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度醒来已是新的一天。
屠苏睁开迷蒙的睡眼,看兰生两眼惺忪,显然也是才醒,正疑惑地看着他,带着些微的迷茫,显出一份孩子气的天真,看上去可爱到极点,他心中一动,凑过头去在对方的脸上亲了亲,柔声道:“起来了。”
说完便知对方要恼,便立刻起了身,也不避嫌,赤裸裸地便径直上了岸,一件件不慌不忙地穿好衣服,然后把干得差不多的衣服递给对方。
两人简单收拾停当便开始研究出路,虽言行间仍不自在,但此时此境,除了齐心协力,也别无选择。
四壁陡峭,峡若刀削,险峻巍然。层层叠叠的砂岩交叠,奇石断块隆起,形似城垒,只有顶部高低不一。
两人抬头看了半天,并无他法,屠苏想了想,选了一方相比之下较矮的峭壁道:“只有从这里爬上去一条路了。幸而我随身带了焚寂,或可凿洞借力一二。”
那悬崖经过多年雨水的侵蚀冲刷,甚是坚硬光滑。
屠苏试着施展“飞檐走壁”之技,起初颇为顺利,脚点在石壁上,身子就直往上窜,这一窜竟然窜上了数丈高,然而,还来不及提口气继续,身子已然开始下滑,危极之中,他拔出身上的“焚寂”,猛朝一块略向里面凹进去的石壁上一点,才向后大力一个空翻,稳稳落下。
兰生也试了几次,境况比屠苏只差不好,空有一身功夫竟毫无用武之地,不由气馁叹道:“这悬崖高达数百丈,现在却是举步维艰,也不能像肥鸟那样长出双翅膀来,如何能爬得上去。”
屠苏摇头道:“断不可如此沮丧。兰生,你想想,数百年前就有能工巧匠在绝壁上就岩起屋,依山筑基。那楼阁上载危峰,下临深渊,傍崖而栖,悬于半空。此中艰险,又有谁能想象,然此屋造成之后,便是天下奇观,世人谓之为玉宇琼楼。现下你我二人,无重物要负,无屋宇要建,唯一需做之事便是靠着健全的双手双脚爬上去,较之当初那些人,不是又简单了很多?”低沉坚定的声音如一通战鼓般瞬间让人精神一振。
兰生稍思片刻,便不禁心服点头,再看山壁时已然不再如方才那般绝望失落。他找准了一处石隙较多,石面稍许粗糙的地方下脚,一下子便攀上了半丈。
回头一看,只见屠苏原地不动,对着他招招手,让他下来。
兰生不解地跳下,诧异地看着对方突然解了腰带,又扯下一大片衣襟撕成几条拧成一股,和腰带系成了一条长绳,两头分别牢牢系在了两人的腰上。
“这样,我就不怕你一时失足掉了。”屠苏抬眼一笑,嘴唇轻抿。
两人活动开手脚准备停当,便深吸一口气,手脚并用地开始攀爬。
虽然捆在了一起,但其实彼此心中都明白,若是一人不慎掉了下去,另一人在这峭壁之上本身已是艰辛,再受到突然的外力拉扯绝难稳住,绳子不过是起到一点点定心的作用,实际上形同虚设,说不定还会连累旁人。于是两人都是凝神静气、不言不语,只把注意力集中在了手脚下,谨慎上行,丝毫不敢疏忽大意,心存侥幸。
起先离地面不远时还算进展较快,短短半个时辰就攀爬了数十丈,但越到后面越是小心谨慎,简直是一点点地向上挪动,掌心的冷汗也渐渐渗出来。
屠苏的左手昨日已然受伤,虽泡在热汤中时自己试着运功调息,尽量努力忽视了它的疼痛,然而现下连番艰辛的体力活动却又使得内伤复发。攀爬中,他只觉得左手的灵活度越来越低,也越来越使不上力,稍稍用力便连着整条胳膊一起疼地如火烧一般。
