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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赫尔曼·沃克 当前章节:14909 字 更新时间:2026-6-4 17:44

“如果遇到与别的舰船并行及诸如此类的情况该怎么办?”

“这种情况我见得多了。那就看情况发出各种适当的命令就是了。”

德·弗里斯仔细端详着他的这位继任人,“你在那艘布里斯托尔级驱逐舰上是副舰长吗?”

“是的,只担任了一个月左右。在其他的几乎每个部门都呆过——那是在‘福克号’上——我负责过枪炮、舰体、锅炉舱以及通讯部门——在我正要升任副舰长时他们把我调到了一艘航空母舰上——”

“舰长常让你指挥吗?”

“嘿,机会不是很多。只有几次。”

德·弗里斯递了支香烟给奎格,自己也点了一支。“如果你喜欢,”他挥手灭了火柴,满不在乎地说,“我们可以在你接管本舰之前把她开出去走几趟。你快速地在几个航道上走一走,摆脱并排行驶,还可以变换几次动力等,我可以在你旁边以备不时之需——”

“谢谢了,没那个必要。”

德·弗里斯默不作声地抽了两口烟。“那好吧,”他说,“随时听候您的调遣。您想如何办这件事呢?”

“哦,我必须先看看登录的出版物,写一份移交报告,”奎格说,“我想也许我们很快,比方说今天,就能办这件事。另外,我很想四处看看——”

“这件事咱们今天上午就可以办。”

“我想所有的报告都完成到当前了吧?咱们来瞧瞧——航海日志,战事日记,舰体状况,消耗报告,人员名册,等等,都是最新情况吗?”

“如果它们现在不是,等你准备好接任时它们就是了。”

“损耗清单的情况怎么样?”

德·弗里斯抿紧了嘴唇。

“啊,我不得不抱歉地说那东西的情况相当糟糕。我如果不这么跟你说,那就是在骗你了。”

“是什么问题?”

“问题很简单,那就是自战争开始以来这艘军舰已航行了大约有10万海里了,”德·弗里斯理直气壮地说,“我们经历了那么多次的大装大卸、夜战、暴风雨,等等,我们半数的备用装备都不见了,而且我们根本不知道它们究竟到他妈的哪儿去了。在你把一个蠢笨的混蛋玩艺儿拖离暗礁并遭遇空袭的情况下,如果有一个扣绳滑轮从边上掉下去了,你根本就不会将它写进备用装备损耗登记卡里。你应该写,但你不会去写的。”

“好吧,那就重新造一份清单,再附上一份装备损失调查报告就行了。”

“肯定会行。造一份备用装备状况的清单需要两个星期。如果你愿意在这里等到我们把清单造出来,我将很高兴现在就开始——”

“得啦,不用啦。我也能像你那样来办这件事,”奎格说,“我原想我明天就可以接任——假如我今天能看到那些登录的出版物和报告的话。”

德·弗里斯既感到暗喜又感到吃惊。他曾在48小时内就接下了他的“凯恩舰”舰长职位,不过,那时他是副舰长,与舰长一样熟悉这艘军舰的情况。奎格踏进的是一艘不同类型的军舰,对这种军舰他几乎一无所知。他原本有理由要求出海航行几天,以便观察该舰在行动中各种设备的状况。德·弗里斯本来估计指挥权的交接可能需要一周时间的。然而,多嘴提任何意见都绝对不符合海军的办事方式。所以他起身对奎格说:“好啊,想到三天后就能见到老婆了,真是太好了。咱们这就在舰上大致浏览一下如何?”

“好的。”奎格说着将那两个钢球放进口袋。

“若是我事先知道你来,”德·弗里斯说,“我会做一次舰长的全面检查,把她给你擦拭得干净一些。小伙子们会干得漂漂亮亮的,尽管你看见她现在这种样子可能不这么想。”

“都这时候了,夏威夷还这么凉爽。”奎格说。

那天下午,威利·基思在弹药舱里他的床上躺着,想阅读他从基弗那儿借来的康德的《纯理性批判》,但是怎么也读不进去。好奇心使他心痒难耐,忍不住想离开他那自囚的囚室去见见那位前来解救他脱离德·弗里斯的暴政的人物。他把同一页书看了四遍,而他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即像科学家根据一块颚骨构建出穴居人那样,根据哈丁的描述构建着奎格。

“您是基思先生吗,长官?”

威利抬头一看,看到惠特克那张耷拉着嘴唇的惨兮兮的脸离自己的脸颊只有两三英寸。“是啊,什么事,惠特克?”

