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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赫尔曼·沃克 当前章节:14968 字 更新时间:2026-6-4 17:44

说话的语气是和善的,威利马上做出决定不必生气。“不用了,谢谢。我不求什么非凡英雄行为勋章。”

“老家伙真是亚洲味十足啊,长官,是吧?”“肉丸子”说道,伸腿穿上了裤子。

“不用担心舰长的事,”威利严厉地说,“说话放尊重点儿。”

“天哪,长官,我只不过在说基弗先生对我们全体人员讲过的话——”

“我不感兴趣。别在我面前自作聪明地谈论舰长,懂吗?”

“懂,懂,长官。”小艇艇长哼哼唧唧地说道,显得非常局促不安,致使威利立刻感到很愧疚,让水兵们脱衣服的做法刺激他的神经。在他看来这几乎就是德国式的强奸人权,而且水兵们的完全顺从屈服也表明奎格的管理制度已经削弱了水兵的精神。他们惟一的抗议是开些淫猥下流的玩笑。看见小艇艇长那么轻易地就被吓得六神无主,威利感到十分内疚。

奎格的脑袋从门口伸进了淋浴室。“好啦,好啦,好啦。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

“是的,长官。”威利说。

“很好,很好。法林顿也在干,嗯?很好。很好。”这个脑袋咧嘴笑了,点了两下便消失了。

“谁有香烟?”威利有点紧张不安地问道。

“这里有,长官。”“肉丸子”递给他一包香烟,迅速地划着了火柴,窝起肥胖的手掌挡着风。在威利抽着香烟时他亲切地说:“真让人神经紧张,是吧,长官?”

奎格舰长迈着急促的步子向前走,毫不理睬簇拥在门口和舱盖布下的水兵们投来的带有恶意的目光。雨点落在他那黄色的雨披上四处飞溅。他碰见了从前轮机舱狭窄的舱口爬出来的马里克。“嗳,嗳,史蒂夫。下面的情况怎么样?”

“很好,长官。”副舰长红着脸流着汗说,“当然,才刚刚开始——大约需要四个小时——但是他们确实在努力干——”

“很好,很好,巴奇是个你可以信赖的人。是的,先生,事实上,史蒂夫,我认为我们所有的军士和上士的表现令人自豪,在这方面军官们也一样。嗯,甚至基思——”

“请原谅,长官。”文书军士杰利贝利走到舰长的胳臂肘边说道。他敬了个礼,喘着气,又看了马里克一眼。

“什么事,波蒂厄斯?”

“你——要我写个报告,长官。我已经给你写好了——”

“噢,对,对。对不起,史蒂夫。留心搜查的事情。继续进行。跟我来,波蒂厄斯。”

奎格关上了舰长室的门,说道:“那么?”

“长官,你上次提到过旧金山文书学校的事吧?”杰利贝利的目光显得狡猾又胆怯。

“当然提到过,波蒂厄斯,我不会拿这种事当儿戏的。如果你有什么可以证实的信息——”

“长官,是食堂的那些勤务兵。”肥胖的文书军士小声说道。

“噢,见鬼去,不会的。真倒霉,你为什么要浪费我的时间——”

“长官,军士长贝利森看见他们了。大约是那天晚上1点钟。他从前水兵舱掷骰子赌钱后回来。他从食品储藏室经过。他跟两个军士长说过,而且——”

“你是要对我说纠察长看见有人偷东西而不逮捕他,甚至不向我报告吗?”奎格从衣兜里掏出钢球开始转动起来。他脸上愉快的神色在慢慢消退,而病态的皱纹又重新出现了。

“对了,长官,他没多想这件事,明白吗?因为食堂的勤务兵,嗯,他们总是吃军官餐厅剩下的东西。这不是新鲜事。后来,当事情闹大了他为他们感到难过,他认为他们全都会受到行为不良的处分,所以他就不吱声了。但是全舰都传开了,长官,就在今天早上——你可以很容易证实这点——”

奎格倒在了转椅里,呆滞地环顾着堆在甲板上的大量钥匙。他的嘴微微地张着,下嘴唇往里卷缩着。“波蒂厄斯,我们这次谈话要永远保密。”

文书军士的脸抽搐了一下,懊悔地斜睨一眼,说道:“我一定保密,长官,我希望这样。”

“把你的入学申请书打出来,加上同意的批注,我会签字的。”

“谢谢你,长官。”

“就这样吧,波蒂厄斯。”

半个小时以后,马里克开始觉得有些奇怪,是不是舰长出了什么事。按计划的要求,在副舰长集中注意力搜查迷宫般的操作场地时,奎格应当在顶层甲板和前舱进行监督,但是这位繁忙的面带笑容的指挥官的身影却从搜查现场消失了。马里克来到舰长室敲了敲门。“进来,”一个刺耳的声音说道。舰长穿着内衣躺在床上,两眼瞪着天花板,两只手都转动着钢球,“什么事,马里克先生?”

