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烛影上疏窗，灯下佳人成双。
“苏苏，你怎么来了？”晴雪惊讶地睁大了眼，清纯的脸上带着一丝羞涩，“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啊，正好我也要找你，巫姑告诉我了一种治脸的法子，我正在试着熬药汤，不知道能不能成功呢。”
“嗯，是有事。”屠苏看了一眼正汩汩冒泡的药罐子，心里深深地叹了口气，他知道晴雪是真心对他好，可是，却也无可奈何了。
“什么事？”晴雪微笑着，明媚温柔的眸子里尽是关怀体贴，令人如沐春风。
“我......我来是想跟你说，我......要走了。”屠苏左思右想，还是决定先从容易被接受的话题开始。
“要走了？”晴雪疑惑道：“去哪里？”
“我，我不知道。但是，在幽都叨扰已久，让你如此费心，实在过意不去。我要离开这里了。”屠苏轻轻道。
“离开幽都？为什么？你，你是不是嫌这里无趣，想出去行走江湖，或是回天墉城看看？”晴雪善解人意地眨了眨眼道：“嗯......可是，我答应了女娲娘娘要永远留在这里的。那，我在这里等你好了，你要走多久呢？”
“不、不是那个原因。晴雪，我，我可能会走很久很久，可能以后......会很少再来了。对不起。”屠苏低了低头，眼里浮现愧疚之色。
“你、你是什么意思？”晴雪不可置信地睁大了双眼，小心翼翼地颤声道：“你......你是要离开我吗？苏苏，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晴雪，其实，我......我这次来是想告诉你，我对你，对你......其实并非男女之情。你很好、很好，可，是我福薄，此生无缘能和你相守终生了。”屠苏深吸一口气，终于将话挑明。
晴雪的身子猛然一颤，用力地抓住了桌沿，手指抠了进去，关节处几乎泛白：“你说什么？我，我听不懂。”
“我，一直以来当你是知心的朋友，一路上最温暖的伙伴，但，但却对你并无他想。”屠苏的头低得更低。
“不，苏苏——”晴雪慌乱地摇头：“我，我只想一直在苏苏身边，就算，就算不能再陪着你走过很多地方，却每一天都在一起就很满足了啊。”
“晴雪，对不起，我不能再陪着你了，我们......分开吧。”屠苏闭了闭眼，索性狠下了心肠直说了出来。
“我、我不信。”晴雪使劲摇头，美丽的脸庞上仿佛出现了一道裂缝：“我不信，这不是真的。你在骗我，苏苏，你在骗我，你在开玩笑对不对？明明之前还是好好的，怎么就突然对我说这种话？”
“不是玩笑，我......其实已经想了很久。”屠苏的神色极是认真，眼中一片澄明坚定。
“为什么？......是、是不是因为我哪里不好，惹你讨厌了？”晴雪喃喃道，秋水明眸里现出了惊惶脆弱之色。
“不是，晴雪，你很好，是我，辜负了你，对不起。”屠苏哑声道。
“那，那又为什么？是、是不是因为......难道......难道是因为......兰生？”晴雪犹犹豫豫地吐出了一直不敢说的两个字，女人的直觉一向都敏锐而微妙。
屠苏猛地一颤，不言不语。
“难道，难道真的、真的是因为他？！”晴雪大骇，面色陡然变得惨白，捂住脸不停地摇头道：“这、这——天哪——怪不得，我先前就觉得你们两人说不出来的不对劲——可怎么会——你们、你们都是男人啊！”
屠苏轻叹口气道：“我知道，可是我喜欢他，他，也喜欢我。”
“不，不，不可能！”晴雪的声音已然带上了哭腔，又沉下心来想了想，忽然点头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也许——也许问题就出在那次分魂上。他给予了你一半命魂，就让你记忆错乱，误以为自己喜欢上了他。”
“不是这样的。”屠苏皱起了眉头。
“就是这样的，这只是你的错觉！只因你有了他的一半命魂才和他凭空生出了亲近之情，否则，你怎么又会平白无故地喜欢上他！短短七天，明明不久前你还好好的，不过是和他一起七天时间，就，就......你，你一定是被他迷惑了，失了神智，我......当初救你的人，如若是我就好了......”晴雪捂住胸口怆然道。
“晴雪，我不是一时冲动，也不是失了心智，我对他是认真的，自始自终，绝非一时起意，请你不要误会。”屠苏语声变得冷然凝重。
“那几天，那几天究竟发生了什么？”晴雪泪盈于睫，“不要再说这样的话好不好，苏苏，你，你没有变，不要这样......”
