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光轻掷,转眼已是初冬了。
冬季的清晨尤其寒冷,太阳要出不出地从阴云里冒出个头,窗子透进来几缕浅淡光线,照在身上并无几分暖意,反让人觉得有些萧瑟不足。一树树黄花霜叶早已落尽,放眼望去,满目都是颓败的枯枝残根,只余院墙角处的数枝黄蕊腊梅又密密地含了娇黄花苞,寒风拂过时便将几缕袅袅暗香送入屋中。
院子里本是冷冷清清,然而此时却跌跌撞撞地跑来了个活泼漂亮的小女孩,一身白兔毛滚边的大红棉袄衬得人更加娇俏可爱,一下子便给这寂静的院里添了几分活气。
“圆圆,不要乱跑,外面风大,快回来!”一位披着棉袍的男子紧跟了出来,温润清雅的脸上满是关切。
“不嘛,每天呆在家里闷死啦!我要找娘去!”尖尖细细的嗓音煞是娇嫩清脆,小女孩转过头来,头上两根细细的小辫一翘一翘,腮帮子嘟地圆鼓鼓的:“我要出去!要去找娘!”
“娘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你还小,去不了。”男子快步走了过来,一把搂住了女童抱起来道:“就呆在屋里好不好,圆圆想跟小木马玩吗?”
“不要,不要,昨天都跟它玩过了啦!不嘛!”小姑娘穿得圆滚滚的身子在男子怀里不断地挣扎扭动,乌黑的眼睛直瞅着近在咫尺的大门叫道:“圆圆想出去,圆圆想出去呀!”
“听话,圆圆乖乖的,吃甜甜的桂花糖好不好?嗯?还是云片糕、枣泥糕?很好吃的哦!”男子一边哄着,一边在女孩嫩如水豆腐般的小脸蛋上亲了一口:“圆圆要当最乖的好孩子,不要出去好不好?出去了会冻着,着了凉可就什么都不能吃啦。”
“受了冻,真的不能吃糕了吗?”小女孩粉琢玉砌的脸上两只大眼睛一眨一眨,肉乎乎的小手被含进了嘴里。
“当然,生了病就什么都不能吃啦,也不能吃圆圆最爱的桂圆八宝粥了呢。”男子语带笑意,把她嘴里的小手拿了出来。
“嗯,那我就乖乖的呆在家里和小木马玩,不过,要吃枣泥糕!还有芝麻糖,还有......还有好多好多的糖糖球!”圆圆趁机一口气把她喜欢的都要了个遍。
“好好好,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担心把你这一口小牙都让虫子吃去啦。”男子无奈地轻笑着摇了摇头。
“好耶!好耶!吃糖糖!”小女孩高兴地大叫起来,小脸上浮现了两个小小的梨涡儿。
正在此时,院门突然被敲响了。
“谁?”男子把小女孩抱在手里,偏头问道:“是刘伯吗?直接进来吧。”
门外安静了下来,不出片刻,又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一阵冷风灌了进来,男子忙将小女孩身上的衣服拉了拉,又侧了侧身帮她挡住风,往院里走了两步。
“圆圆说要吃芝麻糖,您去看看三姐之前说的那家周记糕点铺现在开了门没,若是开了门,麻烦您把绿豆糕、云片糕、芝麻糖之类的都每样称一点回来,不要买多了,圆圆吃不了。”
“小气鬼!我吃得了的!”怀里的小女孩不满地一巴掌打在男子的下巴上,“我能吃得了,要多多的!”
