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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赫尔曼·沃克 当前章节:14677 字 更新时间:2026-6-4 17:44

“舰上总值日军官基思中尉是什么态度?”

“他跟马里克一样或更惊慌失措。他始终支持马里克。”

“其他军官是什么态度?”

“他们困惑不解,完全顺从。在当时的情况下我认为他们没有别的选择。”

“操舵手是什么态度?”

“斯蒂尔威尔,我认为他是舰上最坏的麻烦制造者。他心理失去了平衡,而且由于某种原因他非常忠实于基思中尉。他心甘情愿地加入他们一伙,不服从我的命令。”

“现在斯蒂尔威尔在什么地方?”

“据我了解他住在这儿医院的精神病房里,诊断为急性忧郁症。”

查利看了审判员一眼,“奎格少校,关于12月18日在‘凯恩号’上发生的事件你还有其他的话要说吗?”

“嗯,当然关于这一事件我想了很多。这是我海军生涯中所发生的最严重的事件,而且是我知道的惟一有疑问的事件。这是一件很不幸的不正常的事件。如果当时舰上总值日军官是其他任何人而不是基思,如果操舵手是其他任何人而不是斯蒂尔威尔,那么事情就不会发生。基弗或者哈丁或者佩因特会拒不服从马里克的命令,而且很可能立即中断他的指挥权。一个正常操舵水兵会不理会那两个军官而听我的指挥的。在关键时刻三个人——马里克、基思和斯蒂尔威尔——联合起来反对我,那只是我运气不好。我运气不好,他们的运气更不好。”

在奎格陈述的时候,马里克拿过了格林沃尔德手中的红色蜡笔,在拍纸簿上潦草地写道:我能证明我没有惊慌失措。律师在下面写道:好。也许用不着。而且在两行字的四周画了一头大猪。

“审判团要询问证人,”布莱克利说,“奎格少校,你在海军服役多久了?”

“马上就到14年了,长官。”

“在这段时间里你为进军官学校、毕业、受命、提升等等进行过所有的身体和精神方面的检查吗?”

“检查过,长官。”

“你的病历包含有能以任何方式反映你有过精神或身体病史的记录吗?”

“没有,长官。我在1938年秋天摘除了扁桃腺——这是我惟一的非常规病史记录。”

“你有过不能令人满意的健康检查报告,或者收到过谴责劝告信吗,奎格少校?”

“没有,长官。我公文里有张嘉奖状。”

“少校,如果你能够的话,本法庭想请你根据你的经历和服役记录来解释马里克上尉认为你患了精神病的看法。”查利飞快地看着格林沃尔德,以为他会反对这样的提问。被告律师低头坐着,在拍纸簿上画画。他是左撇子,他那有伤疤的手腕和手弯曲着挡住不断移动的红色蜡笔。

“呃,长官,我必须指出我接手的是一艘极其缺乏组织的、肮脏的军舰的指挥权。我明白我骑虎难下了,得长期苦干。不管这个过程多不愉快,我决心把这艘舰整顿好。我采取了许多严厉措施。我可以说,从一开始马里克上尉就在这方面反对我的主张。在整顿好这艘军舰的问题上他跟我的看法完全不一致,也许他认为我不断努力去做是发疯了。当然,他那靠不住的忠诚和懈怠迫使我更加努力——嗯,我想大致情况就是这样,长官。像我刚才讲的,尽管马里克给我造成了所有这些麻烦,我仍将强调在我的指挥下‘凯恩号’所取得的战绩。”

审判长、查利和格林沃尔德三人相互交换了一下眼色。被告律师站起来进行反诘问。“奎格少校,”他很有礼貌地问道,低头看着手中的红色蜡笔,“我想问你,你是否听说过‘老耶洛斯坦’这一称呼?”

“指哪方面?”奎格的确显得困惑。

“任何一方面。”

“老耶洛斯坦?”

“老耶洛斯坦,指挥官。”

“我没听说过。”

“那么,你不知道‘凯恩号’所有的军官都习惯地在背地里叫你‘老耶洛斯坦’吗?”

军事检察官跳了起来,“我反对这样提问!那是对证人的无理纠缠。”

布莱克利冷淡地问:“被告律师如何说明这种提问方式的正当理由呢?”

