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认为忠诚仅限于服从你同意的那些命令呢还是应服从一切命令?”
“除了无理迫害之外的一切命令。”
“你认为除了不服从命令之外,海军就没有别的手段来制止你所认为的无理迫害了吗?”
“我知道你可以向上级写信——通过舰长转呈。”
“这一次你为什么不这么做呢?”
“我还得和奎格一起航行一年。重要的是让斯蒂尔威尔尽快回家。”
“同样违抗命令的三人组合——马里克、斯蒂尔威尔和你自己——联手罢免你们的舰长,这是不幸的巧合,是吧?”
“舰长精神崩溃的时候,我和斯蒂尔威尔正好碰巧值班。任何其他的总值日军官和操舵手都会像我们那样做的。”
“也许吧。现在请告诉法庭你能想起的其他压迫和虐待士兵的例子。”
威利迟疑了几秒钟,因为他感到了法庭审判员们不友好的目光的沉重压力。“也许你能在这里把那些事情说得十分好笑而轻巧,但是在当时事情是非常严重的。仅仅因为失误没有及时邀请他看电影,他竟然六个月不准再放电影——由于对一个军官调遣的事感到不高兴,他在赤道上不让大家用水——为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他经常在午夜召集必须三班倒轮流值班的各部门的主管军官开会。而且他禁止他们白天睡觉,结果就没有补足睡眠的机会——”
“关于睡眠的事我们已经有了大量的证词。‘凯恩号’的军官都肯定需要睡觉,不管有没有战争,对吧?”
“我说过拿这些事说笑很容易。但是当你在72小时之内也许只能睡4个小时的囫囵觉时,要在暴雨中指挥驾驶军舰保持队形,那就不容易了。”
“基思先生,奎格舰长体罚过军官或士兵吗?”
“没有。”
“他让他们挨饿,打他们,或以任何方式伤害他们,并在‘凯恩号’的病历中都一一有记载,有这种事吗?”
“没有。”
“他不按海军条例处罚过人吗?”
“他没做过任何海军条例不允许做的事,或者说如果他做了,他马上就改正了。他在条例允许的范围内极尽压迫和虐待之能事。”
“你不喜欢奎格舰长,对吧,中尉?”
“开头我喜欢他,非常喜欢他。但是我逐渐认识到他是小暴君,而且完全不称职。”
“你也认为他精神失常了吗?”
“直到遭遇台风那天我才这么认为。”
“马里克给你看过他记的关于奎格的医学日志吗?”
“没有。”
“他跟你讨论过舰长的身体状况吗?”
“没有。马里克先生从不允许任何人在他面前批评舰长。”
“什么!43年12月的违抗行为就不算了?”
“如果有人讲贬损舰长的话,他会走出军官起居舱。”
“在军官起居舱有人讲贬损舰长的话吗?谁讲的这些话?”
“除了马里克之外每个军官都讲过。”
“照你说来奎格舰长有一屋子忠诚的军官了?”
“大家执行了他所有的命令。”
“你认为应该制止的命令要除外——基思先生,你已经说过你不喜爱舰长。”
“那是实话。”
“再说说12月18日上午的事。你决定服从马里克是根据你的判断,认为舰长已经精神错乱呢,还是因为你不喜爱奎格舰长?”
威利久久地凝视着查利铁青的脸。他提的问题隐藏着锋利的钢齿。威利知道什么是真实的回答,而且他知道它可能毁了他自己和马里克。但是他感到不能随便说谎。“我无法回答。”最后他低声说道。
“什么原因,基思中尉?”
“我必须说出原因吗?”
“如果没有充分的理由而拒绝回答问题,那是藐视法庭,基思中尉。”
威利口齿不清地说:“我说不准。我只是不记得我那么久以前的心理状态了。”
“没有问题了。”查利说,他转身坐下。
威利在凝视着审判员们像外科医生一样严峻的面孔的那一瞬间,他完全确信他已经用自己的嘴宣判马里克和他自己有罪了。庭审中惯常程序的那些废话使他无法发作,无法大声疾呼地为自己辩解,气得他全身发抖,心里干冒火,而与此同时他也认识到从海军的观点看他永远是有理说不清的。明摆着的是,他服从马里克有两个原因,首先,因为他认为副舰长更有可能挽救这艘军舰,其次,因为他恨奎格。直至马里克接过指挥权之后他才想到奎格可能真的精神失常了。而且他内心深处明白他从来不相信舰长发疯了。舰长愚蠢、平庸、邪恶、胆小、不称职,都对——但精神是正常的。奎格精神不正常是马里克惟一可能的申诉(也是威利的),而且这是虚假的申诉,查利知道这点,审判员知道这点,现在威利也知道这点了。
格林沃尔德起身进行盘问,“基思先生,你说你不喜欢奎格舰长。”
“我确实不喜欢他。”
“你在直接讯问下说出了你不喜欢他的所有原因吗?”
