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像喜欢俏小子——”
“嗯,更准确地说是像狼一样的俏小子。亲爱的,我想我有点疯疯癫癫的。每天头一餐饭之前喝马提尼可不是好主意。我必须记住这点,咱们走吧。”
在出租车里她突然亲了亲他的嘴。他闻出了金酒的气味。“我使你非常厌恶吗?”她问道。
“这是什么问题——”
“恶心,俗艳——瞧这身衣服,在所有衣服中我必须穿这种东西——和一个蹩脚的演播室的蹩脚的乐师混在一起——威利,我们是不幸的恋人。我曾经告诉过你我要学会阅读和写作。快到来吧,温馨的夜晚,把我的威利给我。如果他死去,请带走他并把他切成许多小星星,他将使天空的面貌如此美好以致全世界都爱夜晚。亲爱的,你刚才以为我也许和马蒂·鲁宾同居吧?”
威利的脸红了,“一杯马提尼酒引出这么多话?”
“而且我要说,体温升至38.8度。等我们到家时量体温查看查看。不过,说真的,我不把这事当作非常好的运气。你绕了半个地球回家来给我打电话,结果是个男人接的电话。不幸的电话啊。即使是莎士比亚接电话,你也会把电话挂了。”
出租车在街角来了个急转弯,她靠在了他身上。她头发的气味和过去一样:芳香,激动人心。他的一只胳膊紧紧地搂住她。她的身体比以前瘦了。她说:“亲爱的,告诉‘凯恩号’所有的小尉官不要惊吓他们的姑娘。告诉他们可以给自己的姑娘多多地发出警告,这样她们就会把男人从她们的住房里轰出去,好好地休息一个礼拜,到美容院去,或者好好研究她们的数也数不清的愚蠢的小花招。我对你的战斗勋章印象特别深,威利。你从未受过伤,对吧,亲爱的?”
“甚至没接近——”
“你知道什么事吗?我现在有个奴隶。真正的奴隶。名字叫马蒂·鲁宾。他竟然从来没听说过《解放宣言》。看见大学教育的优越性了吧!答应我,不要告诉他是林肯解放了奴隶。汤姆·鲁宾大叔。我想没有他我早就死了,或者被送进平民院,有几对父母。哇!这么快就到家了?”
她的住处是地下室昏暗的采光井上边一间破旧的小屋。屋里的床单、地毯和椅子都破旧得露出了灰线头,天花板吊着一片片剥落的漆。她关上门,热烈地吻他。“你穿着外套跟熊一样肥大。这个房间,三美元租金,不坏吧?是对马蒂的特别照顾,他们又让给了我。很抱歉,没有洗澡间。下面门厅里有。好了,咱们先量量体温怎么样。也许我不必上床躺着。给你,看看我的成名簿。”当威利一页一页地翻着剪贴簿时梅嘴里衔着体温表,滑稽地看着他。剪贴簿里全是一段一段的剪报。有一页上是一长篇言过其实的从纽约每日新闻剪下的报道,文章的上方成弧形贴着一些金色的五星,还附有一张梅的照片。文章的标题是:梅·温——对黛娜·肖尔的最新威胁。
“我不愿意告诉你为了这篇报道我不得不做的那些事情。”梅咬着体温表通过牙缝说道。接着又说,“然而,从你的表情看,不是你想的那些事。”威利急忙调动面部肌肉改变了表情。“嗯,现在让我们看看。”梅举起体温表对着窗户。“啊,一点不高了。只有38.4度。咱们到中央公园骑马去。”
“你上床去。我去请医生——”
“噢,亲爱的,别到处乱跑了,去烧几壶水,把整个胳膊肘好好洗洗。我已经看过医生了。他要我休息,吃点阿司匹林。问题是,你怎么安排的?你什么时候必须回家到你母亲身旁去?”
“今天晚上是我们的。”威利的声音听起来像受到了侮辱似的。
“哦?那太好了!”她走到他跟前,两只胳膊搂住他的脖子。“那么我躺下行吗?我们可以像以前那样好好谈谈——今天晚上我会是光艳照人,特别美丽的。”
“当然啦。”
“嗯,那么,你向窗外瞧一会儿。景色美极了。”威利听从了。三英尺外通风井对面的窗台上有两瓶牛奶、一个西红柿和一包黄油,四周围着许多山脊形的小雪堆。砖墙被污垢弄成了黑色。他听见身后一阵急促娇柔的窸窸窣窣的响声。
“好了,亲爱的。过来坐在我身边。”梅的衣服和袜子散乱地搭在椅子上,她穿着一件粗糙的灰色浴衣,盖着被子,撑着身子坐在床上。她懒洋洋地微笑着说:“赫蒂拉马尔,为这诱人的场景一切准备完毕。”
“亲爱的,”威利说着,坐下来握着她那只冰冷的手,“很抱歉,我在这么糟糕的时候来——对不起,我事先没有告诉你——”
“威利,感到抱歉的是我。只不过已经这样了,没法补救了。”她把他的手紧紧地抓在自己的手里。“最亲爱的,我知道你一定是这样想像的,我在家里温暖的、桃红色的封闭状态中给你写信,千百次地看你写来的信,要不然就处于心灰意冷的状态。但那不是实情。父亲得了胸膜炎,袜子穿破了,我得艰难地积攒些钱,男人向我调情——对此我甚至不能太反感,因为这证明我仍然还有作交易的资本——但是我真的一直是个相当好的姑娘。”她抬起头带着羞涩和疲惫的目光看着他。“我甚至在年中考试中平均得了B减。文学课得了A。”
“瞧,你为什么不睡觉?刚才试演你累坏了——”
“那是个失败——因为等你来,我甚至不能两眼直视——”
“今晚你还得演出吗?”
