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风大,我们回去吧。”屠苏牵着兰生的手,将他往后拉。
“回、回哪里去?”兰生诧道。
“我那里甚是简陋,怕是委屈了你。嗯......去你家也行,就怕你那个小侄女会突然闹起来,打扰了我们......”屠苏少有地支吾起来,揽住了他的腰。
“打扰,打扰什么?!”兰生没好气地摔开了他的手:“这里人这么多,不要拉拉扯扯的。”
“既然你不怕,那我们便去你家吧!”屠苏笑了笑,眼里说不出的狡黠得意。
“谁、谁邀你去了!”兰生扭头便走,却并没有阻止身后随之而来的脚步。
刚到方宅大门口,摒退了仆人,屠苏便拉拉对方的手不放心地抢先一步道:“我怕冷,不睡客房。”
兰生不由得好笑,这个三九寒冬只穿件破夹袄的人也要喊冷了,不由故意戏谑道:“不睡客房,便睡厨房吧,那里能生火,暖和得很。”
说话间两人已进了院门,屠苏听了这话却蓦地站住了,抿了唇一脸沉静,看不出情绪。
兰生心知对方定是不快,却也只板着脸和他对视。
“兰生,你若是不让我进去,我便......不打扰了。”屠苏说完叹了口气,转身抬脚便走。
“喂!”兰生心急之下,忙拉住了对方的胳膊道,“谁、谁赶你走了!我——”
屠苏止了步子,一双乌黑的眼睛润润地看着对方,一言不发。
兰生心里七上八下了半天,忍不住小声嘀咕道:“来都来了,哪有说走就走的道理,我又不是招待不周,你这人怎么这样小气,开两句玩笑都不行......”
屠苏的眼睛倏地一扫,眸光黑得发亮,在幽暗中显得无比凌厉慑人。兰生吓了一跳,呼吸几乎为之一滞。然而只是刹那间,那双眸子却弯了起来,这一笑,真如春波过境,水暖花开,无比动人。
兰生无可奈何地垂了头讪讪道:“你想进来,也不是不行,那个......不过,你须得字字句句都听我的,可......可不能乱动手脚。我家长辈都在,你可不许胡闹!”
“自当听凭主人吩咐。”屠苏的语声柔若春风。
兰生开了门,屋内没有点灯,黑漆漆的不甚明亮。清冷月光透过层层花荫,洒在雕花窗格上,只印的屋内更加光影斑驳。
黑暗中窸窸窣窣几下,便有火花闪动,一支红烛幽幽燃烧起来,照得满室一派融融暖色。兰生又用它燃了两盏灯,屋内一色乌木雕花家具,被红红烛火一拢,便镀了一层暧昧暗光。
书桌上一个颜色鲜艳的风车与这屋里的古朴氛围毫不搭调,却被主人小心地插在了笔筒里,稳稳地斜靠在了墙角上。
屠苏见了,心里一热,面上却不动声色。
“这样可不冷了吧?”兰生又燃了床边的炭火盆,小小的火苗腾地窜起来。
“嗯,不冷了!”屠苏弯目炯炯,如朗星会聚,流落灼灼光华。
“你等着,我去把隔壁那床被子抱来。”兰生说着就要往外走,却被对方一把拉住了。
“这屋里暖和的很,你的杯子又厚实,一床就够了。”屠苏拉住了兰生,一脸正经道:“我身上又不脏,来之前洗过澡的,以前我在中皇上像个野人时,也没见你嫌我......”
兰生瞪了过去,这个人,给他一点甜头便要得寸进尺,真真可恶。
屠苏浅浅一笑,脱了棉袍斜斜倚在床头,床上月光灯影交叠,随风舞动,火光映在他修长身形上,扰得人看不清眉目。
“兰生,过来。”屠苏的声音低沉悦耳,眉目在这烛影摇曳中更显艳丽,如一樽烈酒惑人。
“不。”兰生上前一步,却与床边又隔了些距离,心下惴惴,仿佛觉得过去了就会被勾去了心魂般。
屠苏坐正了身子,语气认真了几分道:“我这儿有件物事要给你。”
“是什么?”兰生忍不住上前两步,奇道:“你这个穷鬼,自己尚且穿不暖住不好的,还能有什么要给我的?难不成的大晚上你要掏出几粒山核桃来?”
