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睁开眼已是次日黄昏时分，燃烧的火堆早已熄灭，干柴俱已化为灰烬。屠苏轻轻动了动胳膊，兰生便醒了过来，睁开惺忪的睡眼，俩人都默契地没有说话，静静感受着这二人世界中无言的温馨。
过了许久，兰生发现自己怀里还抱着对方的左手，顿时不好意思起来，忽地放开手道：“我们什么时候走？”
“天色将暗，我们再休息一晚补足精神，明天一早动身吧。”屠苏看了看洞外。
两人一时无语，呼吸相闻间便有些尴尬。
“你的伤怎么样？要不要我帮你治疗？”屠苏想了想，仍是关心起对方的身体状况。
“不碍事，一点皮肉伤算什么！能吃能睡，过几天就好啦！”兰生按了按自己的胸口。疼是疼，还闷得慌。可是在这里若说要寻药，岂不是再多一桩麻烦事？那又何苦让对方烦恼担忧，反正既是死不了，能挺过去就挺过去吧！
“真的没事?”屠苏掀开熊皮，怀疑地看了看兰生胸前仍然红肿的掌印。
“说了没事就没事！本少爷什么时候骗过人啦！倒是你，都不像个人样子了还来担心本少爷！”兰生明智地转移了话题道：“昨天那一战，想起来还心有余悸，呵呵，老了以后，我可以去说给我的孙子孙女们听了，想当初神勇无敌的太爷爷大战雪熊的惊险故事！”
“儿孙？”屠苏想了想，惋惜道，“可惜，我们大概不会有了吧。”
“谁说的，我——”兰生看到对方脸上露出一丝不安，又心软地笑了笑，“我们还可以收养嘛！”
“嗯，好。”躺地累了，屠苏坐了起来，“饿不饿？我去烤肉。”
“不饿。”兰生拉住对方软绵绵的左手，突然鬼使神差地捧起来，用脸蹭了蹭那血肉模糊的手背。
只不过是临时起意，连他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等看到屠苏投来的惊诧目光时，脸上陡然一热，蓦地便丢开了。张嘴想解释，却又说不出个完整的句子。
“兰生......我......”屠苏又是感动又是欣喜，反而半句话也表达不出，只是心跳忽地变得沉重滞缓，仿佛要停了一般。
“什么？”兰生努力藏住自己的尴尬羞愧，强作镇定地扭过头去。
“我......我的手很脏。”想了半天，屠苏只是讪讪地说了句不着调的话。
“我的脸也不干净啊。”兰生下意识地反驳道。
两人对视一眼，不由得都笑出了声。
原本俊秀清爽的两个人，现下都沾了满身灰土，脸上灰一块白一块，就像两只脏兮兮的大花猫，特别是屠苏，脸上还夹杂着道道斑驳的血痕与新结的暗红伤疤，更是色彩丰富，煞是怪异。
“呀，你如今终于比我丑了，哈哈哈，丑八怪！”兰生忍不住地趁机嘲笑道，“嘻嘻，看你这副样子，还有哪个姑娘喜欢你，还有哪些莺莺燕燕要缠着你，哈哈，应该都唯恐避之不及了吧！看你今后还如何得意！”
“......”屠苏一时无言，辩白道，“我从来不曾在意外表。”
“嘿嘿，嘴硬什么，难道你以前每天不照镜子？哼哼，还不在意外表！后悔不后悔？不过，后悔也晚啦！”兰生看着那疤痕狰狞的脸满是心疼难受，然而又只得强笑着欢乐气氛。很想伸手去摸一摸，却怎么也不好意思再做出这样亲昵的动作。
“不后悔。”屠苏轻松一笑，“能和你在一起，就算死了，也不后悔。”
“呸呸！说什么胡话，不吉利！”兰生扭开脸打断道，“喂，你闻闻我是不是身上都快臭了，流了整整两天汗，又和着雪水泥沙，没法洗澡，再这么过几天，都快成野人啦。”
“那也无妨，反正在这深山老林里，也见不着人。若是生了虱子跳蚤，痒了我也可以帮你挠挠。”
“切，谁让你帮忙啦！”兰生皱皱眉，打趣道：“你那独臂大侠连抓自己都不够用的吧，嘿嘿，要帮忙也是本少爷帮你才对！”
“嗯...也是。”屠苏想了想道，“以后也只得有劳你帮我洗澡、拧毛巾了。”
“也不害臊！”兰生想到那情景就脸上一红，猛地将对方一推：“还真赖上本少爷伺候你啦！天下多少独手独脚的人不都活的好好的,难道都是不洗澡等着变成个大臭虫？”
屠苏抿唇微笑，也不说话。
“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兰生叱道，虽故意板着脸却一派柔和神色：“难道在这破山洞里你还能想出什么好事儿来？”
“嗯，我在想，以后......以后我们就一直像这样也不错。你说好不好？”屠苏靠了过来，轻轻地将手放在对方手背上。
