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朴整洁的木屋里弥散着淡淡的药香,而房间的一角却是一片狼藉。
“猴儿又毛手毛脚地翻箱倒柜些什么?”红玉掩嘴笑道,“难不成要找根人参出来炖了补气?”
“找伤药。”兰生埋头翻找,手下动作不停,“诶?到底是哪种膏药好贴呢?”
“怎么,好好的,又是谁受伤了?”红玉疑惑道。
“木头脸,他好像被我弄伤了。”兰生简要地说了遍来龙去脉。
“哦...”红玉思忖片刻,心念一转,忽道,“百里公子这样一直躺着也不是个办法。”
“嗯?是呀!我也这么说来着,你不说我差点忘了,本来想去问问女娲大神的,可木头脸非不让我去。”兰生挠挠头,直起了腰。
“我看事有蹊跷,”红玉微微一笑,“若是猴儿没空去,姐姐可代劳跑这一趟。”
“啊,我,我也去!反正也不急这么一时片刻,就让他多痛会儿好了!”兰生急急丢下手里的东西就要往外跑。
“你这性子怎么越来越急了?”红玉摇摇头,含笑不语。
夜色已深,月辉清冷,滴漏声声。
难捱的一天终于结束,百里屠苏睁着眼一个人静静地躺在床上,身上并无病痛,却又不能如常人那样自理,自从苏醒以来,就一直靠着别人照顾自己的日常起居,实在是个不折不扣的拖累。他轻轻地叹了口气,若是一直如此,活着又有何用,也不知这样如废人一般的日子要持续到何时。
正郁郁不安之时,闻得窗外传来窸窣的脚步声,又在门外停住了,屠苏放慢呼吸等了半响,才听到两声小心翼翼的敲门声。
“谁?”屠苏闭了闭眼,无法动弹,只能看着房顶。
“是我。”懦懦的声音带着一丝犹豫。
“进来吧。”话音未落,便听见“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
又是他。
上午两人一次匆匆见面,均是激动难抑,又只顾着斗嘴吵架,都没仔细看清对方的面容,现在再次靠近,静下心来定睛看去,却猛地发现那人已经不再是自己记忆中的模样。
一年没见,那人似乎清减憔悴了不少,下巴显得更尖,面孔苍白而毫无血色,想是经过此劫而元气大损,说话的时候略微垂下眸去,带着几分羞涩腼腆,眼神仓皇、闪烁不定,似乎随时都会被惊得落荒而逃。
“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屠苏尽量放柔语气,生怕吓到他似的。
“我——我——”兰生双眼瞧着地面,支支吾吾地不知如何开口。
屋里一片静寂,兰生摸索着找到烛台点了火,摇曳闪动的烛火把人的影子扭成奇怪的形状,忽明忽暗,兰生背对着屠苏,吸了口气,缓缓道:“我去见了女娲,她......告诉我了。”
屠苏头皮一麻:“你——!她...她都跟你说什么了?”
“她...告诉我有一种法子...可以让你...快点好起来...”兰生声若蚊呐,虽然背对着,屠苏也能看出他耳根微微红了。
“你!我不是让你不要去找她的么?你怎么就这么不听话!”屠苏心里一沉,急得火气直窜上来。
“可是你就这么一直躺在这里和一个会说话的死人又有什么分别?!”兰生也是气血上涌,转过身来指着他:“不能抬头、不能举剑、不能自己吃饭、穿衣、喝水,就连上茅厕都没有办法,你——你是要活活憋死吗?!你不嫌闷,本少爷看着都郁闷死了!简直就是一根真正的木头!”
“我说了,不用你管!这是我自己的事!”屠苏怒视着对方,可心里却明白对方所言不虚。
“不用我管?!少爷我好不容易废了半条命才把你从阎王那拖回来,你现在说不关我事?!”兰生气得半死,“怎么有你这种人?!我——我现在真想好好痛揍你一顿,再狠狠踹上两脚,就算把你揍成一捆烂木头你也没法还手吧!本少爷想怎么着就怎么着,你能拦我?你能起来咬我一口,打我一拳?你能动一根手指头?”
屠苏气结,瞪了半天发现自己凌厉的眼神完全不管用,吵又吵不过,也不能直接用武力解决问题,只好恨恨咬牙道:“那、那你到底想怎样?”
“我、我——”兰生大口喘着气,心一横,硬着头皮恶声道,“强了你!”话音未落,脸已涨得通红,眼睛不自在地瞟向了一边。
“你、你说什么?”屠苏惊讶地睁大眼睛,本来就非常漂亮的眼眸显得更加莹润明亮。
兰生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了进去,脸上如火燎般滚烫,但说出去的话已经覆水难收,只得强撑着颤声解释道:“女娲说...如果以阳气相渡...使神气交合凝聚,会、会让我的魂魄更快地适应你的身体,那就能解消你身体禁制了。”
“这、这——这怎么可以!”屠苏的脸上也浮现出不自在的绯色,眼睫低垂,“你...你不必勉强自己做这种事...”
“本少爷送佛送到西,好事做到底怎么了?反正,我,我来之前已经想、想好了,不管你愿不愿意,”兰生深吸一口气,转过脸去,努力抑制住自己想拔腿就跑的冲动,“反正本少爷已经决定,你反抗不了,也、也不能阻我。”
“你,你做那种事...会后悔的。”屠苏闭了闭眼,低声道,“上一次,弄伤了你,我已经——已经很对不起你,不能、不能再——”
“都说过以前的事别提了!”兰生急急地打断,上前一步捂住屠苏的嘴焦声道,“你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声线已经不可控制地开始颤抖。
再说一句话,兰生好不容易聚集的勇气就要耗尽了。
但是,无论如何都无法落荒而逃。
兰生拿了枕巾堵住他的嘴,顺便盖住那总是扰人心神的黑眸,垂首轻声道:“我,我做了这件事,等你好了...以后,就不会再见你。所以,你——你也不要太在意。只要你、能好好活着,别把小命再弄丢了就好。”嘴上说得这样肯定,指尖却微微发着抖。
口被堵住的屠苏只能发出“呜——呜”的不明声音。过了一会儿,又听见衣服的窸窣声。心里虽然急地要命,可是就如兰生所言,并不能做出丝毫反抗。
“你、你不要生气,”看着对方不断起伏的胸膛,兰生涩涩道,“若是气血逆行,我就白费功夫了。”
之后,兰生就没有再说一句话。
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和那个人处于尴尬的境地。
明明心里是希望和他好好和平共处的,永远当个普通朋友也很好,却总是弄巧成拙,与正常的轨迹偏离。明明想离他更近一点,做的事情,却让两人的距离更加遥远,甚至,再无交集。
虽然早就告诉自己死了心、忘了一切,但却并不代表心脏就不会痛、就会真的完全放下那个人。
已经死过了一回,不会再像以前一样计较那些事,以及自己的得失。
再坏下去,又能如何?也不能如何,总没有比死亡、永远的消失更可怕的事。区区一点脸面上的牺牲又算得了什么?
他知道自己所做之事有多荒唐,可是他更明白如百里屠苏这样一个骄傲坚忍、性格刚强的人不得不每天依靠着别人的照顾才能生活的痛苦和屈辱。
一天,一个时辰,一件小事的帮助,对那个人来说都是一种心理上的折磨。
百里屠苏凝神静气等了半响,屋内却悄然无声,毫无动静,千百种思绪从脑中闪过,他是动摇了吗?他在想什么?是不是不知所措?是不是要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