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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冰灵絮 当前章节:15571 字 更新时间:2026-6-4 17:47

“拿出解药!”男子的腕力加强。

“放心,只是小小的迷药罢了,肯定误不了明日启程!”女子也不示弱,手里的刀柄向上一推。心里盘算着,看来他没有与紫衣碰面,那,紫衣应该撤了吧。

男子看着身前眼神闪烁的女子,心头一荡,手上的劲儿加大,“那日败给你,我可是一点都不服。不如,你就别回去了,留在大汗这里,如何?”说着脸上现出戏谑的表情。

女子凤眼斜挑,“什么?你放什么……厥词!”双手微错,手里的燕翼刀噌的一声,从中展开成四瓣,宛若巨大的轮回镖,红叶手腕用力一转,男子手中的弯刀铮的一声被弹开,被刀锋迫的生生退后几步。

就是现在,红叶瞄准时机,两个起落落在帐口,回头朝男子泠然一笑,“那么,告辞了!”等男子追到帐外,女子的身影已经消失,一切恢复寂静,似乎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男子举起手里方才顺手牵来的一个香包,放到鼻头嗅了嗅,一股不知名的香气扑鼻,脑海里不由得浮现出女子冷艳的面容。

…………

拂晓时分,乌云散去,月色幽蓝,让女孩儿的面颊与整个身形都晕出一圈明净的微光,宛若仙子。她的眉眼里似乎蕴含着笑意,应该是做了好梦吧。小小的红唇,精致的面容,比大汗赏赐的那些西域的歌姬美了不知多少倍。男子打量着熟睡着的女子的身材,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论身材,的确是歌姬们要好些,不过,她的胸形比同龄女子要好看的多。他忍不住蹲下仔细端详着这尊绝美的处子酣睡图,眼角却闪过一丝冰冷的幽光。一柄匕首模样的兵刃突然抵在了他的喉头,他几乎可以感觉到那抹锋利。男子眉头一皱,她是警惕如此,还是,根本就没睡?

少女的目光清澈犀利,眼底却能看见丝丝欢喜,但,随即被忧伤代替。长久的沉默后,她终于出声,“你终于出现了,小策凌敦多卜!”

男子的目光跳了一下,但嘴角的笑意更浓了,也不理会近在咫尺的利刃,反而向前逼近一步道,“我知道你会来,我一直在等你,终于等到了。”

紫衣蹙眉,手却自然的向后退了一下,似乎不忍真正伤他。两个人就这么无言的僵持着,两个人的身形贴的极近,彼此能够感到对方的呼吸,彼此能够看见对方眼眸里自己的影子,彼此,能听见对方的心跳。

良久,紫衣的手有些发酸,可她心底却不愿打破僵局。男子眉头一挑,向前一步,任由利刃触到自个儿的脖颈,伸手环住女子的肩头,“累了吧,不如,我们换个姿势?”紫衣的手里剑应声落地,身子没来由的发热,脸颊也发烫。她抬手触碰着男子脖颈处的一点殷红,望进他的眼里,“痛吗?”

男子粲然一笑,被月光照耀着的面庞显得清俊非凡,他翻身和紫衣一样靠着红牝马坐下,右手却依旧环着紫衣的肩膀,“不碍事,只要见到你,就是死了也甘心。”女孩儿眼角的欢喜更浓了,平日里冷峻的面容此刻却如初春的桃花般艳丽,“你倒是和你们大汗很像,就会哄女孩开心!”娇嗔的语气让男子心神荡漾,男子左手从怀里摸出一个装在牛皮革里的物事,女子的目光一跳,眉眼里的爱意更浓了,“你,真的留着它。”

男子点头,脸上的痞气渐去,望着身旁的女子,“我明日就要跟着大汗回去了,只怕,往后也无法再见。”男子的语气哀伤,眉宇间的忧愁感染了身旁的女子,女子蹙眉,伸手抚摸着男子的脸颊,“我知道。你,爱我吗?”男子诧异的抬眼,脸上都是惊讶,但,看着女子眼中的不确定与坚持,看着女子纯真的眸子时,随即展颜一笑,“爱,虽然我不知道你所谓的爱,标准是什么,我只知道,自从那日见到你后,我的脑子里全是你;我梦里的人也都是你;我渴望见到你如同渴望着日出;我思念着你如同思恋着我的阿妈,不,比思恋我阿妈更甚!”

