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我冷。”
“瞎说,这是纽约最热、最闷的餐馆。”
梅·温像有人要强迫她脱光衣服似的,很不情愿地站了起来。“我现在开始觉得你很傻——哎,”她脸红了起来,接着说,“别那样看着我——”
威利的样子像一头牡鹿——这是有充分理由的。梅·温的身材美极了。她穿一件紫丝绸上衣,系一条窄窄的月白色皮带。她一脸迷惑地坐下,尽力不去嘲笑威利。
“你体形真好,”威利说,缓慢地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我原以为你很可能长着大象一样的粗腿,或是没有胸脯。”
“这全因为我有过辛酸的经验,”梅·温说,“我不喜欢靠自己身材的优势谋得工作或交朋友。人们总是期待从我身上得到我不能给的东西。”
“梅·温,”威利沉思着说,“我喜欢这个名字。”
“那就好。我是想了很长时间才想出这个名字的。”
“这不是你的真名吗?”
姑娘耸了耸肩,“当然不是。它太美了。”
“你的名字叫什么?”
“如果你不介意我这么说的话,你这样跟我谈话太奇怪了。你怎么能对我如此刨根问底呢?”
“对不起——”
“我告诉你没关系,尽管我平时是不随便说的。我的名字叫玛丽·米诺蒂。”
“噢。”威利看着一个服务员端来满满一盘意大利面条。
“那么你对这里很熟悉了。”
“很熟。”
威利对知道了梅·温有个意大利名字的反应是复杂而重要的:一种混合着如释重负、高兴和失望的感觉。它清除了有关这位姑娘的神秘感。一个夜总会歌手能理解并唱好莫扎特的咏叹调是个奇迹。因为在威利的圈子里,熟悉歌剧标志着出身高贵——除非你是意大利人。
随后,它又成了下层社会群体的一个无足轻重的种族特点而失去了它的标识意义。玛丽·米诺蒂是威利能够对付得了的人。她毕竟仅仅是个夜总会歌手,只是长得很漂亮而已。那种他已闯入了一场真正的恋情纠葛只是一个幻觉。他知道得很清楚,自己是绝不会和一个意大利人结婚的。他们大都贫穷、邋遢、俗气、信奉天主教。这并不暗示这件好玩的事就此结束了。相反,他现在可以更安全地享受与这位姑娘相处的快乐了,因为那是完全不会有任何结果的。
梅·温眯着眼睛看着他,问:“你在想什么?”
“有关你的最最美好的事情。”
“你的名字,毫无疑问,真的是威利·索德·基思了?”
“嗯,是的。”
“你家是个优秀古老的家族?”
“最古老,最优秀的——我母亲出身索德家族,就是乘‘五月花号’到美国来的那个索德家族。我父亲似乎是个私生子,因为基思家族直到1795年才来到这里。”
“啊呀,没赶上那次革命。”
“差远了,只是移民罢了。我的祖父稍微弥补了这点不足,他当了蔡斯医院的外科主任,据认为是东部医学界该学科的大角色。”
“哦,普林斯顿,”姑娘轻声笑了笑说,“我们两人显然是永远抹不掉这个痕迹了。说到移民,我的家人是1920年来到这儿的。我父亲在布朗克斯经营一个水果店。我母亲几乎连英语都不会说。”
他们要的比萨饼被盛在两个大圆白铁碟子里端了上来:热气腾腾的面饼子上覆盖着乳酪和西红柿汁——而在威利的碟子里,边上还撒着一些比目鱼丁。梅·温捡起一块三角形的饼,手指头一翻,就灵巧地把饼对折了起来,咬了一口,“我母亲做的比萨饼比这还好。事实上,我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好吃的比萨饼了。”
“你愿意跟我结婚吗?”
“不,你母亲不会喜欢的。”
“好极了,”威利说,“我们相互理解。那就让我告诉你吧,我要爱上你了。”
那姑娘的脸上忽然罩上了一层阴影,“说话可别越轨啊,朋友。”
“绝无伤害你的意思。”
“你多大年纪?”梅问。
“22岁,干吗?”
“你似乎年轻得多。”
“我是娃娃脸。在70岁之前,我很可能连进投票站投票都不能获准。”
“是的,就是——你就是这样。我想我喜欢它。”
“你多大?”
“还没到选举投票的年龄。”
“你订婚了吗,梅?或是已有心上人了,或者是什么,什么了?”
“哎呀!”梅大叫道,咳嗽了起来。
“怎么啦?”
“咱们还是谈书吧。你可是个普林斯顿人。”
他们确实聊起了书,一边吃喝,一边聊。威利开始谈最新的畅销书,梅对这些书的知识还算过得去。当谈到他喜爱的那些18、19世纪的作家时,姑娘的对答就不顺畅了。
“狄更斯,”威利热烈地就他的比较文学高谈阔论起来,“我如果还有一点性格力量的话,就将用毕生的精力去研究、评价狄更斯。在英语像拉丁语一样死亡之后,他和莎士比亚还会留在世上。你读过他的作品吗?”
