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遗憾。疼得厉害吗?”
“有一点儿。”
威利惊奇地看了他父亲一眼。这是他第一次听父亲诉说病痛。“唉——我能对一位医生说什么呢?您请大夫看过了吗?”
“哦,看过。用不着治。过些时候就会好的。”父子二人眼对眼地互相凝视了一会儿。“我不该把你留在我这儿,不去和大伙儿呆在一起,”医生说罢,瘸着腿走向窗户,“但是我们确实从未长谈过,是不是?我想我是让你母亲承担了把你抚养大的全部重担。现在你就要离开我们奔赴战场去了。”
威利不知如何回答是好。他父亲似乎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从何说起。
“威利,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我自己从未到过海外,你也许也会有这种幸运。”
“我将听其自然,”威利说,“海军在我身上花了不少时间,下了很多工夫。如果我的情况足够好的话,我也许应该到海外去。”
基思医生用手指捋了捋他的小黑胡子,两只眼睛在威利脸上搜索着,“你有点变了,是什么造成的?是海军?”
“我恐怕我还是和原来一样没用。”
“你有机会弹钢琴吗?”
“我快要忘掉弹钢琴的事了。”
“威利,”他父亲说,“你有女朋友了吗?”
威利吓了一跳,但不敢撒谎,“是的。”
“一个好姑娘?”
“她自有她的可取之处,很不错的。”
“你想和她结婚吗?”
“不。”
“为什么不?”
“哦——不是那种关系。”
“不要太肯定了。把她带到这儿来同我们见见面。”
一个画面飞快地在威利的脑海里闪过:他曾去过那个在布朗克斯那边由梅的父母负责照料的狭小、黑暗的水果店。那位母亲身体肥胖,穿着一身走了样、褪了色的黑衣服,脸上长着很多汗毛。那位父亲形容枯槁,围着一条脏围裙,黄褐色的牙齿间露出老大的牙缝。从他们跟他说的那不多的几句不成句的话里,可以看出他们的温良和善。他脑子里又呈现出了另一幅怪异的图像:米诺蒂太太正在和他母亲握手。他直摇头。
“唉,从前有一个我曾经不想和她结婚的护士,”他父亲沉思地说,“但是我没有什么可后悔的。你母亲和我生活得很和谐——啊,人们会好奇我们交了什么好运。”他仍然没有一点要走的意思。
“爸,你还有别的事要说吗?”
父亲犹豫了一下,“以后再说吧。”
“你为什么不去学校看看我呢?那多有意思啊。”
“我没那么多空。”
“是的,我知道。”
“不过,我也许会去的,”基思医生一只手按在儿子的肩上,“这种生活对你未必是件坏事,威利。我说的是海军。”
“如果我能完好无损地活下来的话,它也许对我会有好处。”
“会的——咱们走吧。”
在他们重回客厅时,威利看了看表。差5分4点。他不顾母亲的大声抗议,急忙找了个借口向客人们道别。母亲跟着他走到门口。“我什么时候能再见到你呀,亲爱的?”她边说边把他的蓝色雨衣的皮带系紧。
“假如我没遇到什么麻烦的话,妈妈,下个星期六。”
“噢,不。我要在那之前去看你。”
当他匆匆忙忙走进斯陶克俱乐部时已是6点20分了。他在衣帽间忙着脱外衣时,瞥见了梅,连心里想好的道歉话都记不起来了。马蒂·鲁宾,那位梅的代理人,正和她在一起坐着。“哎呀,这个犹太人在这个节骨眼上在这里干什么?”他想。他跟他们两个打招呼时,态度冷淡。
“祝贺你成了海军学校正式学员。梅一直在给我讲这件事。”这位代理人说,“我真羡慕你这身军装。”
威利先看了看自己身上缀着黄铜纽扣的蓝色军装,又看了看鲁宾那身以曼哈塞特和普林斯顿人的口味来衡量剪裁得过于肥大的灰白色、单排扣套服。这位眯缝着眼睛,有点秃顶的肥胖代理人活脱脱像个卡通画里的平民百姓。“我也羡慕你的衣服,”他不动声色地讽刺说,选了一把在梅对面的椅子坐下,让鲁宾坐在他和梅·温中间。“你们在喝什么?”
鲁宾用手势招来一个服务员,说:“苏格兰威士忌。”他又问威利,“你喝什么?”