“对不起,长官——我原以为你在顶层甲板监督——”

“我头痛。你接管吧。”

停了片刻,副舰长拿不定主意地说:“明白明白,长官。我不知道我是不是能像你要求的那样进行彻底的——”

“那么派个人协助你。”

“明白明白,长官。我刚才是想问你——你认为我们必须把舱底的压舱铅块都搬出来以便查看所有铅块的底下吗?那可是要命的活儿。长官——”

“你干什么我不管。别打扰我了。我对这整个的愚蠢行为烦透了。没有我的悉心照料,这艘舰上什么事也干不成。你想怎么干就怎么干吧。当然,你什么也找不着,而如果你找不到我也毫不在乎。我已经习惯这样看问题了:凡是我要在舰上干的事情,没有一件干好了的。当然,马马虎虎地搜查就等于不搜查,不过继续搜查吧,按你的方法查。让我清闲清闲。”

“长官,”副舰长为难地说,“你希望搜查行动继续下去吗?”

“当然我希望它继续下去!我为什么不呢?”舰长用胳臂肘支撑着坐了起来吼叫道,发红的两眼瞪着马里克。“我仍然要求把这艘舰从船头查到船尾,查遍该死的每一寸地方!好了,请出去吧,我头痛!”

虽然马里克阴沉着脸坚持继续搜查,但是水兵们很快感到事情发生了变化。舰长的消失以及副舰长的敷衍了事立刻得到了反应:搜查人员、军官和军士长都一样,越来越松懈了,水兵们更加肆无忌惮地开玩笑,讲下流话。到了中午,搜查行动最终变成了一场低劣的闹剧,军官们感到尴尬,水兵们却觉得很有乐趣。搜查人员就像受了贿赂的海关检查员一样只是懒洋洋地走过场而已。1点钟时马里克接受了他的所有下属不可当真的报告,相信他们所说的各个部门都搜查过了,因此宣布停止搜查行动。雨已经停了,空气又潮湿又闷热。副舰长来到舰长室,发现窗帘拉上了,奎格赤裸裸地躺在床上,已经完全睡醒了。“哎,找着了吗?”奎格说。

“没找着,长官。”

“和我预料的完全一样。嗯,至少我正确地检验了我的下属的能力和忠诚。”舰长翻了个身,脸转向了舱壁。“嗳,把这些钥匙拿出去,还给他们。”

“是,长官。”

“你可以给大家传个话,如果有人认为我输了,他们很快就不会这么想的,到时候我会实施逮捕的。”

“明白明白,长官。”

副舰长命令一些水兵把几箱钥匙抬出去放到井形甲板上。他要求威利·基思、沃利斯和法林顿发还这些钥匙。水兵们挤在舰桥与厨房甲板室之间一块很小的场地上,笑着叫着,互相摔着跤,而军官们则开始单调乏味地整理成千上万的钥匙,按标签呼叫姓名将其归还原主。一场愚蠢的狂欢作乐失去了控制。“哈特号”上着装整齐的水兵倚着栏杆排成一行,瞪大眼睛惊讶地看着“凯恩号”上的水兵作怪相,扮鬼脸,倒立行走,唱下流歌曲和疯狂地跳快步舞。恩格斯特兰德拿出吉他为《让我享尽富贵》《你好,加富查林》《英国的私生子国王》《追求奥莱利女儿的人》等小曲伴奏。“肉丸子”出现了,只穿了一条肥大的粉红色裤衩,裤腰处鼓出一把巨大的黑色钥匙。军官们缠身于纠结成团的大堆大堆的钥匙,无法去干涉水兵们兴高采烈的活动。所有这一切都发生在距舰长室只有几英尺的地方。欢闹可能已传到那黑暗炎热的屋里,可是奎格没有讲一句反对的话。

与此同时,马里克已回到下面自己的房间。他脱掉了所有的衣服,点着了一支很长的雪茄烟,从他的台式保险柜里取出了“医学日志”,开始从第一页看起。当他翻过最后一页并把日志放在一旁时,雪茄烟已抽完一半。他继续抽着,睁大两眼凝视着绿色的舷壁,直至他嘴唇已感到烟屁股已经发烫。他弄灭了雪茄烟,按了按床边的蜂鸣器。不一会儿惠特克出现在门口,“长官?”

马里克眯着眼向惊魂不定的黑人微微一笑。“轻松点,惠特克,我只是要你去找基弗先生,如果他有空叫他到我的房间来一趟。”

“是,长官。”惠特克讪笑着跑开了。

“汤姆,关上门,”小说家到了之后马里克说,“不是门帘,是门。”

“明白,史蒂夫。”基弗关上了嘎吱作响的金属门。

“很好。嗳,我有些东西给你看。”马里克把纸夹递过去,“舒舒服服找个地方坐下,长着哩。”

基弗坐在椅子里。看完头几段后他迷惑不解地看了副舰长一眼。他又看了几页。“天哪,连我也忘掉了其中的一些事。”他喃喃地说。

“看完以后再说话——”

“嘿,史蒂夫,这就是近几个月来你一直在写的神秘小说吗?”

