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觥觞长醉(三)
“少恭你这酒可美死我了!”尹千觞一把夺过欧阳少恭手中的美酒,美美的豪饮上一口,随即抹了抹嘴,赞叹道。
被唤为少恭的男子此刻已经不复两人初见时那般的少年姿态,时光已经在不经意之间将他打造成一个身骨如同破天之竹,面容如同和煦之风的青年。
而尹千觞,似乎也渐渐褪去了刚苏醒时的颓然,心胸变得愈发豪迈豁达起来。
此刻月明星稀,两人正在一处静谧的院子里喝着酒。
“千觞可要慢点喝,酒还多得很,又没人和你抢。”
欧阳少恭笑着望向差点被辛辣的酒呛到的尹千觞,心情愉悦的眼睛都快眯成了一条缝。
“诶!这你可就不懂了,好酒就如同我的妻子一般,你说一个男人见到了许久不见得娇妻,难道还不得激动死?”尹千觞不以为然的摆了摆手,随口扯了一个比喻,本没想太多却不料欧阳少恭听到这句话,面色突然沉了下去。
“哦?千觞如今见着酒就这么激动,要是将来真的娶了妻,那还不得高兴到没了边?”欧阳少恭坐在一旁冷冷道。
“啊?”尹千觞被欧阳少恭突然窜出的话给弄懵了,他有些疑惑的望了望欧阳少恭已经朝着铁青色进发的脸,有些尴尬的干笑了几声,“我、我就随便说说……再说你看,向我这样又是失忆又是不务正经的人,哪有小姑娘敢嫁啊?”
眼瞅着欧阳少恭面色稍霁,尹千觞又大口喝起酒来。
“……”
欧阳少恭沉默许久,突然又从石桌旁搬上来一大坛酒,不发一言就往自己面前的杯中倒。
“少恭,你……”
“刚才是我莽撞,少恭在这里先给千觞陪个不是。”说着便站起来,举起手中已经盛满的酒杯向尹千觞做了一个敬酒的姿势,随即一饮而尽,“何况,如此良辰,千觞一人独酌实是无趣,少恭今日不如就舍命陪君喝个不醉不休。”
见欧阳少恭一脸正色,不像是开玩笑,尹千觞先是怔了怔,随后便朗声大笑,道:“哈哈,好个不醉不休。”
他同样举起手中的酒杯,与欧阳少恭的相碰,两人相视一笑……
不知已经喝了多少杯,尹千觞只知道自己对面的那个男子,隽美的面容在月光下被勾勒出一道道迷人的轮廓,自己眼前的景象也在一杯杯烈酒入肚后开始模糊不清。
“少恭……少恭……”
尹千觞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有了浓重的醉意,嘴中开始无意识的不断呢喃着欧阳少恭的名字。
殊不知,月下的自己面色酡红,温热的呼吸之间全是醉人的酒气,尹千觞长得其实毫不逊色,只是平常放浪不羁的行为和不修边幅的衣着打扮掩盖了别人对他相貌的关注。
一阵微风徐徐吹来,从别处带来几片粉红的桃花花瓣,正巧落在了此时正瘫软在桌面的尹千觞发梢间。
欧阳少恭本凝视着尹千觞的醉态,此刻看到落在他发丛的桃花花瓣,不觉浅声轻笑,伏过身去想要帮他捻去。
却不想手还未收回,就被尹千觞一把抓住,欧阳少恭心中微讶,“千觞?”
他试着叫了一声。
尹千觞在昏昏沉沉中似是听到了呼唤,把脸微微抬起,眼眶中因为酒醉而泛着轻微的红晕,目光有些迟钝,整个脸上毫无防备之意,欧阳少恭本想嘲笑一下他此时呆傻的样子,却在尹千觞温热的呼吸传过来的时候不禁愣住了。
两人靠得……实在是太近了。
他甚至有一种他吸进的全是尹千觞呼出的气体的感觉,更何况,那人柔软的唇就在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
欧阳少恭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他的声音喑哑低沉,“千觞……?”脑中仿佛一片混乱,精明如欧阳少恭此时也已经弄不清楚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只是如同毛头小子一般心中急躁的向前探了探,像是询问的呢喃着尹千觞的名字。
“嗯……”尹千觞含混的发出一声鼻音,就好像是回应。
明明只是一个连意思都不存在的单音,欧阳少恭的脑中却如同烟花轰然炸开般顿时充满了绚烂的色彩,他不受控制的向尹千觞的唇瓣吻去。
那个吻轻柔的让尹千觞这个男人都快要忍不住落泪的冲动了。
因为这个梦境,太真实,太美好,又太虚幻。
“……少恭……?”尹千觞艰难的睁开沉重的眼皮,首先看见的还是那个阴沉不见天日的房间,还有欧阳少恭闪烁着不明感情的眼睛——
欧阳少恭?!
尹千觞瞪大了眼睛猛然坐起,却因后庭传来的阵阵私密的疼痛而不得不再次倒在了生硬的床板上。
“醒了。”欧阳少恭顿时收敛了眼中不明的色彩,淡漠的直起身来。
尹千觞缄默不语。
已经习惯了床上人的态度,欧阳少恭也不发火,只是目光赤裸裸的游离在尹千觞一片凌乱的躯体上,随即他那狼籍一片红白交杂的下体闯入了视野,欧阳少恭不着痕迹的皱了皱眉头,瞳孔迅猛的收缩,却很快又恢复了常态。
刚才尹千觞眼角细小的泪珠在自己口腔中划过所留下的苦涩,现在好像又开始刺激起自己的感官。
不知怎么的就烦躁异常——
“欧阳少恭,你做什么?!”
