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川河畔附近的小破庙旁，不知何时多了一间新盖的小木屋，孤零零地立在那里，没有邻里，显得有些单薄。
日复一日，屠苏日出而起，日落而返，翘首立在离方宅远远的一角。
方宅原本人丁兴旺，只是如今四个长姊都已出嫁，只余一位少主人伴着清修的母亲，因此显得清寂了不少，平时除了几个老仆，鲜少有人出门。
黄昏看破，夕色立遍，又是个日衔半规之时。
明明知道那人不会再出来，就是出来了也不会瞧自己一眼，却仍是一步不离地傻傻候着，希望渺茫地等他出门一次。
天色愈渐昏冥，暮雪纷纷，百鸟归林。无功而返，早就习惯。
空等烟雨锁浓眉，梦断天涯尽沧桑。痴痴缠缠，贪求一个死生契阔。执迷不悟，只为与他偕老白头。只是那人，虽近在咫尺，却如月光般遥不可及，再难碰触。
三九寒冬，雪虐风饕。万物尽凋，呵气成霜。远处的那个人却还是一身长衣，一站便是一天，雪花落满肩头，犹如一座被冰封的雕像，引得行人纷纷侧目。
“上次那个高高的叔叔怎么老站在那里呀？他身上都是雪呢，像个雪人。”圆圆吮着手指问兰生。
“不知道，大概是迷路了吧。”兰生摸摸圆圆毛茸茸的小脑袋。
“迷路了？”圆圆睁着清澈的大眼睛道，“那咱们把他送回去好不好？”
“回去？我也不知道他要回哪儿去。”兰生轻轻捏了捏她冻得通红的脸蛋道：“天冷，就不要出去玩耍了，晚上炖羊肉汤你喝好不好？”
“可是，他不冷吗？会不会冻死呢？”圆圆的眼里满是同情之色：“可不可以给那个叔叔也喝羊肉汤呀？”
“不会的，放心吧。那个叔叔是神仙，不，是个妖怪，冻不死。”兰生扯着谎，连自己也忍不住失笑了。
“真的么？哇！原来故事里说的是真的，妖怪都长得好好看。”圆圆的小脸上满是发现新奇事物的惊喜之色，眨了眨眼又道：“那娘呢？娘有这个妖怪好看吗？”
兰生好笑地揉揉她的小手道：“圆圆，娘不能和他比，娘自然是很美很美的。”
“舅舅，我好想娘啊，为什么娘从来都不来看我呢？是不是不要我了？”圆圆不安地趴在了兰生的腿上，清澈的眸子里满是委屈。
“傻孩子，娘怎么可能不要你呢？圆圆要记住，娘是这个世上最爱你最疼你的人。”兰生将圆圆抱在了怀里。
“娘会和舅舅一样给我说故事吗？”圆圆天真地仰着小脸。
“嗯，娘会给你说故事，做最好吃的点心，织最好看的衣服，圆圆，娘会对你很好很好，比舅舅对你还要好。”兰生温柔地微笑着，只是笑容里却藏着看不见的淡淡苦涩。
“真的吗？那圆圆也最喜欢娘了。”圆圆甜甜一笑，大声道：“我就乖乖地在这里等着娘，等她来做最好吃的点心。”
兰生紧紧地搂住了圆圆小小的身体，满腹酸楚难言。很多很多的人，在身边的时候毫无所觉，只有在某一天离开之后，才发现永远永远再也见不到了。
细白的碎雪凝在了浓密的眼睫上，风如刀子一样不断反复地切割着脸颊，屠苏忍不住打了个喷嚏，仰起的脸渐渐低了下去。
雪忽然停了，头上是一柄淡青油纸伞。漫天飞雪中一袭白袍翻飞，衬得人如美玉，皓白温润，又似傲雪寒梅，清逸出尘。
屠苏只是目不转睛地定定看着，竟说不出话来。这样的气质神韵，除了他，还能有谁？可是，日思夜想的人真的站在眼前时，却又不敢相信了。
“寒冬腊月的，站在这里做什么？”面前的人容色清淡平和，却少了几分疏离客气。
“你，你来了。”屠苏浑身扑白，还有雪化的湿迹，只一张脸上是青白交错的，还有些被风刮裂的细小血痕，却透着几乎是小心翼翼的喜悦。
“你走吧。站在这里，旁人只道是我方家欠了你的钱不还，让你日日讨债来了。”兰生语气冷然道。
屠苏固执地摇摇头：“我说过，你一天不信我，我便等你一天。这本是我应得的惩罚，儿时若是做了错事，师尊也会罚我去思过崖面壁反省，现下，能站在这里已是再好不过了，我，我不会走的。”
“唉，你这又是何苦？像个木桩子似的杵在这里，想站成个冰雕么？”兰生轻叹。
“你......你能来跟我说话，我便是站成个冰柱也值得了。我不走，这一次，绝不会再离开你。”屠苏低下头，淡淡一笑。
“站在这里，不冷么？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若是有个损伤，你又如何对得起他们？”兰生不耐地皱眉。
“不冷。”屠苏嘴硬道。
兰生心头光火，大声道：“给我回去！走开！我看了你就讨厌！”
“我不走。你若是不愿意见着我，就不要看我。”屠苏一根筋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你找死么？要死也不要死在这里，回你家去！”兰生怒喝道，“冻死了也没人给你收尸，只会吓着别人。”
屠苏闭了嘴，仿佛被那气势怔住了一般看着对方。
“给我回去！”兰生猛地收了伞，扬着伞柄往他肩上重重一抽，厉声道：“回去！若是明日再让我看着你，我便再不和你说一句话。”说完便拎着合拢的纸伞，头也不回地走了。
人心又不是铁石，天天见着那人的痴傻样子，又怎么会好受？纵使是气他怨他，也并不会因为对方所受的一分苦而高兴快乐，反而心里沉重苦涩。
果然，第二日起那个人便不再出现在那里，兰生心里总算松了口气，只是门口的台阶边同往日一样放了几种从山中采来的药材，用几片宽大的叶子托着，显得朴实可爱。
北风一日更比一日紧，只是，无论风霜雨雪，兰生的屋前竟是日日药材不断，鹿茸、枣仁、木香、白果之类一样样的送来，比那赶早市的菜农还要更早，不时能看见些植物果实上晶亮的露水清霜，然而却无一日吵醒过屋里安睡的主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