“好好,圆圆听话,乖。”男子一脸宠溺地柔声哄道,又换了副语气道:“明白了吗?您就先去看看吧。”
“嗯。”身后之人含糊地应了,却并不走。
“嗯?怎么——”男子转过头却突然愣住了,僵硬地如同一块石头。
“兰生。”那人上前一步,伸出了手。
明明已经半年未见,那人的眼神动作却熟悉依旧,清晰如昨,简直要命。
兰生一动不动地立在当场,怀里的小孩却不依地闹了起来:“要吃糖糖,要吃糖糖!”娇嫩的嗓音霎时便拽回了他的心神。
“乖,圆圆乖,我这就去给你买。”兰生不迭地顺口哄道,同时抬头淡淡一笑,“百里少侠到访,真是稀客。”
“她,她是——你、你的——?”屠苏怔怔地看着兰生怀里的小童,眼睛睁得比圆圆还大,半空中的手得不到对方的回应,只得不自在地讪讪收回。
“圆圆,快叫叔叔。”兰生并没有否定对方的猜疑,握住了女童的小手。
“不叫!”圆圆把头扭到了一边,愤愤道:“要吃芝麻糖嘛!糖糖没有,糕糕也没有,呜——圆圆要出去玩,不理你啦!”同时奋力挥舞着四肢想要挣脱兰生的怀抱。
圆圆虽小却不轻,兰生抱了这这么久,竟被她挣得出了一身细汗,只得将她放在矮椅上假意斥道:“没礼貌的小家伙,今天不许吃点心了!”
“讨厌,讨厌!”圆圆小嘴一撇就想哭,泪花在眼中直打转,从椅子上跳起来就向外跑去,边跑边怄气地叫道:“我要找娘去!你是骗子,坏蛋!”
“刘伯、刘伯!”兰生忙追出几步提了嗓门高声喊道。
“哎——!”柴房里一个嗓音粗哑的老伯边应边跑了过来。
“好生看着小姐,别让她跑丢了,在附近稍微转转,给她买点吃的就把她带回来!”兰生急急吩咐道。
“晓得了,您放心!”说着老伯便紧跟着小女孩跑出了院门,一把牵住了她的小手。
兰生总算松了口气回过头来,柔和担心的脸色陡然变得阴沉冷淡,他拭了拭额上的细汗道:“小女不懂事,让少侠见笑了。”
“跟我客气什么。”屠苏苦笑道,“不过是半年,没想到,你......你变了这么多。”
“人总是要变的,难不成还能总维持着少年的模样不成。此处并无好茶好酒可以招待稀客,我只得失礼了。”兰生并未请对方进屋,话里还透着明显的送客之意。
屠苏脑中尽是那年幼女孩的样貌,弯弯的眉,挺秀的鼻子,雪白的小脸,眉宇间还真有几分兰生的影子。原本的满心期冀仿佛一下子都落了空,心里蒙上一层酸涩,千言万语梗在喉间竟什么也说不出口来,只是愣愣地站在了原地。
兰生见对方一脸呆相,满脸不耐地便要赶人:“有话便直说,若无要事,还请——”
“兰生,我......我来这里是想......想看看你。”屠苏张了张嘴,情急之下却吐出最平常的寒暄之语。
“你不是已经看到了么,我好的很。”兰生皱着眉自顾自地踱到了一株黄蕊腊梅前随手拨弄,完全不把旁边站着的人放在眼里。
细枝微抖,梅英墜散,落到兰生发间肩头,更衬得他白衣飘袂,清俊无瑕,只是却也犹如这梅树一般冷冽孤寒,全身透着疏离淡漠之意,让人难以触碰。
明明曾是亲密无间的人,现如今,却似乎连正常的几尺说话距离都嫌太近。
“圆圆长得很可爱,听说女儿随父亲,不知她长大之后又是个什么样子......”屠苏讪讪地开了口,只计较着些不会出错的赞美之词试图拉近距离。
“嗯。”兰生并不虚礼客套,只淡淡地应了声,丝毫没有延续话题的打算,眉头反而皱地更紧,眼睛瞟了瞟不远处半开的大门。
“兰生,我,我很想你。”屠苏上前一步挡住了他的视线,心里的话终于忍不住冲口而出。
兰生眼皮一跳,头也不抬地冷笑道:“多谢少侠惦记。”
容颜黯淡,精致的下巴尖了很多,看在屠苏眼里便觉得少了很多福气,心中无来由地酸涩起来。