豆大的汗珠从他的额上一点点滴落,脸色一阵阵地发白,屠苏只得咬住下唇竭力隐忍。他心下深知,现在不是喊疼的时候,也不能有丝毫停歇,体力不断在消耗,没有食物,今日是最珍贵也仅有的逃生时机,若是误了,便再难逃出生天。
山风呼啸,两人默不作声地向上攀爬,不知过了多久,汗水渐渐浸透了数层布衣,如雨般从脸上滑落,双手全被磨破,岩石上一路血迹斑斑,却不能休息,更无法回头,上行难,下行更难。眼前就是一条路,上去便是生,落下便是死,最大的敌人不是这石壁,而是自己,和自己的体力作战,和自己的毅力作战,和自己的信念作战。
“兰生。”屠苏突然张口叫住了在他上方不远处的人。
“怎么了?”兰生攀着石壁,艰难地扭过头来。
“你,拿着我的剑。”说着,便作势用那只左手费力解下身后的焚寂。
“为什么?我不要。”兰生疑惑地看着他,心中蓦然窜上一丝不安的直觉。
“拿着它,上面会越来越难爬,你能用上它凿洞借力。”说完屠苏已然将焚寂握在手里,伸长胳膊递过去。
“我不要,现在还不用,再说,你自己也可以用上。”突然注意到对方的唇上一排渗血的牙印,再看看那苍白的脸色,兰生心中一慌,急道,“你怎么了?是不是太累?要不要歇一会儿?”
“不、不能停。”屠苏摇头,“我不碍事,快把剑拿过去。”
“你,你是不是昨天帮我时耗费太多真气?”兰生担心地猜测,眼里闪过一丝歉疚之色。
“不是,你别瞎猜。”屠苏果断道。虽然给对方注入真气的确对自身有所损耗,但完全比不上手臂如断了般的钻心疼痛和逐渐酸软乏力带来的可怕预兆。
“快拿去!”屠苏一声低喝。
“你,你先告诉我,为什么!”兰生的性子也是不输他的倔强。
屠苏仰头看了看上方,迟疑半响,只得一声轻叹道:“我的左手,大概快不能用了。”
兰生大急,怒道:“什么?你的左手怎么了?是不是昨天撞到了?那你还把剑给我干什么?明明是你自己更需要!”
“我已经告诉你了,你答应拿去的,不要食言。”屠苏不理会对方的质问,只提醒他遵守诺言。
“我说不要便不要,食言又如何?剑是你的,我才懒得保管它呢!”兰生说完便要回过头去。
“你凿洞,我跟着你就行,现下我已经分不出手来凿洞了。”屠苏解释道,在情在理。
兰生思忖片刻,虽仍犹疑不定,但已然无暇多想,只得慢慢移过来接过剑,艰难地将它拴在自己背上。
越往上,越是艰险,简直步步惊心,如履薄冰。石壁滑不留手,光面如镜,后来,真的只能如屠苏所说,靠着焚寂凿洞来一点点上移。
不知过了多久,左臂已然痛地麻木,可他仍然将那只手当成了没有血肉的木棍一般,卡住一个个突起的石头,支着他向前行进。尖锐的石头深深刺进了肉里,热血沿着石缝往下流,渐渐将整片左臂的衣袖浸成暗红色,可他却不管不顾,当没看见一般继续将它当成一个辅助道具,只恨不得胳膊能肿得更粗一些,从而摩擦到的地方也就更大一些。
兰生几次冒着晕眩的危险偷偷回头看,只瞥见模模糊糊的血迹和已然被冷汗浸透的湿发。
左手越来越不听使唤,身体的平衡感也越来越差,头脑混沌中忽然只听前方飘来一句话:“喂——!你听好了,上去了之后,我就考虑相信你一次!”
屠苏心头一震,再次鼓足信心向上攀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