“根本没有。我连讲出一半原因的机会都没有。”
“现在如果愿意,请你说出其他的原因。”
要讲的话在威利的脑海里想出来了,他知道这些话会改变几个人的生活道路,而且会给自己招来永远也摆脱不了的麻烦。他讲了,这就像用拳头打穿玻璃门一样。“我不喜欢奎格舰长的主要原因是他在战斗中贪生怕死。”
查利刚要想站起来。格林沃尔德立即问道:“什么贪生怕死?”
“他反反复复地躲避岸上炮火的连续猛击——”
“反对!”军事检察官大声喊道。“被告律师获得证据的方式超出了直接讯问的范围。他在诱导证人不负责任地诽谤一名海军军官。我要求法庭警告被告律师并从记录中删去前面这段问话。”
“诸位审判员听我说,”格林沃尔德直视布莱克利愤怒的目光,说道,“证人不喜欢奎格不仅在直接讯问的范围之内,而且是提出来的关键事实。不喜欢的背景资料具有极其重要的意义。证人已经承认了他对医学和精神病学的无知。奎格所干的那些事,即使证人不喜欢他,实际上也很可能是病人不由自主的行为。被告律师将以重要的事实证实证人在这个问题上所说的那些话,而且说明奎格的行为源于疾病——”
查利突然向格林沃尔德发起火来,“现在不是被告律师陈述案情或进行终结辩论的时候——”
“军事检察官已经提出了基思中尉承认不喜欢奎格舰长的问题,”格林沃尔德立刻反击道,“证据出现了就要验证——”
布莱克利敲了敲小木槌,“警告被告律师和军事检察官,个人之间相互争吵是不合适的。现在休庭。”
当庭审的各方都回到审判室之后,布莱克利翻开了放在他前面长条凳子上的一本《海军条例》。他戴上一副高度近视的黑边眼镜,看起来像一位古怪却神情安详的教授。“在宣布法庭的裁决之前,为各方能更好地认识问题,本法官将念一念《海军条例》中海军管理条款第四条第13和第14项:
凡海军服役人员在战斗中畏缩不前、玩忽职守,或心怀不满,或躲避艰险,或在战斗中临阵脱逃,或诱使他人临阵脱逃者,军事法庭可根据其情节轻重判处其各种刑罚直至死刑。
布莱克利摘下了眼镜,合上了书。他以严肃而疲惫的语气继续说道:“本法官讲过这是一个微妙的案子。我们已经警告被告律师和证人他们可能处于最危险的境地。他们以可能判处重刑的,在军旅生活中相当于谋杀的最令人恶心的罪行指控美国海军的一名军官时,他们是要承担最大责任的,并且面临无法估计的严重后果。现在本法官考虑到上述情况要问被告律师是否希望收回他所提的那些问题。”
格林沃尔德说:“长官,我不希望这么做。”
“本法官要证人仔细考虑他的回答的含意,并说明他是否希望收回他所做出的回答。”
威利牙齿有些打颤地说:“长官,我不希望这么做。”
“鉴于以上情况,”布莱克利轻声地叹了一口气说,把书推到一边。“反对无效。被告律师可以继续盘问。”
威利讲了塞班岛海岸的日军炮火猛烈轰击“斯坦菲尔德号”时奎格临阵脱逃的事。他详细述说了据以给奎格起“耶洛斯坦”这个绰号的发生在夸贾林环礁上的小插曲。他说话的时候第一次看见审判员们的表情发生了变化。他们以前看他时的那种冷淡而严厉的目光慢慢消失了。反而有七个男人的面孔显得饶有兴味地听他讲这个惊人的故事。查利紧锁眉头,潦潦草草地写了好几页记录。
“基思先生,‘耶洛斯坦’这个名字是谁给起的?”格林沃尔德问道。
“我不清楚,长官。它就这么叫开了。”
“它是什么意思?”
“嗯,当然是指懦夫。但是它也指黄色标志。它是一种天然产物,粘稠性强。”
“你能把你能回想起来的所有懦怯事件都讲出来吗?”
