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空气潮热粘湿,尽管屋里燃了艾草熏香祛邪,但不习惯的外人还是被周围日益浓重的瘴气熏得头晕脑胀。兰生懒懒地躺在床上闭着眼,任浓浓的睡意渐渐弥漫,终于捱到最后一天了,心里一轻,也就比从前容易入梦得多。
窗外好像有什么声音,这段时间都没真正地好好休息,实在太困,兰生只把眼睛闭地更紧了些。管它的,一切终于都要结束了。
门板上传来轻轻的叩门声,一下、一下,像是生怕惊扰了主人的美梦一样小心翼翼。
尽管敲门人动作谨慎,但里面的人仍是十足地不耐烦了,翻了个身蒙住脸继续睡,只迷迷糊糊希望打扰者识趣些赶紧走。
有节奏的敲门声却坚持地让人讨厌,不轻不重,不至于让人一下子完全惊醒过来,又很适度地提醒主人,外面有人。
“谁呀?”终于耗不过外面那人,兰生没好气地问道,极少有的不耐烦语气摆明了让人快走。
门外一阵沉默。
“进来,进来!门没锁!”这人是哑巴吗?兰生默默腹诽,顺便打了个哈欠。
来人推门而入,刚踏进门,兰生打了一半的哈欠就收不回去了,下巴停在了半空中,满脑子的瞌睡虫更是搅得大脑愈发一团糟。
“你、你进来干什么?”大惊之下,兰生忘了客套,只把冲口欲出的滚字勉强改了改,慌手忙脚地起了身。
“我,我来看看你。”来人敛眉垂眼,一副讪讪的模样。
“我有什么好看的,”兰生慢慢缓过神来,浅浅一笑,“劳百里少侠费心了,现在看完了,我没死,好得很,你可以走了,莫要再打搅人午休。”
“对不起,我,没想到你在睡觉...”屠苏低着脑袋闷声道,“是我考虑不周,可是...你、你明天就要走了?”
“是。”兰生点点头。
“那,能不能...能不能带我一路同行?”屠苏似乎是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挤出这么几个字。
似乎想不到对方突然冒出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兰生诧异地愣了两秒,方道:“我要回去,你去干什么?”
“我...我...其实我....”一向坚毅果决的人吞吞吐吐起来煞是怪异,手足无措的样子更是叫人好笑。
眼看对方又要生出要赶人的意思,屠苏忙急道:“我,我就不能去你家看看,做客么?”
兰生惊异于这个向来骄傲谨慎的人竟然陡然长出了层厚脸皮,冷然道:“我家庙小,供不下大佛。”
顿时对方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眼光闪烁不定,透出了几分羞耻难堪之色。
其实方兰生极少如此冰冷地驳人脸面,话一出口便有些悔意,但眼前这人又是他绝不想再有丝毫瓜葛的,便心肠较之以往狠了十分。
屠苏的手攥成拳握了握,眼底露出一副恨不得掉头就走的样子,又隐隐透着不甘,只生了根一样钉在那里,脸虽已然胀得通红,仍硬着头皮咬牙道:“那你...到底为什么要救我?”
又是这个问题,兰生几乎要恨地咬牙切齿,但仍勉力保持着风度漠然道:“不为什么,就算是我一时冲动吧。”
屠苏脸色一变,猛然抬头大声道:“你骗我!你,既然这么讨厌我,又为何会做出这种决定?连自己的性命都不要?”
一下子冲天的怒火陡然直窜上来,憋了这么久的一口气如洪水般冲上了头顶,兰生拿起手边的茶壶猛地摔在了地上,发出“哗啦”一声脆响:“我本不想救你,现在更是后悔了,你给我赶紧滚!”
屠苏被这声势震地后退一步,而两只深湛如墨的眼睛却灼灼地盯着对方道:“这么久了...我...只是想知道原因,你告诉我,我就走。”
兰生气地脑子发晕,冷笑着怒声道:“原因?哪有什么狗屁原因?本少爷心情好,想做件善事而已,又看晴雪哭得可怜,于是无聊就顺手救了,我当时一时昏了头,你满意了,可以滚了?”
“不管怎样,终究是...是我欠你这么多...此番深恩大义无以为报,后来...又害你受了这么大的委屈......我、我实在——”屠苏长睫低垂,眼里满满全是愧疚。
“你不欠我的。”听到这个欠字就如同被针尖扎了一下的兰生扭头冷冷打断道,“我是帮她,不是为你。要报恩的话,下辈子吧。”
“是...是因为晴雪吗?”屠苏喃喃道,“肯帮她做...这么危险的事,你...是不是对她...”
“你说什么?”兰生心中怒意汹涌,大脑一时迟滞,完全无法理解对方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为了一个人去送死,难道不是喜欢?”屠苏进一步作出解释。
兰生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看着对方,嘴唇微微颤抖,身体站不稳似的晃了一下。
过了半响,他突然笑了起来,使劲点点头,咬牙道:“是,我喜欢,喜欢的很。”他想了想,又点点头,“我还喜欢襄铃,我更、更深爱我的妻子,呵呵,我怎么以前不知道,我竟如此博爱。”
明明在笑,却比哭还难看。
“如果你...喜欢她,我,我可以...让给你。”慢慢嚅动的嘴唇吐出让人心寒至极的语句。
“砰”的一声闷响,兰生一记重拳狠狠打在了对方的脸上,出手快如闪电,蕴含了十二分的力道,屠苏一个踉跄连退几步,脸也歪到了一边。
他打了一拳却还未解恨,恨不得再上去补上几脚似的,只不过走了一步堪堪忍住,但剧烈起伏的胸膛仍然凝聚了无尽的怒火。
屠苏抬起头,嘴角已是乌青一片,牙齿磕到了嘴唇,唇上渗出一点血迹。可他却浑然不觉似的,反而露出一个类似满足的轻松笑容:“发泄出来,会不会好过一点?”