“我只读过他的《圣诞欢歌》。”
“哦。”
“你要知道,朋友,我只读完了中学。我中学毕业时,水果店的日子不好过。有时连我的服装、长筒袜子——和全家人的饭食都成了问题。我曾在一家一毛钱商店和卖橘汁饮料的摊子上干过。我碰过几次狄更斯,站了一整天再去攻他真是难啊。”
“有朝一日你会爱上狄更斯的。”
“我希望如此。我想,要欣赏狄更斯,银行里得有上万的存款才行。”
“我在银行里一毛钱也没有。”
“你妈妈有,还不是一样。”
威利放浪地往后靠着,点了一支烟。他好像在讲习班上一样,“爱艺术得有空闲,这一点儿都没错,但这绝不败坏艺术的正当性。古希腊人——”
“咱们走吧,我今晚要温习我的乐谱,只要这份工作还在,我就得干。”
外面正在下大雨。蓝色、绿色、红色的荧光灯招牌在湿漉漉、黑糊糊的街面上投下了一片片模糊的五颜六色的亮光。梅伸出一只带着手套的手,“再见。谢谢你的比萨饼。”
“再见?我要叫一辆出租车送你回家。”
“老兄,坐出租车到布朗克斯区赫尼威尔街你得花5美元呢。”
“我有5美元。”
“不,谢谢。像我这样的人只坐地铁。”
“好吧,那就坐出租车到地铁站。”
“出租车,出租车!上帝为什么给咱们两只脚?陪我走到第50街好了。”
威利在雨中的便道上走着,想起了乔治·梅瑞狄斯【乔治·梅瑞狄斯(George Meredith,1828-1909),英国诗人、小说家。——译者注】的某些狂想曲,身子靠紧着歌手,她挽起他的手臂。他们默默地漫步走着,雨点打在他们脸上又从他们的衣服上滚下。挽着他手臂的那只手把一股温柔的热流送入了他的全身,“在雨中漫步真是美妙。”他说。
梅侧目看了他一眼,“如果你不得不这么做时你就不会这样想了,普林斯顿。”
“喂,得啦,”威利说,“别再扮演那个可怜的卖火柴的小女孩了。这是你第一次干歌手的差事吗?”
“在纽约的第一次。我唱了四个月。是在新泽西州许多低级酒店里。”
“莫扎特在新泽西的小酒馆里的行情如何?”
梅禁不住打了一个冷颤,“从来没试过。那边的人认为《星尘往事》【《星尘往事,Stardust》,世人耳熟能详的爵士乐经典曲目。——译者注】就像巴赫【约翰·塞巴斯提安·巴赫(Johann Sebastian Bach,1685-1750),德国著名古典作曲家。——译者注】的《弥撒曲》一样是重大的经典著作。”
“那些英文歌词是谁给你写的?你自己?”
“我的代理人,马蒂·鲁宾。”
“写得糟糕透了。”
“那你就给我写好一点的吧。”
“我会的,”威利大声说道,他们正在横过百老汇大街,正从堵塞得寸步难行的鸣着喇叭的出租车和公共汽车之间穿过,“今天晚上就写。”
“我刚才是说着玩的。我可给不起酬金。”
“你已经给了。我这辈子还从来没有像今天下午这样享受过莫扎特的音乐呢。”
梅把手从他的手臂上抽了回来,“你用不着说这种话。我可不喜欢油腔滑调。这种话我已经听得够腻的了。”
“偶尔听一听吧,”威利答道,“譬如说,一周里只听一次,我是真诚的。”
梅看着他的脸说:“抱歉了。”
他们在一个书报摊前停下。那个衣衫破旧、满脸皱纹的卖报人用嘶哑的声音兜售着莫须有的胜利消息,将报纸的一些大标题用涂了焦油的防雨纸遮着。往来的人群与他们擦肩而过。“谢谢你的晚餐,”梅·温说,“星期一见。”
“不能早一点儿吗?我真想早一点。你的电话号码是多少?”
“我没有电话。”威利一下子愣住了。梅·温的确是出身下层社会。“我家隔壁有家糖果店,”她接着说,“有急事时可以通过那里和我联系,只能告诉你这些了。”
“如果真有了紧急情况呢?那家糖果店的电话号码是多少?”
“下次再说吧。”她微微一笑,脸上那种谨慎小心的表情顷刻间消退成了煽情卖俏。“反正周一之前不能见你。不得不在乐谱上下点苦功夫。再见。”
“只怕是我谈论书谈得让你腻烦了吧。”威利说,实在不想让这次会面就此结束,便没话找话,想把行将熄灭的火星煽燃。
“不是的,我玩得很高兴。”她停顿了一下,伸出了手,“这是个有教育意义的下午。”
她还未走到楼梯脚下就被人群吞没了。威利从地铁入口处走开时有一种获得新生的可笑的感觉。罗克西门口的彩色玻璃棚罩、无线电城装饰着黄色灯泡的黑门柱、餐馆的招牌、呜呜疾驶的出租车在奇妙的光影中来来往往。他觉得纽约就像巴格达一样既美丽又神秘。
第二天早晨3点钟,威利的母亲睁开眼睛,房间里还黑糊糊的。她做了一个非常逼真的梦,梦见她在听歌剧。她听了一会儿依然在她脑海里回响着的音乐,便坐了起来,因为她意识到她听到的是真实的音乐——从威利的房间穿过过厅飘过来的凯鲁比诺的情歌。她起床,穿上一件蓝色丝绸和服式女式晨衣。“威利,亲爱的——在这个钟点听唱片吗?”