“是啊,亲爱的。除了礼拜一,每天晚上都演出,合同规定的——如果妈妈、爸爸和梅要吃饭的话——好多姑娘拼了命想取而代之——”
“你以前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有困难?我有钱——”
梅的脸上露出了恐惧的神色。她用劲地压着他的手掌,“威利,我不要施舍——也许我做得有些过分,试图掩盖起来不要显得很卑下。我在经济上和其他各方面都很好——我只是得了讨厌的感冒,明白吗——难道你从来没得过感冒?”她开始哭起来,把他的手贴在她的眼睛上。一滴滴的热泪从他的指间落下。他紧紧地搂着她,吻着她的头发。“也许我最好睡会儿。如果我下贱到突然装作流泪的话,那我真的是筋疲力尽了。”她说,声音低沉而冷冰,她的两眼藏在他的手里。随后她抬起头破涕为笑地看着他。“你想看什么书?《特罗勒斯与克雷西德》?特里维廉的《英格兰史》?它们都在桌子上的那堆书里——”
“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你睡觉吧。”
“你为什么不出去看场电影呢?那比坐在这个耗子洞里听我打呼噜好多了——”
“我就呆在这儿。”他吻她。
她说:“这就错了。天知道你会染上什么瘟疫的。”
“睡觉吧。”
“有时候回家。一个泪汪汪的,醉醺醺的,跟你闲聊的情人,在大麻烟蒂的陷阱中昏倒在你身上——”梅钻进被窝里,闭上眼睛,喃喃地说,“我有迅速恢复的惊人的力量。7点半叫醒我。也许你必须把床推翻才能叫醒我。我会让你吃一惊——就假装我们在7点半初次会面——”她很快就睡着了,她的深红色头发散乱地铺展在白色的枕头上。威利久久地看着她那苍白的被口红弄脏了的脸。然后他拿起《特罗勒斯与克雷西德》,随意翻到一页开始看起来。但是当他在这一页的中央看到一段谈恋爱的话时,他的心思混乱了。
现在他完全确定要和梅分手了。再次见到她更加坚定了他的决心。他肯定这么做是对的。他尽量如实地将自己评价为一个平庸的中产阶级知识分子,而且并不以此为荣。他的抱负只是在一所体面的大学里当一个体面的教授。他要追求的是那种用钱买来的好东西装饰起来的生活,这是指他母亲的或他妻子的钱,而不是他自己在大学挣的钱。他模模糊糊地想着将来要娶一个和他自己一类的妻子,性情平和、温柔,既漂亮又有教养,具有名门望族的一切细小优点的举止。梅·温很聪明,是的,有无比的吸引力,也许,不过不是在眼下这一时刻。她也粗俗,厚颜无耻,按娱乐业的方式打扮得太妖艳,从一开始她就让他随意摆弄,有些粗鄙;从各个方面来讲都太粗糙了不适合做他将来的妻子。而且她是天主教徒。虽然梅说要放弃她的信仰,但是威利不相信她。威利倾向于大家普遍的看法,天主教徒从来不彻底地放弃他们的宗教,他们会突然完全回归天主教。威利非常不愿意让这种烦心的事打乱自己以及他子孙的生活。
如果威利回来看到的是一个洋洋的、得意的、绚丽多姿的姑娘,一部轰动一时的喜歌剧的明星,上述一切是否会一扫而光不复存在呢,那就很难说了。眼下威利却在一家肮脏的旅馆的一间简陋的房间里坐在梅的床边,而梅又疾病缠身,邋里邋遢,不名一文。那些中学教科书似乎使梅更加令人哀怜而不是更令人喜爱。她曾经做过一些努力去改变自己以便更多地讨得他的喜欢,可惜都失败了,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梅正张着嘴熟睡着,她的呼吸急促,没有规律而且还发出鼾声。灰色的浴衣拉开了,露出了胸脯。威利看着感到很不舒服。他将被单拉到她的下巴那儿,随后坐在椅子上打起了瞌睡。
“我现在看到的是什么地方?”当出租车在格罗托俱乐部门前停下时威利问道。“塔希提在哪儿?黄门在哪儿?这个地方不是——”
“这个地方就是以前的黄门,”梅说,“塔希提已经没有了。那个中餐馆就是以前的塔希提。这条偏僻街道上的东西都长久不了。”
“丹尼斯先生怎么样?”
