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转眼而至。
新桃换旧符,花炮齐牲礼。夜风吹醉舞,庭户对酣歌。
瑞雪纷纭,天地银装,家家户户的年画、门神、窗花却在这冰雪世界里显得格外鲜明热闹。
商户店铺、花街绮陌早已冷清一片,城中最大的酒楼这天也早早地打了烊让伙计们各自回家过年。炊烟四起,各家各户都早早地生了灶,砧板噔噔不停地忙着剁肉切菜,准备着年夜团圆的盛筵。
兰生的家里人多口杂,更是热闹非凡。从腊月里便没有闲过,杀鸡宰羊,打糕腌肉,采买年货。除夕之夜更是鞭炮阵阵,笑语不绝,合家老少围了一大桌子,喜气洋洋地迎正月。
共欢新故岁,迎送一宵中。
“兰生,快,你带着小翠给隔壁何家送点年糕饺子去,别晚了啊!”一旁的大姐边张罗着仆人上菜边高声吩咐道。
何家原本也是经商,与方家住得近,也有过几次生意往来,遂平素有些交情。前些年何老爷不幸横遭一场瘟疫病殴,只余下一对孤儿寡母和几个老仆过日子,家业一日不如一日,商人本都是势利的,原本兴旺热闹的何府便陡然间门庭冷落,便是除夕也只亮了门前两个大灯笼,红得孤寂惨淡。
帘开风入帐,烛尽炭成灰。从安静的何府出来,刚才何夫人一番涕泪交流的谢词言犹在耳,这样的节日,外面爆竹声声,喧闹动天,里面几个人几碟菜地围炉而食尚且显得冷清寂寥,那......不知道一个人,又是何样的心情?除夕之夜,那个人又在做什么呢?
大街上行人寥寥,偶尔瞧见一个便是打杂送东西的,家家大门紧闭,所有的酒楼店家也早就歇业了,那个人,又能吃了什么?自己包饺子?自己和面,擀皮,调馅?想想就觉得不可能。他,怎么做得来呢?
兰生走着走着,不禁站住了脚,望着远处的一方出神。
“少爷,怎么不走了?外头好冷。”小翠裹了裹簇新的棉袄,把手笼进了袖子里。
“嗯,走吧。”兰生神色复杂地叹了口气,转过头往回走去。
岁暮天寒,滴水成冰,那个人,可否会添件皮袍子?新年,可会做件新衣?唉,答案不用想也知道。
腊月三十一过,便又翻了一年。
昨夜下了一场小雪,窗上结了霜,到了早晨,又淅淅沥沥下起了细雨,更显寒凉入骨。照例这日家里是要包饺子热闹一番的,兰生早早地便起了床,换上了年前便做好的新衣。
冬风凛冽,雨飘着斜打入檐,一时间人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雪寒庭院,一树白梅皎皎,傲霜斗雪。
街上开始有些稀稀落落的行人走动,家家户户开了门辞旧迎新,民居官巷间人人都在互道祝福,一片嘈杂的喜悦。可是那个人呢?他又有谁可道贺?又有谁能向他道贺?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琴川,他除了自己,还认得谁呢?
披了件棉袍出门一看,这日院门前竟然没有任何东西,也没有人来过的脚印。
兰生不由得心下疑惑,怔怔地看着雪地发起呆来。这么冷的天,山上哪里还能有什么东西,兰生不禁摇摇头,又或者......难道是和他师兄走了吗?
想到这里,兰生心里咯噔一下,冷风一吹,他更觉冰寒入骨,无端地恐惧起来。习惯真是很可怕,到了如今,居然还是会失落,慌张,不知所措。难道是已经习惯他就陪在自己身边?习惯性地以为他就会一直如此陪着自己等下去?
明明不是早已放弃了么,放弃的那个人不是自己么。
猛然拉开抽屉,里面是一张素白纸笺,上面只有两行隽逸小字: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那是红玉前日里寄来的,附着一盒精美点心,作为新年贺礼。
“兰生,快来贴春联、挂福字,再不来我可要去揪你啦!”门外远远传来了四姐的高呼。
“哎,这就来了!”兰生随口应道。
“咳,他又不是小孩儿了,你还这样差遣他。”四姐夫在一旁笑道。
“怎么不是?哼,他本来就是最小的,无论长多大也还是我弟弟,咱们家也只这一个小猴儿,不差遣他怎么行?”
“来了来了,什么小不小的,我都成亲了,你怎么还这样叫我。”兰生无奈地接过刷了浆糊的春联往门上贴。
“嗯,就是!待会我和小舅子得好好地多喝几杯,”四姐夫附和道:“今儿你也别老管着他,我们难得一见的,不尽兴可不行!哎,我带来的那壶屠苏酒你给我放哪儿了?”
“你呀,一天到晚就知道喝喝喝,别把我弟弟带坏啦!哎?兰生,你这对联怎么贴歪了呢?兰生、兰生,你去哪儿?怎么今天还要出门呀?”方四姐看着弟弟一声不吭地匆匆出了门,狠狠地在自己丈夫额上戳了一记:“都是你,好好的说什么酒!难不成他去会哪个狐朋酒友去了?”
兰生一口气脚步不停地向外奔去。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是迫切地想见到那个人而已。想看看他到底还在不在,想看看他过得怎么样。
那人住的地方,他是记得的,就在琴川不远处的小木屋,看上去简陋粗糙,也不知是不是漏雨挡风。
没多久就站在了门口,迟疑着敲了敲门,里面却没有人应答。
难道……不在了?推开窄小的木门,吱呀一声,里面光线黯淡,安安静静。小小的屋子,一眼望去便四壁尽收眼底,果然半个人影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