约就在这时,空军军官沃尔克少校从舰桥上狼藉的杂物中爬了出来,他头昏眼花,但伤势比罗兰轻,他是活了下来的高级军官,所以他接管了指挥驾驶,罗兰昏过去了,他们把他送到了下面的医务室。但是在这之前,他已经让士兵们回到自己的岗位,像平时演习那样干着应干的每件事,当然,这才是最要紧的。所以,像我说的那样,沃尔克少校向上级写了报告为他申请海军十字勋章,当然他会获得这枚勋章——”

“以后你还见过他吗?”基弗说,他的眼圈红了。

“当然见过。我在下面的医务室陪护他几个小时呢,知道吗,我接管了他的部门,他给我讲该做的那些事,他整个脸都裹着绷带,是透过绷带上留出的一个小孔对我讲的。他很虚弱,但仍然清醒。还让我给他读伤亡报告的电文,告诉我如何修改。医生讲他有一半对一半挺过来的可能。他身体的大约一半是三度烧伤。可是后来他又得了肺炎,那可是要命的……他叫我来看你如果——”怀特利不说话了,拿起帽子,笨拙地摆弄着。“他是在睡着时死去的。就这点而言,他走得很安详,是打了止痛针的,还有——”

“噢,谢谢,我感谢你到这儿来。”小说家站了起来。“我——我把他的衣服放在小艇里了——东西确实不多——”怀特利也站了起来,“如果你要查看——”

“我想,”基弗说,“你最好原封不动地交给他母亲。她应该是他最近的亲属,对吧?”

怀特利点点头。小说家伸出手,“蒙托克号”来的年轻军官握了握这只手。他用食指理了理自己的八字须。“基弗先生,他是个大好人。我很抱歉——”

“怀特利先生,谢谢你。让我送你到舷梯那儿。”

威利坐着,两只胳膊肘撑在绿色的台面呢上,两眼凝视着舱壁,脑海里浮现着“蒙托克号”上的大火。几分钟后基弗回到军官起居舱。“汤姆。”门打开时威利站起来说道,“我知道这件事对你一定是多么痛苦——”

小说家咧开一边的嘴角笑了笑说:“不过罗兰干得很好呀,不是吗?”

“确实好——”

“给我一支烟。使你感到惊奇吧。威利,也许军事学校培养的学生有它的意义。你认为你能干出他干的那些事吗?”

“干不出。飞机撞过来的时候我会是最先跳海的人。罗兰在海军军官学校时也表现非常好——简直是爱上了它——”

基弗猛吸着烟,发出哧哧的响声。“我不知道我当时会怎么做。那是下意识做出的决定,这是肯定无疑的。那是本能。罗兰具有很好的本能,直到面临考验时你才真的知道——噢。”他转过身,开始朝自己的房间走去。“上周我就有一种见他的愿望——”

威利伸出手碰了碰基弗的胳膊。“汤姆,我很难过,为罗兰,也为你。”

小说家停住了脚步,他用一只手掌蒙住双眼,用劲地揉了几下说:“你知道,以前我们真的说不上很亲密,我们住在不同的城市。但是我喜欢他。在大学我认为他过于少言寡语。我老爹总是更喜欢他,不太喜欢我。也许他知道一些事。”基弗走进自己的房间,拉上了窗帘。

威利走进上面的舰艏楼,来回踱步不下一小时,不时地眺望对面“蒙托克号”扭曲的、被熏黑的壳体。一轮硕大的红色夕阳发出耀眼的光芒,不久便悄然消失了。清凉的微风从环礁湖面吹过,漾起层层细浪。在整个这段时间里威利一直试图将诡计多端、满嘴粗话、懒惰又肥胖的罗兰·基弗和他这次在莱特湾的英勇表现贴切地结合起来。他没法这样结合。他注意到长庚星已在乌里提环礁椰子树上方的天空中闪烁,星星的旁边是微弱的一弯银色的钩月。他突然想到罗兰·基弗再也见不到这样的景色了,他蹲在原已放在那里的弹药箱旁,伤心落泪一场。

当天晚上12点威利值完班,跌跌撞撞地回到床上。他正高高兴兴想着梅·温的形象昏昏欲睡时,突然有只手捅了一下他的胸肋。他嘟囔了一声,把脸埋在枕头里说:“你要找杜斯利。另一张床。我刚值完班。”

“我要找你,”奎格的声音说,“醒醒。”

威利赤裸着从床上跳起来,他的神经感到刺痛。“是,舰长——”

过道里昏暗的红光映衬出奎格的身影,他手里拿着一份福克斯电文。“有一份人事局用密码发来的电报。两分钟前发来的。”威利机械地用手去摸抽屉。“用不着穿衣服,军官起居舱不冷,我们先把这东西解译出来吧。”

威利的光屁股感到军官起居舱里的皮椅子又湿又冷。奎格站着低头看着他,注视着译码机出来的每个字母。电文很短:解除艾尔弗雷德·彼德·杜斯利少尉的职务。立即乘机赴华盛顿人事局另有任用。四等紧急通知。

“这就完了!”舰长嗓子被堵着似的问道。

“完了,长官。”

“不管怎么说,杜斯利到舰上多久了?”