“死了。”梅说着,跨出车门,站在带着灰尘的刺骨的晚风中。
刚才吃晚饭的整个过程中梅一直是抑郁的、懒洋洋的。当她穿过更衣室的帘子从威利眼前消失的时候,也是懒洋洋地向他挥挥手。可是半小时之后她出来唱歌时,威利惊愕了。她面目一新,容光焕发。在两道狭窄的纸型岩石墙之间,错落有致地摆放着一些阴暗的灰色鱼缸的地下室里,烟雾弥漫,挤满了顾客,大家都静静地听着,每听完一首歌便热烈地鼓掌。梅以熠熠生辉的目光和纯真的少女的微笑对掌声表示答谢,然后提起绿色的长裙,迈着体操运动员有弹性的步子迅速地走下小小的舞台。
“她唱得怎么样?”他听到身边的鲁宾说。鲁宾中场时才到,挤在一张很小的桌子后面靠墙根的座位上挨着威利坐下来。
“嗯,你应该知道,威利,必须继续演唱。她是职业歌手。顾客不会为梅感冒了而少付啤酒钱的。”
梅脖子上围着黄色的纱巾,身上披着黑色的天鹅绒夹克向他们的桌子走来,鲁宾起身吻了吻她的脸颊,“宝贝儿,也许你应该更经常地患感冒。今天晚上你真的卖力了。”
“我感觉还好——你觉得我唱得更好些了吗,威利?”
“你唱得好极了,梅——”
“别奉承了,我知道你没讲实话——马蒂,你偷偷躲到哪儿去了?”
“我还有别的顾客。威利,演完两点那场演出后让她睡觉。”
威利在那又小又硬的座位上坐了5个小时,或者同梅交谈,或者听她唱歌。顾客来来去去,但是离开的顾客似乎总是在门口把他们的面具给新来的顾客戴上,所以他们看起来都一样。室内的空气变得更污浊了,人声更嘈杂了,鱼缸里的鱼都沉到了缸底,一动不动地躺着,在黏液中张着嘴,转动着眼珠。对威利而言夜总会的这种环境已失去了一切魅力。威利感到在那种发霉味的虚幻的环境中谋生甚至是比永远随“凯恩号”在海上行驶更悲惨的命运。虽然威利喜欢讲些奎格的故事使梅笑得喘不过气来,但是他没有把哗变的事告诉她。梅的病体令人惊讶地很快恢复了。她的举止欢快活泼,在阴暗的地下室,经过化妆后她是那么的乐观健康,但是下午的时候威利曾被她病病歪歪的样子吓住了,不敢随意动她。傍晚是在有节制的、心情愉快但相互回避的喋喋不休中度过的。梅接受了他说话的口气,也用同样的口气跟他说话。
他们回到旅馆走进她那肮脏的房间时,已经是2点45了。威利直想打哈欠,眼睛感到难受。他们没说一句话,脱掉了外衣,躺在床上,如饥似渴地疯狂地亲吻了好几分钟。威利的嘴唇感受到她的前额和双手有些发烫,但是他不顾一切地继续吻她。最后两人同时一愣,亲吻的动作慢下来,停止了。梅直视着威利的脸,两眼在地板灯昏暗的灯光中闪闪发亮。
“威利,我们的关系已经完结了,对吧?”
这是世界上最难回答的问题,威利不必回答,答案写在他痛苦的脸上。梅说:“那么我们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跟往常一样,你是对的。我是个下流坯。咱们停止吧。”
“别停。很不幸,我仍然喜欢吻你。”她又吻他好多次。但是刚说过的话已经夺走了一时的柔情蜜意。他们从床上坐起来,威利向扶手椅走去。“要是我没患感冒就好了。”梅悲伤地说。
“梅!梅!今天下午没什么两样——只是我这种人——”
“亲爱的,你不明白。区别可大了。谁也不喜欢病秧子。不过,一切都过去了。这是一场艰难的斗争。你写的那些信太糟糕了——”
“我能说什么呢,梅?你是我所认识的最好的姑娘——”
“够奇怪的,那是实话。对你来说,我是最好的姑娘。只可惜你太年轻,或者你太爱你母亲,或者什么的。”她站起身,心不在焉地拉开了衣服的拉锁,走到壁橱前,换上了浴衣,没费心思去隐藏自己,在她的衣服慢慢滑落的一瞬间威利看见她那白嫩的身体时感到非常痛苦。他像需要呼吸一样想把她抱在怀里,而他心里明白现在是绝对不可能了。她面对着他,两手插在浴衣的兜儿里。由于两人的关系不确定而感到痛苦,他的眼睛和嘴有些颤抖。“我看一切都十分确定了?”
“是的,梅。”
“你不爱我?”