“舰长要你到军官起居舱去。”

威利跳下床,穿上他最干净的咔叽制服,更换领针时,还在匆忙中扎破了拇指的指肚。因此,他走进军官起居舱时,还在嘬他的拇指,这也许是一种不幸的不成熟的流露。两位指挥官正在铺着绿呢子桌布的长桌前喝着咖啡。“基思少尉,”德·弗里斯正儿八经、又语带讥讽地介绍说,“奎格少校。”

新舰长站起来与威利用力地握手打招呼,并友好地微笑着。威利只迅疾地瞥了一眼,就看清了如下的细节:个子不高,比他自己稍矮一点儿;整洁的蓝制服上佩带着两条战役绶带和一枚胜利星章;白嫩的椭圆形脸盘略显胖些,两眼小而细;几绺淡黄色头发横在几乎光秃的头顶上,周围一圈头发稍微密一些。“你好,基思先生。”奎格说话时态度热诚,心情很好,声调高昂而欢快。

威利立时就喜欢上他了。“您好,长官。”

“威利,”德·弗里斯说,“你是否准备好赶写一份登录的出版物清单和一份移交报告?奎格舰长需要在今天下午拿到它们。”

“没问题,长官。”

“不得有任何遗漏,行吗?”

“是,长官。”威利略微加重了一点鄙夷的语气。在新舰长面前,德·弗里斯的权威似乎式微了。

“很好。”舰长德·弗里斯转身对他的继任者说,“我把他全交给你了。假如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话就跟我说一声。”

德·弗里斯迈步进了他的卧舱,关了门。威利转身面向新指挥官。他压抑不住心里的喜悦,顽皮地咧嘴笑着,“您到舰上来真好,长官。”

“哦,谢谢你,威利,”奎格扬起眉毛,热情地微笑着说,“咱们这就开干,好吗?”

第二天上午11点,水兵们在前甲板上列队集合,以例行公事式的阵势举行了指挥权的交接仪式。军官们事前做了很大努力,想使水兵们在这个仪式上看起来体面一些;可是,尽管擦亮了皮鞋,穿上了新工作服,刮了胡子,总体效果却像是一伙身上的虱子刚被救世军消灭了的流浪汉。

仪式结束后,两位指挥官一同到下面去了。舰长的卧舱里横七竖八地堆着两位指挥官的行李。德·弗里斯踮着脚从行李的空隙中走到他的办公桌前,打开了一个小保险柜,拿出几个贴着标签的钥匙和几个封好的信封,交给奎格。“信封里是你所需要的各种暗码锁的暗码……好了,我想就是这些了。”德·弗里斯将房间环视一遍,“我给你留下一大堆侦探小说。我不知你是否喜欢它们,我看它们全是因为我只能看那些东西。它们能转移我的各种烦恼。反正我一页一页都看了,可从来都不记得究竟看到了些什么。”

“多谢了。我想我首先得用一段时间看公务方面的东西以方便工作。”

“那是当然。好了,我走啦。”德·弗里斯昂首直视他的继任者。奎格与他的目光对视了片刻,然后将手伸给德·弗里斯。

“祝你在新岗位上官运亨通。”

“就算我真能如愿。你得到的这艘舰也不错呀,奎格,而且还有一帮好水手。”

“但愿我能驾御得了他们。”

德·弗里斯粲然一笑,犹豫着说:“我很想知道你是否认为这不是一个相当草率的安排。”

“唉,我十分理解,”奎格说,“你在前方呆的时间实在太长了——”

“不是那么回事。你在有些军舰上能够做到的事情,在别的军舰上就做不到,”德·弗里斯说,“我只跟你说,这些该死的旧军舰该拿去熔化掉做剃须刀片了。它们摇晃颠簸得太他妈的厉害,发电设备已完蛋,所有机械都陈旧不堪,而且水兵们像动物一样挤在一起。这些锅炉房是海军里仅存的,烧锅炉的士兵不得不在高温下工作。倘若出了任何一点差错,反卷的热气足以把他们全都杀死。水兵们知道他们在同什么打交道。奇怪的是,这些疯狂的混蛋大多数都喜欢这种工作。他们之中只有极少几个该死的家伙打报告请求换换活儿。不过,他们必须以他们自己的方式办事。看着他们,这简直是无赖汉组成的海军。但只要放手让他们去干,他们就一定不负所望。他们与我共渡过一些难关——”

“好啊,谢谢你给我讲了这些详情,”奎格说,“那艘小艇是不是在等你呢?”

“我想是的。”德·弗里斯掐灭香烟,打开房门。

“惠特克!帮我拿拿行李好吗?”

威利正在过道上系枪弹带,两个司务长的助手拿着德·弗里斯的提包走了上来,德·弗里斯在他们后面跟着。

“小艇在哪儿呢,威利?”

“啊呀,我原以为您4点才走呢,长官。我刚才派它到‘弗罗比歇尔号’交换影片去了。10分钟后回来。真对不起,长官。”

“不碍事儿。把提包就放这儿吧,弟兄们。”

“是,长官,”司务长那两个助手说,“再见了,舰长。”

“可别给新舰长往舰桥上送那种冷咖啡了。”

“记住了,长官。”那两个黑人小伙子不好意思地咧咧嘴回答道。

德·弗里斯一只脚踏在一根救生索上凝望整个港湾。他身着蓝色戎装显得异样地威武。在后甲板上刮油漆的水兵们向他投去好奇的目光,并低声议论他。迫于和他前任舰长之间的尴尬关系,威利觉得自己必须找几句话说说。“感觉怎么样,长官?”

