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质清澈，微透乳白，泉流沸涌，雾气浩然。兰生浸入水气蒸腾的热潭之中，顿觉一股暖意上涌，水温缓缓渗入肌肤，全身说不出的温暖舒展。
他轻轻地吐出一口气，闭了闭眼。方才一时失魂落魄、神志不清才做出如此冲动不智之事，冷静之后回头一想，着实是愧悔不已。若是真的丢了性命，自己倒是一了百了，可那些关心自己的人怎么办？父母、亲人、朋友，又怎忍让他们难过伤心，痛不欲生？
坠下悬崖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是怕死的，舍不得这世间凡俗，放不下那纷扰眷念。
静静反省了半天，思绪越飘越远，想起书中记载的“东合温泉水，水出西北喧谷，其水温热若汤，能愈白芨百疾，故世谓之温泉焉”。心道，如今算是因祸得福么，竟在有生之年感受了一把传说中的温泉之水，若是真能愈百疾，告与其他人知晓，也算是造福一方。想到这里，突然心念一转，回过头看了看远处独坐在岩石上的男子。那人背影孤寂，右手按住了左臂，紧抿双唇，微微仰头望着天边，在这荒野之地，竟觉出了几分异样的凄凉可怜。
兰生摇了摇头，忍不住又想，若不是他随着自己一起跳了下来，现在泡在这温泉里的便不是一个享受的人，而是一具没有感觉的死尸了。为什么会随着自己一起跳下呢？如此奋不顾身，倒是有几分同生共死的意思，不能说完全不震动心惊。这样固然是好......固然是好？为什么好？只是因为自己活了吗？还有什么呢？那时的气话，他难道当真了？
兰生心里似乎隐隐知道了什么，又不敢深想，不由自主地再度转头往那边望去。只见那人也是浑身湿透，衣衫紧贴，正盘膝而坐，似在尝试运功以内力蒸干一身水迹。然而热潭周围水汽氤氲，空气阴寒潮湿，若是等着里外几层衣物这样贴在身上慢慢干透，也不知要等到何时，耗费多少真气，要是在冷风中再沾了伤寒......再者，现在两人也算是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十丈见方的深谷，鸟兽绝迹，一片荒芜，若不想法子保存体力尽快离开，恐怕过不了多久就会活活饿死。
“喂。”兰生想了又想，迟疑着开了口。
“你叫我？”正屏气凝神的屠苏慢慢回过头。
“这里连个鬼影子都没有，不叫你叫谁？”兰生没好气地望着天。
“怎么了？”屠苏几步走近，一脸担心地看着他。
兰生扭过脸去一口气道：“这温泉常人百年难得一遇传说是万古灵汤谅你在别处也没见过要不要试试？”
屠苏怔了怔，思忖片刻正欲推辞，话到嘴边突然灵光一闪，点头答应道：“好。”
兰生让到一边，低着头竖起耳朵细细聆听身后的动静。只闻脚步声由近及远，又有布料抖动之声。过了会儿，脚步声又慢慢靠近，兰生不由得一阵紧张，却听水声轻响，波纹荡漾，涟漪层层，那人已浸入潭中。
两人的身体都已浸入水里，水雾之间并看不分明，但毕竟算是赤裎相对，兰生一时窘迫地无以复加，甚至开始暗暗后悔叫他进来破坏了自己原本惬意平和的心境，却听一旁传来一声满足的轻叹。
兰生的身体又往下矮了矮，偷偷转过眼去。只见那人靠在水中一块岩石上，低垂着头并未看他，不知在想什么，被自己打了一拳的右颊青肿了一块，然而唇边却勾起几分意义不明的笑意，他看了一眼便飞快地扭过头来。
万籁俱寂，只闻山风呜呜，微波轻涌。两人于潭中呆了盏茶功夫，均是不言不语，荒芜之地更显沉寂空寥。
背后忽然传来低低一声轻笑。
“你笑什么？”兰生奇怪地转过脸，下一秒却怔住了。
水气氤氲中，只见那张冷峻的脸孔在湿润的雾气里朦朦胧胧地笼着柔光，如皎月明润的额上露滴莹莹。剑眉轻扬，眼角微弯，星眸中波光潋滟，从两排浓密湿润的睫毛中闪烁着透出来，就如雨后云间透出的第一缕晨光，璀璨耀目，让人不由得呼吸一窒，眼睛却是挪不开了。
灿若朝华,暖若春花。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百里屠苏真正的笑颜。
百里屠苏见他转头，唇角的弧度加大，笑得更为动人，目光灼灼：“我在想，别的有情人一起死了算是同命鸳鸯，我们俩要是刚才淹死在这里，倒是对红皮的水煮鸳鸯了。”
一根古板的木头竟然开起了玩笑，简直就如铁树突然开了花。兰生愣愣地看着他，一时诧异忘了反驳，等反应过来时又是好笑又是羞恼，一向伶牙俐齿的人竟半句整话也说不出来，脸上颜色阵红阵白变幻不定，煞是好看。
“若是留在这里倒也好，不用管其他任何人，任何事，天地间只剩下我们两个，死了也有人做伴，不算是孤魂野鬼。”屠苏自顾自地喃喃自语。
“说什么胡话？我可不想死在这里，要死你自己死。”兰生脸一板，气冲冲地嚷道。
“咦？真奇怪，本来要跳下来的不是你么？怎么现在不想死的也是你了？”屠苏疑惑地眨眨眼。
“哼，我就算死，也得寻一个清净之处，不和你在一起。”兰生撇撇嘴。
“这里半个活物都没有，哪里不安静了？不和我在一起？...那你跳下之时又为何要叫我一起？这么快就变卦，唉，真是搞不懂。”屠苏无奈地摇摇头。
“你——！”兰生一时语塞，瞪了过去，恨恨道，“我不跟你说，反正，人和木头就是说不通。总之，我是要走的，你爱留便留。”
“我说过，你去哪，我就去哪。”屠苏认真地看着他，凝视片刻，又不好意思地垂下眼，“你之前说我不欠你的，但我...我不一样，这次算是救了你......古人说，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
“你、你胡说些什么！”兰生又羞又怒，抬手击起一片激烈的水花，水浪一波波地迅速漾开，击在了对方的身上。
屠苏抬起头，微微一笑：“你现在肯理我，是不生我的气了对不对？”
兰生愤然道：“我没工夫陪你玩，你不要再开这种玩笑！”
“我、我没有开玩笑啊。”屠苏眉头微皱，一脸茫然。
兰生闭了闭眼，心知不理他只会继续胡搅下去，只得咬牙森然道：“你既然什么都知道了，又何必拿我耍着玩？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笑、想羞辱我？...是，我...我是曾经痴心妄想过，但是现在...已经忘了，早就...早就习惯了自己一个人...所以...请不要再开这种玩笑了，故意拿这种话来哄人，没有意思。”
“你——原来你是这么想的——”屠苏讶然地睁大了眼，“你不相信我？为什么？”
兰生不再多说，只沉沉地看着水面。
“告诉我原因。”百里屠苏直直地盯着对方，眼神急切而执著。
一片静默，两人之间，只有细微的水波潺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