“请听我说,证明案情说明中一些用语——让我引用原文——‘未经上级许可,没有正当理由’不能成立是被告律师指定的职责。被告的论点是马里克上尉得到了《海军条例》184、185和186诸条款的许可,而他的正当理由是奎格少校在指挥‘凯恩号’期间的反常行为、举动和决定。‘凯恩号’军官所叫的‘老耶洛斯坦’这个绰号以及取这个绰号所根据的事实与本案有极大的关系。我引用185条:一名理性的、慎重的、有经验的军官认为这样的决定所造成的局面是实际情况的必然结果。”

在格林沃尔德陈述时,法庭审判长紧锁皱眉。“现在休庭。”审判长宣布道。

在走廊里,格林沃尔德懒洋洋地靠在墙上向马里克评论说:“布莱克利上校不喜欢犹太人。不喜欢念‘格林沃尔德’这个名字的声调。我这个名字的声调在各种名字的合声中绝对是高音。”

“天哪。”马里克丧气地叹道。

“那没关系。你不必喜欢犹太人,只要给犹太人公平的待遇就可以了。我在海军一直享有公平的待遇,尽管布莱克利老皱眉头,我也会得到他的公平待遇的。”

“我想在这一点上我是不会有机会的。”副舰长悲哀地说。

“奎格讲得好极了。”格林沃尔德说。传令兵将他们召回到审判室。

“在裁定之前,本庭要告诫被告律师,”布莱克利说,严厉地凝视着格林沃尔德。“这是一个极不寻常的并且极其微妙的案子。它涉及一名有14年军龄,包括长期战斗经历,而且军旅履历中无任何瑕疵的军官的荣誉和事业。本庭认识到被告被迫向他的指挥能力提出挑战。然而律师的道德标准以及要尊重和服从上级的一切要求仍然有效。被告律师必须对其在审理本案中的行为,包括鲁莽行为和滥用反诘问的特权承担全部责任。”审判长停了停,更加严厉地凝视着站在桌子后面,低头看着自己画的一排排小猪的格林沃尔德。“允许上述提问,军事检察官的反对无效。本庭速记员将重复所提的问题。”

穿着白色衣服的小个子文书军士用平板的声调念道:“那么你不知道‘凯恩号’所有的军官都习惯地背地里叫你‘老耶洛斯坦’吗?”

奎格的脑袋耷拉在两肩之间,眯着眼向头顶的前方瞧。这时他在马里克眼里显得熟悉多了。“我不知道这个叫法。”

“少校,”格林沃尔德问道,“除了你被解职之后的那份报告之外你一共写了多少份关于马里克上尉的业绩评定报告?”

“两份,我相信是。”

“1月写的一份,7月写的一份吗?”

“对。”

“你还记得这些报告的内容吗?”

“嗯,就我的回忆,它们都不是坏的业绩评定报告。”

“在两份报告中你是不是都给了他最高评级——杰出?”

“嗯,那是在开头的时候。我可能给了。”

“少校,这里有报告的影印件可以帮助你恢复记忆。”

“我可以肯定地说,给过。在那次事件的早期我仍然评他为杰出。”

“这不就和你讲的他一开头就反对你整顿‘凯恩号’的说法相矛盾了吗?”

“不,没有矛盾,这完全是你的解释。我从来不用业绩评定报告来报复那些和我意见不一致的军官,而马里克确实胜任自己的工作——也许我不应该说‘从一开始’。实际上他是新官上任三把火,但很快就畏缩了。这种昙花一现的人物相当普遍,我不是第一个开头时受欺骗的舰长。”

“你是不是在7月1日的报告中讲过他是胜任指挥任务的?”

“呃,正如我刚才讲的,他是新官上任三把火。如果你想知道他最后的表现,你为什么不翻出他最后那份业绩平定报告?”

“少校,你写那份报告是在他根据你有精神上的疾病而接替你的职务之后,是不是?”

“那根本没有区别,”奎格大声叫道,可以听出一点过去的那种鼻音。“业绩评定报告不是反击或报复的工具——在我手里不是,对不对?”

“暂时没问题了,”格林沃尔德转身向着审判员们。“以后奎格少校将作为被告的证人出庭。”审判长的眉头开始表示很吃惊,接着便表示默许了。奎格被准许离席了。他急匆匆地走出了审判室。

“传唤托马斯·基弗上尉。”查利说。小说家挺着胸,头稍稍偏向一侧,两眼木然地直视前方,迈着行军的步伐走了进来。他宣完誓后便坐在证人席的椅子上,把瘦长难看的双腿交叉在一起。他把胳膊放在椅子的扶手上,双手十指交叉着放在腹部上,在整个作证期间,一只脚轻轻地上下动着。

查利用单调的声音问完开场几个问题,然后问道:“基弗先生,现在说说12月18日早上的事——解除奎格舰长职务的时候你在什么地方?”

