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静山无欲,浪平水声幽。
屠苏眼神渐黯,睫毛低垂,沉默良久,终于张了张嘴轻声道:“小时候,我的世界只有乌灵蒙谷,每天无忧无虑,却不知珍惜,总嫌练功乏味,怪娘严厉冷肃,从不像其他父母对子女疼惜有加。后来,突遭一场杀戮,上了天墉城,我眼里便只剩下师尊和剑法,师尊养我长大,教我成人,而剑法助我报仇雪恨,为了尽快变得强大,每天便是心无旁骛地练剑、练剑,再苦再累都不觉得,无所谓痛苦,也就不知道快乐。”
“十一岁那年,我遇见了阿翔,从此,有了第一个朋友。它虽不会说话,却能懂我,伴我朝夕,我的心愿也只跟它一个诉说。不再觉得寂寞,旁人说我孤高冷漠,我也不屑解释,直到后来,遇到了你们。”声音低缓空茫,带着几分萧索苍凉。
兰生目光一闪,眼睫微颤。
“原本我以为,没有父母,失去家园,每月被煞气折磨已是世上最痛苦之事。后来,才知道,人最大的痛苦不是因为自己需要忍受什么,而是来自于心底深处的迷茫和恐惧。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为谁而活,不知为何要来这世上走这一遭。和大家一同走过这些难忘的旅程,即使心中无限留恋,却终是无法走到最后,孑然一身,什么都留不下。”
兰生不由得抬起了头看向对方,那润如水墨的眼里蕴着无限凄然孤寂,好像要把这一世的话都说完似的。
“我知道自己的性格并不讨喜,却有幸结识了几个宽容、善良的朋友。不善沟通、木讷寡言,最初同行时我对大家也并无多少信任之心,可却得到大家无条件的关心和帮助...原本我的生死与你们并无干系,但你们却因为我...或者说...因为太子长琴而卷入这场是非恩怨,从而失去了很多很多,甚至包括你的至亲。”语声渐低,时断时续,萧萧朔风中夹裹着缕缕苍凉与隐晦。
“那、那不怪你...”兰生忍不住脱口而出。
“也许我来到这个世上,就是一个荒谬的错误。”想了想,又苦笑道,“唯一的责任和目的大概就只有除掉欧阳少恭,了结太子长琴的太古劫难......却不想...会...会又生出这样多的牵挂和...情缘。”水波潋滟的黑瞳里一片明灭闪动。
屠苏顿了顿,哑声道:“人非草木,必然有感。心非顽石,终会生情。我,我本并不懂情为何物,只知道,两个人若是在一起,心存好感,相处和谐,那便是再好不过了。晴雪,她很勇敢,也很坚强,不时会安慰鼓励我,和她聊天,总能打消一些不安和烦躁,让人心境温暖平和,静下来找回理智的方向。”
“是啊,她是很温柔善良、又善解人意......”兰生心下一阵苦涩,看着屠苏胸前那几根浮在水面的白羽,凄然附和道。
“可是,真正的情爱却并非如此。”屠苏摇摇头,转过头看向兰生,嘴角噙着一抹看不分明的深意,“重生以来,我想了很多,好多问题,都百思不得其解。后来幸得红玉一语点破,方才猛然明白,其实很多事并不是之前自以为的那样。那些以前不敢想的、不愿想的,一一拿出来重新思量揣度,终于恍然大悟,如梦初醒。”
兰生被他瞧地心里一惊,忙低下头闷声道:“我并不想知道你的那些事。”
屠苏不理会他的打断,自顾自地缓缓说下去:“佛曰,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真正喜欢的人,不是一想起便觉平和宁静,而是时时刻刻都在牵挂、担忧。滋味酸涩苦楚,却又甘之如饴,教人上瘾沉迷。更重要的是,一直都有害怕失去他的恐惧和不安,想一个人自私地独占他,而这种心情,永远都不会停止——可是我对晴雪,并不是这种感觉。”
头一次听百里屠苏一口气说这么多话,方兰生显然没有做好心理准备,心绪纷乱无章,仿佛听懂了又仿佛没听懂,只瞪大了眼,结结巴巴道:“你,你是说,你对晴雪,对晴雪......”
