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生,我......”屠苏张了张嘴,没有吐出只言片语,只是手一点点地渐渐收紧,然而兰生却并没有挣开。
心之所系,情之所钟,本就无可言传。
掌心里传来熟悉而温暖的热度,用力而沉稳,却又在紧张地微微颤抖。
相爱,相伤,相离。
这个人让他体验到生命中最难忘的时光,给过他最温暖的感动。
他让他从一个懵懂青涩的少年成长为一个历经风雨的男人。
他让他学会了“想要”和“独占”,他让他明白了“宿寐思服”“求之不得”的情伤痛苦。
情缘伊始,便是痛多乐少。苦涩难言的疼痛,屈指可数的甜蜜。然而这极多和极少,却都是同一个人所赋予的。
他让他情根深种,躲不开,丢不掉,忘不了。
纵使是现在,一句话,一个动作,却还是让他难以抗拒。
情丝如网,他早已无处可逃。
温暖的胸膛贴上了他的脊背,一只熟悉的胳膊从后面抱住了他的腰。
颈后传来柔若羽毛的呼吸,拂过他的耳边,久违的温暖气息。
不想离开。再信他一次?再信自己一次?
逃避,醒悟,追寻,就像是两个人之间注定的一场争战轮回,谁输了谁,谁又赢了谁?
兰生轻轻地回握住了对方的手,力道很微小,甚至只像不经意地触碰了一下。
然而屠苏立刻便感受到了他的动作,他将对方的手掌翻转过来,慢慢地与他十指相扣。
洁净修长的手指紧密地一根根挨靠在了一起,掌心毫无距离地相贴,传达着彼此的热度。
“苍天在上,从今往后,我百里屠苏必将一生对方兰生尽心竭力,与他生死相随。若违此誓,叫我五雷轰顶,永世不得轮回。”屠苏忽地仰起头,并指如剑,指向上方肃然道。
字字铿锵,句句坚定,言由心生,令人不能不动容。
罢了,罢了。兰生强抑住胸中震悸翻涌,故作轻松地揶揄道:“大过年的,哪路神仙又听你青天白日地起誓了,连柱香也不敬上,哪里有半点真诚样子?”话虽是句句数落,语气却是带了丝无奈的亲近。
屠苏听得对方言语松动,便知他已经心软,喜不自禁道:“心诚就行。那些形式,待我日后再焚香沐浴了再和你一起拜上几拜,好叫上天保佑你我。”
“鬼才和你一起拜呢!”兰生双颊发赤,扭了扭脸道:“到时候老天看着是你这祸星,一道雷劈下来,我也得跟着遭殃!”
“那我们便死在一起,也不错。”
“呸呸呸!哪有人新年一开张就要说死不死的?你活腻了,本少爷可不想死!你若是嫌命太长,大可以还给我来!”兰生气地甩开他的手。
“不不,我嫌命短,能和你在一起,便是百年也只如朝夕一瞬!”屠苏笑得眉眼弯弯,一下子便抱住了对方的腰,像个重获心爱玩具的孩子般欢呼起来。
“兰生,你,你当真是愿意和我在一起了?我怎么,怎么觉得是在做梦呢?难道这真的是做梦不成?”屠苏恍恍惚惚地说着,狠狠地捏了自己一把,直疼地闷哼一声。
“是假的。谁愿意了?”兰生没好气地横他一眼,“你这就是在做白日梦!”
“兰生......”屠苏语气又软又轻,简直像个撒娇的孩童。
“好了好了,别闹,发什么疯!”兰生不轻不重拍了他一掌斥道:“不许问我。”
屠苏抿了唇,只睁着一双湿润黑亮的眼睛满是委屈地看着他。
兰生心中一颤,别过了脸去。
“兰生,你的新年愿望是什么?”屠苏识趣地转移了话题,俊朗的脸上流露出孩子气的天真表情。
“新年愿望?我,我没想过。”若是儿时有什么愿望,还可满心憧憬它实现,越大便越是明白,很多时候,愿望只是个愿望而已。
“小时候,每年娘都会让我们向女娲娘娘许个新年愿望,你猜,我今年的愿望是什么?”
“我不猜,愿望这种东西,说出来就不灵了。”
“是么?怪道我之前的祈祷都没实现过,唉。”屠苏叹道,“兰生,你知道我的愿望是什么,对不对?”
“我不知道。”
“我的愿望就是和——”
“别说了,我知道了。”兰生连忙倾身捂住他的嘴道:“明知道说出来不灵,还说个什么?傻吗?”
屠苏顺势双手握了他的手道:“你若是知道,就帮我实现,好不好?”
“......胡搅蛮缠。”兰生无力皱眉。
“你若是不答应,我今年岂不是又得心愿落空?”那双乌黑的眼睛只是巴巴地看着他,一瞬不瞬。
“......好。”最终,还是拗不过他,兰生轻叹道。
“什么?”
“我说,好。”兰生怒瞪他一眼。
屠苏猛地扑了过去紧紧抱住了他,兰生被勒地差点透不过气,可被他推到了墙边,挣也挣不开,正想使力一脚踹过去,又听见对方颤声道:“我好高兴,真的,兰生,我这一生中从来都没有这么高兴过,谢谢你——”语声越来越低,突然哽住了。
后颈上有一滴湿润滚烫的什么滴了下来,然后接着又是一滴。炽暖的怀抱中,兰生听见紧贴着自己的那人沉重的心跳和无法压抑的泣噎,陡然间心头剧颤,蓄力抬起的脚不由自主地便放了下去。他任由对方死死地抱住自己,手慢慢攀上了对方坚实的背脊,轻轻拍抚。
这么一个坚毅沉稳顶天立地的男子,就连到了生死攸关之际也不屑皱眉的,现下却在自己怀里眼泪恣肆,哭得不像话,真不害臊。说出去又有谁会信?然而自己,却连笑话他也舍不得,心仿佛被那泪水浸软了一般,眼圈也不由自主地跟着红了起来。
得而复失的痛苦,失而复得的喜悦,到如今,体会透彻的终于不再仅是兰生一个人。纠葛的情丝,是缘是孽,终究已经篆刻入骨血,任谁都无法放开了。
“兰生,从你进来起,我就忘了跟你说一句话。”屠苏吸了吸鼻子低低道:“我,我真的是高兴糊涂了。”
“什么?”恍惚间,兰生觉得世界仿佛安静地听得见彼此的心跳。
屠苏摸了摸兰生的头,在他耳畔蹭了蹭,低低道:“新年好。”
“新年好。”不知不觉间,在这祥和的氛围里就要情不自禁地微笑起来。
“兰生,我真的觉得,新年很好,比什么都好。”屠苏又在他头顶吻了一下,“你说呢?”
“嗯。我知道。”兰生点点头,伸手回抱住了他的腰。
立春晴,雨水匀。淅淅沥沥的细雨渐渐停了,阴霾湿寒的天空终于露出一丝晴光,照得挂在檐下的细小冰柱晶莹剔透,隐泛琉璃光彩。窗前,白雪映红梅,水文新绿微,朔风带着点残雪飘进来。屋外爆竹噼啪作响,隐约有笑声入耳,是孩童们终于得以尽兴玩闹的兴奋欢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