“你才是小说家,不是我。继续往下看吧。”

火炮指挥官看完了整个日志。马里克坐在床上,两只手掌慢慢地搓着赤裸的前胸,观察着对方的脸。“好了,你认为怎么样?”当基弗把纸夹放在桌子上后他说道。

“史蒂夫,你可以任意摆布他了。”

“你这么看?”

“我祝贺你。这是一个偏执狂的临床描述,一份完整的病历,毫无怀疑之处。你完全掌握住他了。你干了件了不起的事——”

“好了,汤姆。”马里克把两腿伸出床边,身子向前倾。“我准备到这边海滩上的第五舰队司令部去一趟,按照184条的规定告发舰长。你愿意跟我一起去吗?”

基弗用指头敲击着书桌。他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包香烟。“你肯定你希望我跟你一起去吗?”

“是啊。”

“为什么?”

“汤姆,当我们和‘冥王星号’停靠在一起时我告诉你原因了。你是惟一懂得精神病学的人。如果让我来讲这件事我会把自己弄成该死的白痴,将整个事情搞得一团糟——”

“你用不着说话,你的日志把该讲的都说了。”

“我会进去见到舰队司令的,他们会把医生叫来,而我自己是讲不清这件事的。不管怎么说,我不是作家呀,你认为日志就足够了。对门外汉来讲,要写出个像样的东西有多困难。你了解所发生的一切,但是当其他人通过看日志去了解情况时——我必须让你跟我一块儿去,汤姆。”

两人沉默了很长时间。“那个狗娘养的不让我去见我弟弟。”基弗声音颤抖地说道,两眼闪着愤怒的目光。

“那不是一回事,汤姆。如果老家伙头脑有病,那就用不着生什么气。”

“完全正确——我将——我现在就跟你去,史蒂夫。”

“很好,汤姆。”副舰长蹦到了甲板上,伸出了手,抬头看着基弗的眼睛,身材矮胖、胸围特别宽的渔夫和体态瘦长的作家紧紧地握住了手。“要是有新军装,你最好换上。”马里克说。

基弗低头瞧了瞧自己满是油迹的衣服,笑了起来。“那是在弹药库爬来爬去找那根本不存在的钥匙时弄脏的。“

当无线电通讯兵送电报来时,马里克正在往脸上涂皂沫。“长官,是舰间通话记录。我敲了舰长的门,往里面看了看,他好像睡得很香——”

“我收下吧。”

电文写道:

阿普拉港所有舰只必须在17点之前起航,执行任务的各舰向南机动航行以避开快要到达关岛的查理号台风。

副舰长用湿毛巾疲乏地擦了擦脸,把电话从墙上的托架上拿了下来,接连几次给舰长拨电话。奎格终于接了电话,睡意朦胧地告诉他让军舰做好出海的准备。

基弗穿着内衣,当副舰长进来把电报递给他时,他正在擦鞋。小说家笑了起来,把鞋刷扔到了一边。“缓期执行枪决。”

“不会很久的。回来后我们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它——”

“一定,史蒂夫,一定。我支持你。可是我并不喜滋滋地盼望这件事。”

“我也一样。”

27

凯恩舰哗变V 哗变

28 走访哈尔西

“凯恩号”随同匆忙离开阿普拉港的各色各样的舰艇顶着急风暴雨在浪涛汹涌的海面上已经行驶两天了。台风在北面150海里处刮过。第二天早晨大海平静下来了,一阵温和的海风吹来,海面上下着灰蒙蒙的毛毛细雨。舰艇分成了两队,一队驶回了关岛,另一队继续前行去乌里提环礁。“凯恩号”加入了去乌里提环礁的护航舰队。

仅仅是碰上了暴风雨的尾流,这艘老式扫雷舰及其水兵就遭受了惨重的损失。剧烈的摇晃颠簸摔碎了盘子、瓶子、椅子和小用具,使储存品从架子上掉下来又脏又乱地堆在甲板上,使舷侧进水在过道里到处流淌,变成棕色,十分肮脏,而且使锈迹斑斑的船壳出现了很多裂缝。天线刮倒了,一个小艇吊柱和两个深水炸弹架弯曲变形了。两天没有吃上热的饭菜。顾不上洗脸的蓬头垢面的水兵一次只能在摇摇摆摆的床上睡几分钟。阳光明媚草木葱茏,环礁湖平静如镜的乌里提环礁在“凯恩号”官兵们的眼里简直成了天堂——特别是这次到达这里更是如此,以前他们习惯于称呼它为小海湾,还附加上各种难听的形容词。

“哈尔西就在这儿的‘新泽西号’上,”当“凯恩号”驶入穆盖航道时,马里克站在左舷低声对基弗讲。“它挂着南太平洋海军旗和一面四星旗。”

基弗用望远镜看着这艘新的灰色战列舰驶向航道入口附近的一个冷冷清清的锚链。“我们隶属第五舰队司令部,对吧?”他小声说道。“我们在关岛失去了机会。如果我们回去,那么——”

在另一舷,奎格正在向舵手喊叫:“稳舵前进!我说的是稳舵,该死的!不要把那个航道浮标撞沉了!”