兰生心里一颤，不由自主地低头应了个“好”字，又不好意思地大声反问道：“像这样两个野人似的有什么好？天天餐风露宿，栉风沐雨，不脏死，也臭死了！”
“确实，”屠苏眉毛轻轻一扬，“亲一下都是满嘴灰。”
“喂！你又胡说些什么！”兰生瞪了过去。
“难道不是？还是说你不嫌脏？”屠苏故意激他道。
“切！无聊。幼稚。”兰生扭过脸不去看他。
“兰生，其实我最近一直都在想，出去了之后就不再过问江湖之事，两个人简简单单地过日子，每天种地、养鱼，虽少了江湖快意，却远离了纷争仇怨，心底平静安宁，这样，也挺好。”屠苏正色道。
“嗯。”兰生点了点头。轻烟绕香茗，夜雨伴孤灯，烧柴为温酒，与君共杯饮。如此情境，单是想想便令人生出了无限遐思。
屠苏却没他想得那么多，见他发呆，自己便走了出去，不到一会儿便拢了一团雪球回来递给兰生道：“你用这个擦擦脸。”
兰生接过雪球往脸上擦了擦，见对方看着自己一脸笑意，没好气道：“怎么了，是不是被我擦得乱七八糟，越来越花了？”
“没，我不过是想到了以前养的小猫抓脸的样子。”屠苏摇头笑道。
“我呸！”兰生顺手把雪球朝着屠苏兜头砸了过去：“你才是猫呢！是只木头猫！”
“我既是头猫，那你便养我吧。”屠苏偏头一躲，忽地顺势便趴在了兰生膝上蹭，简直化成了一只大型走兽。
“去你的！”兰生骂道，语声却带着笑意，抬手摸了摸屠苏毛糙的脑袋，“你看你，头发也乱七八糟了，要不要我帮你弄弄？”
“在这荒山野岭还讲究什么？”屠苏抓住兰生的一只手道：“反正我现在也不能再丑了，还怕什么难看！”
“嘿，你这是破罐子破摔啦？”兰生噗嗤一下笑出声来，抬手往屠苏背上搡了一下。
“嗯，反正我无论是个什么样子，你答应了不会嫌弃的。男子汉大丈夫，说到就要做到。”
“你什么时候学会耍嘴皮子啦，小心少爷我拒不收货了！”兰生嘴里虽然这么说着，然而心里却美滋滋的满是甜蜜。
屠苏听了这话，突然昂起头一挺身坐了起来，像个四爪动物似的倾身便把对方扑倒在地，俯身看着自己身下的人威胁地笑道：“你要是敢不收，呵呵。”说完一只手便灵活地钻入了对方的衣服里。
“别闹！”兰生赶紧抓住那只煽风点火的手，叫道：“冷死了，你还不赶紧生火去！”
“冷么？那就做点热乎的事情才好。”屠苏一边说着，一边拉过那条大大的熊皮盖在两人身上道：“这样就不冷了。”
“喂！木头脸，我——我——我饿了！”兰生心急火燎地找着借口，同时用力地抓住对方的手。
“这就饿了？”屠苏一怔，俯下身去狠而准地堵住了对方的嘴，胡搅蛮缠地和他痛吻了一番，直吻地对方挣扎渐弱，手脚发软。
“还饿不饿？”屠苏舔舔嘴角，仿佛意犹未尽。
兰生连连喘气，满脸通红地抱怨道：“你，你就不能安分点！哪有你这样的，冰天雪地的不想着吃喝保暖，还、还尽想些.......”
“那是因为我想明白了，活一天便算赚了一天，不做点快活的事情，怎么对得起老天留下的这条贱命呢？”屠苏突然抬起头认真了几分，“世事难料，谁知道明天是什么，后天是什么，也许这一刻命还在，下一刻却成了具尸体也说不定。”
“胡说什么！哪能老把生死挂在嘴边的！”兰生瞪了对方一眼，“不是俗话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么，我、我们都是要享福的！少爷我可是还没活够！”
“死也死过了一回，还怕说？”屠苏淡淡道，“所以，能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刻都是珍贵的，我总担心，现在不说，以后就——”
“我不想听这些！”兰生伸手猛地捂住对方的嘴，心里没来由地添了几分恐惧的预感，“以后、以后还有的是机会，不要都说完了！”
“嗯。”屠苏点点头，握住了他的手，漆黑润泽的眼睛深切地看着对方，气氛突然变得有些沉闷。
“去烤肉来吃！”兰生慌张地转移话题，推着屠苏大声催促道，“快点，都饿死啦！”
不久，洞中便弥漫了浓郁的烤肉香，温暖摇曳的火光和油滋滋的美味渐渐驱散了萦绕在两人心中的不安情绪。
两人在白雪苍茫的中皇山里披着熊皮寻路向前，饿了猎野兽，累了找洞穴避风歇息。朝夕相伴，如影随形，除了彼此，再也无他人说话，但却不会感到一分一毫的孤单沉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