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这......你怎么会有这个?”兰生终于被屠苏恋恋不舍地从怀中放开,忽然抬眼瞥见屋角高处有个古朴漂亮的小风车,红黄绿三色彩条交杂,用高粱杆,胶泥瓣儿和彩纸扎成,一看就是小孩子的玩意儿。
“这是给圆圆的,我在外面瞧见很多孩子都喜欢玩,又听说能够招福,便自己做了一个,怕做的不好才迟迟没有给你。今日恰巧是新年,你便帮我带给她,也算讨个好彩头,当个新年礼物吧!”屠苏笑了笑,浓长的睫毛上还缀了晶莹的泪珠,湿湿润润地粘在一起,让兰生想伸手去拭。
小小的风车被屠苏取了下来,递到了兰生手里。
“圆圆她......她不是我女儿。我二姐夫这段时日事务太忙,完全交给下人看管又不大放心,我便将她接了过来好生照顾。”兰生看着它,迟疑片刻,忍不住道出了实情。
“我知道。”屠苏点点头。
“你知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兰生惊异地睁大眼睛。
“早就知道了。你成亲才多久,她多大了?怎么看也该有两三岁了吧。”屠苏淡笑道。
“你、你既早就知道,当初还拿这个来气我!”兰生气地猛然站起。
“我当时是一时气急,就没了脑子,谁会料得到阔别半年不见的故人却摇身变成了孩子他爹呢?”屠苏笑地屋里灿然生光。
“哼,你也知道你没脑子!”兰生恨恨道:“人都说脑子不用会生锈,你这木头脑子难不成生了蛀虫?”
屠苏也不反驳,伸手随意拨弄了下小小的风车,忽地对着它吹了口气,纸糊的叶子呼呼地转动起来:“怎么样,喜欢不喜欢?”
“不过就是个哄小孩儿的玩意,有什么好得意的?”兰生撇了撇嘴道:“不过,我还是替她谢谢你啦。”
“你要的话我也可以送一个。”屠苏握住了对方拿风车的手。
“开什么玩笑,你把我当小孩子么?我才不稀罕呢!”兰生嘴里虽这么说着,却一直到回到家都没有放开握住它的手。
“方——兰——生!”刚踏进院门,就听到了四姐气势汹汹的呼喝,兰生蓦地打了个寒噤。
“大过年的,你这猴儿,又到哪里疯去了!”方四姐叉着腰,挑着眉,两只眼睛瞪得活像怒目菩萨。
“我——我——”兰生支支吾吾地不知说什么好,最后还是只得说了实话,“我去一个朋友那儿......拜年了。”
“朋友?哪路的狐朋狗友正月初一就让你去了?这是个什么规矩礼数!”方四姐气地直咬牙,“家里上上下下这么多事你不帮忙操持也就算了,在家里坐着陪母亲说说话顺便照顾下几个捣蛋孩子也好,干嘛就非得无缘无故地往外跑,自家的长辈亲戚反抛在脑后不管?”
兰生挨了一顿训,只垂了头静默不语。
方四姐见对方竟没有反应,瞪了他半天,又摇摇头换了副略为柔和的语气道:“我听娘说过了,你啊,自从淑君走了之后就整天魂不守舍心神不定,原本这也是人之常情,我这个做姐姐的也体谅心疼。可是兰生,人生的路还很长,如今孙家也把婚退了,你若是愿意,姐姐再帮你寻一门好亲事。你还年轻,凭着咱们家的条件,再找个好姑娘也不算太难。”
“不不,不用。”兰生连连摆手,“我,我不娶妻了。”
“你,你这榆木脑袋怎么就这么不开窍呢?她都走了,你还守着她一辈子不成?这样无妻无子的,等你老了,又有谁能照顾你?又有谁能凭靠?”
“这些事,以后再说吧,四姐,我先进去看母亲了。”兰生说着就转身急急跑去了内堂。
“你——!这傻子!”方四姐无奈地跺脚数落道:“这会儿就想起看母亲了!”
在厅堂里受了长辈们一番语重心长的训导之后,兰生找了个空便赶紧躲回了自己的书房。
唉,要怎么说出口呢?此时的方兰生,真真正正是一个头两个大,刚刚还处于纯粹简单的小幸福之中,转过身却要面对更为现实的问题。家人,朋友,社会,又如何能容得下两个人这段偏离常轨的感情?