“威士忌,分量加倍。”威利说。
“哎哟!”梅目不转睛地、不太友好地看着威利说。
“一个男子汉敬海军军官一杯,”鲁宾说。他举起他半满的酒杯说,“我干了我这杯之后就走人。在你来到之前梅·温和我正在谈生意上的一点小事。”
“别忙着走啊,”威利说,“和我们一起吃晚饭吧。对不起,梅,我迟到了。”
“马蒂是个很好的伙伴。我没在意。”姑娘回答说。
“多谢了,”代理人说,“我知道一个临时插补的节目应该在什么时候收场。”他喝干了他的酒,站起身来说,“祝你们玩得愉快,孩子们。顺便说一下,你们的晚饭已付过账了。”
“这可使不得。”威利说。
“我乐意。我已跟弗兰克说过了,”他说。他指的是那个侍者领班。“千万别让这位水兵出钱买任何东西,他们会敲诈他的。再见。”
威利只好站起来和鲁宾握手。“谢谢,”他说,“你真的没必要破费。”
“就算是我为战争做的一点点奉献吧。”鲁宾说罢,就步态沉重地,摇摇摆摆地走开了。
“这就是马蒂的可爱之处,”梅说,“我不知道他已付了账了。”
“非常可爱。可也有点俗气。”威利说着,坐下喝了一大口酒,“我不喜欢强加给我的恩惠。”
“去你的吧,”梅说,“马蒂·鲁宾是这个世界上我最好的朋友,而且我把你包括在——”
“我猜就是那样,你们是分不开的。”
“我留他在我身边是为了提醒自己这个世界上还有正派男人认为并非个个女孩儿都可以让他们任意摆弄——”
“对不起,我看见你美得这么迷人就变成这样一只野兽了。你的朋友大概更喜欢个儿高的姑娘。”
梅很清楚自己的身高不理想,所以穿的鞋鞋跟格外高。这一击打得她一时间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但她振作起精神,“你怎么敢那样跟他说话?”
“我表现得很可爱嘛。我请他共进晚餐——”
“你是以请一只狗在你椅子旁躺下那种方式请人家的。”
“因为我爱你,而且都三个星期没见你了,所以我想单独和你在一起嘛。”
“三星期零一下午。”
“说得对极了。”
“再加上额外的一小时。”
“我已为迟到道歉了。”
“要是我自己一个人在这里坐一小时像是要等人来叫我似的,那当然就更好了。”
“梅,我很高兴他和你在一起。我很抱歉刚才不得不丢下你。现在咱们在一起了。咱们就从此时此地从头开始吧。”他抓住她的手,但她把手抽了出去。
“你可能不喜欢犹太人,或者也不喜欢意大利人。他们有很多共同点。”
“你是真想吵架怎么的?”
“是的!”
“为什么而吵呢?总不能为了马蒂·鲁宾吵架吧。”
“当然不。是为咱们。”姑娘攥紧了面前放在桌子上的两只拳头。
威利心疼了,因为她那身灰色的服装和她那直垂到双肩上的深红色头发实在太美了。“你想不想先吃点什么?”
“我什么都不想吃。”
“那好极了。我自己也是连一枚橄榄都吃不下。咱们去塔希提俱乐部吧。喝上一杯,然后咱们就吵架。”
“干吗去那儿?你如果认为我对那个地方有感情你就错了——”
“我说了我要在那里同我的室友们聚会几分钟——”
“好吧。我没意见。”
但是当他们来到塔希提俱乐部时,衣帽间的女孩与丹尼斯先生还有那些乐师们全都拥过来赞美威利的制服并拿他和梅·温的浪漫事儿开玩笑,吵架的心思被打断了。他们闷闷不乐地坐在那里喝着酒,旁边挤满了喧闹的激动的人群,大多是陆、海军军官和他们的姑娘们。正当10点钟的余兴表演要开始时,罗兰·基弗在烟雾和嘈杂声中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他头发蓬乱,衣领软蔫,两眼充血,手里牵着一个大约35岁,穿一身粉红色绸缎衣服的肥胖金发女郎。由于化妆太重看不清她的真面目。
“嗨,威利!你好,伙计!那根大弹簧今晚挺得如何啊?”
他快活地咯咯笑着,审视着梅·温。威利站起来把他介绍给梅·温。基弗问候梅·温时头脑突然清醒了,态度恭敬,彬彬有礼。“喂,你觉得马脸老凯格斯怎么样?”他又以乐不可支的样子说,“去听音乐演奏了,我敢发誓他是去了。他们给了他一张军官俱乐部的免费门票。他让我去,我说‘傻瓜才去呢!’”他在那金发女郎的胳膊上拧了一下,“咱们有自己的音乐会,是吧,宝贝儿?”
“不要无礼,”金发女郎说,“你为什么不把我介绍给你的朋友们啊?”