“1月份来的,长官——9个月或10个月了。”

“见鬼去,这把我们的军官减少到7人——人事局简直疯了——”

25

凯恩舰哗变V 哗变

26 一加仑草莓

“长官,我们有两名新军官正在来这儿的路上。法林顿和沃利斯。不知道他们能不能赶上我们。”

“杜斯利先生完全可以等到他们到达后再离职嘛。我琢磨是我把他的业绩评定报告写得过好了,或者别的什么原因。”

当舰长把头耷拉在他那皱巴巴的浴衣上,拖着脚向门口走去时,威利睡眼惺忪地、不无恶意地说:“他母亲有一家造船厂呀,长官。”

“造船厂,呃?”奎格说,砰地关上了门。

自从杜斯利的电报到来后的一周里,除了舰上医生的助手外,谁也没见过舰长。他电话通知马里克,舰长患了周期性偏头痛。副舰长便完全接管了全舰的事务。

“我身穿耶洛斯坦蓝色水兵服,

旧的耶洛斯坦蓝色水兵服,

每当敌人开枪,

我总不在这个地方,

我身穿旧的耶洛斯坦蓝色水兵服——”

威利坐在莫格莫格岛军官酒吧的一台破旧的小钢琴前,正在恢复他那荒疏已久的即兴演奏的才能。他唱得醉醺醺的,基弗、哈丁和佩因特也醉眼朦胧,三个人都围着威利,各自拿着一杯掺了姜汁的威士忌,一边格格笑着一边放声唱着。火炮指挥官叫道:“我唱下一段!”

“我身穿耶洛斯坦蓝色水兵服,

旧的耶洛斯坦蓝色水兵服,

每当他侦察出一点小线索,

你会看见强敌也吓得哆嗦——

啊,耶洛斯坦,耶洛斯坦蓝色水兵服。”

威利笑得从琴凳上摔了下来。佩因特弯下腰扶他起来时,威士忌酒撒了威利一身,把他的衬衣弄得满是棕色的斑块。“凯恩号”几位军官的哄笑引来了酒吧里不是那么欢闹的其他军官的侧目。

佐根森跌跌撞撞地向他们走来,一只胳膊搭在一名高个子的胖乎乎的少尉的脖子上,少尉长着凸出的前牙,脸上有不少的雀斑,显出中学生浮躁的神情。“伙计们,有喜欢草莓就冰淇淋的吗?”佐根森斜着眼说。回答他的是醉汉们表示肯定的狂呼乱叫声。“噢,那好。”他说,“我旁边的这位是博比·平克尼,我在艾博特藿尔中学同宿舍的老室友。你们知道他是哪艘舰上的助理舰务官吗,不是别的舰,是亲爱的老美国军舰‘布里奇号’,那上面什么食物都有——”

“凯恩号”的军官一拥而上忙不迭地轮着和平克尼少尉握手。他露出凸出的牙齿笑着说:“哎,碰巧军官食堂刚从货仓取出了六加仑冷冻草莓,我知道你们这些生活在四个烟筒的老式舰艇上的伙计日子过得有多紧巴。而我是军官食堂的司务长,所以——任何时候,乔吉【佐根森的昵称。——译者注】或你们任何人过一两天想过来看看——”

基弗看了看表说:“威利,给快艇打旗号。我们要去弄点草莓。”

“明白,明白,长官。”威利用极强音弹奏了《起锚》一曲里的最后几小节,然后砰地盖上钢琴,跑了出去。

回到军官起居舱后,军官们狼吞虎咽地吃完晚饭,便不耐烦地等着甜点。勤务兵终于面带微笑举止炫耀地端上了冰淇淋。每个盘子里都高高地堆着玫瑰色的草莓。第一轮被一扫而光,大家叫着还要上。奎格穿着浴衣突然闯进了餐厅。谈话声、笑声戛然而止。军官们默默无言地一个个站了起来。“别站起来,别站起来,”舰长和颜悦色地说道,“我该谢哪位弄来了草莓?惠特克刚才给我送来了一盘。”

马里克说:“佐根森从‘布里奇号’弄来的,长官。”

“干得好,佐根森,干得非常好。我们弄来了多少?”