“嗯,每次战斗中总看见奎格舰长站在舰桥上远离炮火的一侧。当我们靠近海滩巡航时,每次军舰一掉头舰长就要换到另一侧。每个人都注意到了这一点,它成了大家的笑料。舰桥上所有的人员都会证实我的话,如果他们不怕讲出来的话。”
格林沃尔德问:“除了这些懦怯的表现之外,你不喜欢奎格的其他原因是什么?”
“嗯——我想我已经讲了一些特别的原因——嗯,首先他敲诈了我100美元——”
查利不耐烦地站起身,“反对。法庭还将允许这些与本案无关的未经证实的陈述继续多久?本案的问题不在于奎格舰长是不是模范军官,而在于12月18日那天他是否精神失常。被告律师甚至还没有触及到这个问题。依我看,被告律师和证人显然是串通一气,在肆无忌惮地诋毁奎格少校,以达到混淆问题的目的——”
格林沃尔德说:“这次反对和上次法庭否决的反对完全一样。我拒绝接受串通一气的指控。事实就是事实,用不着串通一气来讲事实。所有这些事实跟奎格舰长的精神状态是否适合指挥一艘海军的舰艇有直接的关系,而作为证据,它们只不过表明基思不喜欢他的指挥官,这一事实是军事检察官在直接讯问时所要费尽苦心证实的。”
“这次反对是相同的,”布莱克利说,揉了揉眼睛,“反对无效。继续盘问。”
“基思先生,讲述一下这次所谓的敲诈。”
威利讲了在旧金山湾丢失一箱烈性酒的事。布莱克利上校开始做出可怕的怪相。格林沃尔德说:“舰长命令你为烈酒付钱了吗?”
“哦,没有。他没有命令我。因为我是指挥小艇的军官,他要我承认我对搬运组的一切行动负责——虽然给搬运组的所有命令都是他下达的——然后他要我好好想想我应该怎么处理此事。情况就是这样。但是我第二天就要休假。我的未婚妻已从纽约飞过来和我相会。所以我去找舰长。我为自己的愚蠢表示歉意,对他说我愿意赔偿酒的钱。他高兴地收下了我的钱,在我的请假条上签了名。”
“没有问题了。”格林沃尔德说,向自己的座位走去。他感到桌子下有人用劲捏了一下他的膝盖。他快速地画了一口冒气的大锅。又在锅里画了一只令人厌恶的长着斗鸡眼的猪,标上“奎格”两个字,给马里克看了看,然后撕碎扔进了废纸篓里。
查利再次讯问了威利20分钟,试图从他讲述奎格的事中找出矛盾和讲错的地方。他说了一大堆嘲笑威利的话,但是他未能推翻证词。
威利离开证人席的时候看了看钟。时间是11点10分。他对时间过得这么慢感到很惊讶,就像遇上台风的那天早上的感觉一样。他以为他已在证人的椅子上坐了4个小时呢。
查利传唤了伦道夫·索瑟德上校,一位衣着整齐、身材瘦削的军官,一副饱经风霜的面孔,平顶头发式,胸兜上方戴着三排彩色的勋带和勋章。军事检察官当即介绍说索瑟德是第八驱逐舰中队的指挥官,10年中他指挥过多种驱逐舰,包括一些第一次世界大战时的四烟筒的驱逐舰。他是查利请来的舰艇操控方面的专家证人。
索瑟德作证说遭遇台风的时候驱逐舰顺风行驶和顶风行驶效果一样好。实际上,他说,由于驱逐舰前干舷很高,这就使它容易舰尾顶风。因此,要说有什么区别的话,顺风行驶更好操纵。他断言,奎格坚持按舰队向南的航向行驶是摆脱台风危险的最佳办法,而马里克向北掉头的决定是没有把握的冒险的做法,因为它使军舰正对着风暴的行进路线。
格林沃尔德开始盘问时首先问道:“索瑟德上校,你曾指挥驾驶军舰穿过台风吗?”
“没有。常常碰到台风的边缘,但总是设法避开了台风的中心。”
“你指挥过驱逐扫雷舰吗,长官?”