“这是图茜·韦弗尔,朋友们。图茜,这个家伙是普林斯顿大学毕业生。”
“你好。”图茜以大学高年级学生舞会上的最佳仪态说。
“再见,朋友们,”基弗在图茜似乎决定要显示自己的社交本领时却拉着她离去,“我们还有酒要喝呢。”
“别忘了,”威利喊道,“午夜过后每晚到一分钟记5个过。”
“小子,你是在跟一个活钟说话呢,放心吧。”基弗高喊道,“拜拜。”
“基弗的口味古怪。”威利落座时说。
“他也许认为你的口味古怪呢,”梅说,“再给我要一杯酒。”
表演场上仍然是平时搞笑的节目主持人,女歌手,奇装异服,笑死人的喜剧班子表演的那些节目。“今天晚上,”节目主持人在最后一场表演结束之后大声宣布,“和我们在一起的有两位今年3月里在塔希提演了好几个星期给观众带来欢乐的大艺术家,刚刚结束了在可里普顿·鲁姆的胜利演出的可爱的女歌唱家梅·温和威利·基思,他现在正在为国家效力。”他用手指着他们并为他们鼓掌。粉红色的聚光灯跟着照到了这一对男女身上。他们勉强地站了起来,众人鼓掌欢迎。当在场的军人看见梅·温时,掌声更热烈了。“我们也许能请动这迷人的一对儿给大家表演一曲。他们两人在一起看起来好不好啊,朋友们?”
“不,不。”威利说,梅也直摇头,但掌声却更响了。
“莫扎特!”负责衣帽间的那位姑娘大声喊道。观众不知道她喊的是什么意思也跟着喊了起来。“莫扎特!莫扎特!”逃是逃不过了。他们只好走到钢琴跟前。
梅唱得很甜美,声调有些哀伤。表演里有某种东西使全场鸦雀无声,那是一种穿过烟草与酒精气味的烟雾对逝去的爱情的告别与惋惜,感动了所有即将离家奔赴战场的男子汉们,甚至连那些聪明地设法留在后方的人都受了触动,感到隐隐的痛心和羞耻。图茜·韦弗尔挤在酒吧间的一个角落里用带有浓重香水味的手帕捂着眼睛。
梅在唱到歌儿的最后几节时几乎都唱不下去了。到结尾时,场上响起了暴风雨般的掌声。她没有鞠躬谢幕就匆忙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乐队奏起了三步舞舞曲,一对对舞伴挤满了舞场。“这是我生平第一次唱得那样砸锅。”她对威利嘟囔着说。
“你唱得棒极了,梅。”
“我现在可准备吵架啦,”姑娘喝着她那走了气的饮料说,“我再也不想看见你了。”
“我不信。”
“别再往糖果店给我打电话了。我不会接电话的。”
“为什么?为什么?”
“那就让我换个说法吧——你会跟我结婚吗?”
威利绷紧嘴唇,低头看他手中的玻璃杯。号手对着麦克风把小号吹得震耳欲聋,跳舞的人跳得使桌子都轻轻摇动起来。梅说:“别误会我的意思。我并不指望你和我结婚。这都是我的错。那天吃比萨饼你给我讲你的身世时就说明白了。直到最近我一直都非常快活,我没有在意。但是在这个过程中的某个地方我犯了一个可怕的错误。我忘了自己就是图茜·韦弗尔——”
“你说什么呢,梅——”
“啊,当然啦,再苗条一些,再年轻一些而且更中看一些——你就会把我们两人中的她或我带回你家去见你妈妈吗?”
“梅,我们两个还都是孩子——再过三个月我就要出海——”
“我知道。你是个可爱的孩子,威利。我希望你日后找到个最好的姑娘。我就是不想再充当三个月的图茜了,就连再过一个那样的晚上都不行。实际上再有一分钟都不行。”她眼泪汪汪地站起来说,“绝不能让人说你被记过是我造成的。咱们走吧。”
他们出了门,钻进一辆出租车,开始了两人从未有过的最痛苦的亲吻。这不是欢乐而是两人谁都无法停止的折磨。出租车在弗纳尔德楼门外的街灯下慢慢停住。威利的手表显示着11点25分。“接着开。”他哽咽着对司机说。
“去哪儿,先生?”
“随便,就沿着河滨大道来回开吧。只要在午夜前回到这里就行。”
“好的,先生。”
司机发动了马达,推上了他与乘客之间的玻璃隔板。出租车顺着下坡冲上了大道。他们吻了又吻,说了更多不相连贯的废话。梅抚慰地将威利的头搂在自己胸前,抚摸着他的头发说,“有时候我认为你喜欢我。”
“我不知道上帝为什么要创造一个像威利·基思这样优柔寡断的人——”
“你知道马蒂·鲁宾说什么吗?”