“在舰桥上的海图室里。”

“当时你在干什么?”

“呃,天气十分恶劣,我们几个人都在那儿,有军官也有水兵。一旦出现紧急情况我们要随时听候使用,不过我们自然都呆在驾驶室外面,不想把里面挤得太满。”

“讲一讲你是怎么知道舰长已经被解职的。”

“马里克先生传话叫所有的军官都到驾驶室去。我们到那儿以后他告诉我们舰长病了,他已接任指挥。”

“当时奎格少校在什么地方?”

“在驾驶室里。”

“他同意马里克的声明吗?”

“他不同意。他不断地抗议并警告我们说如果我们服从马里克的命令,我们会犯共谋哗变罪。”

“奎格舰长有生病的外表症状?”

“这个——”基弗移动了一下座位上的身子,瞬间偶然遇见了马里克痛苦的紧张的目光。马里克愤怒地转过脸。“嗯,我必须说在台风最肆虐的时候,舰上的人脸色都不好。他全身都湿了,疲惫不堪,显得非常紧张——”

“他是不是胡言乱语,或者口吐白沫,或者还有神经错乱的其他一般症状?”

“没有。”

“当他抗议被解职的时候他是不是说话不连贯或口齿不清?”

“不是,他说话很清楚。”

“他的脸色比,比如说,基思中尉更难看吗?”

“不,长官。”

“或者比马里克呢?”

“我想也不。我们都累得要命,身上往下滴着水,东倒西歪的。”

“你对马里克的声明是什么反应?”

“嗯,事情发展得很快,而且糊里糊涂的。我们看见倾覆的‘乔治·布莱克号’时,奎格舰长正在同我们谈话。马里克开始机动地驾驶舰艇去营救幸存者,在一个小时里大家都是这么想的。”

“你试图说服马里克把指挥权交还给奎格吗?”

“我没有。”

“你是马里克之下职位最高的军官吗?”

“我是。”

“你感到了事态的严重性吗?”

“我肯定感到了,长官。”

“你认识到了奎格舰长关于共谋哗变的警告是有根据的吗?”

“我认识到了。”

“你为什么不采取补救行动?”

“舰长被解职的时候我不在现场。我不知道在危机时刻他做了什么以致使副舰长相信他病了。当时大家都集中精力首先去营救‘布莱克号’的幸存者,然后再挽救我们自己的军舰。没有说理的时间。到风暴平息下来的时候,事态已经清楚了,马里克已经完全掌握指挥权。全舰上下都听从他的命令。在那个时候反对他就很可能成为我的哗变行为。我当即决定为了全舰的安全我的最好的做法是服从他的命令直至上级表示赞同或反对他的行为为止。我就是这么做的。”

“基弗上尉,在奎格舰长担任指挥期间,你一直在‘凯恩号’上吗?”

“是的。”

“你在他身上见到过神经错乱的证据吗?”

基弗迟疑了,舔了舔嘴唇,向马里克的方向看了看,当时马里克正咬着手指头,凝视着窗外阳光照射下的树木。“我不——我不能理智地回答这个问题,我不是精神病医生。”

查利严厉地说:“基弗先生,如果你看见一个人在甲板上打滚,口吐白沫,或者在过道里跑来跑去,尖叫着老虎在追他,你敢说那个人一时精神失常吗?”

“我敢。”

“奎格少校出现过这种行为吗?”

“没有。没出现过像这样的行为。”

“你想过他可能精神不正常吗?”

“反对,”格林沃尔德站起来说,“证人不是专家。个人意见不是可接受的证据。”

“取消这个问题。”查利微微一笑地说,布莱克利指示将其从记录中删去。

格林沃尔德一坐下,马里克便把拍纸簿推到他眼前,在那些小猪的上方用红色蜡笔潦草地写着: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格林沃尔德在一张未用过的纸上迅速地写道:将基弗扯进来对你不利呀。两个心怀不满的孬种而不是一位英勇无畏的副舰长。要平稳地承受住压力。

“基弗先生,”军事检察官说,“12月18日之前有人告诉过你马里克怀疑奎格患了精神疾病吗?”

“有的。”

“说明一下你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在乌里提环礁,大约在遇上台风之前两周,马里克给我看了他保存的有关奎格行为的一本医学日志。他要我跟他一起到‘新泽西号’上去向哈尔西海军上将报告这一情况。”

“你对这本医学日志有什么反应?”

