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猴儿，你说你是不是该打，不招呼一声就想走了？”刚进院门，就听到里面传来不悦的数落声。
“我...我...”兰生垂下眼睑，无奈地挠挠头,“我这不是回来了嘛。”
“哼，幸亏是小铃儿来的及时，不然我可上哪儿找人去？”低柔的声音却暗含威压之气，让兰生的气势顿时矮了一截。
“好了好了，不管你是为什么，总之，以后没有告知我以前，不许再四处乱跑，不然，姐姐今后可再也不管你。”红玉蛾眉微蹙，面沉如水。
“嗯，好，知道了。”兰生呐呐地应了。
“晴雪妹妹是否已经告知你？百里公子能动弹了，要不要和我同去看看？”
“不，我不去。”兰生赶忙摇头。
“嗯...”红玉沉吟片刻，柔声道，“那也随你，看你脸色不好，还是多加休息吧，有什么需要，告诉襄铃和我就行。”
“好，多谢。”
脚步声渐远，兰生回到床上，慢慢躺好，枕着双臂，看着屋顶潮湿的一个个圆圆的水印。
前夜之事，一想起来还是会心凉彻骨，可是不想它不就好了。自己终究还是在这世间苟活，家人、朋友也不少，只要彻底忘记那些，吃穿住行，简单用度，日出起，日落睡，总还是可以活下去的，并不能因为一个人的投石入湖就会涟漪不尽。
春去秋来，风愁莺老，古木苍碧，薄更夕暮。总能两两相忘，犹如前尘一梦。
不再过问关于他的任何事，不出现在有那个人的任何场合，习惯大家在提到他的时候默然不语，习惯和以往一样对着襄铃说说笑笑，习惯让自己的生命里不再有那个人的半点痕迹。
身体一天天恢复，脸上慢慢有了血色。总有一天，会全都忘了吧。
正值盛夏，午后的微风也带着丝丝暖意。
闲来无事，兰生给自己泡了壶清茶，细叶舒展，茶香四溢，轻啜慢饮，倒是别有一番悠然恬静滋味。
“兰生，兰生！”蹦蹦跳跳的襄铃一脸喜色，还在门口就大声嚷嚷道：“屠苏哥哥能走了！能起身活动了呢！”
不想听并不等于听不见，他知道，这些日子，那个人也是越来越好了，大概就快好完全了。
“嗯。”站起身，脸上露出一个如平常一样的清浅淡笑，“那是不错。”
“襄铃好高兴！屠苏哥哥又能和从前一样了！以后我们就可以再一起闯荡江湖，到处去玩啦！襄铃从好久好久以前就一直都盼望着有这么一天呢！”天真活泼的小女孩眼里闪烁着期盼的光芒，灼热明亮地让人不忍心丝毫拂了她的意。
“嗯，我也很高兴。”兰生接过话，“马上，我们就可以一起离开幽都了。”
“是吗？兰生也是这么想的？！太好了！”襄铃不由得抓住了对方的衣袖，“我们一起游山玩水，吃很多很多好吃的，先去天墉城看看屠苏哥哥的师傅，再去琴川拜访你的家人，然后和襄铃一起去青丘之国好不好？啊，对了，还要把大鹰从江都接回来！唔，襄铃好长时间没有看见大鹰了，真有些想它啊，不知道它现在有没有瘦一点呢？”
兰生好笑地摇摇头道：“天天被那么大块的五花肉伺候着，说不定肥鸡被养得更胖了呢，拔了毛炖汤或许都能出一锅厚厚的油罢，再放点葱姜枸杞和大枣，香得能把方圆五里的狼招来。”说到这里忍不住神往地咽了咽口水。
“阿翔不是肥鸡。”门口突然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并不大，可兰生瞬间面色一白，像见了鬼似的后退一步。
“屠苏哥哥！你过来啦！”身边的襄铃一下子转过身跑了过去，双手不好意思地拨弄着胸前的辫梢：“我们，我们刚刚并不是那个意思——我们对大鹰没有恶意，襄铃还想着下次带几个肉包子过去看它，可又怕它不吃......”