“梅,一切都搞乱了,糟糕透了。说什么也无补于事了——”
“也许吧,但是在我善罢甘休之前,我想把事情弄个水落石出。如果你不爱我,当然,那就罢了。你吻我似乎就是你爱我。解释这点吧。”
威利不能说他爱梅的嘴,但还没爱到能拽着她和他共度一生的程度——其实这本是应该讲的最简单的话。“梅,我不知道爱是什么。它只是一个字。你将永远是我理想的形象。这是事实。但除此之外,生活还包含更多的东西。我想我们在一起不会幸福的。不是因为你身上的缺点什么。就叫我势利的道学先生好了,让事情就这样了结吧。我们两人之间发生的一切过错都是我的过错——”
“是因为我穷,或者我愚蠢,或者我是天主教徒,或别的什么?你能说出来吗?这样我心里明白。”
只有一种办法可以摆脱这种特殊的严厉盘问。威利看着地板,一声不吭,时间在沉默中一秒一秒地过去。每过一秒,难言的羞愧和尴尬就在他身上戳破一道伤口,而他的自尊就从这些伤口中涌流而出。最后梅以一种并不怨恨,但却有些颤抖的语气说道:“哎,好吧,威利。不管怎么说,这一定使你如释重负了。”她打开油漆剥落的肮脏的衣橱中的一个抽屉,拿出一个药瓶和一盒药丸。“我自己到下面门厅的医生那儿走一趟。我去的时间不会长。想等我吗?”
“梅——”
“亲爱的,别那么悲痛欲绝的。这不是世界大地震。我们两人都会活下去的。”
威利不知道如何是好,便拿起《特罗勒斯与克雷西德》看了几页。当梅进屋的时候,他有罪似的突然跳起来,把书放在一边。她的眼睛红红的,脸上化的妆已经擦掉,脸色很苍白。她微微一笑。“继续看吧,亲爱的。给我支烟吧。我整整一天没敢抽烟,怕把嗓子弄哑了。”她拿起一个烟灰缸放在床上,叹了一口气仰靠在软垫上。“啊,烟的味道好极了,顺便说说,体温下降了,37.7度稍高一点儿。没有比夜总会的空气更让人不舒服的了——战争结束后你打算干什么,威利?回去弹钢琴?”
“我不想回去了。”
“你不应该回去。我认为你应该去教书。”
“会教书的人,去教书;不会教书的人,也去教书——嗯?”
“没有教师世界就更无法存在。似乎你正适合教书。我可以想像你在一个大学城里,过着美好的平静的生活,一年又一年地忠实地宣扬狄更斯——”
“听起来很有英雄气概,是吗?”
“威利,亲爱的,每个人都做他做得最好的事情。你以前说服了我要多看书。那是相当大的成就。”
“嗯,梅,我已经考虑过这件事了。那样的话我得回学校再念一年书——”
“你妈妈肯定会资助你学完这一年的,对吧?——尤其是现在。”梅像野兽一样打了个哈欠。“对不起,亲爱的——”
威利站了起来。“我不怪你讨厌我——你一定非常——”
“哦,坐下吧。我没讨厌你,我没生你的气。”她用手挡住嘴又打了个哈欠,笑了。“难道不好笑吗?我应该嚎啕大哭,乱撕头发才是?我的精力一定全耗光了。威利,我对这种想法已经相当习惯了,真的。在旧金山——我是说,在约塞米蒂,我还抱着一线希望——但是你和你母亲谈过话并送我回家之后,我就不抱希望了。然而有一个可以推心置腹的人对我没有伤害——”
“梅——我知道约塞米蒂对你——对我影响有多大——”
“好了,亲爱的,我提起这些话不是要折磨你的心灵。我们两人都是好意。我想,刚才我是试图使你陷入困境。我不知道怎么搞的。我必须学些心理学课程来了解自己——”
“我母亲并不恨你,梅——那不是她的做法——”
“我心爱的人,威利,”梅以稍带疲惫和尖锐的口气说,“你母亲对我的看法我了解得非常非常清楚,咱们别谈这个了。”
他们又谈了一些,但谈得不多。她陪着他一起走到门口,深情地吻着他。“你同以前一样非常非常好看。”她低声说。
“梅,我明天给你打电话,多保重。”他按响了电梯铃。她站在门口看着他。当一个穿衬衫的黑人打开电梯门时,她突然说道:“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肯定能。我明天再跟你谈。晚安。”
“再见,威利。”