“感觉什么怎么样?”德·弗里斯说,连看都没看他。

“哦,离开这艘军舰,在呆了——多久之后——5年多了,不是吗?”

德·弗里斯歪着头冷冷地审视着威利,“是我一生中最他妈的快乐的时刻了。”他气哼哼地说。

“我希望您得到一艘好军舰,长官。”

“我是该有一艘好军舰了。”德·弗里斯走开,缓步向舰艉而去,还低头看了看他的皮鞋。这时,一群上士和下级军官从厨房旁边的通道里走了出来。他们看着这位前舰长朝他们走来,其中那年龄最长的上士,一个肥胖、面相憨厚、名叫巴奇的水手长,挺着大肚子走到他面前说:“请原谅,舰长。”

“又怎么了?”

巴奇摘下他那油腻的咔叽军帽,露出光秃的脑袋,将那顶帽子在手里揉搓了一阵,又戴在头上。“是这样的,没什么,长官。只是几个人凑起来弄了这个。”他从口袋里掏出来一个长长的扁平盒子,打开后,里面现出了一块银质手表。德·弗里斯瞪眼看了看那块手表,又环视那些局促不安的水兵。

“这是谁的主意?”

“唉,大家一起的,长官。”

“那么,大家一起都是他娘的笨蛋。我不能接受这东西。这是违反海军条例的。”

巴奇无助地看了看其他人,“我跟他们说过了,长官。可是我们以为——”

一个头发散乱的高个子船舶修理工——德·洛契开口说:“您并不总是按条例办事的呀,舰长——”

“那正是我该死的麻烦所在,”德·弗里斯说,“我在海军这个无赖汉里呆得太久了。”

巴奇扫了一眼舰长那不大友善的面孔,笨手笨脚地合上了那已经打开的盒子,将其放在排风扇肮脏的纱罩上,“我们完全是出于好心,长官——”

一阵叮叮当当的铃声与突突的马达咳喘声说明那艘小艇就要向军舰停靠了。“你们这些小伙子们要像以前一样努力跟新舰长好好干,”德·弗里斯说,“你们都很清楚,这条船是由你们这些军官和上士们操纵的。把士兵管好,让诸事都有一个好的开端——”他又转身对威利说,“我这就离舰了,先生。”

“嗯,嗯,舰长。”他们互相敬礼。

德·弗里斯一手扶着舷梯,目光落到那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手表上。“你们瞧,”他说,“某个傻蛋把一块手表落在这儿了。”他从盒子里拿起手表,戴在自己手上。“不妨从这艘旧军舰上给自己偷取一样纪念品作为纪念,这表还不错,”他边说边用品评的眼光看着那块表。“现在是什么时间,基思先生?”

“4点,长官。”威利答道。

“3∶30。”德·弗里斯嘟哝着调整了指针,“我要让它永远都慢半个小时,”他对水兵们说,“好让我想起‘凯恩号’这帮惯坏了的臭水兵们。请哪一位把我的行李扔下来。”

他开始从舷梯上往下爬,走出了视线。随后他的头和两只手臂又露了出来。他仰头看着那些水兵,向他们敬了一个礼。“多谢了。”他说,然后就跳落到小艇里。他的提包随即被放了下去,接着小艇就开走了。威利看着小艇远去,期盼着德·弗里斯向“凯恩舰”投来长时间恋恋不舍的告别的目光,然而他根本没这么做。威利望到这位前任舰长的最后一眼是见他垂头丧气地坐在天篷下面的垫子上在看一本简装的侦探小说。

“甲板上的人立正!”舷梯旁那位上士高声喊道。

威利转过身,挺直身子。奎格舰长身穿咔叽布衬衫和长裤正从右舷的过道里走出来。他因为没穿双排扣的蓝制服而看上去像是换了个人。他双肩窄小,且下垂得很厉害,胸部内凹,大腹便便。他的额头布满皱纹,中央的三道垂直皱纹很深;他眯着双眼仿佛在努力看着远方。威利给他敬了个礼。奎格根本没理会威利的这个姿势,正放眼向后甲板望着。“小艇走了?”