凝视着对方沉吟片刻,屠苏艰涩道:“兰生,我知道这么久以来,我,我一直都伤了你。一切都是我的错,所有误会皆因我而起,是我太迟才明白自己真正的心意,结果不仅害了她,也负了你,着实是罪无可恕。我若是能早些醒悟,早些面对自己心中异样的情愫,也许......这一切恩怨纠葛便不会发生......我本无颜来求得你的原谅,也没有资格再扰乱你的生活,只是世间种种因缘际会,不如意者十之八九,往事已矣,终日自责亦于事无补。与其憾恨终身,不如尽力挽救。既是做错了,我愿承担所有罪责,将功补过。兰生,我如今只想倾尽所能地对你好,无论是什么,只要你肯说,我都无有不从,你......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我早说过,你不欠我的。”兰生神情淡漠地摇摇头道:“那些事情早已过去了,就忘了吧。”
“怎、怎么这么说?”屠苏一怔,愕然道:“兰生,或许人一辈子会遇到很多有缘人,可,可是能让你永生难忘的,只有一个。错过了,便再也没有了,又怎能说忘便忘?我不信,你就真的能忘。我一世懵懂,从不解情爱滋味,只有和你在一起才真正明白何为幸福完满,我知道自己现在说这些已经太迟,我别无他求,只希望今生能陪在你身边,看着你,和你一起白首也就够了。”
“百里屠苏,你当真明白这是喜欢,还是歉疚?呵呵,幸福?”兰生略带嘲讽地扬起嘴角,手里的梅枝“咔嚓”一声被折成两半:“你为了得到良心的安宁,就上我这儿讨要报答的机会,告诉你,没有。若是想说些花言巧语,你却是找错了对象,我也不想再和你有任何牵扯。请回吧,恕不远送。”
兰生面容柔和依旧,只是神情语气却如冰似雪,是屠苏从未听过的冷冽与陌生。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决绝和坚定。而这种透彻般的淡然坚决,却比什么都让他害怕慌张、不寒而栗,仿佛轻描淡写地便要彻底抹去他们所有的曾经与过往。
“我,我当然明白。”心里的不安渐渐扩大,屠苏紧握双拳焦声道,“这半年来,我每日都是度日如年,但、但是只要一想到不久就能见到你,就会觉得欣喜期待。那短短几天相处的每一刻,一点一滴,回味起来都令心中无限满足,这样......也并不觉得日子有多难熬了。兰生,这一切,都是你让我尝到的。晴雪虽好,我却从未有过这种感觉,也给不了她真正的幸福......如今,我终于可以全心全意专心致志地看着你一个,为你尽心竭力,心中不知有多欢喜。你可还记得,我们曾经说好要——”屠苏越说越觉得心里空虚难受,情不自禁上前一步抓住了兰生的肩膀。
兰生身体一颤,猛地站起身大力甩开手道:“请少侠自重,本少爷可没功夫陪你回忆往事。曾经?少年子弟江湖老,年华逝水,谁会永远年少轻狂?尘世沧桑变迁,一切早已物是人非,就算曾有过些什么荒唐念头也早已消磨殆尽。你也知道,错过了就是一辈子,又何必执着?从前的我......早就死了,今后,我只想在这里平平淡淡地过下去,你若是真想为我好,就不该来打扰我这清平安乐。”
“兰生,我知道你现下已有妻儿,生活安稳,我,我并没有想过拆散你的家庭......原本、原本我对我们的未来充满期待,一直......一直以为你只是我的......而今......我......我怎样也好,至少......只要你能真正幸福安乐。我、我只想在这一生剩下的日子里陪在你身边尽上绵薄之力,你信也好,不信也好,这,就是我继续存活于世的意义。我,我好想你......”屠苏闭了闭眼,语声凄切,脸色一点点地苍白起来,却还是坚定地望着眼前的人。
造化弄人,日日夜夜渴盼憧憬的等待不是重聚,却是分离。心心念念的人近在咫尺,眼里却再也没有自己的影子,温柔不在,眉目成伤。
“百里屠苏。”兰生突然开口叫打断了他。
“嗯?”屠苏心中一动,满脸期待地睁大了眼。
“你什么时候话变得这么多了?”兰生冷冷道,“空谈无用,我不想再见到你了,你走吧。”说完便转身疾步进了里屋,“啪”地一下,门被重重关上,毫无留恋。
“兰生......”屠苏定定地站在原地,却再也看不到对方倔强孤傲的背影。
对待情爱,屠苏上一辈子也从未费心主动争取过,只是这一世他明白的很,他若是不拼命去要,就会永远地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