“知道马里克保存着这本日志后我惊呆了。”

“你同意跟他一起去了吗?”

“同意了。”

“为什么?”

“呃,我昏了头了。而且我——就是说,他是我的顶头上司,也是我的好朋友。我不好拒绝。”

“你相信那本日志能证明解除奎格的职务是正确的吗?”

“不相信。我们登上‘新泽西号’之后,我非常强硬地对他讲依我的看法那本日志无法证明采取那种行动是正当的,而且我们两人都可能受到合谋发动哗变的指控。”

“他的反应是什么?”

“他听从了我的劝告,我们返回了‘凯恩号’,从此我们谁也不再提日志或奎格的精神状态的事。”

“你把马里克的日志的事告诉舰长了吗?”

“我没有。”

“为什么不告诉他。”

“那将是对全舰最大利益的不忠和违背,会煽动舰长去反对副舰长。马里克已显然放弃了继续干那件事的意图。我认为事情已经结束了。”

“两个礼拜以后他接替舰长时你惊讶吗?”

“我简直目瞪口呆。”

“你感到高兴吗?基弗先生?”

基弗在椅子上扭动了一下,仔细地看着布莱克利那张凶狠的脸,说道:“我刚才讲了马里克是我的好朋友。我极为不安。我预计即使以最乐观的看法他也会遇到严重的困难,而且我想我们大家也许可能遇到很大的困难。我认为那是可怕的局面。我根本高兴不起来。”

“没有问题了。”查利向格林沃尔德点点头。

被告律师站起来说:“没有问题。”法庭的全体七名审判员都转身看着格林沃尔德。布莱克利把眉头拧得老高,问道:“被告要求以后召回这位证人吗?”

“不要了,长官。”

“不要反诘问了?”

“是的,长官。”

“本庭的速记员将肯定地注明。”布莱克利说,“被告不要反诘问基弗上尉。本庭将询问证人——基弗先生,本庭要求你叙述一下你所观察到的,可能导致一个谨慎而有经验的军官得出结论说奎格舰长可能患了精神疾病的任何实际发生过的事情。”

“长官,正如我刚才讲的,我不是精神病医生。”现在基弗的脸色十分苍白。

“至于这本所谓的医学日志。基弗先生,你是确实看过这本日志的,日志中所写的事实你了解吗?”

“大部分,我了解,长官。”

“但这些同样的事实说服了马里克上尉他应该到哈尔西上将那儿去告你们的舰长,而没有说服你,这样说对吗?”

“那些事实没有说服我,长官。”

“为什么没有?”

基弗没讲话,抬头看了看钟,又回头看了看布莱克利。“长官,那不是外行能讲清道理的事情——”

“你说你是马里克先生的好朋友。本庭除了试图发现其他情况之外,还试图发现马里克在决定解除舰长的职务时可能存在的情有可原的情况。日志中的这些事实是不是仅仅向你,一个外行表明奎格舰长是个完全正常的、称职的军官?”

审判长讲话的语气带有讽刺的锋芒。基弗立即说道:“恕我无知妄言,长官,我的理解是精神上的伤残是相对而言的。奎格舰长是非常严厉的严格执行纪律的人,极其热衷于追查一些针头线脑的小事,而且在一切事情上都以我为主。他不是世界上最通情达理的人。我没资格对他的判断提出疑问,但是有好几次我认为他干的事情太执著了,把过多的时间花在了小事情上。医学日志中记录的就是这些事情。这些事非常令人烦恼。但是仅根据这些事就仓促得出结论,说舰长是个疯子——我被迫以最大的诚意警告马里克不要那么做。”

布莱克利示意让军事检察官过去,跟他耳语了几句然后说:“没有问题了,证人退席。”基弗走下证人席,转过身,快速地走了出去。马里克带着凄凉的微笑看着他的背影。

下午庭审时查利首先传唤了哈丁和佩因特。他们是两个愠怒的证人。佩因特曾因为回答问题模棱两可而受到法庭的警告。查利对两人穷紧进逼。获得了基弗证词的进一步的证据:舰长被解职后并未疯狂,而且他们都不知道是什么促使副舰长做出那样的决定的。在讯问的过程中可以明显地看出他们两人都不喜欢奎格。但是他们两人先后被迫承认在奎格指挥全舰的整个期间他们从未见过他做出任何疯狂的行为。

在盘问哈丁的时候,格林沃尔德提到了斯蒂尔威尔曾因在值班时看书而被罚半年不准上岸,以及由于在紧急战备状态时几个水兵没穿救生衣而扣掉全舰官兵在美国本土的五天休假。他从佩因特嘴里问出了对斯蒂尔威尔进行军事法庭审判的情况。

在唇枪舌剑的盘问过程中,查利对这位工程师军官穷追不舍。“佩因特先生,奎格舰长指使你一定要给斯蒂尔威尔定罪吗?”

