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苏眼睛一亮，立刻便大步迈去了厨房，开始烧柴生火，当真做起饭来。自始自终，也没提关于熊皮的只言片语，不知是在逃避，还是在担心自己尴尬？兰生也默不作声地帮他仔细叠好，又放回了柜子里。
小屋里渐渐弥漫起香味，兰生好奇地走到那数尺见方的拥挤小厨里，只见屠苏正在认真地切着肉块。
看着这个一贯持剑傲立的八尺男儿做起饭来，还真是不习惯。兰生瞧着瞧着就忍不住扬起嘴角嘲道：“你也会做饭？怎么看起来这么别扭，别把锅烧着了。”
屠苏满脸自信道：“尝了就知道。”
“嗬，你是什么时候学会的？我怎么不知道？”
“早就会了，当初确实有些手忙脚乱，差点把房子烧个精光，幸好我及时救了火，总算是保住了这间屋子。呵，都是被逼出来的。”屠苏顿了顿，又无奈道：“有段时日只能戴着帽子，因为头发被火燎着了，几乎烧焦了一半。”
“真的么？我看看？”兰生大奇，顺手便抓住了屠苏的辫子。同时也立刻想了起来，确实有次见他是戴了帽子的，而且形状古怪，像是把整个脑袋都包了起来一样，虽然当时自己也生出了好奇心，却堵着一口气硬是没问。
“那些早就剪掉了，短头发也长长了。”屠苏把肉块扔进锅里搅动道，“我平日喜欢煮肉汤喝，每次喝完之后便觉全身暖和极了，连带着心里也温暖起来——啊，是我疏忽都忘了问，你爱吃什么？”
温暖......一个人，怎么能温暖呢？“我......”兰生下意识地想说清蒸鲈鱼，但话到嘴边却又吞了回去，看着对方简朴的食材道：“我喜欢吃清淡些的，怎样都行。”
“清淡的？”屠苏想了想，点头道，“我明白了，你自是早吃腻了油荤。嗯，你等着，我给你做两个素菜！”
“嗯，好。”兰生看着那人大手大脚地放着油盐酱醋，虽然不够细致，却也明白分量配比确实不会太差，也算是别有一番风味吧。
几碗菜饭终于端上了桌，没有多余的椅子，屠苏便让兰生坐在椅子上，自己拖了箱子过来坐。所幸筷子和碗都有几副，也算凑合着弄成了一桌齐整菜饭。
新年第一顿饭，只有寒碜的三菜一汤，两人一桌，却也觉心满意足，别无他求。
“吃吧，尝尝！”屠苏把堆了米饭的碗递给兰生，又给他夹了一大筷子青菜。
“味道如何？”刚刚看见对方下咽，屠苏便急不可耐地问道。那期待的神情，就连苛刻的兰生也不忍心说半个不字。
“嗯，还不错。”兰生点了点头，菜的味道确实不赖，不说有多鲜美，起码咸淡适中，那，也就行了。
“那就多吃点！”屠苏俊脸微红，讪讪道，“也，也没有别的可以招待的，不图吃好，就图吃饱吧！”
“嗯。你别光顾着我，自己也多吃些。”兰生嚼着嘴里的菜，给了对方一个难得的微笑，“手艺不错！”
“是吗？”屠苏放下筷子，突然看着兰生认真道：“你若是喜欢......我，我以后可以天天做给你吃。”
兰生心里一紧，摇头道：“君子远庖厨，我，我也不需你如此。”
“哦。”屠苏满脸失望之色，却又自我安慰地笑道：“兰生，你今天能来，我，我已经很高兴了。没想到，能在新年的第一天就看见你。”
“我......也是闲的无聊，过来随便看看罢了。家里人多太吵闹，不过是图个清静。现在，也没有别处可去。”兰生努力解释着，转移了话题，“你呢，住在这里过得怎么样？”
“还好。”屠苏想了想：“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每天都一样，平淡简单，只是太安静。就怕日子一长，变得越来越不会说话了。”
“既是寂寞无趣，为何不跟你师兄回天墉城去？那儿，今日也该是热闹地过年了吧。”
“嗯，天墉城每逢大年初一都会大举祭祀一番，焚香除秽。说起来，我自从复生之后，还一直未去过天墉城，只让红玉带了封信，惹得师尊师兄十分不满，师兄前日过来是想......叫我回去的。”
“那你为何不走？”语气虽是平淡如常，心脏却蓦地紧缩成了一团。
屠苏苦笑道：“你在这里，我如何能走？更何况，再过一年，若是师兄做了掌门，让我接下那执剑长老之位，我便更离不了那儿了。”
“执剑长老?听起来挺威风的嘛！”兰生睁大眼笑了笑，又故意道：“你难道不愿像你师尊一样，清心悟道，毕生以剑为业，修有所成？”
屠苏摇摇头道：“我自是比不了师尊，对武学原本也没有师兄那般痴迷专注，手中剑只为保护身边所爱之人，但若那人已然不在，就算悟成绝世剑法又有何意义？与其那样孤独寂寞地终老一生，不如......不如在这里......起码还能偶尔看你一眼。这样能和你说两句话，便也觉得心满意足。不知为何，我总觉若是一离开这里，就再也找不见你了。”说到这里，屠苏自嘲般地轻叹一声。
兰生听着这话脸上阵红阵白却不知说什么好，只得垂首讷讷道：“我不是在这里么。”
“我知道。可，可我还是......还是很想你。若是今世不能，我便期以来世。”屠苏闭了闭眼，声音越来越轻，仿佛是说给自己听的喃喃自语。
兰生忽觉心里犹如针刺一般，不由打断道：“好好的日子，胡说些什么呢，傻子。”
屠苏点点头怅然道：“嗯，我是傻，到如今我才了解当初你心中感受。相思成灰，我从不知道，原来等待竟能如此苦涩沉重。兰生，是我欠了你。”
何为相思？不止是甜蜜、焦灼和企望，还有苦涩、失落、不安与痛苦。反复纠缠，无药可解。
“你......唉......”他终于明白了，心里明明应是欣慰的，却反而化为了丝丝酸楚，为何好好的两个人，却都落到了这个地步?相思相望不相亲，黯然神伤空嗟叹。
那张熟悉的脸上旧伤已经淡去，却又染了些许风霜印迹，瘦了许多，显得脸庞轮廓更为鲜明，下巴上有些细小的胡渣，看起来更添了几分沧桑憔悴。呵，这个家伙，明明比自己小，却总是那么一副沉稳模样，显出与年龄不相称的成熟冷静。
“你......身体好些了吗？”沉默良久，屠苏忽然开了口。
“嗯，天天这么个吃法都快成药罐子了，身上被子上房间里全沾了汤药味儿，哪能不好？”兰生应道，又别过脸加了句：“我，我是因为卖不出去才吃的。”
“嗯，好了就好。”屠苏嘴角微扬，低垂的眼睫突然抬起，异常明亮的眼睛直视着兰生，让人不敢逼视。
兰生不由自主地转头，正对上那双深如幽潭的眸子，好像从里面能迸出几簇烈焰似的，突地心里一颤，只觉一阵尖锐的感觉仿佛从脚底直窜上了心头，无比压抑却又欲破体而出。
屠苏只是这样默默地看着他，单是用目光逼得人透不过气来。
“兰生，这是我们一起过的第一个节日。”屠苏迟疑着轻轻握住了对方冰冷的手，仿佛生怕惊到了他一样小心翼翼。
半年多了。怀念的触感，所爱的人，抓住了，就再也不会想放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