第二天他没给她打电话,又过一天也没打,再过一天仍然没打。他跟母亲一起去看日戏,跟母亲去吃饭,晚上又跟母亲去看演出,跟母亲去走亲戚。当基思太太催促他自己出门时,他竟闷闷不乐地拒绝出门去。一天下午,他去了哥伦比亚,独自穿过弗纳尔德楼。一脸稚气的穿着咔叽布制服的海军军官学校学员们不停地向他敬礼,开始他很得意,后来就感到抑郁了。休息厅没有什么变化。这儿是那张皮制长沙发,他曾坐在上面向他父亲讲述他记了48次过的事情;那儿是公用电话间,他在里面给梅打过一百次电话——总是这样,外面是没耐心的军校学员不时地敲着门,里面是一个剪着海军头的小学员对着话筒低声哼唱着,咯咯地笑着。静止的逝去的时光悬在空中。威利急急忙忙走出大楼——刚下午3点左右,阴天,有风,他母亲在两三个小时内到不了餐馆——于是他走进了百老汇大街一家昏暗、简陋、空无一人的酒吧,很快喝完了四杯威士忌加苏打水,仅仅使他稍稍有点眩晕。
他舅舅劳埃德要在第21街和他们一起吃晚饭。劳埃德当平民时是个银行家,现在是陆军公共信息部门的上校,他喜欢谈第一次世界大战时他在炮兵服役时的经历。他对哗变的事态度非常严厉。他花了很长时间给威利讲述一些事情,证明他在炮兵时碰到过比奎格坏得多的指挥官,而他自己的行为始终表现出真正的军人的忍耐和忠诚。很明显他不赞同威利的做法,并且认为威利的问题很严重,很麻烦。基思太太一定要他答应帮帮她儿子,可是劳埃德舅舅只说他会同他海军中的朋友谈谈,看看最好的法律程序是什么。
“威利,也许他们根本不会军法审判你,”他说,“如果另外那个同伙,马里克这个同伙,能被宣判无罪,我想这事就可以了结了。我希望现在你已经吸取教训了。战争可不是品那汤色粉红的茶。如果你不能是好是歹一起承受,那么,你对处于危急关头的国家是毫无价值的。”说完这一席话后他就离开餐馆回华盛顿了。他在那里的肖姆有一套房间。
星期六晚上,威利在房间里穿礼服准备去听歌剧。他无意中看了看手表,知道再过12小时他将乘飞机回到“凯恩号”和军事法庭上。他伸出一只像留声机唱头一样僵硬的胳膊在周围晃动了晃动,拿起了电话。他拨通了伍德利旅馆。
“梅吗?你好吗?我是威利。”
“喂,亲爱的!我以为你不会来电话了——”
“你的感冒好些了吗?”
“全好了。我身体状况很好。”
“明天早上我要回部队了。我想跟你谈谈。”
“晚上我要演出。威利——”
“我可以去俱乐部吗?”
“当然可以。”
“大约午夜的时候。”
“行。”
以前威利不可能觉得《唐·乔凡尼》冗长乏味。这部歌剧永远是音乐的仙境,在那里时间停止了,整个世界都溶化入了纯洁的美之中。今天晚上他却感到莱波雷洛是个粗俗的小丑,那个男中音歌手是个嗓子沙哑的老人,泽莉娜是个只会尖叫的业余演员,整个情节令人生厌。在他喜欢的咏叹调唱到一半时他瞪大眼睛看了看手表。终于演出结束了。“妈妈,”当他们走出休息厅来到满是雪泥的街道上时,威利说,“我一个人再在城里转一会儿行吗?回家后再去见你。”
她的脸色表明她心里非常明白,而且非常担心。“威利——我们的最后一个晚上?”
“我不会晚的,妈妈。”如果她反对,威利感到他会把她硬塞进出租车里。她一定看出来了,因为她招手叫了一辆出租车。
“亲爱的,玩个痛快吧。”
威利走进格罗托俱乐部时,梅正在演唱。他站在吧台旁边,看着四周一张张转向歌唱者并洋溢着赞赏之情的男人的脸,心里充满了苦涩。演出结束后找不到坐的地方,梅拉着威利的手领着他到了她的更衣间。这间闷热的橱柜似的房间里明亮的灯光刺得威利直眨眼。他斜靠在化妆台上。梅坐在椅子上抬头看着他,眼神中洋溢着一种深不可测的、温柔的内在魅力,和她殷红的脸庞、白皙的双肩以及从紧身演出服上方半露出的丰满的胸脯是截然不同的。
“上次有件事我没跟你讲,”威利说,“我想知道你的看法。”他向梅详细地讲述了哗变和调查的情况。使人感到他在忏悔似的,他越讲越起劲。梅静静地听着。“你要我说什么,威利?”他讲完后梅问道。
“我不知道,梅。你怎么看这个问题?我该怎么做?将来会发生什么情况?”
梅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你今天晚上来就为这个?就为了给我讲这件事?”