“他没有命令我那么做,没有。不过,从他给我解释法律的方式看,他不留余地表明他要什么样的裁定。”

“你认为他要什么样的裁定呢?”

“有罪,并给予因品行不端而被勒令退伍的惩罚。”

“法庭下达的裁定是什么?”

“有罪,取消六次上岸短假。”

“奎格舰长试图让你改变这一判决吗?”

“没有。”

“他给法庭送去过警告信吗?”

“没有。”

“他给过你任何处罚吗?”

“噢,给过。他说8点以后不准在军官起居舱睡觉。而且他开始把我在写航海日志时的错儿记在一个黑色封面的本子上。”

“换句话说,这一残酷的处罚就是命令你写航海日志要准确,在舰上的工作时间内不准睡觉,这样说对吗?”

“嗯,当时我们值班是三班倒,而不能睡觉是在——”

“请回答问题。这就是你所谓的处罚的内容吗?”

“是的。”

“没问题了。”

格林沃尔德站了起来。“佩因特先生,那个时期你们舰的任务是什么?”

“在前沿海域执行护航任务。”

“你们出海的时间多吗?”

“实际上一直在海上。”

“谁担任过舰上总值日军官?”

“基弗、基思和哈丁。因为轮机老出毛病我多数时间都不在值班表上。”

“他们都是各部门的头儿吗?”

“是的。”

“他们担任总值日军官,四小时值班,12小时不值班,一周又一周地每天轮转。他们每天平均能睡几个小时?”

“嗯,瞧,三个晚上中有两个晚上你要少睡四个小时——或者是午夜班或者是早班。清晨紧急战备状态——我想大约四或五小时——假如没有夜间紧急战备状态的话。”

“有很多夜间紧急战备状态吗?”

“也许每周两次。”

“德·弗里斯舰长限制总值日军官在白天睡觉吗?”

“不限制。他经常鼓励我们尽量抓紧时间睡觉。他说他不要糊里糊涂的人来指挥驾驶他的军舰。”

军事检察官简单地问道:“佩因特先生,有总值日军官死于过度紧张的吗?”

“没有。”

“他们患过精神失常吗?”

“没有。”

“这种不准在工作时间睡觉的残酷迫害,结果是不是给这艘舰带来了什么灾难?”

“没有。”

下一个证人是额尔班。这个小个子信号兵宣誓时右手直发抖,声音也直发颤。军事检察官引导他说,舰长被解职时,除了奎格、马里克、基思和斯蒂尔威尔之外只有他在驾驶室里。

“你的任务是什么?”

“记操舵手日志,长官。”

“用你自己的话讲述马里克上尉接替舰长的经过。”

“嗯,他是在9点55分接替他的。我记在我的本子里了——”

“他怎么接替他的?”

“他说:‘我接替你了,长官。’”

“他没有做别的什么吗?”

“我记不清了。”

“他为什么要接替他?当时发生了什么事?”

“船左右摇晃得非常厉害。”

查利气恼地抬头看了看审判员们。“额尔班,讲一讲奎格舰长被解职前10分钟所发生的每一件事。”

“嗯,像我说的,我们左右摇晃得非常厉害。”

查利等待着,目不转睛地看着水兵。沉默很长一段时间后他大声喊道:“完了?副舰长说话了吗?舰长说话了吗?总值日军官说话了吗?”

“嗯,长官,那是台风。我记不太清楚了。”

布莱克利将身子往前倾了倾,两眼从十指交错的两只手的上方怒视着信号兵。“额尔班,你要遵守誓言。在军事法庭上模棱两可地回答问题就是藐视法庭,这可是非常糟糕的事。现在好好想想怎么回答吧。”

额尔班绝望地说:“噢,我想舰长要向左边掉头,副舰长要向右边掉头,大概就是这样。”

“舰长为什么要向左边掉头呢?”

“我不知道,长官。”

“副舰长为什么要向右边掉头呢?”

“长官,我是信号兵,我在记操舵手日志。虽然我们左右摇晃得非常厉害,但是记的日志很好。我当时不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我现在也不明白。”

“舰长的行为疯狂吗?”

