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沉雾晦暗,瘴气终年不散。不过,眼看就能离开了。
“木头脸,这么早!”兰生脸上果然顶着两个黑眼圈,虽是一晚没睡,却是精神奕奕,神采飞扬,也顾不得避嫌了,一把就抓住了屠苏的胳膊,重重地拍了一下。
“嗯。”屠苏点点头,心里却是前所未有的不安与恐惧。
“怎么还是这副要死不活的鬼样子,快,给本少爷开心一点,笑一个!”兰生抖了抖身上的包袱,又道:“我都把东西收拾好了,我们去跟他们道别吧!他们也都快起来啦!”
屠苏脸色凝然,迟疑良久,看着眼前开心快活的人却不知如何开口了。
“怎么了?”兰生挠挠头:“是不是昨天和晴雪没说好,没关系,慢慢来,她总会明白的。我们在这里多留些日子也无所谓,她心里一定很难受吧,唉。木头脸,我是不是很坏呢?好像拆散了一对姻缘啊。常言道,宁拆十座庙,不毁一门亲,可我——”
“兰生,”屠苏看着天真乐观的对方终于忍不住打断道:“我,我要跟你说一件事。”
“嗯?说呀!”兰生眨了眨眼,打趣道:“这么一本正经的?难道要去拜见我父母大人不成,哈哈。你这样遍体鳞伤,还毁了容,又是个男人,想把我爹娘都活活吓死么?”
“对不起,我......我不能跟你走了。”屠苏闭了闭眼,狠下心来终于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
“嗯?”仿佛没有反应过来似的,清澈的眼睛还是毫无所觉地望着自己。
屠苏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原本漆黑发亮的眸子黯如幽潭,凝重惆怅。
“什么?......你,你说什么?”这些天一直对自己温柔信任的眼神陡然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诧异和怀疑。
“兰生,我,我暂时,暂时还不能跟你走。”屠苏深吸一口气,断断续续地重复了一遍,声音飘渺地像在云里。
血液突然停止了流动,手脚四肢仿佛被麻痹了一样没有知觉。什么都想到了,却完全没有料到结果竟然是这样。明明已经得到的东西转眼却还是不是他的。为什么?
“是......是因为她吗?”小心翼翼地问了出口。被背叛的痛苦表情浮现在那张惊惶无措的脸上,睁大的眼里隐隐透着一丝被努力抑制的害怕恐慌。
屠苏默然无语,但此时的默然就与默认无异。
翻江倒海般的复杂情绪在心中激荡翻涌,兰生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还有什么可说呢?
“你、你若是跟我走......我——”兰生咬了咬牙,抬起头一字一句地轻声道,“我......什么,什么都可以答应你。”
屠苏心里一颤,漆黑的眼睛猛然睁大,对方那温软又坚定的眸子里暗藏了无限的期冀、企盼,甚至......是乞求。这种犹如将被遗弃的小动物般的湿润眼神,他一辈子也忘不了。
曾经那么骄傲的人竟露出了这样一副脆弱可怜的神情,几乎没有人能对着这样一双眼睛狠下心肠,屠苏更不能。那......那是他一直想要好好珍惜捧在手心的人啊。
只是一眼,心里挣扎的绳索就快断了,一向平静沉稳的心湖掀起惊涛巨浪,可是......可是,又能怎么样呢?屠苏垂下头去,无法再与他对视。
两人之间的气氛仿佛凝固了一般,压抑紧张地犹如被拉满的弓弦。
许久许久,仿佛窒息般地挤出了三个模糊不清的字——“对不起。”
话一出口,他就听见了自己的心脏被撕裂的声音,碎成一片一片,莫名的恐惧寒冷,呼吸发颤。
三个轻声的字犹如一盆冰水当头浇了下来,兰生不由自主地一个哆嗦,那一双润泽清澈的眸子仿佛突然被戳瞎了似的,陡然失去了光采。
三个字,夺走了他全部的希望,让人猝不及防,浑身力气须臾之间全数被抽空。
闷热的夏季,他却像怕冷般地几乎蜷缩了起来,牙齿不停地咯咯打颤。