突然感觉自己被人横着抱起,尹千觞怒得口不择言,只见自己离门原来越近,心中的慌乱更甚。那么多天以来,他一直觉得自己和欧阳少恭之间那些见不得人的事情必需要藏着掖着,他甚至有些庆幸还好自己所处的房间密不透光,仿佛这样就能保护他心中那最后的底线,最后的尊严不被摧毁,然而眼见屋外刺眼的光芒大喇喇的照射在自己青紫一片的身体上,他只觉得身上刚被欧阳少恭裹上的衣物犹如再次被人彻底扒光一般,心中难堪不已。
就当尹千觞还没有适应许久不见的阳光,一阵冰凉刺骨的触感袭来。他惊恐的瞪开眼睛,却发现自己此时已经被欧阳少恭拉到青玉坛下层较浅的水池中,周围的水漫上自己的胸口,如若不是欧阳少恭环在自己腰上的手臂传来温度,他几乎以为自己就要淹死。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他已经不再妄想什么了,只求在被欧阳少恭操弄死之前,还能留得最后一点颜面。
欧阳少恭却置若罔闻,默默的卷起已经湿透的袖子,手指和着水摸索着探入尹千觞的后穴。短促的痛传来,尹千觞全身都褪去了力气,痛苦的闭上眼睛等待着接下来那几波更加疼痛的折磨,然而他闭眼等待许久,却始终没有等来那意料中的痛苦。
他惊讶的睁开眼,就看见欧阳少恭皱着眉头,手指在水中有些艰难的撑开他的穴口,好像是在……帮他……清洗伤口?!
尹千觞张开嘴大口的呼吸着,怎么也没法将面前表情柔和的人和之前几度让自己疼痛致昏迷的人放在一起。
“你疯了……”
“我一直在想……”
两人几乎是同时说出口,待话音还没消失,两人又是同时愣住了。
欧阳少恭摇摇头,自嘲的笑着,继续道,“我一直在想,一直在想……为什么别人可以毫无忧愁的幸福,而我却不可以……”
“遇见巽芳,她竟然毫不在乎我只能靠渡魂苟延残喘的手段,那时候我就想,如果能和这样的女子走到生命的尽头也甘之如饴,但是为什么等待我的却是蓬莱尽毁、巽芳生死不明的噩耗?”
“我觉的我是真的疯了,当面对那片再也没有生机的废墟,心中早就是一片死灰,却在不知不觉中燃起了愤怒嫉恨的熊熊大火。”
“为什么,难道我的幸福我的快乐真的一丁点都不容于世间?”
“那些凡俗的世人,心中不知道藏了多少阴暗面,虚伪,胆小,懦弱,却活的太舒服太舒服……”
“一次次渡魂,在一次次撕心裂肺的痛苦之后面对的却都是那些冷漠鄙夷恐惧的目光,从来没有人过问过我的感受,从来没有一个人告诉过我……我……也是有幸福的权利……从来没有,从来没有!!”
欧阳少恭讲到激动之处,愤恨的将拳头握紧狠狠的敲入水中,因为浩大灵力的激荡,水池的水被大片大片的激起,从头浇下两人的身体,水珠浸湿了欧阳少恭的长滑的黑发,从他脸颊缓缓流下。
尹千觞一瞬间竟然以为面前的这个青年,在流泪。
“没错,我是个丧心病狂的疯子,即便独自一人又如何?只要把这些人都利用完,都消灭,也能够从中获得一丝快感……但是,这只是我遇见你之前的想法了。”
“为什么,我的巫咸大人啊,你要出现呢?为什么要让我心软,为什么在霸道的占据了我心中一块位置之后却要背叛我!!”
“明知道……我狠不下心来……”
“明知道,你离开之后,我的身边就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欧阳少恭沙哑着吼出最后一句话,身体便不受控制的颤抖着,心中竟倏然一片清明。将自己这么多年来的心境一路回望过去,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在“执念”这个漩涡中泥足深陷太久了。
以至于在失去了所有的时候,才恍然醒悟。
经历了漫长的千年时间的无情倾轧,自以为心已经冷如灰烬,欧阳少恭此刻却如同痴傻任性的孩子一般,立在冰凉刺骨的水中,傻傻的低笑。
尹千觞就这么默默的看着青年的颓态,心中激荡不已,这种感觉在欧阳少恭自暴自弃吼出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变得更加汹涌澎湃。
他自认为不是什么容易心软的人,何况自己的身体还清晰的记忆着面前这个人在此之前是怎样不断折磨着他,然而此时此刻,头顶的阳光明媚灿烂的铺下来,将青年单薄失神的表情清晰的展现在眼前,他却感到心中那片最柔软的地方被人触动了。
“我……”
“少恭,我不会离开你的。”
他斟酌的慢慢开口,却看见了欧阳少恭惊异无法置信的脸,“你,你说什么?”
“少恭,我说,我就在这里……不会离开,不会离开你。”
尹千觞一字一句坚定的道。
欧阳少恭心中虽是还不敢相信自己耳朵中所听到的,却先一步紧紧抱住尹千觞已经瘦削许多的身躯。
多少年了,被遗弃在时光的洪流之中,在永无归途的黑暗中跌踵而行,在一次次鄙夷的疏离中发狂,在一次次的伤害中冷了心,多少个痛苦不堪的渡魂,仿佛都只是为了等这么一句——
不离不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