副舰长说:“哈尔西对我是够好了。这是紧急情况。一下锚我们就到那边去——”

“马里克先生,”奎格叫道,“请你告诉我下锚的方位好吗——”

两位军官坐在快艇的尾部,看着环礁湖波光闪闪的水面下迅速繁殖的众多的灰色水母。基弗抽着烟。马里克连续有节奏地卜咚卜咚地敲着他那装有医学日志的棕色公事皮包。快艇在平静的海面上沿着航道噗噗地向两海里以外气势宏伟的“新泽西号”开去。“该死的太阳太热了。咱们到顶篷下面去吧,”小说家说,把烟头扔进了海里。“我们真走运,”当他们已舒舒服服地坐在有裂缝的皮垫上,马达的噪声使快艇的水兵听不清他们的谈话时,他继续低声说道:“上个星期他一直非常正常。”

“嗯,最近情况一直是这样,”副舰长说,“干完一件蠢事之后,接着一段时间他又好了,然后又干出一件更荒唐的事。”

“我知道,史蒂夫,你认为我们有机会被直接送到哈尔西面前去吗?”

“我想也许有吧。我认为184条讲的情况不会每天都发生的——”

“我不知道我是否乐意直视哈尔西的眼睛并对他讲我的舰长十分荒唐。”

“我自己很不愿意这么做。”

“事实是,史蒂夫,遇上风暴的时候‘老耶洛斯坦’对舰上的事处理得很好,你必须承认这一点。我绝不是要袒护他,但是事实就是事实——”

“听我说,对病人而言他干得很好,”副舰长说,“惟一令人不安的事是,因为他随时可能发疯,我从来睡不好觉。”

“令人惊讶的是,”基弗又点着一支烟说,“这些偏执狂能在完全精神错乱和符合逻辑的行为两者之间狭窄的分界线上灵巧地行走。这是他们显著的特点。实际上,只要同意他们的基本前提,这一前提可能只与现实偏离30度左右——不必是180度——那么他们做的每一件事都变成合理的了。就拿‘老耶洛斯坦’举个例。他的基本前提是什么?那就是‘凯恩号’上的每一个人都是撒谎者、叛徒和懦夫,因此只有在他不断地指责、暗中监视、威胁、尖叫并进行严厉惩罚的情况下这艘舰才能正常运作。那么你如何证明他的前提是错的呢?”

“你永远也无法向他证明这一点,”马里克说,“这就是他的病症,是不是?但是任何一个人、局外人都知道没有一艘舰艇会有那么一个完全不中用的编制名额。”

“嗯,希望一位名叫哈尔西的局外人也那么看问题。”

过了一会儿,基弗说:“就拿你的日志来说吧。单独地看,日志中所记的每一件事奎格都能辩解。六个月不放电影?为什么不放呢?在《海军条例》那本书中,藐视长官是最严重的犯法行为啊。为衬衣下摆的事大兴问罪之师?对制服要求严格是值得称赞的,一个扫雷舰舰长能做到这点更是不寻常啊。水荒?明智的谨慎嘛,也许过于保守了一点,但是完全符合理论,目的是避免缺水。你怎么证明他真的是为了拉比特逃跑的事而对水兵进行报复呢?幸运的是,当你把每件事加在一起时,事情就变得非常清楚了,但是仍然——”

砰,砰!快艇减速了,“肉丸子”叫喊道:“已经靠近‘新泽西号’的舷门了,马里克先生!”

两位军官爬出来靠近舷边。战列舰一侧那宽大平整的钢墙挡在他们面前,像高高耸立的一座摩天大楼,并向两边延伸出去几个街区似的,把珊瑚岛全遮住了。马里克跳到了舷梯平台上,这是一块在陡直的舷梯底部被海水漂白了的很小的正方形木头格栅。基弗跟在后面。“停在附近等我们。”副舰长向“肉丸子”喊道。他们跳上了舷梯,把索链弄得叮当响。值勤官是个矮个子圆脸的海军少校,两鬓已经灰白,穿着非常干净浆洗得笔挺的咔叽布军装。马里克询问海军将官办公室的位置。值勤官简洁地给他指了方向。“凯恩号”的这两位军官离开了上层后甲板区,慢慢地向舰艉走去,环顾着新泽西号那壮丽的主甲板。

这里是另一个世界,然而在某些方面,也和“凯恩号”的世界一样,只是外表改变了。他们来到舰艏楼上,这里有锚链、锚链轮、速脱钩、系缆柱,还有通风机和救生绳。但是“新泽西号”的速脱钩跟“凯恩号”的主炮一样大。这艘战列舰的锚链的一环如果伸直了就跟这艘扫雷舰整个船头的宽度一样长,而主炮群,也就是带有炮塔的炮管很长很长的大炮,似乎比“凯恩号”整个舰身还要大。到处都是水兵和军官,大都穿着蓝色海军服,只有少数人穿着咔叽布制服。但是水兵们都像主日学校的男孩一样干干净净,而军官们则像他们成年的过分讲究整洁的老师。舰中央由舰桥和烟筒组成的巨大堡垒从甲板上直插云霄,像一座钢铁的金字塔,上面装着能灵活转动的高射炮群和雷达,甲板逐渐收缩着向后延伸出数百英尺。“新泽西号”实在是令人敬畏。“我想咱们从这儿进去,”马里克说,“第三道门,右舷,两门5英寸大炮的下面——”