“是的,长官。”

“威利,从现在起解除你的禁闭,也可以说这是特赦。”

“谢谢您,舰长。”威利高兴地说。

奎格在舷梯旁的值班台前停住脚步,心不在焉地转动着左手里的钢球,举目四望。水兵们正低着头,不言不语地忙着干活。奎格低头看了看舵手的航海日志,“德·弗里斯舰长的离去还没有记录在日志上嘛。”

“我刚才正要记呢,长官。”舷梯的值班军士恩格斯特兰德接口说。

“很好。要记下离去的准确时间。”

“是,是的,长官。”

奎格看着恩格斯特兰德写下这条记录。同时看见那位通信兵的蓝色粗布衬衫的背后印着几个红字:“杀手恩格斯特兰德,放手。”于是对威利说,“基思先生。”

“有,长官。”

“传一道令你们轻松的命令:我们在珍珠港期间舷梯值班员可以穿白色军便服。”

那就是“摩尔顿舰”及大多数其他驱逐舰上值班时穿的制服,威利曾看见过。这命令使他感到高兴。“凯恩号”就这么不失时机地回归海军了。他赶紧说:“是,遵命,长官。”

奎格继续他对这艘军舰的详细视察,不停地转动着手里的钢球,垂着肩,一路东看西看,左看右看,看了个一溜够。“好的,”他说,“传令下去。全体军官16点30分在军官起居舱开会。”

“是,遵命,长官。要不要我找个上士替我值班?我还在值班——”

“在港内停泊时军官们一直在值班吗?”

“嗯,是,长官——”

“找个上士传令无妨。你可以不去开会。”“凯恩号”军舰的新指挥官向左舷的通道口走去。“找两个受到约束处分的人,”他回头吩咐威利,“带上松节油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油迹擦拭干净。”他指着上午残留的油迹。

“我们这里没有受约束处分的人,长官。”

“哦?……那好吧,就找几个舱面水兵去干。总之,要把脏处都擦干净。”奎格舰长继续向前走去。

11

凯恩舰哗变III 奎格舰长

12 新秩序

4时30分,“凯恩号”的全体军官,除了基思、戈顿及舰长之外,都已在军官起居舱的长桌四周就座。基弗与马里克在喝咖啡,其余的人或是抽香烟,或是用手指轻轻敲击着绿色的桌面,没有一个人说话。在一天之中的此时此刻,这间起居舱里真是异乎寻常得干净整齐。杂志和简装小说都上了架,平时乱放在桌上的那些编码器械也都不见了。

“这就是文学上所谓的,”基弗低声评论道,“孕期停顿。”他边说边搅拌着杯子里的咖啡。

“这会儿尽管放心说俏皮话,汤姆。”马里克小声说。

“我只是在说,咱们的新舰长颇具戏剧意识。我举双手拥护。”

舰长卧舱的门把手转了一下,马里克立刻压低声音说:“别说了。”戈顿走了出来,目光绕桌子看了一遍。“都到齐了,舰长。”他朝敞开的门里叫道。奎格走进军官起居舱。军官们起立时带起了一阵椅子腿挪动的响声。“凯恩号”的军官们这一年里还没有举行过这种仪式,其中有好几个人以前从未经历过这种仪式,但他们全都本能地站了起来。

“坐下,坐下,先生们。”奎格轻松地笑着说。他在椅子上坐下,在面前放了一盒未开包的香烟和一盒火柴,微笑着四下里看了看,与此同时,军官们也一一就座。他悠然自得地撕开烟盒,点了支香烟,从衣袋里掏出那两个钢球在手里轻轻地来回滚转着,这才开口说话。他间或举目看看军官们的脸,要不然就两眼一直盯着手里的香烟或那两个钢球。

“哦,先生们,我刚刚在想我们应该相互认识一下。我们将在同一条船上共同生活很长时间。你们大概很想知道一点我的情况,坦白说,我对你们也有点好奇,尽管我对你们已经有了一些相当好的第一印象。我认为这是一艘非常好的军舰,因为她拥有一批非常优秀的军官。我想我们即将作一次漂亮的巡航,而且,正如德·弗里斯舰长所说,我希望是一次漂亮的捕猎。我愿意与各位通力合作,也期望大家支持我的工作。关于忠诚的问题,有对上的忠诚与对下的忠诚。我所要的和期盼的是对上的绝对忠诚。如果我这么做了,你们就将得到对下的忠诚。如果我不——那么,我将找出不的理由,而且我负责一定找到。”他说完便大笑起来,表示这话是开玩笑,惹得坐在他身旁的军官们也跟着微笑了。

“啊,对了。在舰上有四种做事的方式——正确的方式、错误的方式、海军的方式和我的方式。我要求在这艘军舰上执行我的方式,而不用去操心其他方式。按我的方式行事,咱们就好相处——好啦,就说这些。有什么问题吗?”