“我想让你了解这件事。”
“威利,我对海军了解不多。但是我似乎觉得你不必做任何事情。海军是一个相当精明的机构。他们不会因为你们挽救了自己的舰艇反而宣告你们有罪。充其量,你们是出于好意犯了判断性的错误。那不是犯罪——”
“那时是哗变,梅——”
32
凯恩舰哗变VI 军事法庭
33 军事法庭——第一天
“呵,见鬼。你以为你算老几,弗莱彻·克里斯琴?你们给奎格戴镣铐了,把他放在小艇上在海上漂流?你们拔出刀枪威胁他啦?我认为他疯狂了,不管医生说什么——古怪极了。威利,亲爱的,你不可能哗变——甚至连你的母亲都不敢违抗,更不用说一艘军舰的舰长了——”
他们两人都小声地笑了。虽然梅的判断性意见和威利的母亲一样,但是它使威利感到有了希望并且很开心,而他母亲的意见似乎是感情用事并且有些愚蠢。“很好,梅。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一定要把我的痛苦压在你的身上——谢谢——”
“你什么时候动身。”
“早晨7点钟。”
梅站起身,拉上了门栓。“世界上最嘈杂的音乐人在这儿演出。”她走到威利跟前,伸出胳膊搂住他。他们相互长时间的,盲目地,狂野地吻着。“好了,”梅说,推开了他的胳膊。“在今后的一生中都要记住这次吻呀。你得走啦。我发现有你在我身边使我很伤心。”她开了门,威利走了出去,穿过推推搡搡跳舞的人群来到街上。
他仍然丝毫不明白他为什么真的到这儿来了。他责怪自己竟然将迟来的欲火粗鄙地伪装成需要听取意见。他无法认识到凡是丈夫有要事和妻子商量时都有这种冲动。
第二天威利乘坐的飞机在阳光明媚的早晨准时起飞了。在飞机升空的时候,他的母亲在游客通行道上炫耀地向他挥着手。威利俯瞰着曼哈顿的大楼,想找到伍德利旅馆,但是它已消失在市中心区昏暗的建筑群中了。
《海军法庭与审判团》一书开头第一章就令人沮丧,标题为“指控与说明”。全书只有123页,还不到一本25美分的侦探小说的一半长。而在这不大的篇幅中“海军”一书论述了军人可能犯的各种最严重的过错、不道德行为、愚蠢行为和罪行。该书从发动哗变讲起,最后以非法使用蒸馏装置结束。中间讲述了通奸、谋杀、强奸和残害等该受诅咒的罪行,也讲了像公开展示猥亵照片等令人作呕的小过失。这是一些令人悲伤的、厌烦的、可怖的章节,其如实的、系统的讲述语气更加强了这种感受。
然而,该书的罪行一览表中没有关于史蒂夫·马里克上尉那种独特罪行的指控或说明的规定。布雷克斯通上校很快察觉到,虽然这一事件很像哗变,但是马里克援用184条款及随后采取的合法行动又不可能将其定为哗变罪。这是一种最奇特的朦胧的状况。最后他确定为对罕见的或复杂的罪行的包涵甚广的指控,“有损于良好秩序及纪律的行为”,于是十分小心地拟就了以下案情说明:
据查,美国海军后备队史蒂夫·马里克上尉于1944年12月18日当日或前后,在美国海军“凯恩号”军舰上,任性地、未经上级许可、没有正当理由地确曾解除了该舰正式任命的指挥官,当时正在合法行使其指挥权的美国海军少校菲利普·弗朗西斯·奎格的指挥官职务。当时美国正处于战争状态。
军事检察官查利上尉认为不费吹灰之力即可证实上述说明的内容。查利是个办事认真的、聪明的、年轻的军官,是在战争期间临时提升的高级军官。他在旧金山那段时期,海军里有一股小小的犯罪暗流。在海上服役数年后他请求转到司法部门工作,因为他希望和他美丽的妻子,一位摄影模特生活在一起,而当他的请求得到批准后他却感到有点难为情了。因此他以极大的热情投入工作,而且真诚地把给马里克定罪作为他个人当前的作战目标。
查利估计这次起诉是一个初步证据确凿的案件。他知道哗变的指控是很难证实的。但是在他看来,布雷克斯通上校措词温和的案情说明是对明摆着的事实的明明白白的描述。被告无法抵赖所发生的事件,而且马里克在讲述此事件的航海日志上签了字。关键的词是“未经上级许可和没有正当理由”。为了证实其真实性,查利必须证明奎格现在不是而且以前也从来不是疯子。他已经拿到了驻守在乌里提环礁的韦兰舰长的作证书,这位舰长在哗变发生后立即找“凯恩舰”舰长谈过话。旧金山医院的三位精神病医生对奎格进行了数周的检查,他们随时准备出庭作证,证明奎格是心智健全的、正常的、有才智的人。在调查的时候,“凯恩号”有20名军士长和士兵坚称他们从未看见奎格做过任何荒唐的或有问题的事情。除了这次哗变的两个同伙人基思和斯蒂尔威尔之外,没有一个军官或士兵说过对舰长不利的话。查利已做好安排让几名体面的水兵和军士长出面重复他们的证词。
与这一强大阵势抗衡的只有马里克的所谓医学日志。调查委员会当初就不受理此日志,把它当作“一大堆鸡毛蒜皮的牢骚话”,说它反而证明了马里克长期以来潜在的叛逆之心。查利确信法庭会有同样的看法。凡是从低级尉官升上来的军官都曾在不同的时候在一个暴虐的、怪癖的上司的手下服过役。这只是军旅生涯中的一种危险而已。查利喜欢讲一些比马里克航海日志中的事更有趣的轶闻。
这位军事检察官知道格林沃尔德仅有一个好的攻击点:犯罪意图的问题。他预见到对方会能言善辩地指出,尽管马里克对奎格的诊断完全错了,但他是为海军的利益采取行动的。查利做好了充分的准备要驳倒这种似是而非的硬说马里克无罪的诡辩。
查利还这样推理,马里克不顾海军的优良传统,竟然根据大错特错的判断使出了厚颜无耻的哗变的伎俩罢免了指挥官。事实本身表明他已犯了“有损于良好秩序及纪律的行为”这一罪行。如果不承认这一点,如果马里克开创的这个先例得不到应有的惩罚,势必危及整个海军的指挥系统!凡是让其副手觉得有些古怪的指挥官都会有被草率解职的危险。查利确信,由军官组成的法庭,尤其是以严厉的、严格执行纪律的布莱克利上校为首的法庭会明白这一观点的,因此,查利料想将迅速击败巴尼·格林沃尔德,取得满意的战果。
他对案件的估计是无懈可击的。他只是在猜测格林沃尔德可能采取什么策略这一点上犯了错误。
上午11点左右威利·基思回到了“菊花号”上。他把提包往房间一放便去其他房间找“凯恩号”的军官,但只看到弄得乱七八糟的空床,然后他隐约听到从淋浴室传出的吼叫声:
“给我讲一讲爱情
告诉我一些温柔的事——”
而且他知道基弗已经归队了。他看见小说家穿着木屐,站在镜子前擦干净身上的水。“‘我爱你——啊——’威利,你这个老狄更斯迷!你好,伙计?”