“让马蒂·鲁宾见鬼去吧。”
“你不知道他说了什么,威利,可他是你的一位朋友。”
威利坐起身来,“整个乱局就是他引起的。”
“我问过他我该把你怎么办。”
“那他准说把我甩了。”
“才不是呢。他说他认为你真的爱我。”
“好啊,马蒂万岁。”
“他很想知道假如我进了大学你母亲是否会认为就比较可以接受我了。”
威利大吃一惊。哀鸣和誓言他永不磨灭的爱情是一回事。这件事情可就不同了,得严肃对待。
“我能做到的,”梅急切地说,“我仍可以进亨特学院2月份开始的那个班。虽然你认为我不学无术,我中学时的成绩可都很好。我甚至还有一份大学评议会的奖学金,假如它还有效的话。马蒂说他能在纽约及其周围地区为我弄到足够的演出定单维持我的学习和生活。不过,无论如何,我只在晚上工作。”
威利需要争取时间。他那必欲得之而后快的美丽宝物又一次要进入他伸手可及的范围了,但它却起了使他清醒的作用。梅用一双灿若晨星、满怀期望的眼睛盯着他。她那久经磨练的戒心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回头再去过学校生活你受得了吗?”
“我是相当顽强的。”她说。
威利意识到她是在说真话。她不再是个只能共欢乐的伴侣而是个为了得到他的生命挑战他母亲的人。一切都在短短几分钟里起了变化,他被弄得晕头转向了。“我实话告诉你,梅。这在我母亲看来没有丝毫的差别。”
“那你看有差别吗?”
威利注视着她的眼睛,畏缩了,转开了目光。
“不要烦恼,亲爱的,”她突然语气冷冷地说,“我向马蒂预言过答案。我说了我不怪你,我现在也不怪。告诉那小个子司机送你回海军去吧。时间不早了。”
但是当出租车再次在弗纳尔德楼前停住,威利不得不下车把梅永远抛在身后时,他却做不到了。在差3分钟12点时,他开始了他绝望的长篇大论,企图收复失地。边道上,海校学员们有的跑着,有的走着,有的步履蹒跚地朝大门赶去。有几个还在大楼的一些隐蔽角落里和姑娘亲吻呢。此时,威利所祈求的主要是他和梅应抓住这一时刻,在还能够享受幸福的时候尽量享受,哪怕就此醉死也在所不惜,因为他们再也不会有现在了,青春是一种不能长驻的东西,等等,等等。他花了整整三分钟才诉说完这个心愿。车外面的一对对情侣都已完事了,海校学员们所形成的人流不见了。但是威利不得不彬彬有礼地等待着梅的答复,尽管他被记过的次数越来越多。他希望她的答复简明而令人满意。
“你听好了,威利,亲爱的,”梅说,“这是最后一次,因为咱们一切都结束了。我是一个有很多问题的布朗克斯穷女孩儿。我不想在这些问题上再加上一段毫无希望的恋爱佚事。我有一个母亲和父亲开着一个不赚钱的水果店,一个当兵的哥哥,另外一个哥哥完全不务正业,除了他为了摆脱困境回家来要钱时我们是永远见不到他的。我所想要的只是有个挣钱的机会,平平安安地生活。我是个傻瓜爱上了你,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这样做,而你是个比我更傻的大傻瓜。从情感的成熟程度来说,你只有15岁的样子。当你的头发在后脑勺竖起来的时候,你看起来就像一只兔子,而这样的时候常有。我想我大概是一个贪爱比较文学的人。此后我将远离任何一个受过中学以上教育的男人,而且——看在上帝的份儿上,”她气恼地岔开话头,“你干吗总看你的手表呀?”
“我要被记过了。”威利说。
“滚出去——从我的生活里滚出去。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了!”姑娘狂怒地咆哮道,“你一定是上帝因我不做弥撒而给我的惩罚。出去!”
“梅,我爱你。”威利打开车门说。
“你去死吧。”姑娘哭着说。她把他推了出去,用力关上车门。
威利疾步跑进弗纳尔德楼。等候他的是入口处上面的一个巨钟。它嬉笑着告诉他:12点过4分了。钟底下海军少尉布雷恩满脸笑容,那副幸灾乐祸的得意样子甚是可怕。
“啊,海校学员基思?是吧。”
“是的,长官。”威利喘着粗气,笔直地站着颤抖着说。
“考核表上记着你超假未归——弗纳尔德楼惟一的一个,基思学员。我本来希望是什么地方出错了。”他的狞笑说明他很可能更希望的是根本没有出错。他脸上所有的皱纹都因为高兴而向上弯了上去。
“对不起,长官。情况——”
“情况,基思学员?什么情况?我所觉察到的惟一有关情况,基思学员,是你已记了20个过,全弗纳尔德楼的最高数字。基思学员,你对这个情况是怎样想的?”
“我对此感到遗憾,长官。”
“你对此感到遗憾。谢谢你告诉我你对此感到遗憾,基思学员。我太愚蠢了,还以为你对此感到高兴呢,基思学员。不过你很可能已经习惯你的上级的这种愚蠢了。你大概认为我们全都愚不可及。你很可能以为本校的所有规定都是愚蠢的规定。你要么就是这样想的,要么你就是认为你完美无缺根本不必遵守这些为平庸之辈制定的守则。是哪一种,基思学员?”