“没有。”
“长官,本案涉及一艘处在台风中心的扫雷舰——”
“我知道这一点,”索瑟德冷淡地说,“在我指挥的护航舰队里就有扫雷舰,而且我还看过有关的书籍。除了水线以上部分的重力特征有细小差异之外,扫雷舰和驱逐舰没有什么不同。”
“上校,我问这些问题是因为你是舰艇操控方面惟一的专家证人,你的专业知识的范围应该让审判员们了解清楚。”
“那好,我几乎在可以想像出的一切情况下指挥过各种各样的驱逐舰达10年之久。是的,我没有在台风中心指挥过驱逐扫雷舰,但是我不知道除了‘凯恩号’的舰长还有谁指挥过。这是千载难逢的奇遇。
“嗯,在台风中心是没有一成不变的规则的——只有这种情况才一切全靠指挥官。转瞬间会发生太多奇怪的事。但是航海术毕竟是航海术。”
“上校,我提一个假想的问题。假如你在前所未有的狂风恶浪中指挥驾驶一艘驱逐舰。你的船胡乱颠簸摇晃。你确信船要沉没了。你处于千钧一发之际。你是会让船头迎风呢还是船尾迎风?”
“这是个极有想像力的假想的问题。”
“是的,长官。难道你不愿意回答问题吗?”
“我回答。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如果我能做到的话,我会船头顶风。只是在千钧一发之际呵。”
“为什么,长官?”
“啊,因为那样你的轮机和舵才能发挥最大的作用,这是惟一的办法,而且这是控制住军舰的最后机会。”
“但是假如顶风就意味着停留在暴风雨的线路上而不是逃离出去呢?”
“要紧的事情要先做。如果你的船马上就要沉没了,那么情况就糟透了。注意,你说的是千钧一发之际。”
“是的,长官。没有别的问题了。”
查利立刻站了起来,“上校,照你的看法谁能最正确地判断军舰是否处于千钧一发之际呢?”
“只有一个评判员,指挥官。”
“为什么?”
“海军任命他为舰长是因为他比舰上其他任何人都更了解海洋和军舰。遇上稍有些不好的天气时,下级军官认为军舰会沉没是常有的事。”
“那么你认为,长官,当所有的下级军官都认为军舰会下沉时舰长不应该听他们的吗?”
“对,惊惶失措是海上常见的一种灾难。指挥官的最重要的职责便是置之不理,除了自己的判断之外,什么都不听。”
“谢谢你!上校。”
34
凯恩舰哗变VI 军事法庭
35 军事法庭——第二天下午
福雷斯特·伦丁医生是一位肥胖的脸色红润的中校,戴一副金边眼镜,直硬的金黄色头发已开始变灰。他是海军医院精神病治疗室的主任,曾经领导一个医疗组对奎格进行过检查。他很舒服地坐在证人席的椅子上,情绪很好地、机警地回答着查利的提问。
“大夫,你们检查了多长时间?”
“我们对少校连续观察测验了三个礼拜。”
“你们小组有哪些人?”
“我自己、伯德医生和马尼拉医生。”
“三位都是专业精神科医生吗?”
“伯德医生和马尼拉医生一直是平民精神科医生。他们是后备军官。我在海军专门从事精神病治疗已经15年了。”
“医疗小组有什么发现?”
“奎格少校没有病,我们让他出院了。”
“没有发现精神病的征象吗?”
“什么也没有发现。”
“那就是说奎格少校的精神是完全正常的啦。”
“嗯,你知道,正常只是精神病治疗的推定。正常完全是相对的。除了快乐的弱智者没有一个成年人是没有问题的。奎格少校有一种调节得很好的人格。”
“你认为在你们开始进行检查的两周之前奎格少校可能患有精神病吗?”
“那是绝对不可能的。少校现在是精神正常的而且一直如此。精神崩溃留下的创伤是随时可以检查出来的。”
“你没有在奎格少校身上发现这种创伤吗?”
“没有。”
“1944年12月18日奎格少校被他的副舰长草率地解除了指挥权,理由就是舰长患了精神病。你认为那天奎格少校可能精神崩溃到如此程度以致副舰长有理由采取那种行动吗?”
“绝对不可能。”
“精神正常的人可能有冒犯性的、令人不愉快的、愚蠢的行为吗?”
“每天都发生这样的事。”
“暂且假设——这是一个假设的问题——奎格少校在整个指挥过程中的行为是粗暴的、脾气很坏的、令人难受的、压制性的,而且经常显得判断力很差。这种情况会同你们医疗小组的检查结果前后矛盾吗?”
“不矛盾。我们不是查明他是一名完美的军官,我们只是发现他没有精神疾病。”
“根据你对他的了解,你会说他很可能脾气不好,对人粗暴吗?”
“是的。一眼就看出来了。”
“发现了所有这一切后,你仍然说副舰长解除他职务的行为是不正当的吗?”