他穿着衬衫坐在他的手提留声机旁,手里拿着一个拍纸簿、一枝铅笔。他歉疚地抬头看了看,关上了留声机,“对不起,妈妈。没想到传那么远。”
“你在干什么呢?”
“正在窃取莫扎特的一个乐段放在新曲子里用,我想我是在剽窃。”
“你真可恶。”她仔细端详她儿子,确定他那兴高采烈的怪异表情是一种创作的狂热。“你平时是一进家就上床睡觉的。”
威利站起来把拍纸簿翻过来扣在椅子上,打了个哈欠,“这件事正好在脑子里闪过。我困了。明早再说吧。”
“想不想喝杯牛奶?马蒂娜做的巧克力馅饼好极了。”
“我已在厨房里吃了一大块了。对不起,吵醒你了,妈妈。晚安。”
“这是一段好听的曲调,剽窃得好。”她说,让儿子在面颊上吻了一下。
“没有比这一段更好听的了。”威利说,在她身后关上了门。
梅·温在塔希提俱乐部的工作持续了三个星期。她新奇的莫扎特节目上座率很不错。她一晚比一晚唱得好,更单纯,更明澈,手势动作也没那么繁多了。她的代理人兼教练,马蒂·鲁宾每周来几次看她演出。在她演完后,就在一张桌子边或她的化妆室里同她谈一个小时或更久一些。他是个矮壮的圆脸汉子,大约35岁,头发苍白,戴一副很厚的无镜框眼镜。他那身肩部过宽,裤腿肥大的套服表明那是从百老汇购买的,不过颜色却是不太刺眼的棕色和灰色。威利同他说话时很随便。他确信鲁宾是个犹太人,但并不因此而轻视他。威利喜欢作为群体的犹太人,喜欢他们的热情、幽默和机警。这是真的,尽管他家住在犹太人买不起的房地产开发区里。
除了与鲁宾的这些谈话外,梅的每两次演出之间的时间全都被威利垄断了。他们通常坐在化妆室里抽烟聊天——威利是受过教育的权威,梅是态度一半恭敬一半挖苦的无知学生。这样过了几个晚上之后,威利说服了她改为白天见面。他带她参观现代艺术博物馆,但那却是一次失败。她在看达利【萨尔瓦多·达利(Salvador Dali,1904-1989),西班牙超现实主义艺术大师,著名的加泰罗尼亚画家。——译者注】、夏加尔【马尔克·夏加尔(Marc Chagall,1887-1985),俄裔法籍画家,犹太人,生于俄国,1922年移居国外,后定居法国,他是第一个用图画记录梦境世界的人,他的作品对超现实主义产生了一定的影响。超现实主义流派是以马尔克·夏加尔为起点的。——译者注】和切尔利塔切夫【帕维尔·切尔利塔切夫(Pavel Tchelitchew,1898-1957),生于俄国,1923年定居巴黎,最初为抽象派画家,后与抽象派决裂,成为超现实主义画家,创作了像萨尔瓦多·达利那样以极大的技术精确记录的奇异的幻象。——译者注】的杰作时,瞪着眼大惊小怪,还突然大声笑了出来。他们在大都会博物馆里的情况好一些。她立即就被勒努瓦【皮埃尔·奥古斯特·勒努瓦(Pierre Auguste Renoir,1841-1919),法国印象派著名画师,他与克洛德·莫奈(Claude Monet,1840-1926)可说是印象派的创立者之一,他是印象派中惟一擅长使用黑色的画家。——译者注】和埃尔·格雷科【埃尔·格雷科(El Greco,1541-1614),西班牙画家,作品多用宗教题材,并用阴冷色调渲染超现实的气氛。——译者注】深深地陶醉了。她让威利又带她去了一次。他是个好讲解员。当他给她简略地介绍惠斯勒【詹姆斯·艾博特·麦克尼尔·惠斯勒(James Abbott McNeill Whistler,1834-1903),美国画家,长期侨居英国,作品风格独特,线条与色彩和谐。——译者注】的生平事迹时,她喊道:“哇,这些东西真的全都是你在大学四年里学到的吗?”