“不,长官。”

“副舰长呢?”

“不,长官。”

“副舰长惊慌失措了吗?”

“没有,长官。”

“舰长呢?”

“没有,长官。”

“别的人呢?”

“我吓得要命,长官。请原谅,长官。”

一位审判员,也就是长着爱尔兰脸型和一头红色卷发的海军后备队上尉咯咯地笑出声来。布莱克利转身盯着地。这位上尉便急忙在黄色拍纸簿上写起来。“额尔班,”查利说,“你是与整个事件无直接牵连的惟一证人。你的证词是极其重要的——”

“我把一切都写入操舵手日志了,长官,完全是按事情的经过写的。”

“日志一般不包括对话。我想知道说的那些话。”

“噢,长官,像我刚才说的,一个要向右边掉头,一个要向左边掉头。后来马里克先生就接替了舰长。”

“但是那天早上无论什么时候舰长肯定没有任何怪异的或荒唐的行为——对吧?”

“舰长跟平常一样,长官。”

查利号叫道:“疯狂或正常,额尔班?”

额尔班坐在椅子上直往后缩,张大眼睛看着查利。“就我知道的来看,他当然是正常的,长官。”

“你不记得整个早上谁讲了些什么话吗?”

“我忙着记日志,长官。除了向左或向右掉头,和风暴太厉害呀什么的。”

“关于压舱的事呢?”

“嗯,是讲了一些关于压舱的话。”

“什么意思?”

“只是谈是不是要压舱。”

“谁说要压舱?”

“呃,舰长或马里克,我不知是谁。”

“额尔班,你记得是谁,这非常重要。”

“压舱的事我什么都不知道,长官。我知道的就是他们谈了这事。”

“那天早上船压舱了吗?”

“压了,长官,因为我在日志里作了记录。”

“谁下令压舱的?”

“我不记得了,长官。”

“你什么都不记得!”

“我的日志记得好,长官。那就是我在那儿要干的。”

查利转身向着布莱克利大声说道:“我相信这个证人不听从法庭的警告。”

“额尔班,”布莱克利说,“你多大了?”

“20岁,长官。”

“你上过什么学?”

“上了一年高中。”

“你在这儿讲的都是真话,或都不是真话?”

“长官,操舵手不应该听舰长和副舰长之间的争论。他的任务是记航海日志。我不知道马里克先生为什么要接替舰长。”

“你亲眼看见舰长做过荒唐的事吗?”

“没有,长官。”

“你喜欢舰长吗?”

额尔班显得很痛苦地说:“当然我喜欢他,长官。”

“继续询问。”审判长对查利说。

“没有问题了。”

格林沃尔德走到证人席跟前,用红色蜡笔轻轻拍打着手掌,“额尔班,‘凯恩号’在珍珠港外面弄断了自己的拖绳时你在舰上吗?”

“在舰上,长官。”

“发生这事的时候你在干什么?”

“我在——就是说,舰长正在舰桥上没完没了地剋我——把我痛骂了一顿——”

“为什么?”

“我衬衣的下摆露出来了。”

“正当舰长谈论你的衬衣下摆时你们的军舰是不是从它自己的拖缆上方开过去了?”

查利一直皱着眉头打量这位被告律师。他跳了起来,“反对这种提问方式,并要求从记录中删去整个这段问话。被告律师采用了诱导性提问的花招哄骗证人断言‘凯恩号’撞断了拖缆是事实,这是直接讯问法尚未谈及的一个重大问题。”

格林沃尔德说:“证人讲他从未看见舰长做过任何荒唐的事。我要驳斥这种说法。《法庭与审判团》282条说,盘问时可以随意使用诱导性问法。”

法庭休庭,当所有各方回来后布莱克利说:“被告律师以后还有设法获得证据的机会,可以随时召回证人。反对有效。前面的反诘问将从记录中删去。”

那天下午余下的时间里查利传唤了“凯恩号”的12名军士长和水兵,他们都简略地闷闷不乐地作证说,就他们所知无论是在遭遇台风之前、之间或之后,奎格似乎像其他舰长一样,没有做过任何荒唐的事。贝利森是其中第一个被讯问的人。格林沃尔德对他们反诘问是三问三答。

“贝利森军士长,什么是妄想狂样人格?”

“我不知道,长官。”

“精神神经病和精神病有什么区别?”

“我不知道,长官。”贝利森直皱眉头。

“如果你遇见一个神经机能病患者,你能认出来吗?”