“从精神病的观点来看,完全是不正当的。这是我们医疗小组一致的结论。”
“介绍一下你同事的经历。”
“伯德在弗洛伊德精神分析技术方面受过专门的训练,前不久以优异的成绩毕业于哈佛医学院。马尼拉是西海岸最著名的心身医学专家。”
“讲一讲他们目前在何处任职。”
“伯德仍然在我们医院。上周马尼拉受派遣外出,眼下正在去菲律宾的途中。”
“我们将把你们的检查报告归入证词中,同时我们还要听听伯德医生的意见。谢谢你,大夫。”
军事检察官直视格林沃尔德的眼睛,微微咧嘴发出一声冷笑。格林沃尔德拖着脚向证人席的平台走去,用手背擦着鼻子,低头看着脚,显出一副紧张不安的尴尬相。“伦丁大夫,我是律师出身,不是医生出身。如果我要求解释一些术语,希望你耐心一点。我可能要问一些粗浅的问题。”
“尽管问好了。”
“你刚才说奎格少校像所有的成年人一样也有问题,不过他能调节自己去适应它们。你能说明一下这些问题吗?”
“嗯,大多数这方面的资料都来自临床信任这一论题。”
“是的,长官。你能撇开所有秘密的资料只讲讲一般的问题吗?”
查利大声叫道:“我反对。奎格少校不是在受审。受审的是马里克上尉。所提的问题是在探查与本案无关的医疗秘密。”
布莱克利朝格林沃尔德看去。飞行员耸了耸肩说:“我听凭法庭评断。显然那些干扰奎格少校精神气质的因素的证据对我们的问题是至关重要的。”
布莱克利恼怒地看了军事检察官一眼之后,宣布休庭。不到一分钟,参加庭审的各方便被召了回来。布莱克利说:“这个问题是实质性的,反对无效。医生回答问题时享有做出医学判断的特权。”查利面红耳赤,低头垂肩地坐回了椅子上。速记员重复了一遍问题。
“嗯,你可以说总的问题就是自卑感的问题。”伦丁说,“这种自卑感是由不幸的童年造成的,后来成年后的一些经历又将其增强了。”
“童年的哪些不幸?”
“生活环境受到干扰,父母离异、经济困难、上学问题。”
“成年生活中的增强因素呢?”
“嗯,我不能讲得太多。一般来讲,少校因自己的身材矮小,在他那一班同学中地位低下以及类似原因而烦恼。显然在军官学校受到的那次侮辱是一次痛苦的经历。”伦丁停顿了一下,“这些大致就是我能讲的。”
“他现在的家庭生活怎么样?”
医生不太情愿地讲道:“啊,你开始进入临床领域了。”
“但是还有关于紧张的问题,不讲了吗?”
“我不再进一步回答这方面的问题了。正如我讲的,少校能很好地调节自己去适应所有这些事情。”
“你能讲一讲这种自我调节的性质吗?”
“能,我能讲。他的海军军官身份是非常重要的起平衡作用的因素。这是他个人安全的关键,因此他不遗余力地去维护他的身份。这就是我前面讲的他粗暴和脾气不好的原因。”
“他愿意承认错误吗?”
“嗯,有那种倾向。少校始终对维护他的身份一事感到不安。当然这件事没有什么不平衡的。”
“他是完美主义者吗?”
“这种人格是的。”
“有因小事而整治下级的倾向吗?”
“他以一丝不苟而自豪。他不能容忍下属犯错误,因为那很可能危及他自己。”
“这样的人格,又这样热衷于追求完美,可能不犯任何错误吗?”
“嗯,大家都知道现实不是任何人能百分之百控制的——”
“然而他犯了错误也不会承认。他说谎吗?”
“绝对不会!他——你可以说他在自己心里改造现实,这样他就不会受到指责了。可是有指责别人的倾向——”
“大夫,歪曲现实难道不是精神疾病的症状吗?”
“肯定不是,它自身不是。它是个程度问题。没有一个人是完全面对现实的。”
“可是少校歪曲现实难道不比——比如说——你或其他也处于精神紧张状态的人歪曲得更厉害吗?”
“那是他的弱点。其他人有其他弱点。这种弱点是绝对不会使人丧失能力的。”
“这样的人格是否容易感到大家都反对他,敌视他呢?”
“有些人是这样。这种人有一种本性,就是时时刻刻保持警惕,维护自己的尊严。”
“他会怀疑下属,容易对他们的忠诚和能力产生疑问吗?”
“也许在某种程度上会的。这只是竭力追求完美的一个方面的表现。”
“如果受到上级的批评,他会不会认为他遭到了不正常的迫害呢?”
“嗯,正如我说的,这是多种表现中的一种。全来源于一个基本的假定:追求完美。”
“他会变得很顽固吗?”