“好。”基弗说,仰头看了一眼在明亮的阳光中那高高耸立的舰桥。

他们穿过了几条凉爽昏暗但极其干净的过道。“到了。”马里克说。绿色门上的黑塑料牌上写着:海军将官的副官。他把手放在了门把手上。

基弗说:“史蒂夫,也许我们开头就找错了地方——”

“嗯,不管怎么样,在这儿他们会给我们指点的。”他打开了门,在这间长方形的摆满了书桌的屋子里只有孤单单的一名穿白衣服的水兵在远端书桌的日光下看一本彩色的连环漫画杂志。“水兵,海军将官的副官在哪儿?”马里克高声问道。

“在吃饭。”水兵头也不抬地回答道。

“他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他的房间号码是多少?”

这位文书军士懒洋洋地好奇地抬头看了一眼。像大多数文书一样,他的脸很白净,而且他也跟大多数文书相同像老虎一样张大嘴打哈欠。为了让“凯恩号”的军官看看,他表演了这一本事,然后气呼呼地问道:“找他有什么事?”

“公事。”

“那好,不管什么事,告诉我就行了。我会转告的。”

“不行,谢谢。他的房间号是多少?”

“384,”文书军士回答道,又张大嘴露出嘴里的红肉打了个哈欠,并转回头看那本连环漫画杂志,同时补充说,“但是他不喜欢有人去房间里打扰他。那样你们得不到好处的。”

“谢谢你的忠告,”马里克说,关上了门。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过道,抬腿往舰艉走。“你看384该走哪条路?”

“史蒂夫。”

“什么事?”

“我想咱们该谈谈。”

马里克停住脚步,回头看着基弗。小说家没有跟在他后面。他背斜靠在副官室的门上站在那里。

“什么事?”

“咱们到外面甲板上去。”

“我们的时间不多——”

“走吧,我看见那边的另一端白昼已经暗下来了。”基弗沿着过道急匆匆地走着,马里克疲惫地跟在后面。转过拐角进入有阳光照射的井状通道时,小说家差点和着装整齐正在挂着绿色帘子的门前站岗的海军陆战队士兵撞个满怀。海军陆战队士兵用步枪敬了个礼,两眼无表情地凝视着前方。门的上方有一块装饰着四颗银星的名牌,上面写着:美国海军,海军上将威廉·费·哈尔西。

马里克抓住基弗的胳膊肘,“将官住舱!闯进去碰碰运气怎么样?让指挥系统见鬼去吧。如果他在这儿他会听我们——”

基弗挣脱了胳膊。“到外面去一会儿。”他领着副舰长到了舷栏边上。他们站在炮座的阴影里,向外望着停满舰艇的蓝色环礁湖。从被太阳烤热的舰艏楼吹向舰艉的微风又热又潮湿。“史蒂夫,”小说家说,“我对这件事不感兴趣了。”

马里克睁大眼睛凝视着他。

“如果你有想像力你也会这样的。难道你感觉不出‘新泽西号’和‘凯恩号’之间的区别吗?这就是这里的海军,真正的海军。我们的扫雷舰只是一个浮动的矮门活动的盖舱口。‘凯恩号’上的每个人都带亚洲习气,而我和你是其中最坏的,因为我们竟然认为我们能对奎格执行184条。史蒂夫,他们会毁了我们的。我们不会有机会的。咱们离开这儿吧——”

“这算什么,汤姆!我不了解你了。‘新泽西号’跟这事有什么关系?舰长是发疯了或是没发疯?”

“他疯了,当然他疯了,但是——”

“那么究竟有什么可害怕的呢?我们必须将情况告诉我们能找到的最高当局——”

“史蒂夫,那不管用。我们还没有告倒他的足够证据。等这场该死的战争一结束,我还是去当个蹩脚文人,跟以前一样。但是你想留在海军里,对吧?史蒂夫,你将在石头墙上撞得头破血流的。留在海军里你就永远完蛋了。而奎格会继续指挥‘凯恩号’——”

“汤姆,你自己说过我所写的关于奎格的日志能确定他的病情——”

“肯定能,我以前是这么想的——在‘凯恩号’上。现在也能,对合格的精神病学家来说,会是这样。可是我们必须把事情告诉海军,而不是精神病学家。这正是我现在认识到的实情。时至今日难道你还不了解那些愚昧无知的杂种的精神状态吗?不错,他们会指挥军舰的驾驶,会打仗,但是他们的思想还是过去封建社会那一套!哈尔西究竟对偏执狂了解多少或关心什么?他会认为我们俩是该死的哗变后备队的呢。你仔细看过那些条款吗?‘此条款的行为涉及最严重的可能发生的情况——’,哗变,那就是它涉及的——”

