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怖扭曲的侧脸终于缓缓放松,阴狠嗜血的双眸渐渐恢复宁静温柔,屠苏的视线很快转移到兰生身上,满脸忧虑道:“你怎么样?哪里不舒服?”
在这山林荒野,外伤或许可以找些草药来敷,若是内伤却是叫人一筹莫展,无能为力,白雪茫茫,又上哪里挖人参鹿茸那种珍贵药材去。
“我...没事,之前用了心法护体,这伤痕不过是看着吓人罢了,咳——只是胸口有些闷——好冷——咳咳——”衣衫褴褛破碎的兰生瑟缩成一团,嘴唇乌青,却勉强地给了屠苏一个虚弱安慰的微笑。
“你再撑一会儿,我马上就给你剥了它的皮。”见对方嘴角沁出一丝血迹却尤不自知,屠苏心疼地将他搂在怀里亲了亲,从雪地里扒出焚寂,极快地来到了狗熊身边,“刺啦”一下便将它开膛破肚了。
熊尸下的雪地瞬间被浸成一滩血水,屠苏直接掏出巨熊肥大柔软的心脏,眉头稍稍一皱,不暇多想,凑上去狠狠地啃了一大口,来不及咀嚼便死命吞进了肚里。
身体已经超出极限了,再不吃点东西,很可能也会跟这头熊一样倒在这里。
而兰生,就快被活活冻死。
屠苏死命地咬了几口又抛出了一个温热的内脏给兰生,手腿并用地开始给这头巨熊剥皮。
兰生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帮着屠苏扒皮割肉,一边胡乱地吃些鲜血淋漓的内脏。
为了求活,再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天色如墨,深夜里,鹅毛大雪铺天盖地的落下,雪花纷纷扬扬一片一片地往脸上扑。两人一边抖地像筛糠一样,一边拼了全身力气地加快了进度。没有这熊皮,两人今晚非得冻死在这里不可。
星光笼罩四野,雪色淡青。
终于,大半张的熊皮被血淋淋地剥下,屠苏将它立刻围在了兰生身上,再砍下两只熊掌塞到兰生怀里,又急急跑向不远的小坡上捡起之前搜集的枯木枝叶,和兰生一起跌跌撞撞跑入了熊洞。
熊洞不高,两人弓着身子走了进去,洞内有不少清晰的巨大爪痕,相比起外面而言温暖不少,还有些枯草枝叶作窝,显得干燥舒适。兰生撑着一口气跑进洞内便再也挪不动一步,喘着气瘫坐在了地上。
屠苏稍稍收整了洞穴,将兰生轻轻抱放在旁边的草堆上用熊皮盖住,便拢了刚才捡来的大量干草枯枝堆在洞口,试着生火。
一会儿功夫,一簇烧得旺旺的小火堆便照亮了熊洞,驱逐掉渗入洞中的冰寒湿气。
屠苏将全身冰冷的兰生挪到火堆边,又在焚寂上串了一大块割下的熊掌肉便架在枯枝上转动着烤起来,不久,诱人垂涎的烤肉香就在洞里弥漫开来。
干燥的木枝不时噼里啪啦地爆出火星子,炙热的篝火熊熊燃烧着,兰生靠着洞壁感觉到身体渐渐温暖起来。暖意融融的山洞中,有喷香的肉,有喜欢的人,没有寒风,没有大雪,没有悬崖,没有野兽,没有死亡的威胁,没有阻碍,好像宁宁静静的幸福就这样悄然而至,来到了他的身边。洞外厉风呼啸,雪花飞舞,更衬出洞里的宁静美好,兰生蓦然发觉自己是多么幸运,承蒙上天的眷顾,一次次被给予了生机,还有似乎唾手可得的幸福。
兰生半阖双眸,似睡未睡地看着前方那个跪坐着专心烤肉的人。灼灼火光暖暖地烘托出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庞,原本英俊的脸上伤痕交错,呈现出一种历经沧桑的成熟感,睫毛在火光映照下拉出长长的阴影,让人移不开眼。这两天的经历就像做梦一样,太多的跌宕起伏、惊险刺激让人一时难以消化。身体又酸又沉,累得一个手指都不想再动,可是,心里却是满溢的充实和轻松。
“吃吧。”迷迷糊糊间,耳边传来温柔熟悉的嗓音。好香!浓郁的烤肉香味直钻进口鼻。兰生还没睁开眼就先张了嘴,对方很配合地将野味送入了他的口中。这香味已经诱惑了他太久,两天没有正经吃饭,早就饿到两眼发昏,如今这入口的山珍野味简直鲜地能让兰生把自己的舌头吞下去。
“慢一点,别噎着了。”屠苏一只手帮他拿着烤肉,另一只手却无法帮他顺背,只得小心急切地叮嘱提醒。
顾不得烫嘴,大嚼特嚼,此时的兰生已经毫无读书人应有的斯文形象,急切贪婪的样子便和一只饿极的小兽没什么两样,直吃得满脸是油,哼哼哧哧。
“别着急,没人跟你抢。”屠苏看到对方的狼狈模样又是好笑又是心疼,很想伸手抱住他却苦于左手无力,只得耐着性子等他一直吃到累了才停下。
“你不用管我,快去吃吧。”兰生就着对方的手吃了半天突然抬头停下,不好意思地赶忙接过肉道:“我有手有脚的,不但帮不上忙,还、还让你这样费心,真是......”