“噢,这种人在性格上确实相当固执。内心的不安全感阻止他承认与他见解不同的人可能是正确的。”
格林沃尔德突然改变摸索式的讯问方法,转为明白准确地提出问题。“大夫,你作证说少校的行为有以下症状:性格固执、被迫害的感觉、无端猜疑、脱离现实、追求完美的焦虑、不真实的基本前提以及过分的自以为是。”
伦丁医生大吃一惊,“全都是轻微的,长官,全都调节平衡了。”
“这种综合症状有没有一个概括性的精神病术语——一个称号?”
“综合症状?谁说过综合症状的事情?你用错了术语。因为没有疾病,所以没有综合症状。”
“大夫,谢谢你的纠正。我改用别的措辞来表述吧。这些症状是不是属于神经机能障碍的一种表现形式——一种普通的精神病?”
“当然,我知道你的目的何在。它当然是一种妄想狂型的人格,但那不是一种使人丧失能力的疾患。”
“哪一种人格,大夫?”
“妄想狂型的。”
“妄想狂型的,大夫?”
“对,妄想狂型的。”
格林沃尔德看了查利一眼,然后慢慢地环顾四周,看了看审判员们一张一张的脸,他开始走回自己的桌子。查利站了起来,飞行员说道:“我还没盘问完,我要查一查我的笔记本。”查利坐回座位上,沉寂了一分钟。格林沃尔德在桌旁翻着笔记本。“妄想狂”一词悬在空中。
“大夫,在奎格少校这样的妄想狂型的人格中你如何区分疾病和调节呢?”
“像我反复讲过的,”——伦丁的说话声显得疲惫和恼怒——“它是个程度问题。在精神上没有一个人是绝对正常的。也许你就是轻微的狂躁抑郁症患者。也许我就是轻微的精神分裂症患者。千百万人都带着这些经过调节平衡的病情过着正常的生活。它们在身体上的类似情况为脊柱前凸、心杂音以及只是个别的弱点而不是使人丧失能力的因素。你必须去寻找使人丧失能力的因素。”
“这种使人丧失能力的因素是绝对的东西呢还是相对的东西,大夫?”
“你是指什么?”
“嗯,一个人能有这样一种妄想狂型的人格吗?这种人格不会使他丧失担负次要职务的能力,但会使他丧失指挥能力。有这种情况吗?”
“可以这么想像。”
“那么作为负责通讯的军官,他就没有精神疾病——但作为舰长,他就有精神疾病了,这么说对吗?”
“你在胡乱地、很不准确地使用医学语言。”伦丁怒气冲冲地说道。
“对不起,大夫。”
“在奎格舰长的病例中,我的医疗小组没有发现他丧失了指挥能力。”
“我记得那份证词,长官。你能讲一讲吗,大夫,要到什么程度妄想狂型的人格才会使人丧失能力呢?”
“当这个人失去了对自己及其周围的现实的控制的时候。”
“对现实控制不了的已经丧失能力的妄想狂患者有什么症状?”
“嗯,可能有各种各样的反应。例如变得迟钝、狂乱、精神崩溃——完全取决于环境。”
“这种使人丧失能力的因素会在个人交谈中表现出来吗?”
“对一个有经验的精神病医生来说,是这样的。”
“你是说病人会变得狂乱或迟钝?”
“不,我的意思是说精神病医生能查明使人丧失能力的机制、僵化、受迫害的感觉、摆脱不开的念头等等。”
“为什么需要精神病医生呢,大夫?一个受过教育的有才智的人,像我自己,或军事检察官,或审判员就不能查明妄想狂患者吗?”
伦丁医生嘲讽地说:“显然你不太熟悉他们的表现形式。这种神经机能病的突出表现为表面上极其貌似有理,而且一举一动很正常很有说服力。尤其善于自我辩解。”
格林沃尔德看着地板沉思了半分钟。所有的审判员同时移动了一下座椅上的身子,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大夫,我想提一个关于具有妄想狂型人格的指挥官的假设性问题——假设他做了以下的事情:遭到炮火袭击时不知所措惊呆了,于是逃跑了;他损坏了公物却百般抵赖;他伪造官方记录;他敲诈下属的钱财;他小题大做滥施惩罚。他是不是丧失了指挥能力?”
在全体审判员的注目凝视下,伦丁等了很久之后说道:“这是一个不完整的问题。另一方面他圆满地完成自己的任务了吗?”