“不能,长官。”

格林沃尔德分别向这12个人提了同样的三个问题,得到了同样的回答。这样反复12次枯燥冗长的讯问对查利和审判员产生了一种累积性的刺激作用。每当格林沃尔德问完一个回合,他们都坐立不安,以愤怒的目光看着他。

最后一名水兵“肉丸子”作完证后,法庭便休庭了。马里克和他的律师一起默默地走出了军事法庭大楼。落日的橙黄色余辉斜照在海湾上,闻够了审判室那污浊的清漆和亚麻油地毯味之后,室外的空气显得格外凉爽清新。他们向格林沃尔德的灰色海军军用吉普走去。砾石路在他们的脚下发出嘎吱嘎吱很大的响声。“他们就这么匆匆忙忙击败我们了?”马里克平静地问道。

“谁知道?”格林沃尔德说,“我们还没有上战场呢。你熟悉这个城市。哪儿有好吃的?”

“我来开车。”

晚餐时格林沃尔德喝了大量的掺有姜汁啤酒的威士忌。他避而不谈军事法庭的事,反而没完没了地闲扯些令人乏味的印第安人的风土人情。他对马里克说他真正的理想是当人类学家,但是由于他认为印第安人需要的是保护而不是研究,因此出于为神圣而战的热情,他搞起法律来了。他说他常常为这一选择后悔不已。

马里克觉得他似乎越来越怪异。副舰长失去了希望——在心里,他深信第一天奎格、基弗和额尔班就把他彻底击败了。不过他仍对他那奇怪的辩护律师寄予一丝非理性的信任。被判有罪的前景太悲惨了,他必须有所信赖。最重的判决是解职和15年监禁。

33

凯恩舰哗变VI 军事法庭

34 军事法庭——第二天上午

“好了,基思中尉。”10点零2分时传令兵推开候审室的门说道。

威利盲目地跟着他。他们穿过了几道门,突然到了审判室,威利的胳膊和腿感到一阵剧烈的刺痛,就像以前“凯恩号”靠近登陆的海滩时曾经有过的那种感觉。审判室里是一片影影绰绰的严肃的面孔,令人害怕。美国国旗似乎特别大,国旗上的红、白、蓝三种颜色十分显眼,就像彩色电影里的国旗一样。威利站到了证人席的平台上,宣完了誓,说不清他怎么到了那儿的。查利的脸色灰暗严峻。“基思先生,你是12月18日‘凯恩号’舰上值午前班的总值日军官吗?”

“我是。”

“在你值班时舰长是不是被副舰长解除了指挥权?”

“是的。”

“你知道副舰长为什么要采取这一行动吗?”

“知道。舰长已失去对他自己和全舰的控制能力,而且我们面临即将沉没的危险。”

“你在海上服役了多少年,中尉?”

“1年零3个月。”

“你所在的军舰沉没过吗?”

“没有。”

“你知道奎格少校已在海上服役多少年了吗?”

“不知道。”

“实际上,奎格少校已服役8年多。你们两人谁更有资格判断军舰是否会沉没呢?”

“我自己,长官,如果我的全部官能健全而奎格少校的官能不健全的话。”

“你为什么认为他的官能不健全呢?”

“12月18日早上他的官能不健全。”

“你学过医学或精神病学吗?”

“没有。”

“你有什么资格判断你的指挥官在12月18日他的全部官能是否健全呢?”

“我观察了他的行为。”

“很好,中尉。那就向法庭说一说你的舰长哪些行为表明他的官能不健全吧。”

“他死死地抱住轮机室传令钟不放。他被吓得目瞪口呆,脸色发青。他发令缓慢含糊,而且很不恰当。”

“判断舰长的命令是否恰当是舰上总值日军官——基思先生——一个出海仅一年的下级军官管的事吗?”

“一般情况下不是。但是当军舰有沉没的危险,而且舰长处理的举措又在增大而不是在减少这种危险时,舰上总值日军官就禁不住要对这一危险进行观察了。”

“奎格舰长曾口吐白沫,或胡言乱语,或讲些荒谬的话,或做出荒唐的手势了吗?”

“没有。他好像被吓得瘫痪了。”

“瘫痪了,然而仍在发号施令?”

“像我刚才讲的,这些命令于事无补,反而把事情弄得更糟。”

“说具体一点,中尉。他的命令在哪些方面使事情更糟呢?”

“嗯,当军舰剧烈偏荡得突然横转时,他不断地坚持要顺风行驶,而且他拒不压舱。”

“拒不?谁要他压舱?”