“不全是,从我五岁时起母亲就带我参观博物馆。她是这里的博物馆的赞助人。”
“哦。”姑娘有点失望地说。
威利不久就得到了布朗克斯糖果店的电话号码,并且在梅与那个俱乐部的签约结束之后还继续互相约会。4月里,他们的关系发展到包括在鲜花盛开春色满园的公园里长时间散步,在昂贵的餐馆里就餐,在出租车里亲吻和赠送诸如牙雕小猫、毛茸茸的小黑熊以及许多鲜花之类的礼品等等。威利还写了一些拙劣的十四行诗。梅将它们带回家,一遍又一遍地读,感动得热泪盈眶。以前从来没有人给她写过诗。
4月下旬,威利接到了征兵局的明信片,请他去检查身体。这个警报信号使他记起了战争,于是便立即去了海军军官招募站。他被编进了后备海军学校12月那一期。这使他远离了陆军的魔爪,有了可以在较长时间内免服现役的机会。
但是,基思太太却把他的应征入伍当成了悲剧。她对华盛顿的那些笨蛋们竟让战争拖得如此之久而大为愤怒。她仍然相信战争将在威利穿上军装之前结束,但是有时一想到他可能真的被带走,心里就直冒寒气。在小心翼翼地向有权势的朋友们探询之后,她发现她想为威利在美国谋一份安全工作的想法处处碰到的都是一种极其冷淡的回应。因此,她决心要使威利在还享有自由的这最后几个月里过得美好。梅·温很好地做到了这一点。当然,基思太太对此毫不知情。她根本不知道这位姑娘的存在。她强迫威利辞掉了他的工作,带着他和那位惟命是从的医生一起乘车去墨西哥旅行。由于厌烦了墨西哥那里的阔边帽、灿烂的阳光和刻在腐朽的金字塔上的长羽毛的大蛇,威利把钱都花在了偷偷地给糖果店打长途电话上。梅总是责怪他乱花钱。但她说这话时热情洋溢的语调却给了威利莫大的安慰。当他们在7月份回到美国时,基思太太又硬拽着他到罗得岛去度“最后一个美妙的夏天”。他找了一些蹩脚的借口到纽约去了五六次,而且将这几次出游时刻铭记于心。那年秋天,马蒂·鲁宾单独带着梅·温到芝加哥和圣路易斯的俱乐部去旅行参访。11月份,她回来时正好还来得及和威利共度了三个星期的快乐时光。他为了对母亲解释他的离家外出,编造的那些离奇的故事,编一本短篇小说集都足够了。
梅从未和他谈起过结婚的事。他有时对她为什么不提这个话头很是好奇,但他很高兴她让他们的关系止于疯狂的亲吻就满足了。他也觉得那甜蜜的感觉将足够他在四个月的海校生活中继续享用了。然后,他将到海上去,而那正是整件事情又合适又毫无痛苦的结局。他对自己能把这段恋爱料理得既从中享受到了最大限度的乐趣又将缠人的麻烦减到了最低限度感到十分得意。这表明他是个会享乐的成熟男子。他为自己未试图和梅·温上床而感到自豪。他认为正确的策略是享受与姑娘在一起的火热与刺激而不陷入乱局。这个策略确实是够英明的,不过其成功的光彩可不像他自命属于他的那么大,因为这是以一种冷静的、潜意识的揣摸为基础的:他若真的要那样干很可能也成功不了。
2
凯恩舰哗变I 威利·基思
3 海校学生基思
威利·基思服役的第二天差一点成了他服役或生命的末日。
那天早晨,他穿着见习水兵的蓝色雨衣乘地铁去布鲁克林海军船坞时,他觉得自己的军人形象很是惹人注目。虽然事实是他去是为了检查他的心率和脊柱前突的,但这并未破坏他博取那些女速记员和女中学生们青睐的兴致。威利正在享受着人们对军人的尊敬,而这种尊敬是那些可能正在所罗门群岛作战的战士们挣来的。在和平时期,他并不羡慕水兵们穿的制服,但现在,这些喇叭裤却突然像在普林斯顿校园里穿啤酒桶似的夹克衫那样合时,那样神气了。
威利在海军船坞大门外停住,将他的一只手腕暴露在刺骨的寒风中,数了数自己的脉搏。它一分钟跳了86下。他气愤地想,罩在他身上的新的海军光环有可能被自己身体的一点点算术数字的差错剥夺掉。他等了几分钟,想放松一下再数一次。94下。大门口站岗的海军哨兵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威利朝街的两头望了一下,迈开脚步朝街角上一个脏兮兮的药铺走去,心想:“我在大学里检查过十几次身体,几个月前还在征兵接待站检查过一次,我的脉搏都是72下。我现在是着急了。一位海军上将在看见敌人的舰队时他的心率是他妈的多少——72下?我必须吃点什么药以消除焦急的心绪使心率正常起来。”
他把这个论点连同加倍剂量的含溴镇静剂一齐吞了下去,一剂治心病,另一剂治脉搏。两副镇静剂起了作用。他在海军上校格雷姆办公室外犹豫了一会儿,自己又最后检查一遍,他的血流以每分钟跳动75次的速率平静地闯过他的指尖。这使他感到意气昂扬,轻松愉快,于是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里映入他眼帘的第一件东西是一只带有四道金杠的蓝色袖子。那只蓝袖子正在向一个坐在桌旁的海军胖护士打着手势。格雷姆海军上校花白头发,样子很疲倦,正挥动着一份文件,狠狠地抱怨对吗啡的计算太马虎了。他扭头对威利说:“什么事,孩子?”