“假设说他完成了。”
“嗯,那么,他——他不一定丧失了能力,对,他显然不很招人喜爱。这是你们军官的业务水平问题。如果你们还有别的人跟他一样有指挥能力,那么最好就用别的人。如果是在战场上,而且缺乏指挥人员,那么你们可能不得不用他。这是战争的另一种冒险。”
“伦丁大夫,作为专家证人,你会说应该恢复奎格少校对一艘美国海军舰艇的指挥权吗?”
“嗯,我——这个问题毫无意义。那是人事局的事。这个人没有精神疾病。我反复讲过妄想狂型障碍,不管多轻微,都是一种使人心灵扭曲的疾病,使与其共事的人感到极其讨厌。在战争中你得将就使用。他没有丧失能力。”
“你愿意让你的儿子在奎格舰长的指挥下作战吗?”
伦丁很不高兴地看了军事检察官一眼。检察官一跃而起,“反对,提问者要求的是个人情感的反应,而不是专家的意见。”
“我收回这个问题,”格林沃尔德说,“谢谢你,伦丁大夫。辩护完毕。”
布莱克利上校说:“本庭希望澄清一点。”其他审判员都全神贯注地看着审判长。“大夫,可能有这种事吗——在压力下暂时丧失能力,不是完全崩溃?或者——嗯,我这么说吧。一个有小病的人并未丧失承受通常的指挥工作压力的能力。现在假设由于最严重的紧急情况这种压力增加了很多倍。工作效率会降低吗?会不会使人很容易变得头脑不清,惊慌失措,结果做出错误的判断呢?”
“嗯,有可能。极大的压力几乎使所有的人都那样,长官。”
“指挥官是不能出现这种情况的。”
“是的,但是老实说,长官,他们也是人啦。”
“很好,大夫,谢谢你。”
查利重新直接讯问,并引导伦丁多次地以不同的方式断言奎格现在没有,以前也从未丧失过能力。这位医生是以带委屈的强调的语气讲这些话的,讲话时还常常侧过脸看一眼被告律师。
“伯德医生是我最后一名证人,长官。”查利对法庭说,随后传令兵便出去传唤第二位精神病医生。
“很好。”布莱克利说,看了看钟。这时是2点5分。进来的这位上尉身材极瘦长,一头黑发,肤色灰黄,五官轮廓分明而机灵,显得很年轻。他那深陷的大眼睛为棕黄色,目光十分锐利。眼神中露出狂热。他长得也相当漂亮。
在查利的讯问下,他肯定了伦丁医生所说的关于奎格的每一句话。他以轻快、清楚而又柔和的语气十分肯定地说奎格现在适合担任指挥,过去也从未不适合过。查利问:“马尼拉医生同意你和伦丁医生的看法吗?”
“他同意。”
查利停顿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发现过能表明这位指挥官有被称为妄想狂型的人格的迹象吗?”
“嗯,我倒觉得称它为带有妄想狂特点的强迫性神经症的人格更恰当。”
“但它不表明是精神疾患吗?”
“对,不是。”
“你们医疗小组的报告用了‘妄想狂型的人格’或‘强迫性神经症的人格’这样的术语吗?”
“没有。”
“为什么不用,大夫?”
“嗯,在精神病治疗中,术语所表达的意思是很不准确的。即使对同一学派的人来讲,同样的术语可能指不同的事情。‘妄想狂型的人格’听起来有使人丧失能力的意思,但实际上不是,至少对我或伦丁医生或马尼拉医生来说不是。”
“那么从精神病治疗的三种不同的观点来看奎格舰长都是健康的吗?”
“是的。”
“大夫,你们一致同意现在奎格舰长在精神上是健康的,而且在12月18日他被别人以精神疾病为由草率地解除职务时也一定在精神上是健康的,是不是?”
“这是我们一致的结论。”
“没有问题了。”
格林沃尔德走到证人面前,“大夫,在弗洛伊德精神分析法中有一种叫精神疾病的东西吗?”
“嗯,里面讲过有精神障碍的人和经调理的人。”
“但是有障碍的和经调理的这两个术语大致相当于外行所说的有病和没病,对吗?”
“非常笼统地讲,是这样。”
“你会说奎格舰长有自卑感吗?”
“会的。”
“根据什么呢?”
“童年时严重的创伤,但是它们已经得到很好的补偿了。”
“得到补偿的和经调理的两者之间有区别吗?”
“肯定有。”
“你能解释解释吗?”
