绷得死紧的弦一松，两个去了半条命的人便都直挺挺地躺在了地上，浑身上下已被汗水浸透，除了呼吸，就是一动不动，如同从水里捞起来的两条湿漉漉的死鱼。
爬山时的冷汗成片地贴在身上，寒风一吹，均是一阵哆嗦，不久后两人便不得不站起了身。还不能休息，没有体力和食物，停下来很快就要被冻死。两人扯下衣襟草草包扎了伤口，便相互拉扯着急急往前寻路，好容易翻越了陡壁劫后余生，要是再冻死饿死在这里，那才真是亏大了。
越往前，越是冰寒刺骨，犹如从深秋走到了冬季。积雪皑皑，茫茫尽白。
天色越来越暗，想是昼夜渐渐分地明显，隐隐可见星光依稀，远处传来野兽的阵阵低嚎。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觉得腹中饥渴难当，不想还好，一想更觉饥火熊熊，肠鸣咕咕，恨不能立时吃下一头猪。
兰生匆忙四顾，发现不远处的一颗树上挂了几个褐黄的果子，陡然便生出了力气般拔腿摇摇晃晃地奔了过去，跳了两下发现够不着，一着急便取出焚寂，“哗啦”一下砍断了好几根大树杈，抖抖索索地摘下果子就往嘴里塞，也尝不出是酸是甜了。
正在此时，一旁的暗处忽地闪出两点幽幽绿光，兰生正疑惑间，疾风袭过，只见一团雪白毛绒的野兽“腾”地从高处跃下，张开了尖尖的大嘴向自己猛扑过来！
兰生无暇多想，只顺手将焚寂往前一送，顿时一股粘稠的热血直淌在自己脸上，野兽毛茸茸的脑袋软软地耷拉下来，锐利的牙齿触上了自己的颈脖，却不再动弹了。
怔忡间，身体被大力往后一带，回头便对上屠苏满是关切的脸，嗓音嘶哑却急切：“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昔日丰神俊朗的一张脸如今已可用面目狰狞来形容，脸上残血未干，开始不细看还好，现在离得那么近，陡然一瞧之下只觉形似鬼魅，吓得兰生后退一步惊叫道：“嗬！没被它咬死，倒要被你吓死啦！”
百里屠苏眉头微皱，不再多言，抓过那只小狼便对准了那被戳了个大洞的伤口吮吸还在汩汩流淌的热血。吸了两口，又停下来，递给兰生道：“你要不要？”
兰生连连摆手，后退一步，讶然道：“不不，不要，你、你...你怎么喝它的血？”
百里屠苏埋头不理，喉头一动一动，过了半响，像是终于满足了似的抬起头，伸手抹了抹嘴，淡淡道：“山中能果腹之物除了野果便是野兽，你吃野果，我饮兽血，都是为补充体力，尽力求活，有何不同？”说完便又转过头盯着小兽，像是恨不得再在它身上戳个洞，咬几口。
浓重的血腥味在空中渐渐弥漫开来，兰生看着眼前形如野兽的人，一时竟有些说不出的感觉，又觉得对方似乎有理，又觉得这行为太过野蛮，嘴里咕哝道：“可是人总是要吃熟食的...你总应该生个火，把它烤来吃...”
屠苏低头不语，拿过焚寂便开始将脚下的小兽刮毛剥皮，开膛破肚。
“呃...虽然手边没有火石，但你...你不是会那个炽炎术么，我们寻些木头干柴来...你再施法不就点着了...再说，古人还可钻木取火，我们...我们也可以试试...总，总不能生吃啊...”兰生眼睁睁地看着屠苏宰狼，挖出肝脏肠子。
“等不及了。有空浪费这些力气，不如留着赶路。”屠苏面无表情道，手上动作不停。
“那你...你就这么吃它？”兰生捡起地上散落的野果，惶惶地递过去，“你吃这个吗？”
“不用了，你留着自己吃吧。”屠苏说完，手中已然利落地将小兽剔骨，将肉切割成小块，拿起一块便往嘴里送去，嚼地咯吱作响，殷红的狼血沿着嘴角向下滴落。
“你...你真的吃了！”兰生闻着狼腥味，看着眼前这一幕血腥场面几欲作呕，一时之间连手中的野果吃不下去了，一连后退几步。
“不吃它难道吃你？”屠苏一连嚼了几块，停下来哑声道，“你不吃它，它便吃你，弱肉强食，本是天道法则。若是我们冻死、饿死在这山里，不知自己的尸体又叫哪些动物吃去了。运气好的话，若是能碰到几只大型野兽，剥了皮来御寒，也比这样强得多。到了这个地步若还嫌食物好坏，那便活不了多久。在这深山野林，你我也不过都是一只动物，和其他动物，并无甚分别。”
句句在理，字字属实，兰生不得不心悦诚服。冰天雪地中，方才那个趴在石上奄奄一息的人似乎陡然又变得高大挺拔起来，虽然浑身上下狼狈不堪，没有一处完好，却有着无比坚毅的狠劲和生命力。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在，还有一线生机，就能死死地抓住任何机会让自己顽强地活下去，再多的艰难险阻也是要被他一步步跨过去的。