威利把那封信函递给他。格雷姆上校瞥了一眼那些材料,“喔,天哪。诺利斯小姐,我该什么时候去手术室?”
“再过二十分钟,长官。”
“好的,基思,到那间更衣室去。我过两分钟就来。”
“是,是的,长官。”威利穿过一扇漆成白色的门,随手把门关上。小屋里又闷又热,但他不敢动那些窗户。他在里面绕着小圆圈漫不经心地走着,读着瓶子上的标签,望着窗外灰暗、杂乱的布鲁克林海滨,哈欠连连。他等了两分钟,五分钟,十分钟。镇静剂和闷热产生的效果更强了。他在检查台上躺下,伸开四肢,确信放松放松对自己会有好处。
他醒过来时,他的手表上显示的是5点半。他已睡了八个小时,海军把他给忘了。他在一个洗脸盆里洗了把脸,抚平了头发,像是做出了巨大牺牲似的从更衣室里走了出来。那个胖护士看见他时,惊得张大了嘴。
“哎呀,老天爷!你还在这儿没走啊?”
“没人告诉我出来呀。”
“可是,哎呀!”她从旋转座椅上跳了起来,“自从——你就一直在这儿,你为什么不说话呢?你等等!”她进了里边的一间办公室,马上又同上校走了出来。上校说:“真该死,孩子,对不起。我只顾做手术、开会——到我办公室来吧。”
办公室四壁都是书。上校叫威利脱光上身的衣服,查看了他的脊背,“伸直腿摸你的脚趾。”
威利使劲弯下腰去触摸了一下——同时大声哼了一声。上校疑心重重地笑了笑,给他把了脉。威利又感到心脏在扑通扑通地跳。“大夫,”他大声说,“我没事的。”
“我们是有标准的,”上校说。他拿起了钢笔。笔在威利的体检表上空盘旋。“你知道,”他接着说,“到目前为止,在这场战争中海军的伤亡比陆军还惨重。”
“我要做海军战士。”威利脱口说,话出口后他才意识到这话是出自真心的。
医生看了看他,眼光中闪现着善意。他在体检表上毅然地写道:轻度脊柱前突已得到补救。脉搏正常,医务主任J·格雷姆·布鲁克林。他把那张用红笔写的字条揉成团扔掉,把其余材料还给了威利。“在这个队伍里可别默默地忍着,孩子。遇到什么见鬼的蠢事时就把它说出来。”
“是,好的,长官。”
上校将注意力转到了摊开在桌子上的文件上。威利告辞离去。他忽然想到他的海军生涯也许是因为一位医生让一个病人等待了八个小时后感到不好意思而得救的,但不管怎样,他为得到这样的结果而感到欣喜。回到弗纳尔德楼后,他就立即把健康检查登记表交还了那位先前在诊疗室里拿红铅笔给他写批条的军医助理。沃纳助理军医把一杯紫色的消毒剂放到一边,急切地看那些材料。他的脸沉了下来,但还是挤出了一副不怀好意的笑容,“嗯,你通过了。不错。”
“东京见,大夫。”威利说。
威利回到宿舍时发现凯格斯和基弗在房间里摆弄枪。他自己的床上也撂着老长一枝用旧了的步枪,外带一张保管卡。“海军使用步枪?”他和气地说。
“那还有错。”基弗说。他的枪机零件就放在他旁边的桌上。凯格斯此刻在哐啷哐啷地把旋转枪机上下转动着,脸上的神气表明他完全是在白费力气。“咱们必须学会在两分钟内把一枝枪拆开再装好,”他哼哼着说,“到不了明天早晨我就得滚蛋,错不了。”
“别泄气,”基弗说,“让我先把这个宝贝装上,我会做给你看的。这个该死的主弹簧。”