“一加仑,长官。”

“足足一加仑?很好。我希望在这儿看到大家更多的事业心。告诉惠特克我还要一盘,多加些草莓。”

舰长又坐了下来,又接连要了几次草莓,最后一次是在11点钟,所有的军官以少见的友好亲密的心态坐在他的周围,一边抽烟喝咖啡,一边交谈男女接触的往事。那天晚上,威利是长期以来第一次那么高兴地上床睡觉。

摇,摇,摇——“怎么回事?”他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喃喃地说。佐根森站在床边俯看着他。“不该我值班——”

“全体军官去起居舱开会,马上去。”佐根森向上伸出手,捅了捅另外一张床。“起来,杜斯利,醒醒。”

威利仔细看了看表说:“天哪,刚凌晨3点,开什么会呀?”

“草莓的事,”佐根森说,“叫杜斯利起床,行吗?我得叫其他人。”

起居舱里,军官们围着餐桌坐了一圈,衣着各式各样,头发蓬乱,睡眼惺忪。奎格坐在桌子的上方,没精打采地披着紫色的睡衣,沉着脸茫然地直视前方,随着两个钢球在一只手里来回转动,他的整个身子有节奏地前俯后仰。当威利扣着衬衣纽扣,踮着脚尖走进来,找把椅子坐下后,奎格什么招呼也没打。在随后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中,杜斯利进来了,接着是佐根森,再后是哈丁,他身上系着值班军官的武装带。

“现在全到齐了,长官。”佐根森以办事人员轻声奉承的语气说道。奎格没有反应。钢球不停地转呀转。悄然无声地过了几分钟。门开了。舰长的司务长惠特克拿着一个马口铁罐走了进来。他把马口铁罐放在餐桌上,威利看见罐里装满了沙子。那黑人吓得两眼圆睁,汗滴顺着他那瘦长的脸颊往下流,舌头不住地添着嘴唇。

“现在你肯定那是一加仑的马口铁罐。”奎格问。

“我肯定,长官。装猪油的马口铁罐,长官。奥基尔特里在厨房里,长官,常用的——”

“很好,拿铅笔和纸来,”舰长没专对任何人地说。佐根森霍地一下站起来把自己的钢笔和小记事本给了奎格。“马里克先生,今天晚上你吃了几份冰淇淋?”

“两份,长官。”

“基弗先生呢?”

“三份,舰长。”

奎格逐一询问了所有的军官,记下了他们的回答。“那么,惠特克,你的那些人吃草莓了吗?”

“吃了,长官。一人一份,长官。佐根森先生,他说可以吃,长官。”

“我说过,长官。”佐根森说。

“每人只一份,现在你要肯定,”奎格眯着眼睛看着黑人说。“这是正式调查,惠特克。对说谎的惩罚就是不名誉退役,还可能关几年禁闭。”

“死也不会说谎,长官。我亲自给他们端上桌子的,舰长。剩下的就锁起来了。一份,长官,我发誓——”

“很好,那又是三份。我吃了四份。”舰长把总数加在一起,喃喃自语地说。“惠特克,去拿一个盛汤的大碗到这儿来,还有那把你分草莓用的勺子。”

“明白明白,长官。”黑人进了餐具室,立刻拿着餐具回来了。

“现在——把沙子舀在大碗里去,上次你往冰淇淋盘子里舀了多少草莓就舀多少沙子。”

惠特克睁大眼睛看着那罐沙子、勺子和大碗好像它们是炸弹的各个部件,把部件装在一起,这炸弹就会把他炸飞。“长官,我不完全——”

“能舀多少就舀多少,请舀吧。”

黑人十分不情愿地从马口铁罐里舀了尖尖一勺沙子倒在了大碗里。“把大碗在桌子上传一圈。先生们,检查一下大碗……那么,先生们都同意上次你们每盘冰淇淋吃的草莓大致是这么多啦?很好。惠特克,再演示一次,24次。”铁罐里的沙子越来越少,都堆在大碗里了。威利试图用手揉去不停眨着的两眼中的睡意。“好,为了量准,再演示3次……好,马里克先生,拿起那个一加仑罐,告诉我还剩多少沙子。”

马里克往铁罐里瞧了瞧,说:“大约一夸脱,或许还少点儿,长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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