“嗯——”伯德微笑着坐回椅子上,“假设一个人有某种自己未察觉的深藏的心理障碍,它会驱使他做出怪异的事,使他长期处于精神紧张的状态中,但是他永远也不明白其中的道理。他可以通过找到这种奇异的驱动力的出口,通过自己的毅力,通过做白日梦,通过成百上千种的意识方面的手段来进行补偿。不经过心理分析,不弄清精神障碍的所在,他就永远不能进行调理。”
“奎格舰长接受过心理分析吗?”
“没有。”
“那么,他是有精神障碍的人了?”
“是的,他是有精神障碍的人。不过,这种障碍还没有使他丧失能力。”
“伦丁大夫证明他是经过调理的。”
伯德笑了,“噢,你又玩弄起术语了。在弗洛伊德分析技术中,调理一词有特殊的意思。伦丁大夫用它大体是指病人已经对他的精神障碍进行了补偿。”
“你能讲述一下舰长的精神障碍吗?”
“不经过广泛的分析我无法准确地讲述。”
“你不知道是什么障碍吗?”
“当然知道,表面情况很清楚。奎格舰长下意识地感到由于自己刻毒、愚蠢和职位卑微,大家都不喜欢他。这种内疚和敌对的心情可以追溯到幼年时期。”
“他是怎么补偿的?”
“主要用两种方式。一是妄想狂样的方式,既无用又没有好处;一是他的海军职业,既极其有用又极其有好处。”
“你是说他的军旅生涯是他的精神障碍的结果?”
“大多数人的军旅生涯都如此。”
格林沃尔德抬头偷偷地瞥了布莱克利一眼,“请你把这一点解释一下好吗,大夫?”
“我的意思很简单,它是一种逃避,一个回到子宫里再以清白之身诞生的机会。”
查利站起身,“这种毫无关系的技术性讨论还要继续多久?”
“你反对这样提问吗?”布莱克利绷着脸说。
“我要求法庭限制被告律师讯问些令人迷惑的毫不相关的事情来浪费时间。”
“注意到了所提的要求,继续盘问。”
格林沃尔德又问道:“大夫,你曾注意到奎格舰长有怪癖的习惯吗?他用手做的某个动作?”
“你是指转动钢球吗?”
“是的,他当着你的面那么做过吗?”
“第一周左右的时间内没做过。后来他把这事给我讲了,我建议说如果这使他感到更舒服他可以恢复这个习惯。他就恢复了。”
“请表述一下这个习惯。”
“嗯,就是在手上——任何一只手——不停地转动或滚动两个钢球。”
“他讲过这么做的原因吗?”
“他的双手老颤抖。他这么做是为了使手稳定,并掩盖住手颤抖的现象。”
“他的双手为什么颤抖呢?”
“内心紧张。这是表面症状之一。”
“在弗洛伊德精神分析中,滚动钢球有意义吗?”
伯德不安地看了一眼审判员,“噢,这事得用技术行话来讲述了。”
“请尽量用非技术语言来讲。”
“嗯,不对这个人进行精神分析,你只能对表面征象进行猜测。它可能是被抑制的手淫;它可能是摸了有毒的粪便团。一切都取决于——”
“粪便?”
“在婴儿世界,排泄物是一种致命的毒物,因而是一种复仇的工具。那么它会成为对世界表示愤怒和敌视的方式。”审判员们侧过脸交换了一下既感到有趣又觉得可怕的眼色。查利又站起来反对浪费法庭的时间,而布莱克利又裁定他的反对无效。审判长眯起眼睛看着这位弗洛伊德学派的医生,仿佛他是不可信赖的江湖骗子。
“大夫,”格林沃尔德继续说道,“你已经作证说舰长是有精神障碍的人,而不是经过调理的人。”
“是的。”
“那么用外行的话来说,他有病。”
伯德笑了笑,“我记得我同意说‘有精神障碍’大致相当于‘有病’。但是如按这种说法,很多人都有病——”
“但是这次审判只涉及奎格舰长的病情问题。如果他有病,你们医疗小组怎么能给他出具健康证明呢?”
“恐怕你是在玩弄字眼吧。我们没有发现他丧失能力。”
“他的病,如果极度加重,会使他丧失能力吗?”
“要是极度加重的话,会的。”
格林沃尔德突然尖锐地问道:“还有另一种可能性吗,大夫?”
“你是什么意思?”
“假如对指挥能力的要求比你想像的要高许多倍——这种轻微的疾病也不会使奎格丧失能力吗?”
“这是荒谬的假设,因为——”
“是吗?你在海上执行过任务吗,大夫?”
“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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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出过海吗?”
“没有。”伯德渐渐失去了自信的神气。
“你在海军服役多久了?”
“5个月——不,6个月,我想,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