百般无奈之下，屠苏再无其他言语可讲，眼看局面已经不可收拾，屠苏头皮发麻，只得转身出门。
“不、不要走！”晴雪冲上去抱住了屠苏的腰，嘶声道：“你，你不能走，苏苏，不要离开这里，不要离开我。”
屠苏终于发现了原来跟女人是没法讲道理的，对方永远只有那么几句话。他只得叹气道：“我既已跟你说清道明，迟早也是要走的。况且，我们并未嫁娶，你也不能强让我留在这里。”
“苏苏，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晴雪的眼里水雾茫茫，凄切迷离：“奈何桥上，你定是喝了那孟婆汤，把我们的从前过往都忘了......所以，你才会误以为自己爱上他了，是不是？我就说，怎么一夜之间，你心里的人便陡然换做了他呢？我，我当真是想不明白。......那个泥人，是你送给我的，当时说了什么，你可还记得？难道都是骗我的不成？”
沉甸甸的不安和愧疚填满胸口，屠苏尴尬地站在了门前：“我，我没忘。那、那时的话，是我......思虑不周，唐突了你，请你原谅。是我亏欠了你，日后若有什么可以补偿或是需要的地方，我定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原谅？原谅？苏苏，我不会原谅你。若是你走了，我一辈子也不会原谅你！无论如何，你都不能走！就在这里，你答应过我要娶我的，就在这里，你答应过我，永远不要分开！你怎么能说话不算数呢？”晴雪咬牙死死地挡在门前，怨恨的眼神像锋利的小刀一样向他嗖嗖飞来，语声是前所未有的凄厉，让屠苏陡然想起了兰生前世的发妻。
一个女人，一个无论多么美好的女人，在陷入爱情之后，同样也会变得疯狂可怕，成为另一个人。
屠苏的脸上毫不掩饰地流露出了震惊与诧异，看得晴雪心头发惧。他又朝着门边迈了一步，晴雪明白，若是他想走，自己当真是拦不住的。
“苏苏，我，我——”晴雪无可奈何之下急得哭了起来：“你可知道，你失踪的这几天，我日日做梦，梦见你和欧阳少恭的决战之日，你浑身浴血，就在我的怀里死去的样子......”
“我、我已经失去了你一次，绝不能再经历一次！呜呜......苏苏，你知不知道当初我每次看着你的尸体，心中有多绝望，多痛苦，每日每夜都是如何地煎熬？我一直等你活过来，等了你那么久，想尽了所有的办法，你、你又怎么忍心让我千辛万苦得到的又重新失去？我，我什么都不怕，就算是死亡也可以坦然面对，却惟独害怕再经历一次离别之痛，那种孤单和绝望......呜呜......你一定是被蛊惑了，我不怪你，也可以不计较你们之间发生的事，只求你不要再说那样过分的话好吗？苏苏，你，你这样对我，公平吗？”晴雪哭得气噎喉舌，肩膀不停地抽动着。
“晴雪，不要哭，你一直都很坚强。”眼前一向坚强的女孩哭得如泪人儿一般，屠苏只觉心中又苦又涩，坚定的意志仿佛就这样泡在了那一腔酸水之中，渐渐变软。
“苏苏，忘了那几天的事，我们从头来过好不好？”晴雪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
屠苏抬头看了她一眼，眼里是愧疚却明显的拒绝。
“至少，至少再给我一点时间，不要现在立刻就走。否则你又怎知自己不是一时兴起，头脑发热？我又如何甘心！你，你真是铁了心的就要走么？”晴雪绝望地凄声道。
“半年，我只要半年。若是你们真心相爱，而不是被其他因素一时蒙蔽心神，也必能等过这半年时间，也，也算断了我一桩猜疑。若是半年之后，你仍一意孤行，我绝不阻拦，要走去哪儿，我都不再过问。就算你不看在我们这么多时日的情分上，也、也该看在我，我去找兰生救你的分上。苏苏，若不是我去找兰生，你，你不会有现在，也没有机会和他在一起，我知道这些不该说，可是我，我......对不起——呜呜——你就算不念旧情，不顾我一年多来到处为你寻仙觅药之苦，也该顾念着我对你的救命之恩，你、你这样转面无情，说走就走，又、又置我于何地？”晴雪的语声颤地像风中的枯叶，然而，她却实在没有法子，只得把想到的筹码都赌上了，她明白，这个人若是走了，便再难回来。
屠苏深邃的眼里涌现出复杂的色彩，薄唇紧抿，神色凝重了十分。
背信弃义，负德辜恩，以怨报德？她，说的没错。
没有她，便没有自己的复生，更没有和兰生在一起的可能。这，是真的。
这样一个如晴日暖阳般温婉可人的单纯女孩，却因为自己变得如此敏感脆弱，甚至有些偏执。
他，的确是理亏的一方，无论如何，他也欠了她的，不，是欠了他们的。千错万错，都是自己的错。
“苏苏，你，你若是执意要走，我......凭着我，自然也无法强留你。”晴雪语声减弱，绝望地闭上了双眼，浑身脱力般地靠在了门板上。
“好，我......我答应你。”干涩的语言仿佛不是自己的，脚步一下子重逾千斤，拒绝的话再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那道期待的目光一直在他脑中挥之不去，清晰地几乎要在自己心上扎出个洞来，而屠苏却只能恨自己分身乏术。
欠的债，终究是要偿还。
半年时光，是她应得的，或者，还不够。
然而兰生，他却是要用这剩下的一辈子去补偿他，爱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