他环顾大家,没有人提问题。他微笑着点点头,表示很满意。“我告诉你们,我是一个讲究照章办事的人,任何了解我的人都会对你们证实这一点。我相信章程的制定是有其目的的,凡是被写进章程里的规定都有其目的。在遇事拿不定主意时,你们就要想到本舰是按规定行事的。只要你们按规定的章程办事就不会遭到我的异议。你们如果偏离了规定的章程,那你们最好有足够多而且站得住脚的理由——即使如此,你们仍会遭到我的激烈的异议,而在这艘军舰上,我的意见是绝对不容被驳倒的。这就是当舰长的一个好处。”他再次大笑并再次赢得同前次一样的微笑。基弗一边听着,一边慢慢地将一支香烟揉得稀烂。

“我要你们记住一件事情,”奎格接着说,“在我的舰上,优异的表现算是正常,正常的表现算是亚正常,而亚正常的表现绝对不容许出现。成就任何伟业都非一日之功,而这艘军舰在我到来之前已服役了很长时间了。我说过,我认为你们都是优秀的军官,如果我要对哪一位所负责的部门无论做何种变动,我会尽快通知他的。目前大家仍旧各司其职,不过,要切记我的话,在我的这艘军舰上优异的表现只算正常。”

基弗把被他揉碎的香烟慢慢地放进他的咖啡杯里。

“好了,既然我已大言不惭地说了这么许多,”奎格说,“我愿意给任何别的想同样这么做的人同样的机会……没有要说话的人吗?好的。那就让我们从现在开始经受严明纪律的考验,倘若谁觉得自己此前在遵守纪律方面还不够严格的话。我们要有一艘纪律严明的军舰。同时切记我说的关于对上忠诚与对下忠诚,以及优异的表现只算正常表现的话。还有就是,我说过,我认为你们是一批优秀的军官,而且我把作为你们当中的一员视为一种特殊的荣幸——希望我们大家不要辜负这一说法。我想说的都说完了。我谢谢大家,并——”他又大声笑了,笑得毫不拘礼,一下子便驱散了他刚才讲话中那种军法森严的紧张余音。“——该上岸的都上岸去吧。”

他起身,拿起了他的香烟。军官们都站了起来。“不必起立,不必起立,”他说,“谢谢大家。”随即进了他的卧舱。

军官们同自己周围的同伴们互相交换目光。片刻鸦雀无声之后,戈顿问道:“谁有话要说吗?”

“到海滩去的小快艇什么时候开?”基弗问。

“18时正,”戈顿说,“你问得好,因为那时你将在舷梯口值班。”

“正相反,”基弗和蔼地说,“我将在小快艇里。我同战争情报处办公室的一位大学毕业生有个约会。她懂得双音节词汇。与‘凯恩舰’上的生活相比,这将会是一个高度知识化的晚上。”

“嘿,用单音节词汇来说,你输定了,”戈顿说,“新下的值班命令。在停港期间,舰上必须24小时保持有四名军官。包括我或是舰长,及另外三名军官——再说一遍,三名——轮到值勤的部门的军官,一个都不能缺。我记得今天是不是该你的部门值班了?”

基弗向四周看了看,说:“谁愿意替好朋友老汤米值个班?”

“我来值,汤姆。”马里克说。

“谢谢,史蒂夫。我也会这么做的——”

“对不起,伙计们,”戈顿插话说,“不准代替。”

基弗咬了咬嘴唇,骂开了。巴罗在他的华达呢翻领上擦着手指甲,站起身来,娇声娇气地说:“我可以带一本词典到小快艇上,在那些双音节词上下点苦工夫。她知道怎么说‘高兴’吗?”在场的所有军官轰然爆发出一阵男性的大笑声。

“哎呀,求求你了,伯特,”基弗恳求道,“这简直是毫无道理嘛。咱们这种值班纯粹是闲呆着。除了往舰上拉拉蔬菜之外没别的事干。真是见鬼了,咱们在图拉吉时并未在舰上留四名军官,而那时每晚都有东京的快件。”

“汤姆,你的话确实很有说服力,”戈顿说,“你的论点感动得我眼泪都要流下来了。那就请你到里面去跟舰长把事情讲清楚,好吗?”

卡莫迪打了个哈欠,将一只手放在脑袋顶上。他瞌睡得迷迷糊糊地说:“我知道那部伟大的美国小说的另一章今晚在哪里写了。”

基弗站起来,说了一个短促而恶毒的脏字,就回他的房间去了。他从他那乱七八糟的书桌上拿起那部奥里留斯【马库斯·奥里留斯(Marcus Aurelius,121-180),斯多葛派(禁欲主义哲学之一,以理智追求至善)的著名哲学家,古罗马帝国的皇帝,公元161年至180年在位。他在位期间,经历了一连串的战乱与灾难,在鞍马劳顿之余,挥笔写就了一部旷世名著《沉思录》。——译者注】的著作,躺倒在床上。他拿着那位罗马皇帝的抚慰人心的禁欲主义哲学刚刚读了10分钟,戈顿的头就探进了他的房间。

“舰长要见你。穿戴整齐了去向舰长报告。”