为帮助这个学员就这个有趣的问题做出选择,他把他那张沟渠纵横的脸直戳到距离威利的鼻子不到两英寸远。在“后甲板”上站岗的海校学员从眼角里观看了这场对话,都很想知道威利如何摆脱那个特殊的困局。威利目不转睛地看着布雷恩海军少尉头顶上稀疏的绒毛,意识到须保持平静。
“50个过意味着开除,基思学员。”这位教官乐得喉咙里汩汩直响。
“我知道,长官。”
“你可快够资格了,基思学员。”
“不会再被记过了,长官。”
布雷恩海军少尉将他的脸回缩到正常距离。“战争是按钟点打的,基思学员。攻击是按命令发起的。不能晚4分钟。晚4分钟能导致上万人死亡。一支舰队可能在4分钟内被整个儿击沉,基思学员。”布雷恩少尉是在按通常的模式做的,明明是猫捉老鼠式的取乐,却罩上了崇高道德教育的外衣,虽然所教的道德并没有错。“你可以走了,基思学员。”
“谢谢你,长官。”
威利敬礼告退,垂头丧气地爬上九层楼梯。电梯午夜停开。
4
凯恩舰哗变I 威利·基思
5 基思的调令
第二天是星期日,天清日朗,海校学员们都感激老天帮忙。为取悦海军第三军区指挥官设计了一次检阅,展示驻扎在哥伦比亚的军队的整体军事实力。海军军官学校约翰逊楼和约翰·杰伊楼的学员要汇合弗纳尔德楼的学员组成一个有2500名见习海军军官的战斗序列。早饭后,学员们换上了他们的蓝色军礼服,挎着步枪,打着绑腿,系着子弹带在楼前站队。他们个个都受到非常仔细的检查,仿佛每个学员都即将去和他们的海军上将共进午餐而不是一片模糊不清的人头从他的面前通过。只要领子上溅上一个污点,鞋子擦得不够亮,不能像镜子一样照出检查官的影像,或者是头发稍微长了一点点都要被记过。只要布雷恩少尉用手快速地往一个学员的颈背上轻轻一拍,就是宣布记5个过,由紧跟在他身后的一个负责文书工作的低级军官适时地记录在案。威利被拍了一下。背负着25个过的盛名,他就像一片浮云一样孤单地飘着。与他的名声差距最小的竞争者只有7个过。
当学员的队伍行进到南操场时,一个有六十件乐器构成的学员乐队凭着肺的力量而不是声音的和谐,演奏出刺耳的进行曲,旗杆上军旗迎风招展,上好的刺刀在晨光中闪闪发亮。在操场的铁丝网围墙外面有好几百看客——父母、情人、过路人、大学生和一些爱说讽刺话的小男孩儿。等到所有约翰逊、约翰·杰伊和弗纳尔德各楼的队伍抵达他们的位置时,乐队已把事前准备好的曲子都用完了,开始重奏“起锚曲”。林立的步枪,镶着金边的白帽,穿着蓝军装挺得平平正正的肩膀和一张张年轻严肃的脸构成了一个激动人心的壮观景象。就个体而言,他们都是提心吊胆,尽量不使自己引人注目的小青年,但是作为一个整体,他们却让人看出一种微妙的希望,一种预料不到的难以对付的强大力量。一声军号划破天空。扩音器里大喊了一声:“举枪!”于是,2500枝步枪刷地一声举到了规定的姿势。那位海军上将信步走进操场,嘴里抽着香烟,后面七零八落地跟着一帮军官。他们按等级地位随便地走着,但是每个人要与海军上将保持多大距离是严格地由他们衣袖上横杠的数目规定的。布雷恩少尉殿后,也抽着烟。不过,海军上将把烟掐灭时,他就立即也把他的烟掐灭。
矮小、敦实、头发花白的海军上将向受阅队伍发表了简短而礼貌的讲话。随后表演正式开始。经过了一周排练的各个大队踏着乐声昂首阔步、豪迈地、满怀信心地接受检阅,正步走,转弯,向后转走。旁观的人们鼓掌欢呼。小男孩们在围墙外面,学着海校学员的样子大喊大叫着,乱七八糟地走了起来。司令官微笑着在观看,他的微笑感染了那些平时总是板着面孔的学校的工作人员。架在操场边上卡车里的电影新闻摄影机,摄下了这个场面作为历史的记录。
威利跟着队伍迷迷糊糊地走着,脑子里想的全是些有关梅和记过的事儿。他虽对海军上将不感兴趣,但却十分警惕不要再犯错误。在整个受检队伍中没有一个人的背挺得比威利的更直,没有一个人持枪的角度比威利的枪持得更正确。军乐和队伍庄严地来往行进的步伐使他十分兴奋,而且为自己参与这次显示强大力量的检阅感到自豪。他暗自发誓总有一天他要成为弗纳尔德楼里最正确,最受敬佩,最具战斗精神的海校学员。
音乐暂停了。行进的队伍踏着花哨的鼓点在继续前进,这种鼓声是阅兵式进入最后阶段的信号。紧接着乐队再次响起了“起锚曲”,威利那个中队转头向围墙走去,准备作为侧翼撤离操场。威利绕着转弯处走时,眼睛盯着自己的队列,使自己的位置分毫不差。然后他又让眼光注视着正前方,发现他的视线正对着梅·温。她穿着黑色毛皮镶边的外衣就站在离篱笆墙不到二十英尺的地方。她向他挥手,微笑。
“我说过的话我全都收回。你赢了。”她喊道。
“按左翼——前进!”罗兰·基弗大声命令道。
就在这一瞬间,约翰逊楼的一个中队从他们旁边走过,其队长命令:“按右翼——前进!”