他们握了握手。基弗晒黑的身体骨瘦如柴,脸也变长了,好像一个星期没吃饭了,但是他很愉快,两只大眼睛闪着奇异的光芒。
“人都到哪儿去了,汤姆?”
“四处都是。今天军舰要离开干船坞,所以大多数人都到舰上去了。史蒂夫跟他的辩护律师在外面什么地方——”
“他找谁当律师?”
“航母上的某个上尉。以前当过律师。”
“是个好律师吗?”
“难说。史蒂夫好像挺喜欢他。那种说话含糊,走路笨拙的家伙——像是从地狱逃出来的,威利。你知道你的好伙计斯蒂尔威尔的情况吗?他神经错乱了。”基弗把毛巾甩到肩上,轻快地来回拉动着。
“什么?”
“诊断是急性忧郁症。他住进了上面的基地医院。他在舰上的时候就有点滑稽,你知道的——”
威利清楚地记得斯蒂尔威尔那沉思的、土色的、痛苦的脸。在返航的途中这个水兵因为头痛目眩曾两次要求把他从舵轮上换下来,“出什么事了,汤姆?”
“嗯,当时我不在这儿。据说他老躺在床上,一躺就是三天,既不答话,又不起来吃饭。他说他头痛。最后他们把他抬到医院去了。他全身无力,还发出难闻的臭味,贝利森说——”威利惊恐地皱着眉。“嗯,这很可能,威利。看他一眼你就知道他是急火攻心了。没受过教育,被奎格嘲弄了一年,心情混乱,尤其悬在他头上的最高军事法庭——随便说一句,那不再是哗变了。那是另一类事情——有香烟吗?——谢谢。”
基弗把毛巾围在腰上,喋喋不休地出来向交谊厅走去,吐出一团灰色的烟雾。威利跟随其后,急切地问道:“你说的哗变是怎么回事?”
“史蒂夫将根据‘有损于良好秩序和纪律的行为’的指控而受审。我刚才讲了干瘪舰长昏了头,建议以哗变罪进行审判。我仍然认为你们几个家伙用不着担心,司法官都明白他们摊上个很成问题的案子——”
“斯蒂尔威尔怎么样?他会出庭,或什么的?”
“威利,这家伙是个植物人。他们将对他进行电震疗法,我听说——你假期过得怎么样?你和那姑娘结婚了吗?”
“没有。”
“我过了个很好的假期,”小说家说,穿上了白色的内裤。“我想我已经把我的小说卖出去了。”
“嘿,汤姆!你发了!哪家出版社?”
“查普曼出版社。什么都没签呢。不过看起来事成了——”
“啊呀,还没有最后办完,是吧?”
“他们看了二十章和概要。我把它给头几家出版社看了。”这位火炮指挥官漫不经心地说,然而脸上却流露出得意的神色。威利瞪圆了两眼打量着他。基弗书桌上那不断增高的一摞黄色手稿毕竟曾经是一则笑话。在威利看来,小说家都是些神话般的人物——像已去世的文学巨匠萨克雷,或者像孤高的才华横溢的、富有的作家辛克莱·刘易斯和托马斯·曼。
“他们——他们将给你一大笔预付款吗,汤姆?”