女子眼中的不确定渐渐淡去,脸上浮起幸福的笑容,“我没有阿妈,我不知道你那种感觉。我只知道,为了见你,我不惜瞒着小姐。”说道小姐时,女子的眼中闪过一丝担心。男子似乎察觉了,“怎么了?”女子顿了一下,抬眼望着男子,神色郑重,“既然你爱我,那么,跟我回去吧,我们可以幸福的生活在一起,像童话里的王子与公主,小姐很赏识你,一定会同意的!”

看着眼神殷切的女子,男子环着她肩膀的手松了下来,“不可以!”女子握着男子的手,焦急的问道,“为什么呢?因为策旺吗,他值得你这么为他拼命吗?”男子眉头一挑,神色冷峻下来,“不许你这么说大汗!我从小就跟着大汗长大,大汗待我和哥哥如同自个儿的亲兄弟,我们能够成为神箭手,也是因为大汗的栽培。”男子的声音越来越低沉,如同此刻女子的心。

紫衣不着痕迹的挣开他的怀抱,不再提刚刚的话题。她看了看远处男子的坐骑,笑着说道,“我的箭术始终不及红叶,不如,你教我诀窍吧?”男子也没多想,笑着点头起身,伸手拉起笑颜如花的女子,“其他的不敢说,这射箭我还是够格教你的。等你跟我回到伊犁,我让你看看我曾经的那些猎物。”女子的眼中闪过一丝哀伤,脸上的笑意却更浓了。

紫衣看着不停提示她要领的男子,心底阵阵波澜,脸上笑容依旧。两个人同挽长工,犹如紧贴的形与影,连气息都匀和如一。此时,黎明前的黑暗过去,东边的地平线上,太阳崭露出一角峥嵘,丝丝阳光伴着微风穿过一望无际的草原,照射到两个人的身上。西边天际,月亮如同一弯清水,光华却再也无法与太阳争辉。

箭飒然离弦,却没有中靶。女子手中的弓应声落地,转身,轻轻的将唇紧贴在男子抿着的双唇上。温润、甜香的感觉霎时让男子一直压抑的激情如火一般燃烧,环抱住女子娇小的身躯,他将舌头伸进那抹甜香中,闭眼贪婪着的吮吸着。却看不到,女子此刻流泪的双眼。凌,忘记我吧,我却会记住你,永远。

…………

一个时辰后。

男子幽然醒转,看着身旁懒散的吃着草的坐骑,起身摸着自个儿的脑袋,喃喃自语,“昨晚没喝多啊,怎么就这么睡着了?”脑海中一丝精光闪过,男子腾然站起,不停的望着四周。什么都没有,没有红马,没有落地的弓,也没有,她。一切仿佛从未发生,然而,为何口中依然有那丝醇香。

男子摸着怀里的月牙镖,脑海里突然想起刚刚睡梦中呢喃的声音,“凌,忘记我吧,我却会记住你,永远。既然各为其主,往后只盼我们不会有交手的一天。如果有,我会全力一战。另,策旺已有异心,你虽是他的家臣,可你也是大清的子民,难道你要看着有人为自己的权力而让生灵涂炭,甚至背弃国家?希望你不要做愚忠之臣。凌,我爱你,也许,这辈子我不会再爱上别人了。记住,我叫紫衣,不过,我喜欢你叫我阿紫。”

…………

与此同时。

紫衣拖着沉沉的身体回到自己的营帐,掀开帘子,却发现小姐和红叶正端坐着望着她。“任务可完成了?”小姐的表情看不出波澜。紫衣手心没来由的出汗,挪到小姐跟前,“完成了。”低头,却等不到下一句问话。紫衣抬头,小姐依旧那幅温和的表情,她的心里不由得腾起愧疚感,那人可是要射杀小姐的凶手啊!

沉默半响,红叶的目光让她更加的有些手足无措。鼓起勇气,紫衣抬眼望着小姐,“小姐,我……”小姐摇头,起身站在她身旁,与她并肩而立,拍着她的肩膀,“什么都不要说,我懂。谢谢你紫衣,谢谢你回来。不用刻意的忘记,那份感情至少值得珍惜。我说过,他只是个棋子,我不怪他,当然更不会怪你。”

好不容易在路上止住的泪水无声无息的又落了下来,紫衣使劲儿抿着唇,不想哭的更加难看。小姐拍拍她的背,叹了口气,“难过就哭出来吧,如果要怪,不如怪命运,让你们相遇的时机不对。”紫衣靠着小姐的肩膀,还是哭了出来,“小姐,我的心好痛。”她没有发现,一直不做声的红叶,眼圈也泛起微红。