“客气什么。”屠苏挪了挪身子,坐在兰生旁边,拿过另一块烤好的肉放在嘴边撕咬起来。
屠苏吃着野味,眼睛瞥了瞥洞口,外面风雪交加,呼呼作响,雪花已经将覆盖洞口的枯藤完全变成了白色,从外面看来一片银白,非常难以发现这个洞口。他这才完全放松下来,边咀嚼着熊掌肉,边借着火光细看对方的伤势。
篝火映照着兰生的脸庞,苍白的脸颊覆上一层绯色,火光闪动中,脸色忽明忽暗,让人难以看清。
“身体哪里不舒服,要说出来。”两人狼吞虎咽吃饱后,屠苏将焚寂和剩下的肉块放在一边,用胳膊轻轻揽着对方肩膀。
“没事,我...我只是很困。”兰生抬了抬沉重的眼皮,睫毛低垂,乖顺地靠在对方怀里。
“让我看看你的伤口。”屠苏拽着兰生的胳膊要将他的衣襟拉下来。
“有什么好看的,反正还不是那样!”兰生忽地睁开眼,不情不愿地挡住了对方的右手。
“不看一眼怎么放心?有伤就要及时治疗。”屠苏坚持要拉下对方破破烂烂的衣襟。
“我说了不用就不用!咳咳——”兰生固执地不依不让,激动的情绪让他不由自主地咳了起来。
“你...你是不是在害羞?这、这有什么可害羞的,我们两个都是大男人,而且,你...你的身体我又不是没见过——”屠苏急道。
“行了!看就看,别废话!”兰生猛地打断了对方,放弃般地松开手,靠在洞壁上,“看见了吧?就这样!”
“爪印都肿成这样了,怎么还说不碍事?我,我帮你疗伤。”屠苏说着就欲盘腿运气。
“肿了就肿了!有什么大不了的,我没说你的脸还肿成猪头了呢!”兰生抓住他的手制止了那过于逞强的行为,“胸口......确实是受了点内伤,但是,不疼......放心,死不了的。”兰生主动地抱住屠苏的腰,头靠在他的肩上,“相信我,我一定会从这里走出去。”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过于在意,就总是担心对方的生命会比自己脆弱很多。生怕上一刻还在说笑的人下一刻也许就只剩下冰冷的一具躯壳。恐惧到怎么都不放心,不相信他的足够坚强,恨不得付出自己的一切来让保证对方的万无一失。然而,有很多时候,这样的担心其实无济于事。
“你——唉”,屠苏一声叹息,担忧地看了兰生片刻,只好重重点头,“嗯,我们一定会从这里出去的。”
兰生向他怀里钻了钻,苍白的脸上透着说不出的疲倦之意,轻声道,“不要再说话了,好累,我们可以睡了吗?”
“嗯,睡吧。”屠苏将草铺得很舒服,熊皮已被火烤地半干,厚而宽阔的熊皮足以覆盖两个不胖的身躯,搭在身上说不出的温暖,两人躺在火堆旁像两只相互取暖的小动物一样依偎在一起。
屠苏甫一躺好,兰生便自然而然地靠了过来,偎在对方温暖结实的肩旁,将那无力的左臂双手抱在怀里,嘴里含糊不清地喃喃道:“我会把它治好的,一定要它好起来......”
屠苏幽黯的眼里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神色,摸了摸兰生凌乱的头发,将下巴抵在他额上,确定自己能感觉到对方的分毫动静,便慢慢地闭上眼,绷得死紧的弦一松,已经撑到极限的疲惫身体便立刻沉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