那位南方人给他的两个室友耐心、透彻地讲解了一通关于斯普林菲尔德式步枪的秘诀。凯格斯很快就抓住了要领。他那瘦长的手指掌握了关键诀窍,那就是在组装时要把那强硬的主弹簧用力压回到枪栓里去。他眉飞色舞地瞧着他的武器,把这一过程又做了几遍。威利徒然地跟他的枪栓较了半天劲儿,累得直喘气,“他们应该因为我脊柱前突而让我退学。那样我还有点尊严。我明天就要滚出这个海军了——进去,讨厌的、该死的弹簧——”他以前从来没摸过枪,会不会拆装枪支的潜在致命性对他毫无意义。只不过是一项有点麻烦的作业,一页令人头疼的贝多芬曲子,一篇到期未提交的关于《克拉丽莎·哈洛》【塞缪尔·理查森(Samuel Richardson,1689-1761),18世纪中叶英国著名的小说家,对英国文学和欧洲文学都产生过重要影响。——译者注】的读书报告罢了。
“用你的肚子顶住枪栓的托,明白了吗?”基弗说,“然后用双手把弹簧按下去。”
威利依言照办。那弹簧慢慢地退了进去,其顶端最后终于卡进了枪栓的外缘。“真行了!谢谢,太好啦——”就在那一瞬间,尚未卡稳的弹簧从他的手指间滑脱,从枪栓里窜了出来,飞过了整个房间,窗户恰巧是开着的,那弹簧竟穿过窗户飞进了外面的夜空。他的室友们吓得瞪眼看着他。“太糟糕了,是不是?”威利颤声说。
“你的步枪要是出了什么事,老兄——那可就完了。”南方人说着走到窗前。
“我要跑下楼去看看。”威利说。
“什么,在学习时间?记你12个过!”凯格斯说。
“过来,伙计。”基弗从窗户里伸出手指着外面说。窗户下边是一片突出的用瓦楞铜板盖面的陡峭的屋顶,那个弹簧就落在其中的一个雨水槽里。第十层比全楼的其他部分稍微往里缩了一些。
“我够不着呀。”威利说。
“你最好试一试,伙计。”
凯格斯仔细往外面看了看,“你绝对够不着,你会掉下去的。”
“我也是这么想的。”威利说。他绝不是个冒失鬼。他爬山时总是有很多强壮的伙伴在一起的,而且就是那样他还是提心吊胆的。他不喜欢高的地方和脚踩不稳的地方。
“我说,伙计,你是想呆在海军里的,是吧?那就从那儿爬出去吧。你是否想要我去干?”
威利爬了出去,紧紧地吊在窗框上。风在黑暗中呻吟,百老汇的灯光在远远的下方闪烁。下面那突出的地方似乎从他发抖的脚下脱开了。他伸手去够那个弹簧,可是够不着,喘着气说:“还差两三英尺呢——”
“咱们只要有根绳子就行了,”基弗说,“你看,我们两人中的一个和你一起出去,就这样吊在窗户上,你再拽着他,那就行了。”
“咱们这就干吧,”凯格斯焦急地说,“如果他呆在外面被抓住了咱们全都得滚蛋。”他跳出窗户,站在威利旁边,抓住了他的手,“现在去拿吧。”威利放开了抓着窗框的手,紧紧地抓着凯格斯有力的手一点一点地往下移动。他沿屋檐移动着,风吹打着他的衣服。弹簧伸手可及了。他抓起它将它塞进了一个口袋。
艾克雷斯海军少尉若是挑选了一个不这么尴尬的时刻来巡查第十层楼在学习时间里的情况就好了,可巧他恰恰选了这个时候。他从屋外走过,往里窥视了一眼,立刻停住脚步,大声喝道:“停在甲板上别动!这儿到底在搞什么鬼?”
凯格斯像一匹受了惊的马一样嘶叫了一声,松开了威利的手。威利向前猛扑,抱住了他的膝部。那两个海校学员在突出的屋顶上空荡来荡去,眼看性命难保。好在凯格斯的求生欲望稍稍强过对海军少尉的恐惧。他用力往后一仰,头先脚后地摔进了屋里,同时把威利从窗户外拉了进来压在了他的身上。艾克雷斯海军少尉双目圆睁,噘着瘦削的下巴。威利站起身来,拿出了那个弹簧,结巴着说:“我——这东西掉到了外面的屋顶上——”
“它跑到外面那儿到底干什么去了?”艾克雷斯吼道。
“它飞出去了。”威利说。
艾克雷斯的脸涨红了,好像是有人骂了他,“飞出去了?你说说看,怎么飞出去的?”