…………

两日后,策旺西归的途中。

“那个女人,太可恨了!竟然羞辱我!!”策旺的眼神里是无尽的阴鹜和怒火。“大汗息怒,那钱家丫头应该不想与大汗交恶,否则,以她手下的实力,大汗的性命早就没了。”说话的是个江南书生模样的男子,也就二十来岁,一身葛布青衫,神色有着不似同龄人的成熟。策旺哼了一声,“看来,她的确是个人物。三阿哥说的对,皇上根本不会把她嫁到蒙古,她是康熙的钱袋子和幕僚。”书生点头,目光遥远似乎想起什么,“此番借求亲劫持、击杀不成,往后恐怕就更没机会了。看来,要放弃通过她将钱府收为己用的策略了。”

策旺不甘心的咬牙,“那就放弃!老三那家伙的消息不准确,谁知道她手下那么多能人。我还就不信了,没有她,我成不了事。”书生脸上看不出波澜,“大汗所言极是,既如此,只能走第二条路。”策旺眉头一皱,但没有否认书生的提议。书生继续说道,“康熙也是碍不住外蒙各部的奏报,罚俸一年不过是象征性的警告一下。不过,看他的话语,应该是对我们的行动有所察觉。往后一定要注意,我们的身边一定有他的人。两位,回头还请彻查心腹之人的底细!”书生的目光转向对面一直缄默的兄弟俩。就看那两人像是根本没听到,低头似乎沉思着什么。

“想什么呢?!军师说话听见没?”策旺斜睨着自个儿的这两个属下。大策凌猛的回神,对书生道,“是,回头我就和尔罕吩咐下去。”说着碰了碰身旁还出神的弟弟,小策凌忙抬头笑着对策旺道,“大汗放心,我们哥俩做事您还信不过?”策旺看着痞笑的小策凌,白了一眼,“你们哥俩最近两天这是怎么了?我听玉儿说,送到你们帐里的胡姬你们都没碰过?”书生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但依旧不语,只是看着地毯。大策凌一时不知该如何做答,就看小策凌道,“大汗,那些个胡姬有什么好。改天,我也要寻一位像玉姐姐那样的江南女子。”策旺也不生气,眼中反而生出丝丝的霸气,“放心,总有一日,我会让你帐内充斥着各色的江南女子!”

清·华(清穿)(心痛——芳心戚戚归何处)

心痛——芳心戚戚归何处

秋香身子一颤,连忙抹了眼泪。我不由得又叹了口气,越过秋香,脸上堆叠起笑容,当先跨进拱门。青绿色的常青藤枝叶将汉白玉的石柱缠绕蔓延,在院当间儿形成一座浓荫凉亭。凉亭内的软榻上,坐着一位身着淡雅旗装梳着小巧把子头的女子,面容清秀、目光清澈,正一脸探究的望着我。她的怀里,是个用团福锦被包裹严实的粉雕玉琢般的小人儿,正自咿咿呀呀,肉肉的小手试图触碰着女子右手擎着的拨浪鼓。她的身侧,身着素蓝色暗纹缂丝锦袍的男子长身玉立,脸上犹自带着方才幸福、喜悦的笑容。凉亭后,高大的紫桂树已张开了许多花苞,一阵风吹过,花香伴着缤纷的落英散落在一家三口身上、肩头。我看着眼前的一幕,双脚如灌铅般再也无法迈动一步。

沉默没有持续多久,就被婴儿的啼哭声打破。我努力平复着心底的波澜,朝呆望着我的胤祺嗔道,“五爷难不成不欢迎灵儿?连客套都省了不成。灵儿可是回宫后马不停蹄的赶了过来,还想着给您个惊喜呢!”语气神态没有魅惑,只有对哥哥的嗔怒。胤祺似乎还没回过神,依旧那么直直的望着我,嘴唇动了动,却终究没说出什么。我看在眼里,也不再搭理他,径自朝女子走去。那女子似乎有些紧张,目光求救似的望向胤祺,双手紧紧的抱着孩子。我朝她淡淡一笑,自怀里取出一个金镶玉的长命锁,欠身递给她,“没成想能见到欣然姑娘和孩子,没准备什么像样的见面礼,就这个,先给孩子戴着玩儿吧。等办满岁时,一定再补份大礼!”