眼睛盯着梅的威利,思想麻痹了,服从了错误的命令,来了个急转弯,走离了自己的大队。不一会儿,迎面而来的约翰逊楼的一支队伍把他与前面的人切断了。他纵身跳进一块空草地站住,同时意识到他是孤身一人在那里站着。附近的一排新闻电影摄影机仿佛全都是为了他准备的似的,把每一个动作都拍了下来。
威利疯狂地四下里看了一下,此时约翰逊楼那支队伍的最后部分从他身旁刚走过去,他看见他那个大队正在走远,已经越过一块棕黄色的空草地走到操场另一边了。大号每响一声,军鼓每击一次,威利的孤单感就增加一分。要想归队就得在海军上将毫无障碍的视野里独自一个人冲过百码距离。再一个人在操场上多站一秒钟都是不行的。旁观的人们已经开始大声拿他开玩笑了。威利不顾一切地钻进了正向与弗纳尔德楼相反方向的出口处行进的约翰·杰伊楼的一列学员队伍。
“你活见鬼了,在这里干什么?走开。”他身后的那个人狠狠地说。算威利倒霉,他落脚的地方恰巧是约翰·杰伊楼个子最高的一群学员。他在那一行人头里形成了一个明显的、队列里不该有的缺口。但是现在除了祈祷之外,做别的事都已经太晚了。他只有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
“你这小兔崽子,滚出这一行去,不然我把你踢成罗圈腿。”
队伍在出口处堵住了,秩序也乱了。威利扭过身匆匆对那个怒目而视的大个子学员说:“您瞧,老兄,我要完了。我和我的大队被切断了。您要我被淘汰吗?”
那位学员没再说什么。队伍弯弯曲曲地进了约翰·杰伊楼。一进大门学员队伍就散开了,笑着,叫着向楼梯跑去。威利留在大厅里,不安地看着陈列在玻璃柜里的已褪色的哥伦比亚体育运动纪念品。他等了十五分钟,东躲西藏,不让那位军官和守卫后甲板的学员看见他。检阅的兴奋气氛消散了,大厅里安静了。他鼓起勇气敏捷地朝那个有人守卫的门走去。所有其他的门都已上了锁、插上了门闩。
“站住!报告你的姓名、公干。”
听到当天值日军官——一个佩带着黄臂章的魁伟的学员的召唤,威利停了下来。几英尺外,一位海军少尉坐在桌前正在批阅试卷。
“弗纳尔德楼学员威利·索德·基思,执行公务。”
“说明公务内容。”
“核查一张丢失的步枪保管卡。”
值日军官拿起夹有一张油印表格的夹纸板,“上面没有记你的事,基思。”
“我是在检阅后正乱的时候进来的,对不起。”
“出示公务通行证。”
这可是事情的关键。威利诅咒海军的一丝不苟。他掏出他的皮夹,给值日军官看梅·温骑着旋转木马招手微笑的照片,“就到此为止吧,朋友,”他低语道,“你如果真要,我会被淘汰的。”
那值日军官吃惊地瞪大了眼睛,他朝侧面看了看那位海军少尉,站直身子敬了个礼,“过去吧,基思。”
“是,是,长官。”威利敬了个礼,穿过一个军事智能永远无法堵死的漏洞——受压制者相互间的同情——走到太阳光下。
回弗纳尔德楼的路有三条:穿过操场,这条路太暴露;偷偷地穿过大街绕行,这样做就越出了学校的范围;走图书馆前面沿着操场的那条石子小道。威利选择了石子小道,不久就碰到了弗纳尔德楼一帮正在收拾图书馆台阶上那些供海军上将一行坐的黄色椅子的学员。他马上想混到他们之中去,可是他们穿的是咔叽布衣服而且在怪怪地、受了惊似的看着他。他匆忙从他们身边走过。通往弗纳尔德楼的那条小路就在他的面前了——
“学员基思,我没说错吧?”
威利听到这种声调猛地转过身来,惊得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布雷恩少尉隐身在图书馆入口处一根花岗石柱子后面,在一把黄椅子上坐着抽烟。他扔下烟头,闲雅地用脚尖把它碾灭,站起身来。“学习时间不在你的房间,不穿制服在外面四处闲逛,可有什么要解释的吗,基思学员?”