屠苏抬起头,那张自己无比熟悉的容颜没有改变,只是脸上却渐渐变了颜色,藏不住的凄凉和绝望。
“兰生,兰生。”屠苏忍不住要上前捉住他的手,可是对方却像受了惊吓般地避开了。
“不用说了,”兰生摇摇头,努力让自己挤出一丝苦笑,“什么都不必说了,我......我懂了,我,我只当是自己做了一场梦,回来了,梦就醒了,那些都不是真的。”心境苍凉哀绝,想自嘲又笑不出。他低低地发出如泣般的轻笑,却笑得屠苏心里刀绞般难过。
“兰生,我没有骗你,我心里至始至终喜欢的人都只有——”不能解释,无法解释,自己欠下的,就该自己来承担。只是,却没有想到会伤他那么深。
“那又如何?”兰生打断了他,“总是有更重要的,不是吗?我明白的,我本也不敢奢求什么。只是你又为何一次次地给我希望,每次都那样哄人,很有意思吗?你是不是以为,我从来都不会把它们当真?我到底,到底算个什么呢?”语声急促中不由得带了些哽咽,眼前一片模糊,兰生低了头深吸一口气。
怀着满满的期待千辛万苦爬上了山顶,还来不及看一眼山下的风光景色,却突然一脚踏空,坠入了悬崖。乐极生悲。
幸福瞬间而至又匆匆而去,犹如黄粱一梦,梦醒后只余下一片虚无,什么也抓不到,什么都没有了。什么归隐山林,什么煮酒围炉,什么半世逍遥?都是一场空。
明明知道,一直都知道自己渴盼的可能是镜花水月,却总是忍不住要幻想,甚至沉溺于那种短暂的温柔。
对不起,有什么可对不起的,一命已经拿一命来换过了,谁也没有欠谁什么。
为什么总是像一个傻子似的,迫切地期盼更多,想要更多,过于贪婪的后果果然就是失望,可怜地只能得到那些愧疚和歉意的施舍。
至少,那几日的温柔关怀不是假的。至少,可以骗骗自己,他的确是喜欢自己的。只是,喜欢却不过是喜欢而已。原来,和自己以为的不一样。
这样的喜欢,和喜欢一只猫,一只狗又有什么分别?还不如他身边的那只鹰吧。
真是笨蛋,不过是七天,七天而已,怎会让一个人真正爱上自己?
可是,自己到底算什么呢?心肝俱碎,一阵阵地疼痛,仿佛有把刀子在那里搅。刀锋是钝的,毫不犀利,因此格外折磨人。胸口闷得生疼,然而呼吸窒在喉间,喘息都是困难。
兰生,你到底还在求什么,要什么?闹这一场,多像个笑话。
向来缘浅,奈何情深。那些回忆已经很美好了,不是吗。
“兰生,不是的,你信我,我发誓绝对没有——”屠苏的头脑一阵阵发怵,他几乎想不顾一切地反悔自己说出口的话。
“信与不信又有何分别?”兰生颤声道:“难道结果会有所改变?我,我相信,真的。”他脸上露出一丝凉凉的笑意,指甲嵌入了掌心:“怎能不信,若不是真的,我又该如何面对自己?我信你,就算你每句话,都从来......从来没有实现过。”
“等我。半年就好。”屠苏的眼神深切焦灼,满满的都是期待与企盼。
兰生摇摇头,声音渐复平静:“你总是教人心生希望,却又屡屡让人失望。既然有缘无分,不如到此为止,干脆放手,让人解脱吧。”极度的伤心后是近似虚脱的疲倦,一种尖锐的空茫一口口咬在心上。他轻轻闭上眼睛,身体仿佛不再是自己的,蜂拥的情绪如乌云般层层叠叠笼上来,要将他吞噬,他只能不去想,不去听,将自己的感官封闭起来,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去。
“兰生!”屠苏上前一步抓住了他的衣袖,“我,我先前和你说的那些话,字字肺腑之言,句句真心实意,你,你怎能就如此放手?”
“我明白,只可惜我要的,却并不是......那些话。我......累了,真的。不想再受有情之苦,也不愿再尝伤情之痛,只想在琴川平平淡淡地活下去,什么都不想,安静地活着。”兰生抬起头却避开了他的目光,苍白的脸上透着说不出的疲倦之意,“你我至此情义已尽,今日一别,就不要再见了。”
兰生说完便断然甩开他的手,转身催动腾翔之术,霎时便消失在天际。
天地间阴霾积聚,灰天惨地,昏暗无边,屠苏只觉幽都蓦然变成了一片荒芜漫野,无边无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