“我在装配我的枪时它脱手弹了出去。”威利诉苦似的匆忙补充说。
艾克雷斯环顾几个同室的学员。凯格斯吓得发抖、威利惊恐万状、基弗的呆若木鸡都不是装出来的。两个月前,他自己也曾是海校学员。“你们每个人都该记15个过,”他气冲冲地说,不过暴怒的气势已经减下来了。“我的眼睛时刻在盯着你们——继续干吧。”说完大步走了出去。
“你们是否觉得,”在一阵木然的静默之后,威利说,“上面的某个有权势的人物不想让我呆在海军里?我好像是这个房间里的灾星。”
“算了,伙计。你只是运气不好罢了。”基弗说。
随着淘汰日的逐渐临近,他们拼命地用功学习。1013室里的人各有长短,势均力敌,处于明显的平衡之中。
凯格斯在航海术与工程学的书面作业方面有实力,他绘制的航海图与锅炉草图堪称是优美的艺术,而且他还乐于用他的才能帮助别人。他在掌握数据与理论方面较迟钝,因此他把他的闹钟定得比规定的起床时间早两个小时以便自己有额外的学习时间。他的脸庞日见消瘦,忧郁的双眼像昏暗的蜡烛一样在深陷的眼窝里燃烧着,但是他从未测验失败过。
基弗常常不及格。他计算平均分数准确到分毫不差,总能使各门功课的成绩保持在估计的淘汰线之上。他的强项是他的军事智能。威利永远都无法断定这种才能究竟是天生的还是后天获得的,而基弗,虽然一副不修边幅的样子和神气,却是全校修饰得最整洁的水兵。他本人,他的床铺以及他的书籍都干净整齐得无可挑剔。出操时他那精神的制服、锃光油亮的皮鞋和他挺直的身姿很快就吸引了主任参谋的注意,他被任命为大队长。
威利·基思成了第十层楼上海军军械知识的权威。其实,他在这门课程上完全是个木头人。人们在战时可以很古怪、很迅速地出名。碰巧可怕的军械考试安排在第一周,公开宣布考试目的就是要把弱者甩下去。每个人都理所当然地拼命往脑子里灌,威利也和其他人一样认真,但是书里有一页是用最糟糕的海军行话写的,是一种所谓“无摩擦轴承”的规格说明。基弗和凯格斯都放弃了。威利将那一页从头到尾读了十七遍,随后又大声朗读了两遍。正当他要丢下不干时却发现自己已把所有的句子全都牢牢地记在心里了。他接着又干了半个小时把那一页整个一字不漏地全记住了。可巧,考试的一道主要问答题正好是“解释无摩擦轴承”。威利欣喜地将那些话照搬了出来,对他来说,这简直就像让他诵读一首印度颂歌一样轻而易举。公布考试成绩时,他名列全校第一。“见习水兵基思,”海军少尉艾克雷斯在中午集合时的明亮的阳光下眯缝着眼睛高声宣布,“因军械考试答卷出色受到正式口头表扬。他是全校惟一对‘无摩擦轴承’作了有见地的解释的水兵。”
由于要保持住已有的名声及每个学习阶段要解答数十个问题,威利从此不得不迫使自己把有关海军火炮的所有细节都一股脑地按字面硬背下来,食而不化,毫无意义。
海军教育学的这一课在淘汰日之前不久就显示其结果了。一天晚上,威利在那已被他翻破了的绿皮手册《1935年潜艇条令》上看到这样一句话:“由于潜艇的巡航距离小,主要适合近岸防御。”那时,纳粹每周都在距德国海岸4000英里的哈特拉斯角一带用鱼雷袭击几艘美国舰船。威利咯咯地笑着向他的室友们指出这句话。我们只有为数不多的几十艘舰船被击沉似乎是为寻海军谬论的开心而付出的小小的代价。在第二天的战术课上,一位名叫布雷恩少尉的教官把他叫了起来。
“基思。”
“到,长官。”
“潜艇主要适合干什么,为什么?”教官手里拿着一册翻开的《1935年潜艇条令》。只有25岁的布雷恩少尉已过早地开始秃顶,过早地生了皱纹,过早地成了一个凶狠、严格的军官。他是教操练的教官,对这门课一窍不通。不过,他曾经读过字面。
威利还在犹豫。
“怎么啦,基思?”
“长官,您的意思是讲现在的呢还是讲1935年的?”
“我是现在提的问题,不是在1935年。”
“德国人正在哈特拉斯附近海域击沉许多舰船。”威利试探着说。
“这个我自然知道。这不是一堂时事课而是一堂战术课。这一课你准备过吗?”
“准备了,长官。”
“回答问题。”
威利很快地对形势做出了估计。这是他在淘汰日前背诵战术知识的最后机会。“潜艇,由于它们的巡航距离小,”他坦然地说,“主要适合近岸防御。”
“对,”布雷恩少尉说,写下了一个满分。“刚才为什么支支吾吾?”
于是威利便愈加不顾一切地死记硬背了。到了决定命运的那一天,1013室的三个人没有一个被淘汰。1012室的卡尔顿与1014室的考斯特又被退回到他们那儿的征兵局的虎口里去了。卡尔顿,一位有权势的华盛顿律师的儿子,蔑视规章制度且根本不学习。威利大为惋惜的是考斯特,一个由终身未嫁的姑母抚养长大的、好脾气的、身体虚弱的男孩子。那天傍晚,威利去1014室串门时,看到那张床上空无一物,心里感到很不是滋味。他几年后获悉考斯特在对萨莱诺的第一波攻击中阵亡了。
他们现在是正式海校学员了,已在海军里牢牢地扎下了根,穿正式的蓝色制服,戴白色军官帽,最重要的是从星期六中午至午夜可以自由活动。这天是星期五,他们已被切断与外面的联系,关了三个星期了。威利兴高采烈地给梅·温打电话,告诉她次日12点01分在海校外面相会。她是坐出租车来的,她热切地向他伸出双臂时的样子非常优美,使威利在拥抱她时脑海里瞬间闪出了一个婚礼的画面及与其相关的一切后果。出于旧有的种种原因,在他还正在与她亲吻时,他便不无遗憾地决定不能发生那种事了。他们随后到路易吉餐馆就餐,女友的美色以及三周来第一次尝到酒的美味使他兴奋不已,一口气就吃了两三张比萨饼。在吃最后几口时,他舒缓下来,喘着气看了看手表。
“梅,”他心有不甘地说,“我得走了。”
“啊?你不是在午夜前都没事的吗?”