“马里克先生。”

“舰长为什么拒绝?”

“他说他不想让油舱被海水污染了。”

“被解职之后,奎格舰长变得狂暴无比吗?”

“没有。”

“讲述一下舰长被解除指挥权后的表现。”

“嗯,实际上,他以后似乎好了些。我认为他一旦不再承担责任时他就感觉好多了——”

“不要发表你的意见,基思先生。不要对法庭讲你怎么认为的,而是请你讲你看到了什么。舰长当时干什么了?”

“嗯,他留在驾驶室里。他几次想重新指挥。”

“是以有条理的理智的方式,还是以疯狂的咒骂的方式?”

“无论在解职之前或之后,舰长从来没有疯狂过,或咒骂过。精神疾病有其他形式。”

“那就给我们讲讲其他的一些形式吧,基思先生。”查利粗哑的声音带着嘲讽。

“嗯,虽然我对精神病学只懂点儿皮毛,但是我确实知道——嗯,比如说,极端的抑郁和糊涂、脱离现实、不讲道理——以及类似的表现——”威利觉得自己说话结巴得厉害。“另外,我从未说过那天早上奎格舰长下达过合理的命令。这些命令只是在英语语言的用法上是合理的。这些命令能够表明他根本不了解现实。”

“那就是说,这是你这位专家的见解,是你作为军舰的操控者和精神病医生的看法?很好。可是职业精神病医生已经宣布奎格舰长的精神是完全正常的,这你知道吗?”

“知道。”

“你认为这些精神病医生也有精神疾病吗,基思中尉?”

“遇上台风的时候他们不在‘凯恩号’的舰桥上。”

“你是忠诚的军官吗?”

“我认为我是。”

“12月18日之前的整个期间你是全心全意支持舰长呢还是与他对抗?”

威利知道前一天奎格已经出庭了,但是他不了解他的证词是什么。他细心地盘算着如何回答。“有几次我单独跟奎格舰长作过对。其他时间我对他的态度始终是忠诚和尊重的。”

“哪单独几次你跟他作对了?”

“嗯,一般都是同样的根本性的问题。每当奎格舰长压迫或虐待水兵时我就反对他。结果并不很成功。”

“舰长什么时候虐待过水兵?”

“嗯,我不知从何讲起,嗯,首先他经常迫害枪炮军士斯蒂尔威尔。”

“用什么方法?”

“首先,因为值班时看书舰长就限制他半年不得上岸。当斯蒂尔威尔的家庭生活发生严重危机时舰长不准他请假回美国。马里克给了斯蒂尔威尔72小时紧急假期,而他晚回来几个小时,就因为这件事舰长把斯蒂尔威尔送上了轻罪军事法庭。”

“斯蒂尔威尔不是因为发假电报才受审的吗?”

“是的,但是宣告他无罪。”

“但是轻罪军事法庭是针对欺骗行为的,而不仅仅是针对擅离职守这种过错的,是不是?”

“是的,对不起,我说话太慌张了。”

“不要着急,但说话要准确。你认为作战时值班看书是无关紧要的过错吗?”

“我认为6个月的软禁是不正当的。”

“你有资格对海军纪律的执行问题做出判断吗?”

“我是人。就斯蒂尔威尔的情况而言,这样软禁是不人道的。”

查利停顿了一会儿,“你说马里克准了斯蒂尔威尔的假。马里克知道舰长不准斯蒂尔威尔请假吗?”

“知道。”

“基思先生,你是在证明,”军事检察官如获至宝地说,“早在1943年12月马里克就故意违背舰长的命令吗?”

威利着慌了。他事先没想到他第一次出庭会泄露出这件会招致损害的事。“噢,我的意思是说,实际上那是我的错。我求马里克这么做的。我是管军纪的军官,所以我认为士兵的士气——实际上,我认为目前斯蒂尔威尔精神的崩溃就是受舰长迫害的结果——”

查利转身向着布莱克利,“我要求法庭警告这位证人不要用无关紧要的个人见解来回答问题。”

“要紧扣事实,基思先生。”布莱克利怒气冲冲地说。威利移动了一下坐在椅子里的身子,穿在里面的衣服潮腻腻的。查利说:“基思先生,现在我们有了你的证词,说明早在12月18日遭遇台风前一年,你和马里克和斯蒂尔威尔就共谋违抗你们指挥官的紧急命令——”

“如果发生同样的情况,我还会这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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