马里克眯着眼,搔着头说道:“嗯,我愿意利用这次机会。我不能再跟我认为是发了疯的舰长继续到处航行了——”

“那是根据你的标准,根据海军的标准,就你所了解的一切而言,他仍然是值得称赞的遵纪守法的人——”

“啊,天哪,汤姆。把舰艇翻个底朝天找一把根本不存在的钥匙——在赤道断水好几天——从敌人的海岸炮台逃跑——”

“所有这些事情都可以从两个方面来看。史蒂夫,看在上帝的份儿上,听我的,等一等。也许过一两个礼拜他会完全疯的。如果他开始光着身子在甲板上乱跑,或胡说见到了鬼,或发生别的什么事,我们就真的把他搞定了——这事随时可能发生——”

“我认为现在我们就已经把他搞定了——”

“我不这么认为,史蒂夫。我已经改变想法了。如果你认为我胆怯了,那我抱歉了。我真的是在你一生中帮你最大一次忙。”

“汤姆,咱们去见见哈尔西吧——”

“史蒂夫,我不会跟你一起去的。你必须单独干这件事。”

马里克舔了舔嘴唇,向基弗做了好一阵鬼脸。小说家面对着他,两腮的肌肉微微颤抖着。“汤姆,”马里克说,“你害怕了,是吗?”

“对。”基弗回答道,“我害怕了。”

副舰长耸耸肩,鼓起了腮帮子。“你应该早点说啊。我能理解害怕了——好吧,把快艇叫过来吧。”他开始向前走。

“我希望你承认。”小说家说,急步赶到他身旁,“在这一点上,最明智最符合逻辑的反应就是理智地感到害怕。有时候感到害怕和完全打消这个念头是正确解决一个——”

“行了,汤姆。别再多说了。”

“我们开头干了一件鲁莽的灾难性的事。我们及时地退回来了。这样做没有错。我们应该为此感到高兴——”

“别说‘我们’。我仍然准备把这事干到底——”

“哎呀,天哪,”基弗愤怒地说,“那么你就继续干吧,你这该死的。”

“我一个人干不了这件事。”

“那是托词。你一直是一个人干的呀。我坦率地承认我害怕了,这就是我们两人之间的区别——”

马里克停住了脚步。他和气地说:“汤姆,听我讲。这一切从一开头就是你的主意。直到你向我卖弄‘偏执狂’什么的我才知道这个词。我仍然弄不明白它究竟是什么意思。可是现在我认为你可能说得对,舰长的脑袋出了毛病。我认为我们对此事保持沉默是错误的。你的问题是,一看事情不妙你就要往后退,而且你还要我为此向你表示祝贺。汤姆,你不能两头都占着。那就跟奎格一样了。”

基弗咬着下嘴唇,苦笑了一下说:“这些话够难听的——”

“我看见快艇了,”马里克边说边向舷栏走去并用两只胳膊打着旗语。“我们回‘凯恩号’去。”

28

凯恩舰哗变V 哗变

29 台风

一艘一艘又一艘新的巨型战列舰和航空母舰排列在乌里提环礁湖中,有序地形成一个漂浮着的钢铁摩天大楼的群体,四周却是一圈不协调的柔弱的椰子树。海军在这个环状珊瑚岛中聚集了它的主要打击力量准备进攻吕宋岛,而且它是这个星球从来没有过的最令人畏惧的海上力量。威利·基思在低矮生锈的“凯恩号”的舰艏楼上坐了几个小时,试图将这支特混舰队的奇迹印记在自己的脑海里。尽管现在他对战争的景象已经麻木了,但是眼前阵容雄壮的一批战舰使他十分兴奋。他感到人类历史的一切蛮横的力量似乎都在人们的视野中集中到乌里提环礁湖中了。他记得和平时期舰队停泊在港内时他曾沿着河滨大道散步——那是他上大学二年级时——并通过哲理分析得出这样的看法,战舰只不过是大玩具,国民的心理就是小孩的心理,因此各个国家都是根据各自玩具的数量和大小来衡量对方的。从那以后,他看见这些玩具投入了战斗,为他那个时代解决着生与死的问题,解决着自由和奴役的问题,而且他完全改变了他原有的大学本科生的看法,所以现在他是以敬畏的心情看待海军的大型战舰的。

这样看待战舰,他仍然只不过是个年纪较大的大学二年级学生。因为乌里提环礁到底是什么呢?空旷无垠的汪洋大海中一个极小的珊瑚环礁而已。甚至一艘在其10海里开外行驶的船也看不见它,即使庞大的第三舰队所有的舰艇同时沉没也不会使大海的水面上升头发丝宽度的千分之一。到目前为止,对于最雄心勃勃的人类的创造发明物来讲,世界舞台仍然有点太大了。事实是,一场台风,海军中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一股小小的急速旋转的空气而已,就可能太大而无法对付。

马里克在海图室里,正依据一摞电讯稿所通报的各个风暴中心的经度和纬度在一张很大的太平洋海图上标绘出台风警报的信息。威利信步走了进来,站在马里克的身后从他的肩膀上方往下看。“史蒂夫,你认为哪一天我多少能干一些助理导航的事呢?”