威利所有的决心和打算这一下全都完了。“没有,长官。”
“‘没有,长官。’真是个绝妙的回答,基思学员。你这样回答是不够的,必须把官方可以接受的理由明白无误地补充出来。”布雷恩少尉笑得像是一个饿汉看见了一只鸡腿似的。“海校学员奥尔巴克,你就负责这个劳动队吧。”
“哎,是,长官。”
“你得跟我来一趟,基思学员。”
“是,长官。”
威利在布雷恩少尉的护送下,一路毫无阻拦地回到了弗纳尔德楼。他被送到值日军官艾克雷斯少尉的办公桌前。后甲板上的学员们都忧形于色地在看他。有关他被记过成堆的说法已经传遍了整个学校,这次新的灾难使大家惶恐不已。威利·基思是大家的噩梦变成的现实。
“乖乖,”艾克雷斯少尉站起来,惊呼,“不会又是基思吧?”
“就是他,”布雷恩少尉说。“就是那个军人美德的化身,基思学员。不穿制服,擅自缺勤,不遵守学习时间,还不作解释。”
“这一下他完了。”艾克雷斯说。
“毫无疑问。我为他感到遗憾,但显然我不得不抓他。”
“当然。”艾克雷斯好奇又有点怜悯地看着基思。
“你不喜欢海军吗,基思?”
“我喜欢,长官。我是连遭厄运,长官。”
艾克雷斯拿起帽子,用同一只手抓了抓头,狐疑地看着布雷恩,“也许我们就该踢他的屁股,一直把他踢到九楼上去。”
“你是值日官。”布雷恩一本正经地说,“有二三十个学员已经知道这件事了。据我所知主任参谋也已从他的窗户里看见了整个事情的经过。”
艾克雷斯点点头,在布雷恩走开时端正了一下他的帽子。“哦,行了,基思,随我来。”
他们在主任参谋的门外停了一会儿,艾克雷斯低声说,“就你我二人知道,基思。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在那一瞬间,从艾克雷斯语调的友好意味看,这两个年轻人身上的军装似乎一下子都不见了。威利突生联翩浮想:这一切只不过是一场虚幻的梦;自己依然健康无恙;太阳仍在照耀;而且出了弗纳尔德楼,百老汇只有几英尺之遥;他的困境似乎是一个玩笑。惟一说不通的是他当时是在弗纳尔德楼里。他一向将滑稽歌剧的法则奉为金科玉律,可又喜剧性地破坏了其中的几条法则,正走向滑稽喜剧的末日。但这种无聊的舞蹈却对现实世界产生了十分强烈的冲击。这意味着他的血肉之躯不是穿着蓝制服被运过太平洋而是穿着棕黄色制服被运过大西洋,而他对这种情形痛心疾首。
“那有什么区别吗?”他说,“认识你很高兴,艾克雷斯。”
艾克雷斯少尉没有计较这种亲昵的表示。他理解他的意思,“默顿心肠软。跟他讲真话。你还有机会。”他边敲门边说。
默顿海军中校,一个圆脑袋上支棱着短而硬的棕色头发、红脸膛的小个子,面向着门在他的办公桌前坐着。他的一部分被一个开得咕嘟咕嘟直冒热气的咖啡壶遮着。“是你吗,艾克雷斯?”
“长官——又是学员基思。”
默顿中校目光严厉地绕过咖啡壶瞪着威利。
“好哇。这次又是什么事?”
艾克雷斯把诉状背了一遍。默顿点了点头,让他出去,锁上门,用一把钥匙轻轻敲了敲他的内线讲话机。“不接任何电话或其他打搅,除非另有通知。”
“是的,长官。”讲话机喳喳地响着说。
中校倒了一杯咖啡。“要不要喝点咖啡,基思?”
“不,谢谢您,长官。”威利的膝盖直发软。
“我想你还是喝点好。奶油还是糖?”
“都不要,长官。”
“坐下吧。”
“谢谢,长官。”这样的以礼相待比对他大发雷霆更让威利感到害怕。那咖啡颇有点像是罪人的最后一餐。
默顿中校默默地小口喝着咖啡,时间一分一分地过去,好像没完没了。他先前是个预备役军官,和平时期是个保险推销经理,爱好划船和预备役官兵每周的操练。他妻子常常对他把时间浪费在海军事务上表示不满,但是战争证明他是对的。他立即转入现役,他的家人现在也为他的三条杠杠而骄傲。
“基思,”他终于开口了,“你使我处于为了维护海军的法规而向你表示歉意的特殊境地。你三次新的违纪行为所记过的次数加上你已有的25个过已足够将你逐出学校了。”
“我知道,长官。”
“所记的那些过可不是闹着玩的。它们的价值是经过仔细掂量的。任何人所受的惩罚超过了这个限度就不该再留在海军里了。”
“我知道,长官。”
“除非,”中校说着又喝了一会儿咖啡,“除非是极不寻常,只有百万分之一几率的情况。基思,你出了什么事?”