“嗯,”屠苏点点头,黑眸幽深似水,暗光微澜,“我以前是觉得和她在一起已经很好,直到后来发现自己真正喜欢在乎的人,可惜,却知道地太晚,不仅没有保护好他,还一次次地伤了那个人。”
一瞬间血液凝固,心好像被挂在了云端,要坠不坠的,没有着落,兰生不由得一阵紧张,呼吸都有些不畅。
“人总是到失去时才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和愚钝。失去娘之后,我方才知道有娘在身边是多么幸福;离开天墉城,与师尊断绝师徒名分时,才明白自己其实万般不舍;躺在悭臾背脊之上面临魂飞魄散时,才蓦然醒悟人生苦短、蜉蝣一梦;苏醒之前,看见你在轮回台上的样子,终于了解心里最眷恋牵挂的人是谁。人世苦痛,莫过于生、离、病、死、爱别离,怨憎会与求不得。上一世,这几种苦我都已尝遍,可这一世,我...我不想让自己再继续遗憾下去......”屠苏轻轻一叹,转过眼定定地看向对方。
“我们,”没有一丝杂质的纯粹眼神专注地凝视着兰生,似乎要看进他的心里去,“我们...在一起好不好?”神色带着一丝惶然小心,却字字清晰地吐了出来。
在梦里,都没有过这样的情境。
从来都不敢想象对方会有感情上的丝毫回应,只要不知道,不揭露他内心深藏的不堪心思,便可以自己偷偷地思恋,默默地付出,这样,也是一种酸甜的满足。至少,为那个人做了一点事,至少他因为自己又站了起来,会说,会笑,会动了。至少,我对他还是有用的,还能远远地看着他,让他幸福,好好地活着。
“你,你骗人......”兰生眼圈一红,连连摇头,“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我不用你这样安慰......我,我虽然...虽然自作多情...但从来也没有奢望过什么,不需要你同情,更没有想过要拆开你们......”语声微微有些发颤,说着忍不住吸了吸鼻子,用手盖住了眼。
水波轻荡,雾气中,百里屠苏试探着一步步慢慢走了过来。
兰生忙移开手,吃惊地看着对方,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眼前的人肩膀脖颈被热水蒸得覆上一层淡淡红晕,白皙的脸上两只红红的眼睛如兔子一般,可怜可爱。屠苏靠过去,手轻轻地按住了对方的肩膀,看着那惊惶不定的清澈眼眸里映入自己的脸,抬手将他揽入怀中,低声道:“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总有一天,我会教你真正相信的。”
兰生怔怔地靠在对方宽厚的胸前,屠苏的力道并不很大,气势也并不强硬,但却坚定而温暖,有着安抚人心的奇异力量,让人不想挣开。
赤裸的身体贴在了一起,腰背被一双修长有力的手臂轻柔地环住,侧脸触到的是他结实的肩膀,肌肤紧致,光滑如缎,却不再像以前那样带着危险而陌生的攻击性。
嗅觉变得迟钝,一直像个刺猬一样竖起的警觉防备渐渐消失无踪。
信还是不信,现在无心去思考,只是静静地感觉着彼此的气息,心跳如雷,手指不自觉地开始颤抖。
似乎察觉到了对方的不安,屠苏抬起手温柔地一下下抚着他瘦削的脊背,为了缓解对方的紧张,又温言笑道:“你比从前瘦了好多,抱起来不太舒服了。”
怀里的人背脊一僵,立刻就挣开了,拧着眉一副倔强羞恼的样子。羞赧的神色染上脸颊,本就线条柔和的脸,透出一股说不出的纯净。
“不过,我也还是喜欢。”唇角带笑,眉目含情。
兰生抬起眼,对方那幽若古潭的眼底明澈悠远,一片清明。字字句句在他耳畔拂过,像是自己长了脚似的要走进他心里去。
不敢相信,却又不由自主地生出了几分期待。
视线相交,心脏又控制不住地开始不规则地跳动。
他眼看着面前风华惑世的一张俊脸渐渐靠近,却像是被那暗光流转的深眸定住了般无法躲开,两人鼻息相触,唇上传来湿润柔软的感觉。
如同镜花水月般的不真实,既美好地像是一场幻梦,又想沉溺在梦中不忍唤醒自己。兰生下意识地闭上了眼,浓密纤长的睫毛扫到了自己脸上,不停颤动,痒痒的。心也像是被什么小动物的爪子在挠一样,又痒又麻,呼吸放得很轻很轻,生怕下一秒就会从梦里醒来。
清浅细致的吻,只是唇与唇之间的轻轻厮磨,却满载了屠苏所有的感情,水温缓缓地渗人肌肤,一丝一缕的热度,如涟漪般慢慢地通过两人的相接之处化开,传递到彼此的心里。
没有欲望,只是情深。情字沉重,品过方知。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才分开,兰生的脑子已然一片空白,脸更是如云霞绯红,清隽的容颜在水雾掩映下竟然似有层淡淡烟云浮面,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却再无锐气,目光软散,露出少有的脆弱迷茫。
“兰生,兰生。”屠苏低低一叹,又捧住他的头,低下头亲吻他的脸颊。
如花瓣般轻柔的吻一下下地落在自己的脸上、腮边、眼角眉梢,兰生被那如羽的长睫撩拨地忍不住轻笑出声,后退一步,脸往旁边一躲。
屠苏一怔,愣愣地问道:“嗯?你是喜欢,还是不喜欢?高兴,还是不高兴?”
兰生别过脸,撇嘴道:“不喜欢、不高兴。”
屠苏思量片刻,脸一红,垂下眼迟疑道:“是不是我...我...那个...做的不好...对不起...下、下次一定会——”
“不是这个意思!”兰生满脸通红,急急打断。
屠苏眨了眨眼,愣愣道:“那便是喜欢了?”
兰生气得半死,狠狠地瞪着对方大叫:“跟个木头就是说不通,不喜欢、不喜欢、不喜欢——唔——”
后面的话又被重重的吻堵住了,生涩却缠绵深长。
热气蒸腾中,兰生在水中陷入迷梦。唇舌纠缠,辗转摩挲,强势灼热的气息一点一点地侵入自己的口腔,不断地汲取、吮吸、舔弄、咬噬,什么都来不及思考,只觉得口中那柔滑的温润像是有了生命般地活泼放肆,带着自己的舌尖一同疯狂起舞。心摇神曳,意乱情迷中再也无法思考,理智和羞耻彻底湮灭,原欲推拒的手凭着本能不由自主地揽在了对方的腰上。
苍穹深寂,天地之间只剩下两个紧紧相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