“太高兴了。”基弗悻悻地说着,从床上跳了下来。

奎格舰长站在他房间里的洗脸盆前,正在刮胡子。“喂,你来了,汤姆,”他说,“我马上就来。”他没请基弗坐下。德·弗里斯也曾跟他的部门长官们无视这种礼节。他们已习惯于不经邀请就随便在扶手椅上坐下。基弗对他在奎格眼里的分量毫无把握,未敢贸然坐下。他斜靠在舰长的床上,点了支香烟,以示他无所畏惧。奎格嘴里哼哼着什么歌儿,擦着脸上的肥皂泡沫。他身上只穿着一条短裤衩,于是,基弗暗中颇感兴趣地端详起这位舰长让人不敢恭维的体形来了:胸部白皙瘪平无毛,肚腹小而圆鼓,两腿细瘦苍白。

“可恶的灯光,”奎格眯缝着眼睛看着他镜中的形象说,“德·弗里斯没有割破他的脖子真是个奇迹。”

“我们可以给您弄一个亮点的灯泡,长官。”

“哦,我认为没那个必要——告诉我,汤姆,你认为你的助手,基思怎么样?”

“威利?他是个好小伙子。”

“我的意思是说,作为一名军官怎么样?”

“这个么,就同任何少尉一样,他还有许多东西要学。他会成为一名优秀军官的。”

“我对他会成为什么不感兴趣。就目前而言,我同意你说他是个好小伙子——也是个极不成熟的小伙子。特别是做登录出版物的管理员。”

基弗急忙说:“长官,我肯定他能将这项任务管理得尽善尽美——”

“他在这方面受过什么样的训练?”

“训练?”

“我知道你曾在通讯学校学习过五个月。”

“没错,长官。可是做这种事根本不需要——”

“他研究过《登录出版物手册》吗?”

“我设想V7学校教了他们一些基本的——”

“在海军里不允许对任何一件该死的事情作什么设想,汤姆,”奎格厉声说,眼睛一会儿盯着基弗的脸,一会儿又注视着别处,“今天下午考考他有关手册的知识,看他能不能通过?”

“好吧,不给预告——”

“能办到吗?”

“我当然能。”基弗生气地扬声说。

奎格边清洗他的剃须刀,边高兴地对基弗说:“我对此确信不疑。这就是我何以认为你应该重新负起管理员责任的理由。”

“但是,长官——”

“那孩子显然对分类收藏一窍不通,汤姆。何以见得呢?看看保险柜里那些像垃圾一样塞在一起的和胡乱堆放的秘密刊物就知道了。而且无线电报务舱里有他的刊物,舰桥上也有他的刊物——没有一件是保管收据上有的。嗨,是不是你教他这样收藏登录出版物的?”

事实上,那正是基弗的主意。威利接手的是一团乱得惊人的乱麻,而当时这位小说家曾满不当回事儿地大笑着说:“这不是一艘战列舰,威利。不用管那什么保管收据之类的胡说八道。咱们聚在‘凯恩号’上的都是好朋友。”威利少尉当时天真地相信了他的话。

基弗说:“我知道了,长官,事情可以变得更井然有序一些的——我会协助他——”

“别费劲了。你接替他的工作。”

“长官,我不明白,在这支分遣舰队里还没有一艘军舰是用一个正职海军中尉做管理员的——那是海军少尉的附带职责——向来是——”

“好吧,在这件事上我不想不讲道理,”奎格说,“你认为把基思培训成一名合格的管理员需要多长时间?”

“几天吧,最多一星期,威利就能把那本保管手册熟记于心。”

“很好。那就这么办吧。”

“哎,好的,长官。谢谢您。”

“别弄错了我的意思,”奎格说,“眼下我要你先接替他,今晚就接。”

“什么!而且要写出一份清单与一份移交报告。之后,再回头从现在算起,给三天时间?”

“我们有的是时间,有的是移交报表。”

“长官,一个身为值班员领班的部门首长的时间是有限的。假如您期望我在尽我的主要职责方面有高效率的表现——”

“我期望你在你所有的职责上都表现出高效率。这件事也许会减少一点你写小说的时间。但是,不言而喻,我们之中没有一个人是来军舰上写小说的。”奎格在随后充满恶意的沉默中拉开了他的抽屉。抽屉滑落到地上,他一脚将它们踢到一个墙角里。“好啦,”他拿起一条毛巾,兴致勃勃地说,“我希望淋浴有热水。”

基弗憋着气,慢声问道:“长官,您是反对我写小说么?”