“该死的,可以呀。”马里克立刻把两脚规和平行尺递了过去。“现在你就可以马上开始标绘这些风暴的位置。”

“谢谢。”威利便开始整洁地用小的红色方块标出这些位置。

“今天上午我们出去时你用六分仪测一下太阳的高度吧,”副舰长说,“恩格斯特兰德负责按秒表。如果我们在黄昏以前还回不来,你可以进行星象观测,并将你测得的位置和我测得的位置加以对照。”

“行。前两个礼拜我已经测过几次太阳的高度,那完全是出于好玩。”

“威利,你是在自讨苦吃啊。”副舰长咧嘴笑了。“难道你们附带的任务还不够多吗?”

“唉,当然够多的了。但是老家伙就是要我不停地解译电码直到我死为止。洗熨衣服、大家的精神面貌、舰上的服务工作一切都很好,可是——海洋上到处都有台风。”

“嗯,每年的这个时候——“

马里克点着一支烟走到外面的船舷边上。他把两只胳膊肘撑在舷墙上,满意地享受着从繁琐的事务中意外地得到解脱的乐趣。他知道威利·基思会可靠地标绘出台风警告位置的。一个年轻的下级军官急切而又严肃地要求承担更多的责任使这位副舰长欣喜地感到时间已经结出新的硕果。他还记得威利登上“凯恩号”头几天的情景,长着一张娃娃脸,一个冒冒失失的少尉,既天真幼稚又粗心大意,像屁股挨了打的孩子那样向德·弗里斯舰长噘着嘴。不过德·弗里斯舰长对威利是心中有数的,马里克想到,他当即对我说,他的屁股被狠狠踢过之后他会是好样的。

威利出现在他身边。“都标绘好了。”

“很好。”马里克吸了一口雪茄。

这位通讯官斜靠在舷墙上,看着远处的泊地。“真壮观啊,是吧?”他说,“我总看不够,那就是力量啊。”

第二天早晨那些巨型舰艇开到外面公海去了。“凯恩号”拖着靶标跟着开了出去。第三舰队一边向西行驶一边分批地轮流进行炮火实弹演习,高高兴兴地演习了整整一天一夜。然后扫雷舰拖着被打得破破烂烂的靶标返回原地,而攻击舰队则继续前进去打击菲律宾的各个机场。“凯恩号”返回时,乌里提环礁显得十分冷清破旧,就像检阅完毕之后的检阅台,舞会结束之后的舞厅。只有后勤服务舰艇留了下来——加油船、扫雷舰、几条供应驳船以及一些无处不在的、难看的登陆艇。水母在贪婪地吃着已经开走的巨型军舰扔下的漂在水面上的垃圾。

随着飞溅的水花下锚之后,沉闷的日子一天天地过去,威利从福克斯密码电文中追踪着哈尔西舰队的战绩。他惟一的其他娱乐方式就是继续在海图上标绘台风的位置。

威利曾经经历过在台风边沿盘旋的一些恶劣天气,但是从来没有横穿过台风。因此他对这些旋风的了解只不过是还依稀记得的康拉德小说中的几页描述和他最近研读过的《美国实用航海家》一书中的几个章节两者结合而已。一方面他头脑里仍然保留着这样的不可磨灭的景象:尖叫着的中国乘客缩成不稳定的团状,从黑暗船舱的一端滚到另一端,伴随着散落的银元跳动时发出的叮当声。另一方面他知道台风起源于暖气流与冷气流的碰撞:暖气流就像木盆里水中的气泡那样往上升,冷气流便急速流进气泡上升后留下的空隙。由于地球的自转,冷气流在急速流动的过程中便发生扭曲,这样便形成了旋转的风暴。他并没完全弄清楚为什么在赤道的南北两侧风暴的旋转方向是相反的,也没有弄清楚为什么风暴大多发生在秋季,也没有弄清楚为什么风暴是以抛物线的途径向西北方向移动。可是他早就注意到,《美国实用航海家》讲述此现象时是以带歉意的含糊其词结束的,意思是台风的某些问题一直没有找到令人满意的答案。这就给了他一个借口,不要为求得科学的解释而太费脑筋。他记住了寻找台风中心的方向和距离的方法,以及南北两个半球航海技能的规则。他曾为这些问题大伤脑筋,直至弄清它们的原理。从那以后他就认为自己是这方面见多识广的海员了。

其实他虽然没有经历过台风,但他对台风的了解已不少了。这就像一个天真的大学神学系学生感到必须了解一些有关罪恶的情况以便与其进行斗争,结果很可能在阅读《尤利西斯》【《尤利西斯》,爱尔兰作家詹姆斯·乔伊斯(1882-1941)的一部名著。——译者注】和波德莱尔【波德莱尔(1821-1867),法国著名诗人,《恶之华》是其著名诗作之一。——译者注】的诗歌时了解了罪恶。