“自然不是。”屠苏低笑道:“我穷困窘迫,你心疼了?若嫌我家境贫寒,你可得多带点嫁妆过来。”
“胡说什么,我才没有!”兰生气道。
“你过来,我给你。”
“不。”兰生离着床边只一步之遥,却硬是止步不前了。
“怎么?不敢?这是你的屋子,我还能吃了你不成?”屠苏扬扬眉,好笑地看着在自己家里却一脸拘谨的对方。
“你——!本少爷怕你作甚!哼,过来就过来,你别忘了答应过我的话,要是敢乱来我就——”兰生恨声威胁道。
“嗯,我知道。”屠苏无奈地摇摇头。
“知道就好!”兰生两步上前催促道:“有什么东西,快拿出来呀!”
“急什么?又不会跑了。”屠苏微微抬起身子,一双星眸光波流转,似是淬了两枚成了精的墨玉。
“快点!你不说,我便走了。”兰生被他看得心慌气短,忙移开了视线望向床栏。
手忽然被对方抓住,一惊之下正要甩开,却触碰到了个清凉滑润的物事,经过对方的手,被牢牢地塞入了自己的手心里。
“什么?”兰生转过眼,摊开了手。只见掌心里一块莹润澄澈、冰清透亮的翡翠配饰在烛火的映照下荧光四溢,灵动如水,上面还缀着两根无一丝杂色的雪白尾羽。
“这、这是?”从小就见过不少珍稀奇石的兰生一看就知此物不凡,他直直地盯着手里仿佛有了生命般灵气十足的翡翠,满是疑惑。
“翡翠如意锁,是小时候娘留给我的,我一直贴身带着,从不敢拿出来示人,就怕不见了。”屠苏定定地看着他道:“娘去地突然,也没有给我留下什么其他的,我不会送东西,想来想去,也只有这个能给你,你若不嫌弃的话——”
“不不,我不能要,这东西对你这么重要......”兰生连连摆手,把玉石往他怀里塞。
“所以,我要天天看见它,防止你弄丢了。”屠苏顺势把兰生拉过来,制住他的手,两下便将翡翠锁系在了他的腰间,洁白的尾羽轻轻晃动。
“可、可是......我......不行,这可是你娘生前留给你最重要的东西,我怎么能——”兰生看着对方的动作受宠若惊,觉得手脚都没处放了。
“尾羽是阿翔的,它不会随便给其他人,但是你现在是我的......妻子,也算是他半个主人。”屠苏不理会对方的拒绝,看着对方的眼睛自顾自地说道。
“哼,不过就是肥鸟的一根毛而已,哪有那么了不起!等等,谁、谁是你......”后面两个字兰生实在说不出口,瞪着对方脸涨得通红。
“这样,我下辈子看见它,也就能找到你了。”屠苏淡淡道,轻轻抚上对方迷怔的脸。
“......”兰生一时感动地说不出话来,不安地垂下头结结巴巴道,“可是我,我没,没有准备什么礼物......”
“不用,”屠苏抬起兰生的脸,让他直视自己,“一辈子陪在我身边......比什么都要好。”
兰生脸红得滚烫,仰头别扭道:“哼,尽会说些好听的,我,我才不信你!”
“信不信随你,兰生又不笨,自然能分辨真假。”屠苏毫不着急,只把人噎地慌。
“你——!”兰生陡然发觉自己又下不来台,磨着牙没好气地瞪了过去。
“你不信我,还有谁能信我?”屠苏一把握住他的手,平静道:“世间我也再无其他的亲人了。”
兰生心里顿时一软,急道:“谁,谁说的,我爹、我娘、我姐姐不都、都是......”突然反应过来捂住嘴,“哎呀,反正,反正这世上还是有很多人关心你的,再说,天墉城不是还有你师尊师兄弟嘛!”
“嗯。”屠苏只抬起他的手,轻轻在那纤长如玉的手指上吻了吻。
“你,别闹!”兰生浑身一颤,赶紧缩了缩手。
“方才在外面,我们写的什么,你忘了?”屠苏顺势将他一拉,兰生便坐在了床沿上。
“......没有。”兰生心里蓦然涌上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滋味,激地整个人都恍惚起来。
“那你还把我推给别人?”屠苏一边低声说着,一边轻轻搂住了兰生的腰身道:“世间这么多人,我只有你一个便够了。”
情话如酒,引地人心摇神曳,荡起层层涟漪。兰生仿佛看着自己被一股温柔至极的力道一点点拉入沼泽,却不知为何无法停下,只能跟着一步步地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