“绝无此事,汤姆,”奎格说着,从他那狭小的衣橱里取出一件褪了色的蓝色浴衣,“作为一种使头脑清楚与机敏的刺激剂,军官们有一项知识类的业余爱好是受鼓励的。”

“那就好。”基弗说。

“只要你那个部门各个方面的工作都达到标准,就当然很好,”奎格又说,“我说的是所有的报告都是最新的,所有的变动都记录在案了,所有的往来函电都处理完了,所有已列入计划的训练项目都达到了最高程度,你本人的训练也已完成,总之,样样都掌握得尽善尽美,不留一点必须用业余时间去做的事情。达到了这种境况之后,我想,海军才会视你为最优秀的。”

“我认为海军里没有多少军官能说他们的部门已达到了这种状况的——”

“也许,一百个里连一个都没有。当前,一般的军官若能按时完成任务,又能每晚睡上六小时觉的就算幸运的了。我猜想这就是海军里之所以没有许多小说家的原因。”奎格咯咯笑着说,“可是,德·弗里斯舰长说你是个有异常能力的人,而我有一切理由希望他的判断是可以成立的。”

基弗伸手握住门把手。“别急着走啊,”舰长说着,撕开了一块肥皂的包装纸。“我还想多聊一会儿呢。”

“我以为您要去冲淋浴呢,长官。”

“嗨,咱们照样能聊嘛。来吧。”

“哎,汤姆,我们此刻监听的是哪一类无线电台?”由于他要压倒淋浴室里水流砸在金属甲板上的响声而大声地问。

对基弗来说,在淋浴时进行交谈还真是件新鲜事儿。他假装没听见奎格的话。过了一会儿,舰长转过身来,边往下身擦着肥皂,边低着头嚷嚷着,“喂?”

“水声太大我听不清楚,舰长。”

“我刚才说咱们监听的是哪类无线电台?”

两小时前,基弗的首席无线电报务员曾向这位通讯官报告奎格曾到那舱室里去过,十分详细地盘问了监听电台的情况。在得知他们仅仅照抄海港当地的广播时,这位新舰长被气得勃然变色。因此,基弗在回答他的问题时小心翼翼,字斟句酌。“是这样的,长官,我们遵照的是标准的珍珠港程序。我们照录海港电台的电讯。”

“什么!”奎格舰长满脸惊异地喊了一声,“那么福克斯电讯程序呢?我们没有监听福克斯电讯吗?”他抬起腿,往腿的内侧抹肥皂。

“我们从‘贝特尔吉斯号’获取各种电讯程序。他们负责为港内所有的驱逐舰进行监听。这是标准程序。”基弗喊道。

“你不用大声喊叫,我听得见你。是谁的标准程序?是与‘贝特尔吉斯’在同一个窝里停泊的驱逐舰吗?我们离他们有摩托捕鲸快艇行驶一个小时的距离。假如有发给我们的急电怎么办?”

“他们就应该通过海港电路立即把它传给我们。”

“应该。倘若他们不呢?”

“哎呀,怎能这么说呢,舰长,倘若‘贝特尔吉斯号’爆炸了呢?倘若我们爆炸了呢?您必须假定的是正常的情况——”

“在这个海军里没有一件该死的事情是你能够假定的,”奎格驳斥道,“必须彻底打消你的那种想法。从现在开始,本军舰上不许有任何事情是假定的,一件也不行。”他冲洗完身上的肥皂,关了水。“请把那条毛巾递给我。”基弗按他的吩咐做了。

“现在,你听着,汤姆,”舰长用那条毛巾擦拭着身子,用比较愉快的语调说,“在这支海军里,一个指挥官只有一次机会犯一个错误,只是一个错误,不能多了。他们正等着我犯那个错误呢。我可不想犯那个错误,在这艘军舰上也别想有人使我犯那个错误。我有办法让我自己的无线电收发报人员不打瞌睡,为了使他们清醒起来,纵然要限制每个人六个月不准登岸,把他们都累得成了二流水兵,我也在所不惜。但我对‘贝特尔吉斯号’上某个打瞌睡的愚蠢的猴崽子却无计可施。所以,我不允许让‘贝特尔吉斯号’替我执行监听任务。我们要自行监听,而且要24小时监听,而且从现在就开始监听。我这么说你明白了吗?”

“明白了,长官。”

奎格亲切地看着他,说:“要不要和我一起到俱乐部去喝几杯?”

“对不起了,长官。按照新的值勤命令,我必须守在舰上。”

“噢,真该死,”舰长遗憾地说,仿佛他与基弗都是某条愚蠢的规定的受害者。“唉,那就下次吧。喂,我还想在不久之后读读你的小说呢。里边是不是有很多关于性的描写?”他满怀希望地咯咯笑着说。

基弗问:“没有别的事了吧,长官?”

“就这些事了,汤姆。”奎格说罢,就踢里趿拉地往通道那头走了。

通讯官基弗回了他自己的房间。他躺到床上,拿起那本奥里留斯的著作。他点了支香烟,一口接一口地使劲抽了起来。不大一会儿,便满屋烟雾缭绕,他就在那白色烟雾里躺着看书。

那天晚上11点,威利·基思到后甲板上找基弗。在舷梯口值班的上士,白制服整洁漂亮,心情却不大好,告诉他值日长官正在舰艏视察。威利走上微风习习的舰艏楼,发现基弗正在一条叠起来的毯子上坐着,背倚着铁锚,两只脚在舷边上荡着,枪弹带在甲板上扔着。他抽着烟,凝望着星光灿烂的夜空。“嗨!”威利招呼道。

“嗨。”

“忙吗?”