“嗯,我刚才说了,事情还没有定下来。如果一切办妥了,500或1000美元吧。”威利吹了声口哨。“不算多,”基弗说,“可是对第一本尚未完成的小说来说,嗯——”
“太好了,汤姆,太好了!我希望它成为一本大部头的最畅销的书!它也一定会的。我早就跟你讲过我要第一百万册的有你亲笔签名的那一本。这话仍然算数。”
基弗的脸舒展开了,露出傻乎乎的愉快的微笑。“哎,不能仓促行事,威利——什么合同都没签呢——”
在军事法庭开庭,审判员们宣誓的最初时刻,史蒂夫·马里克的情绪低落。七名审判员成半圆形站在审判台上一张擦得很亮的红棕色长条凳的后面,举起右手,像虔诚的教徒一样严肃地凝视着正在用庄重的语调念一本用旧的《法庭与审判团》上誓词的查利。在这些审判员身后两扇大窗户之间的墙上有一面很大的美国国旗。法庭外面,绿灰色的桉树的树梢在晨曦中微动,远处是波光跳动的蓝色海湾。将军事法庭的审判室安排在环境优美、景色诱人的耶尔瓦布埃纳岛上是一个残酷的令人不易察觉的诡计。这间正方形的灰色的审判室更令人有禁闭的感觉。国旗挂在被告的眼睛和窗外自由的阳光和大海之间,而国旗上红白两色相间的横条实在像牢门的栅条。
马里克的目光移到了法庭审判长布莱克利上校的脸上,他站在长条凳的中央,国旗的正前方。这是一张骇人的脸,尖鼻子,嘴巴像一条黑线,浓眉下两只深谋远虑的小眼睛闪射出藐视和多疑的神色。布莱克利已经头发灰白,下巴下面有一个松垂干瘪的双下颏袋,嘴唇没有血色,眼睛四周有隐约可见的皱纹。马里克知道他的来历和名声:在潜艇上当过水兵,从基层一直提拔上来,因心脏病而调到岸上工作,是第十二委员会最严厉的严格执行纪律的人。当他宣完誓坐下时马里克全身直发抖,是布莱克利的脸使他发抖。
审判团的其他成员为一名正规军的少校和五名上尉。他们的外表跟随意在基地军官宿舍休息厅穿过的任何其他六名海军军官一样。其中两名上尉是后备队的医生,两名是战斗部队的正规军官,另一名是战斗部队的后备军官。
马里克不懂的各种法庭仪式进行完毕时,挂在查利办公桌上方墙上的大钟已经滴答滴答地从10点转到11点15。查利传唤菲利普·弗朗西斯·奎格少校作为他的第一证人。
传唤兵走了出去。审判室里所有的人都注视着大门。“凯恩号”的前舰长走了进来,晒得黑黑的,两眼炯炯有神,穿着新的蓝色制服,袖口上的饰条闪着金光。马里克已经大约两个月没见过他了。他回想起上次见到这个人的生动形象:有点佝偻、大腹便便、穿着灰色的救生衣和湿透了的咔叽制服,紧紧抱住轮机传令钟,毛茸茸的脸吓得发绿并且变了形。现在出现在他面前的这个人却腰板挺直,踌躇满志,英俊漂亮——虽然粉红色的头皮上只有稀疏几缕金黄色的头发,但仍显得年轻。马里克的心中慌乱不安。
奎格坐在审判室中心平台上的座位上。在回答最初的一些问题时他表现得彬彬有礼,语气坚定。虽然副舰长就坐在他右面几英尺远的被告席的后面,但是奎格始终没向这个方向看一眼。
查利单刀直入地很快问到遭遇台风的那天早上的情况,要前舰长用自己的话讲述当时发生的事情。奎格用正规的语言作了回答,很连贯地简单扼要地描述了哗变的经过。马里克心里承认他所讲的确实是事实:表面上的事实。当然他所讲述的他的言行的微小出入以及完全不提他当时的表情和行为的细节就足以使整个事件的真相颠倒过来。奎格在讲述事情经过时说,他只是竭尽全力保持舰队的航向和速度,而且面对越来越坏的天气他一直成功地做到了这一点,直到他的副舰长出其不意地胡作非为,夺取了指挥权。后来,他留在舰桥上,建议副舰长采取种种正确的必要的措施,终于使军舰安全地驶出了风暴。
法庭的审判员都同情地很有兴趣地听着他讲述。布莱克利上校一度将其不祥的目光转向被告,久久地凝视着他。在奎格讲完之前,马里克已经完全绝望了,他以惊恐的目光看着他的辩护律师。格林沃尔德用一枝红色蜡笔在一个拍纸簿上漫不经心地画着,画了一大堆粉红色的小肥猪。
“少校,”查利说,“你能以任何方式说明你的副舰长的行为吗?”
“嗯,”奎格平静地说,“当时情况很严重。风力达到10至12级,浪头像山一样高,自然军舰非常艰难地行驶着。整个早上马里克先生显得越来越紧张,情绪越来越不稳定。我想军舰最后一次猛烈倾斜时,他惊慌失措,采取了不理智的行动。他采取行动是出于这样的错觉,他能而且只有他能挽救这艘舰。他的最大弱点是自以为他的航海技能高明。”
“当时‘凯恩号’是否面临极大的危险?”
“不能这么说,不是那样,长官。当然,不论什么时候台风都是危害极大的,但是当时军舰行驶正常而且在继续很好地向前行驶。”
“指挥官,你精神上患过病吗?”
“没有,长官。”
“马里克先生接替你的时候你有别的病吗?”
“我没病。”
“你对解职提出抗议了吗?”
“我强烈地提出了抗议。”
“你试图恢复自己的指挥权了吗?”
“多次试过。”
“你警告过副舰长他行动的严重后果吗?”
“我告诉过他,他采取的是哗变行为。”
“他怎么回答的!”
“他说他准备接受军事法庭的审判,但无论如何要把住指挥权不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