“我应该顺便去看看家里人。”
“当然该去。”梅说。喜悦的神色开始从她眼里消失。
“只去一会儿工夫——半小时,也许一小时。你可以参加一次日场演出。我可能在——”他看了看手表,“5点半再和你会面。”
姑娘点了点头。
3
凯恩舰哗变I 威利·基思
4 海校学员基思遇到麻烦
“你看,”他从衣兜里掏出钞票挥舞着说,“120美元。咱们可以痛快地玩一番了。”
“海军发的薪金?”
“有20是。”
“那100是从哪里弄来的?”
威利在那个字上噎了一下,但还是说了出来:“母亲。”
“我怀疑她会同意你把它花在我身上。”梅注视着他的眼睛,“她知道有我这么个人吗,威利?”
威利摇了摇头。
“你很聪明。你那张天真无邪的脸掩盖了许多的狡猾。”她从桌上伸过手来爱怜地摸了摸他的面颊。
“咱们在哪儿见面?”威利说,站起来时觉得装满了面食、乳酪、西红柿和酒的肚子沉甸甸的。
“什么地方都行。”
“斯陶克俱乐部如何?”他说。她心怀渴望地给了他一个微笑。他们在饭馆门前分手。威利在开往曼哈塞特的火车上呼呼大睡了一觉,乘车上下班者的本能使他刚好在到站前醒了过来。
基思在曼哈塞特的家是一幢荷兰殖民时期建造的有12个房间的房子,有粗大的白色立柱,高高拱起的黑色模板瓦屋顶及许多大窗户。它坐落在一片草坪中央的圆丘上。草坪有两英亩大,上面错落地长着一些高耸入云的老山毛榉、槭树和橡树,四边围着花坛和又高又稠密的树篱。这处房产是基思太太的娘家赠送给她的。她从罗得岛银行的债券所得的收入仍被用作它的管理费。威利相信这样的生活环境很正常。
他顺着两侧全是槭树的林阴大道走到大门前,迎着事前已准备妥当的凯旋仪式跨了进去。他母亲紧紧地拥抱他,亲戚们和邻居们挥动着手里的鸡尾酒向这位战争英雄致敬。餐厅的桌子上摆的餐具都是最上等的瓷器和银器,反射着从大理石贴面的壁炉里燃烧的木块发出的黄光。“来呀,马蒂娜,”基思太太高声喊道,“上牛排吧!……我们给你准备了宴席,威利。都是你喜欢吃的——牡蛎、洋葱汤、牛排——你还有双份的小牛腰肉,亲爱的,——配着蛋清奶油煎土豆和用鸡蛋乳酪做的巴伐利亚甜食。你饿坏了吧,是不是?”
“我能吃下一匹马,妈妈。”威利说,小事上也要显示出英雄气概。威利坐下就餐,吃了起来。
“我原以为你会很饿。”他母亲看见他毫无热情地扒拉着牛排,说。
“我太爱吃了,所以不舍得吃得太快。”威利回答道。他把牛排吃了下去。但当用鸡蛋乳酪做的巴伐利亚甜食端上来时,面对那丰美、褐黄、颤动的点心,他却吃不下去,很快地点了一支香烟,“妈妈,我吃好了。”
“再吃点,你别不好意思,亲爱的。我们都知道水兵是怎样吃饭的。把它都吃完。”
威利的父亲一直在安静地看着他,“你也许在回家前吃过点什么东西了吧,威利。”
“只吃了点儿小吃,爸,免得走不动。”
基思太太由着他踉踉跄跄地往客厅走去。那里另有一炉烧得劈啪作响的旺火。这位海军学校学员呼哧呼哧地在里面高谈阔论,大讲海军的内幕,分析各个战场上的作战情况。他已有三个星期没看报了,所以他这样做并非易事。但他信口胡诌,东拉西扯,他的听众居然听得津津有味。
在他父母走进客厅时,他第一次注意到他父亲跛着脚,走路拄着手杖。过了一会儿,基思医生打断大家的提问。“暂停一下,”他说,“有位父亲要和他的水兵儿子在私下说几句话。”他抓住威利的胳膊,拉着他进了书房,一间镶着桃花心木墙板的房间,里面摆满了成名作家的羊皮封面精装版文集和二十年来各式各样的畅销书。窗外是房子后面的一个花园,背阴角落里的褐黄色花坛上覆盖着前一段时间下的片片白雪。“到底怎么样啊,威利,——海军?”基思医生边说边关上门,倚着手杖说。
“挺好的,爸。我对付得了。您的腿怎么啦?”
“没什么大事。脚趾感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