可若是这样偷偷摸摸的,又能拖得到几时。况且,兰生自己也渴盼着心中蕴藏已久的感情起码能被家人认可和支持。
左思右想仍是拿不定主意,反而心乱如麻。兰生索性不再去想,从袖子里把藏着的小风车拿了出来。
一霎间,纷繁复杂的思绪就立刻变得单纯起来,全数化为了甜蜜而沉迷的思念。
那么人高马大的男人,却还细致地去做这种幼稚的小玩意儿,一想到就觉得好笑。
兰生握着手里的风车,又是感慨又是酸涩。认识这么久了,除了那些药材珍果,两人之间竟从未送过任何信物,连想念时的凭藉都没有,不知道是说自己太粗心,还是对方太迟钝呢,竟让自己羡慕起一个小孩儿来。
“风车!风车!我要,我要!”圆圆从外面跑过来,一眼就看见了兰生手里色彩鲜艳的风车,她一头扑在了兰生的膝上叫道:“舅舅,我要风车嘛!”
“圆圆乖。喜欢吗?这个风车好不好看?”兰生摸摸她的头,可是右手却迟迟没有递过去。这......可是那人亲手做的呀,仿佛上面还残留着他手心的温暖一样。
“好看!风车好漂亮!给我玩嘛!舅舅——!”小女孩伸长了手臂去够。
真是的,跟个小孩子抢什么,本来就是要给她的。兰生晒笑着摇摇头,将手里的风车递了过去。
“当心点,别摔坏了!”兰生不放心地提醒道。
“嗯嗯。”小女孩拿到风车,兴奋地立刻便用手去拨,轮子咕噜噜地转起来。
“别着急,慢一些。”看着对方那急不可耐肆意玩弄的架势,兰生不禁一阵担心。
“哎呀,知道啦!”圆圆不耐烦地敷衍着他的絮叨,转过身一溜烟地跑了。
“噢!噢!我有风车啦!小文、小云,你们快来看呀!”
“风车?风车,我要看!我也要娘帮我买一个!”
“......”
远远的,院子里传来孩子们快乐的疯闹嬉笑声。
手里一空,心里也没来由地感到一阵空虚,他人的热闹仿佛更衬出了自己的孤寂。兰生怔怔地呆坐在椅子上,心里却像是被细丝扯住了一样,喜忧参半。羡慕吗?羡慕别人的欢乐?羡慕别人的单纯肆意?羡慕别人想要什么就可以直接去开口争取,而自己却只能瞻前顾后、踌躇不前?
不过是刚刚才分开,却又开始想念。明明觉得寂寞,可又不愿和他人呆在一起,只想独自偷偷回味那悠长的甜蜜与惆怅,多么矛盾。
原以为自己早已成熟了许多,变得心如止水,沉静淡泊,却原来心里还是会羡慕,会期望,会渴求一份触得到的温暖。
既如此,就去要吧。凭什么自己就只能坐在这里等呢?等着命运来决定还是等待对方来给予?兰生握了握拳,心里纷乱的意识逐渐清晰而坚定起来。
“呜呜呜——舅舅,小云这个大坏蛋,把我的风车弄坏了——呜呜——”不出半个时辰,圆圆就揉着泪汪汪的眼睛哭着来向舅舅告状了。
风车的彩纸破了一半,支撑的小杆也断了,半截软软地耷拉在一边。
兰生又是生气又是心疼,劈手夺过了风车边瞧边斥道:“刚刚不是还叫你要小心吗?怎么好好的东西一到你手里就坏,真是太不听话了!”
“呜呜——不是我弄坏的——是小云非要抢才拉坏的——呜呜——不是我——都怪他——”圆圆撇着嘴哭得委委屈屈,好不伤心。
“罢了罢了,明天舅舅再买给你一个好不好?”再是遗憾惋惜,又有何用?兰生自知不该迁怒于她,便将小女孩抱了起来柔声安慰。
“呜呜——我就要这个——呜呜——不要别的——小文的风车——是街上买的——呜呜,一点都不好看——”圆圆在兰生腿上扭着身子抽抽噎噎。
“好,好,舅舅帮你修好。不要哭了,乖,圆圆是乖孩子。我们就要这个。”兰生一边哄着,一边看着破裂的风车为难地拧起了眉头。对着这个小侄女,不管是什么要求,兰生也无法拒绝,直把她宠得无法无天也不为过。
“嗯嗯!舅舅最好了!”圆圆立马破涕为笑,将满脸的鼻涕眼泪都蹭到了兰生身上,噗地一下从他身上跳下了地:“我,我要出去教训小云一顿!哼,敢弄坏姑奶奶的风车,坏孩子!绝不能原谅!”
“你说什么?”兰生板着脸喝道:“你从哪儿学来的话,站住,不许打架——”
话未说完,圆圆眨眼间便溜之大吉了。自知家中有仆人照管,兰生也未跟着出门劝阻。
不一会儿功夫,院子里又传来孩子们的打闹声、讨饶声以及长辈丫鬟的训诫哄逗声。
兰生听着外头乱糟糟热闹成了一团,又看看那残破的风车,忽觉心烦气燥,再也坐不住,蓦地起身便出了门。
不知不觉间,鬼使神差地就来到了那熟悉的小木门前。
门也不敲,便直接推门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