一天下午海滩上用灯光向“凯恩号”发来了下一步行动的信号,打破了舰上的单调气氛,信号的内容是:不是拖靶标的命令,而是派你们去为油船护航,这些油船将与第三舰队汇合进行海上加油。这种半战斗性服务的前景在懒散的水兵中引起一些欢快。军官们也同样喜气洋洋。那天晚上饭后他们恣意地怪声怪气地来了个无伴奏多声部合唱,最后唱的是水手赞歌《永恒的天父,救苦救难的万能的主》,这首歌里大声唱出的特别不和谐的和声是歌词的最后两行:

“我们为海上遇难者向你呼叫,

啊,愿你随时随地能听到。”

油船队驶出穆盖航道时,大海风平浪静,晴空万里,阳光明媚。“凯恩号”的停靠地在护航舰队的最右侧,距引航船5000码。“之”字形行驶的方案已成为大家都熟悉的老一套。低矮肥大的油船平稳地破浪前进,驱逐舰行驶在前面当先锋,用声纳的长长的手指探测着海面下的动静。这支舰队的水兵就像熟知家里的习惯一样熟悉战争的模式和预防措施。这是一次令人昏昏欲睡的沉闷的航行。在威利·基思的台风示意图上,从乌里提环礁至菲律宾的整个蓝色区间没有标绘任何红色的方块。因此他认为这些水域实际上不会有台风,于是便以平静的心情干着日常琐事。然而,正如奎格经常指出的,在海军中你不能自己认为任何一件事。至少,就台风而言,你不能自己认为怎么样。

12月16日晚上,“凯恩号”开始相当厉害地摇晃起来。这件事本身没有什么不正常。过去每当舰桥上的倾斜计指向45度并且从侧窗能看见绿色的海面上到处是白头浪时,威利常常摇摇晃晃地走过去抱住柱子,这时他正在房间里看《老古玩店》【《老古玩店》,查尔斯·狄更斯(1812-1870)的小说。——译者注】。过一会儿他感到呕吐前常出现的轻微的头昏,在太恶劣的天气下看书就是这种感觉。他把书塞到书架上就睡觉了,将躯体和膝盖、脚跟抱在一起,这样不管怎么摇晃都打扰不了他了。

他被水手长的助手摇醒了。跟往常一样,他的眼睛看了一下表。“真见鬼——刚2点30分——”

“长官,舰长要在舰桥上见你。”

这有点奇怪,这不是传唤。每个礼拜有两三个晚上奎格都要把他从睡梦中叫醒去讨论账目或译解电文,但是通常都在舰长室里。他一只手搭在上铺上穿上了裤子。威利睡意朦胧地在脑子里回想着他最近审计账目的事,他肯定这次可能是洗衣报表出了问题。他跌跌撞撞地走到上层甲板,想弄清楚军舰的摇晃是否真的那么厉害。又湿又暖的海风从右舷的住舱区猛烈地刮过,把救生索和架设天线的拉索吹得嗡嗡直响。黑色的汹涌的波涛一浪高过一浪地伸向天空。头顶见不到一颗星星。

哈丁说:“他在海图室里。”

“情况不妙?”

“不完全是。二级惊厥。”

“嗯,很好——有点摇晃。”

“是有点。”

威利关上门后,海图室的红灯亮了,照出奎格和马里克正俯身在办公桌上,两人都穿着内衣。舰长闭上一只眼睛斜着看了一眼,说:“威利,你一直在标绘这张台风示意图吗,嗯?”

“是的,长官。”

“那么,既然马里克先生一直不能令人满意地解释清楚为什么在未经我允许或同意的情况下就把那么重要的工作委托别人去干,我想你也不知作何解释吧,对吗?”

“长官,我认为凡是我为了提高自己的专业能力而干的事情都是应该受到欢迎的。”

“嗯,这一点你完全对,它肯定有助于提高——但是——那么,你为什么搞得一团糟呢,嗯?”

“长官?”

“长官什么,见鬼去!菲律宾与乌里提环礁之间的台风警示标志在哪里?你是要对我说没有台风,每年的这个时候?”

“不是的,长官。情况有些异常,我知道,但是这一区域全是晴朗的——”

“除非你们通讯部那帮人弄错了某个呼叫信号,或者在抄写某些风暴警告时睡着了,要不就是你们的档案里把它弄丢了,所以没有解译出来,也没有标绘在这张海图上——”

“我想没有发生过那种事,长官——”

奎格食指敲着海图,把它弄得索索响。“行啦,今天晚上气压计下降了14点,风每隔两小时就向右偏转,现在的风力已达到7级了。我要你把过去48小时的密码电报检查两次。我要求立刻解译所有的风暴警告后送到我这儿来,并且从此以后由马里克先生标绘台风海图。”

“明白,长官。”突然一下剧烈的摇晃让威利失去了平衡,摔倒在奎格身上。触摸到舰长裸露的阴湿的皮肤使他感到极其讨厌,他急忙跳开了。“对不起,长官。”

“行啦。快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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