反正也没有什么可损失的了。威利索性把他和梅·温的瓜葛一股脑地全倒了出来,包括她在围篱外面露面的事。主任参谋面无笑容地听着。听完了威利的故事后,他把手指按在一起沉思了一会儿。
“实际上,你所说的是你由于一个姑娘的缘故而产生了一次暂时的错乱。”
“是的,长官。但这都怪我,不怪她。”
“你就是,”默顿中校说,“写了那篇关于‘无摩擦轴承’的杰出的文章的小伙子吗?”
“嗯,是的,长官。”
“那可是一道残忍的问答题,旨在把不是最优秀的都刷掉。基思,海军损失不起一个具有这样的头脑的人。你可是给我出了一道难题喽。”
威利以为有点希望了,可马上又失望了。
“假如,”默顿中校说,“我总共给你记48个过并在你毕业前禁止你走出校园,你能按标准做到吗?”
“我愿意尽力去做,长官。”
“任何一点违纪——皮鞋擦得不够亮,头发剪得不合适,床铺不整洁,都将把你逐出校门。你将把你的脑袋放在断头台上过日子。任何一点倒霉的事,即使发生在毕业的前一天,都会要了你的命。我曾淘汰过一些已有少尉军衔的人。三个月内你不可和这位姑娘,梅·温小姐,共度一个傍晚。你确定你愿意经受这样一个严峻的考验吗?”
“是的,长官。”
“为什么?”
威利想了一会儿。真的,为什么呢?比较起来,即使转到陆军似乎也是一种解脱。“到目前为止凡是我尽力做过的事情还没有一件是失败的,长官,”他说,“我从未尽力去做很多,这是实情。如果我不行,倒不如现在就知道的好。”
“很好,起立。”
威利跳起来摆了个笔挺的立正姿势,这个动作使他回到了海军。
“23个过外加毕业前不得离开学校。”默顿中校厉声说,语调干涩、严厉。
“谢谢您,长官!”
“你可以走了。”
威利走出办公室时充满了决心。他觉得他欠了默顿中校一份人情。他回到第十层楼时他的室友们尊重他的沉默,没有问这问那。他怀着热情和对自己的恨意一头扎进了书堆里。
当晚他给梅写了封长信,许愿给她待他囚禁期满之后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她,如果她还想见他的话。他只字未提结婚的事。第二天早晨,他和凯格斯在吹起床号之前两小时就起了床,拼命地钻研起军械学、战术学、枪炮学、航海学和通信学。
每天5点至5点半有半小时探视时间,学员们可以在楼下大厅里,或楼前的便道上同父母或情人说说话。威利本打算用学习度过这段时间,可是在下楼到自动售货机买香烟时,他惊讶地看见他父亲在一个皮沙发的角上坐着,手杖横放在膝上,闭着眼睛,疲倦地把头靠在胳膊上养神。
“您好,爸!”
基思医生睁开眼睛,欣喜地和威利打招呼,脸上的倦容顿时烟消云散。
“妈妈在哪?”
“她有个博物馆的赞助人会议。有几个病人对我工作时间停诊颇为恼火,不过,威利,我还是来了这里。”
“谢谢您来了,爸。您的脚趾好些了吗?”
“还是老样子——这么看来,这就是那艘大船弗纳尔德——”
“咱们去转转。我领您看看这个地方。”
“不用。就坐在这里,说说话。跟我谈谈这里的情况。”
威利对挂在天花板上的字母旗的用途做了解释,滔滔不绝地用他所掌握的海军术语讲述了摆放在一个角落里的巨大的锚具,并对在大厅中央做装饰品的那座5英寸口径火炮的工作原理做了说明。基思医生又是微笑又是点头,“你学得真快呀。”
“这只不过是些嘴上的工夫,真的,爸。到了舰上我可能就不知所措了。”
“不会像你想的那么糟。诸事都还顺利吧?”
威利犹豫了一下。他很高兴有这个机会把坏消息告诉他父亲而不是他母亲。他猜不出她会怎样接受这种打击。他宁愿向一个男子汉披露他的麻烦。他概略地讲了他的情况,把有关梅的部分只简单地提了一下。基思医生点了支香烟,瞧着威利,仿佛他儿子脸上透露出的信息比他嘴里所说的还多。
“是个相当糟糕的污点。”
“糟糕透了。”
“你认为你能过得了这个难关吗?”
“如果我有这个能力,我就一定过得去。我向来觉得自己是很聪明的。现在我对自己究竟有什么能耐可没把握了。我是好奇多于担忧。”
“你对成为一名海军军官很在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