兰生一愣,他越来越无法理解对方的行径,但隐隐又觉得对方别有深意。
“要不要再来一拳?不要再憋在心里。今天,我站在这里,不动、不跑,也不还手,你想怎么打我、踢我都可以,这,是我欠你的。不要再忍着了。”屠苏一脸诚恳地盯着他。
“忍什么?”兰生一下子仿佛心里被戳了一下大声道:“我很好,什么都没有忍。不用你管我!”
“可是看着你这样,我会很难受。”屠苏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我每天都在想,如果不是我,就不会害你变成今天这个样子。虽然不哭不吵,却比大哭大吵还让人看了难受。”
“我说了不用你管!你是谁?关你什么事!”兰生眼睛变得通红,身体里强烈奔涌的情绪就快要控制不住地冲出来,他上前一步去推他,“你走,你给我出去!”
屠苏顺势一下子抓住他的手腕,如铁钳一般紧紧地扣住他,盯着对方的眼一字一句轻声道:“不关我事?你喜欢的是谁,当我真的不知道?”
兰生心脏一阵紧缩,像疯了似的狠命地挣扎起来,可那只手就像长在了他身上似的如何也甩不脱。最后的那点尊严和退路也要被人残忍地剥开窥透,他全身血液冰冷,张了嘴却忘了如何呼吸,简直恨不得自己从没有出现在这个世上。
“你喜欢我。”屠苏的脸凑近了,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短短的几个字就像鞭子一样打在对方的心上。
“不,我没有、我没有!”兰生的脸变得煞白,只是惊恐地拼命摇头否认,可牙齿却控制不住地格格作响。
“你说谎,你明明亲口对我说过。”屠苏微微皱眉,像是急于求证一样迫切道,“就是那天晚上,你不记得了?”
兰生脑袋一炸,羞愤的泪水无法忍受地直淌下来,他抖着嘴唇叫道:“我、我没有...没有...那不是真的...不是...”
“难道你忘了那天晚上的事?就是一年前——”屠苏像是迫他想起来一样开始回忆。
“不要说了,不要说了!”兰生嘶声叫道。他浑身筛糠般抖个不住,仿佛挣扎在秋风中的一片即将凋零的树叶。“都是我的错,求求你,快走吧,走吧......”他用手捂住脸,嘴里模模糊糊地发出类似受伤的小兽的悲号。
“对不起,”屠苏怔了怔,猛地使力把终于失控的对方拉到怀里,紧紧抱住,诚恳道:“我不是故意要逼你的。不管你是不是真的,但我......其实我来这里...是因为,我心里和你的想法一样。”
兰生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只僵着身体要把对方推开。屠苏越是抱紧,他便越是抗拒地厉害,屠苏不管不顾地将他硬扣在怀里,而怀里的那人却突然如没了生气般不言不动了。
屠苏心里一颤,赶忙松手,却发现对方的表情几近凄楚哀绝,透着万念俱灰的惨淡。
“你、你怎么了?”屠苏被吓得蓦然心惊肉跳,方才醒悟是自己做地过头了,忙一迭声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说这样的话...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兰生,对不起,我,我不是要强迫你...是我不好,其实、其实我是喜欢你的...”
“我不用你对不起。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很有趣、很好玩?”声音滞涩微弱,却带着一种异常决然的力量,兰生直直地盯着的眼睛轻声道,“从今以后,你走你的阳光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我们,就当从来没认识过。”
“你、你不要这样好不好,”屠苏惊惶地凑过来,“是我错了,你打我、骂我出气也好,说说话啊,不要不理我。兰生,你、你看看我好不好?”
对方只是默然不语,靠着墙的单薄身体如一个没有生命的纸人一般,脸上平静地看不出任何喜怒哀乐,慢慢地,有什么在消逝。
犹如完全关闭了心中的大门,再多的对不起都是枉然,再多的真情挚语也无法传递进对方的心里。
屠苏毫无办法,他头一次感到了漫无边际的恐惧,只得傻傻地站在旁边一遍遍地道歉。他一辈子也没有说过那么多的话,只恨自己嘴巴笨,说不出什么动人的甜言蜜语,只能语无伦次地重复那几句朴实的表白。
不知站了多久,靠在墙上的人仿佛感觉到了疲累,抬起眼轻声道:“我累了,你回去吧。”
见对方终于开口,屠苏简直欣喜若狂,一下子握住对方的手颤声道:“我、我是真的,真的想和你在一起啊,你相信我好不好?”黑若深潭的眼底波光潋滟,如孩童般的乞求神色让人不忍拒绝。
兰生的眼珠动了动,只是机械地重复道:“我累了,你回去吧。”
“不,我不走。”屠苏固执地摇头,“你要怎样才肯原谅我?要怎样才肯理我?”
对方只是轻轻抬起手,推开他,然后眼神空洞地走了出去,一脚踏在了茶壶碎片上也毫无知觉。
屠苏的心一点点下沉,他只能跟着他漫无目的地向前走,就像一个毫无思想的游魂。
走着走着,兜兜转转,竟然来到了一处陌生的崖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