兰生深为触动，不再多想，大口地吃下了手边的野果。为了生存，为了活着，确实不应该挑剔，也没有权利挑剔。只要有一线增加希望的可能，别说是食物，就算本来不是食物的东西，到了万不得已时也是要逼迫自己吃下去的。
他当然不喜欢吃生肉，也不喜欢闻血腥，只是为了活下去而已，而自己呢?也是要和他一起、一起活下去的！而在这山林中你想要活着,你就要变成一只野兽，比狼还凶狠的野兽。兰生走到屠苏身边，弯下腰拾起一块狼肉，闭了闭眼，塞进了自己口中。又腥又酸，坚硬难嚼，粘湿带血，喉头一阵作呕的翻涌，可是兰生死死地捂住了嘴，大口狠狠嚼了几下，将那一大块肉拼命咽下，然而吞得太快却又卡在了喉咙里，急地一阵干咳，眼里沁出泪来。正在此时，背后被重重拍了两下，那块肉终于安然掉进了胃里。
“你不必这样勉强自己......”耳边传来一声温柔低沉的叹息，一只手放到了他的肩上。再缓过神来，他已然被屠苏单手搂在怀里，泪眼朦胧地看过去，只见一双明眸温润如水、微映星光，和那张伤痕可怖的脸形成了鲜明反差对比，让人不禁又惜又惋，愧悔万分。
兰生鼻子一酸，轻轻抓住对方残破无力的左手低头道：“对不起，都是我的错...让你受了伤，变成了这副样子......”
“你不是说不介意的吗？”屠苏淡淡一笑，“还是说你现在反悔了？看到我这副样子就难受？”
“当然会难受啦，到时候，其他人看见了肯定会杀了我的！我可不想被襄铃和阿翔追杀，还有被晴雪和红玉姐大骂！想到这个，我就难受的要死！”兰生边说边忍不住抬手触上了屠苏的脸，“还疼不疼？你真狠，这么深的口子，也下得去手。唉，好了也肯定要留疤痕...不行，我得去找些草药来给你敷上。”说完便欲起身。
“不疼，”屠苏伸手拉住了他，“兰生，你终于肯和我好好说话了。你、你这么关心我，我实在很...高兴。不用担心，这点皮肉之伤算不了什么，比之当初煞气侵体要好过千百倍了。总之你放心，无论如何，我一定会保护你安安稳稳走出这里。”
“喂，木头脸你不要说这么奇怪的话！我才不是关心你，只是觉得一时...一时愧疚而已，反正是我...是我害你掉了下去，来到这破地方的嘛。我、我只是心里过意不去才关心你的，你可别想多啦！而且，我，我也不需要你保护，本少爷功夫好得很！”兰生结结巴巴地大声叫道，脸却不自在地涨红了。
“呵，像你这样细皮嫩肉的，没两天功夫就被狼叼去吃了。”屠苏调侃道。
“你、你敢瞧不起我！方家的伏魔心法可是很厉害的，而且，我也不是什么娇生惯养整天吃喝玩乐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再说了，你现在又只剩下一只手能用，要不是靠本少爷罩着，被野兽吃的人是你才对吧！”兰生叉腰怒道。
“嗯，我相信。那你...你说话也要算话。”屠苏定定地看着对方眼睛，眸中流光似溢。
“当然，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话了！”兰生豪气道。
“那你答应了，上了山，就...就和我在一起的...”屠苏不好意思地低了低头，语声虽小，却字字清晰地传进了对方耳里，激地兰生跳了起来。
“喂喂喂——！我，我——我那是说考虑、考虑嘛...又...又不是说一定......”兰生讪讪辩解道，脸却已然红到脖子根了。
“我...我毁了容，左手废了...你还愿意和我在一起？不嫌弃我？”屠苏迟迟疑疑地问道，手却紧张地抓住了对方的臂膀。
“你说什么啊...谁、谁要和你在一起...”兰生扭过脸去。
“你果然还是嫌弃我的——”屠苏怆然一叹，凄声道，“我就知道，又丑又残废，总会让人见了生厌......”
“喂！别说这些丧气话！”兰生陡然转过头来，“谁说讨厌你啦！你、你——我——反正，你不要胡思乱想！好啦，本少爷是不会嫌弃你的了！”兰生咬咬牙，没好气地跺了跺脚。
“那你说了，可不能反悔。”屠苏轻轻一笑，眼中明光乍现，星芒微澜，目光灼灼，让人完全忽视了他可怖的脸。
“行了行了，不跟你说这些。”兰生渐渐觉得自己又要被这人控住了心神，忙移开视线。
“别动。”低哑的嗓音从耳畔传来，兰生心中一跳，脖子忽然被那人制住，诧异间眼前一花，温热的气息扫过脸颊，下一秒，唇齿便磕到了对方的，咸咸的血腥味一丝丝地传递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