百里屠苏抿着唇一言不发地慢慢走了过来，每走近一步兰生就更紧张一分，眼睛似乎没有地方放，只盯着右手边的书柜出神，像是在研究上面繁复的暗纹雕花似的。
余光瞟到那双黑色革履渐渐接近，来到身边，兰生尽量镇定心神，告诉自己，不过就当是个路人罢了。
可是神经却不可抑制地绷紧，快到极限时，对方终于开口打破了压抑的气氛：“近来可好？”平淡的问候，慢而沉稳。
“恩，很好，谢谢关心。”礼貌客气地勾起嘴角扯出一个淡笑，却连正眼看一眼都嫌多余。
“哦。”对方并不接话，只直直地站在那里沉默不语。
一步的距离，这么近，却那么远，咫尺天涯。
相对无言，一旁圆溜溜的大眼睛里也透出几分疑惑神色。
见对方已无意再说，兰生转身上前两步，招招手朗声道：“襄铃，你昨天不是问我怎么编草结吗？我现在教你好不好？”
立刻被这个提议吸引，小女孩的眼里放出光来，拍手道：“好呀好呀！你稍等，我现在就去抓点草来！”刚跑了两步，又回过头困惑道，“幽都寸草不生，只有忘川才有些蒿草，可总觉得...有些不敢靠近那些魂魄呢......”
“没关系啊，”兰生努力让自己的语声如平常一样亲切自然，“没有草，用绳子就很好啦！你也不用找了，我这就有绳线，你学会了到时候用草编不也是一样！”
“嗯，嗯！好主意。”襄铃帮兰生迅速找出细绳，突然意识到似地回头看看伫立一旁的人，粲然一笑：“屠苏哥哥也要一起学吗？”
屠苏摇摇头，但也不言不动，仍在那静静站着。
两人拿过细绳，到小桌边坐下。终于可以顺理成章地当作没有那个人的存在，压在心上的一块大石稍稍松动了一下，但窒息般的难受却越加地重了。兰生侧着头，控制自己的余光不要扫到那人的一片衣角。
“你看，先把这个打个结，这样塞进去......”
温润的嗓音仍同往昔，愉快的笑容单纯干净，只是吝于施舍给自己只言片语，不再像以前那样聒噪犟嘴、口无遮拦，就连方才那一抹淡笑也似乎渗着与他身上气质相悖的冷意。
穿着打扮还是一贯的模样，清爽整洁，没有多余的装饰，就连认真的表情也并无任何异样，但不知为什么，就是忍不住瞧了又瞧，怎么也挪不开眼去。
没过多久，便见一个简单漂亮的绳结编好了，只不过被襄铃称赞了几句，他的脸立刻就红了起来，苍白的面颊染上薄薄的豔色，轻抿的唇角微翘，一副甜上心头的样子，让人恨不得咬上一口。
屠苏低头扶额，想什么呢，人家好好地在用心示范，自己却是想到哪里去了，真是疯了。
“会了吗？”暖暖的声音又钻进耳膜。
“嗯嗯！”襄铃大力点头，“我这么聪明，自然学一遍就会啦！”
“好，你编一遍给我看看。”兰生把手中的绳结拆掉又递给她。
“编就编，看好了啊！”襄铃自信满满地开始动手。
“不对不对，方向穿反了，应该这样......”兰生坐在一旁忍不住抬手纠正。
“啊，又错了吗？”襄铃撇撇嘴，瞪大眼睛盯着手中的小物件，“我明明记得的，不要说，不许说，我自己想！”
兰生无奈地笑笑，只得收回手，眼里满满的都是纵容与宠溺。
不知为何，竟觉得眼前融融的和谐景象有些刺眼，屠苏皱皱眉，轻哼一声，忽地大步走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