“不太忙。正在构思一首十四行诗【源于意大利民间的一种抒情短诗,文艺复兴初期时盛行于整个欧洲,其结构十分严谨,分为上下两部分,上段为八行,下段为六行,每行十一个音节,韵脚排列:abba abba,cdc ded。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的结构更严谨,他将十四个诗行分为两部分,第一部分为三个四行,第二部分为两行,每行十个音节,韵脚为:abab,cdcd,efef,gg。这样的格式后来被称为“莎士比亚式”。——译者注】。”

“抱歉,打搅你了。”

“丝毫没有。这是一首蹩脚的十四行诗。找我有事吗?”

“我一直在攻读那本《登录出版物手册》,读了3个小时了。我想我已把第一部分背下来了。”

“干得好。”

“我可以到‘摩尔顿号’去看看我的朋友吗?”

“去吧。”

“我刚才去过戈顿先生那里向他请示,可是他睡着了。”

“去他的,你在港内访友无须经副舰长批准。尽管走好了。”

“谢谢。祝你的十四行诗大获成功。”

在“摩尔顿号”一尘不染的军官起居舱里,有几个垂头丧气的军官四散坐着看杂志或喝咖啡,而凯格斯却不在其中。威利穿过过道来到凯格斯的房间,拉开绿色的门帘,看见他的朋友正趴在桌上打着呼噜,瘦长的脸庞压在一摞打开的蓝图上。台灯的光线正照在他闭着的双眼上。他的两只手姿势别扭地耷拉着,指关节都擦着甲板了。威利迟疑了一下,拍了拍凯格斯的肩膀。这位少尉被吓得一下子蹦了起来,倒吸了一口冷气。他惊恐地瞪着眼看了威利一会儿,这才恍然大悟,认出了威利,亲密而伤感地微笑着同他的朋友打招呼:“你好,威利。”

“你这是搞的什么鬼名堂,干吗研究这些蓝图?”威利诧异道。

“我正在学一门工程学的课程。”

“工程学?你是个舱面水手。”

“舰长让所有的工程人员学习舱面操作,让所有的舱面水手学习工程学知识。他说,要把我们都造就成全才军官。”

“这可真是了不起,”威利说,“只要你不必管理一个部门,不值班站岗,不打仗——我看,咱们还是下一盘棋吧。”

“好啊,我太想下棋了,威利,”凯格斯小心翼翼地说。他悄悄地往过道里探视了一下,“看起来岸边没什么东西。我可不怕。走。”

他们进了军官起居舱。凯格斯取下一块棋盘板和一只装着红黑塑料棋子的盒子,对一位矮胖上尉说:“他什么时候回来?”

“我估计不过午夜不会回来。”那位上尉含含糊糊地说。他无精打采,几乎是平躺在一张扶手椅上,目光呆滞地盯着一本破烂的《生活》杂志。

“这真是太好了,威利。很高兴你过来看我。哼,管他呢。咱们就喝两瓶可口可乐吧。”

“好的。”

凯格斯进了舰上的食品储藏室,不一会儿出来时拿着两个挂霜的瓶子。他四周看了看,问道:“还有谁要喝吗?”大多数军官根本没理睬他。有两位将黯然无光的眼睛转向他,朝他摇摇头。那个懒洋洋地躺在扶手椅上的汉子没精打采地说:“我如果再喝一瓶可乐就要休克了。”

威利问:“你们这些伙计们还不能自由活动吗?”

“要到星期天才行。”凯格斯答道。

“只怕是要等到我们接到一封电报,”那位懒洋洋躺着的仁兄说,“命令我们前往特鲁克群岛并进行扫雷了。”

在威利摆棋子的当儿,凯格斯对着可乐瓶长长地喝了一大口,“哇,这可乐真好喝,我感觉好极了。你们各位反不反对我打开收音机?”无人应答。他刚一拧旋钮就听见一阵响亮的爵士音乐传了出来。“热狗。换换口味也好,不听夏威夷音乐了。快把棋子摆好,威利。我这就去给你拿裤子,布里朴-得-布鲁朴,布里朴-得-布鲁朴——”

他连舞带唱地跳起了一种怪异而生硬的快步舞曲,两肘朝外,双臂下垂。那位在扶手椅上躺着的上尉用一种夹杂着厌恶与怜悯的目光看着他。“真让人吃惊,”他说,“打一个盹儿会使那个精疲力竭的杂种成为什么样子。”

凯格斯在威利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走了一步红“卒”。“哎,威利,你记着。你要是听见蜂音器连响两声,那就是说下棋结束了。那是舷梯那儿发出的信号,报告他回舰了。你要像其他人一样,马上消失。走右舷的过道,那样你大概不会碰上他——”

“倘若我真的碰上他了呢?”

“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那位扶手椅上的上尉开口说,“拍两句马屁,然后口哨吹着《起锚歌》悠然走开。”

“你们的新舰长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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