欣然的眼底划过一丝诧异,愣了一下,似乎想起什么,抱着孩子起身欲向我行礼,“这位一定是固伦灵格格了,请恕欣然失礼之罪,欣然给格格请安!”我忙双手扶起她,瞟了一眼一旁的胤祺,“快快请起!欣然姑娘晋位不过是迟早的事,往后我还要唤声嫂子呢,这礼我可当不起。老听五爷在信里提起您,今儿个总算是见着了,不愧是名家之后,秀外慧中。”没有女人不喜欢被夸奖,尤其是在自己心爱之人的面前被夸奖。欣然原本紧绷的神态松弛了下去,眉眼间全是笑意与幸福,“格格谬赞,欣然愧不敢当。”嘴上这么说,她的目光还是瞟向胤祺,朝他甜甜一笑。那一瞬的笑容,让我有些失神,仿佛看到另一个自己。

胤祺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似乎无声的叹了口气。我逗弄着欣然怀里的婴孩,就听他终于出声道,“一路上旅途劳顿,怎么不歇着,赶明儿再来不也一样吗。”语气有些别扭,似乎很想亲近,却偏偏要疏离。我抬眼看着他,他虽然神态平和,可眼底却有一抹浓浓的哀伤。朝他淡然一笑,我低头依旧逗弄着欣然怀里的小人儿,“路上陪着九爷一直坐在车里,没累着,不碍的。想着兴许能见到欣然姑娘和孩子,还真就见到了。”语气顿了一下,朝一脸幸福笑容的欣然问道,“我没记错的话,孩子才六个月大吧。五爷也真是,这一路舟车劳顿的,也不怕累着你。”欣然望了胤祺一眼,笑着回道,“格格记性真好,再有三天就满七个月了。一路爷关照的妥当,不碍的。”孩子的长相酷似胤祺,眼睛亮亮的,也不怕人,小小的手指触碰着我的指肚。我逗弄着他,“孩子可起了名儿?”欣然摇头,“爷说等回了皇上,再取。”

“然儿,起风了,你带着孩子进屋吧。我还有些事儿要与格格说。”胤祺的语气温柔,眉眼间是浓浓的爱恋。看着轻轻替欣然拂去肩头花瓣、拥着欣然回屋的胤祺,我的心底没来由的疼了一下。那抹温柔再也不属于我了,即使很早就收到消息,很早就有了心理准备,很早就劝自己看开些,毕竟自己没有给人家承诺,可,真真切切的到了这一刻,我的心还是会痛。屋里,胤祺正仔细的嘱咐着欣然,眼中的爱恋此刻却是那般刺眼。我自嘲的笑笑,别过头去。原来,我还是很贪心,此刻的我,就像一样原本属于自己的东西被人生生的夺走,失去占有般的不爽。抬眼望着院里郁郁葱葱的紫桂,神思却早已不再,飘回了一年前。“灵儿,你随我来。”胤祺的语气有一丝客气与疏离。我眉头一皱,没有做声,安静的跟着胤祺出了院子,曲曲折折的走了许久,进了一座池边的水榭。

胤祺站在水榭里,望着远处的楼阁亭台,又恢复了沉默。我站在他身旁,靠着柱子,等他开口。良久,他仍是沉默,我终于不耐烦了。“胤祺,能告诉我为什么吗?我不懂,我不明白,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你为何变化那么大。不要骗我,我要听实话!”望着他的背影,我不甘的问道。曾几何时,我以为你总会等我,我也无数次想过,会不会嫁给你。胤祺的身躯动了一下,回过头看着我,眼神有些苦涩,“没什么,就是累了,不想更累。你不是说过吗,与其寻一个自己爱的人,倒不如找一个爱自己的人,会更幸福。”我紧抿着唇,望进他的眼里,“我给你压力了吗?还是,因为九爷?宜妃娘娘当时到底信里说了什么?让你做出这样的抉择。”胤祺的眼神划过一丝精光,随即笑了,没有了刚刚的那抹伪装,神态却依旧淡淡的,他也望着我,“果然瞒不过你!”他的眼里充满探究,“灵儿,你究竟是谁?”

我的心一瞬漏了半拍,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胤祺望着我,脸上的探究被云淡风轻的笑容代替,一如从前那样的笑容,“你太好,太完美,是我自己觉得自己配不上你。”我抿着唇,眉头微蹙,“难道就为你脸上的疤痕,我脸上也有啊?!”胤祺摇摇头,望进我的眼里,笑容渐渐苦涩,“我无法给你想要的,我有妻儿,对于她们我有责任,我无法丢弃这一切。”我低下头,看着水池里翩然戏水的鸳鸯,一时沉默。远处,紫衣和秋香拨拉水的声音打断了我的出神。我也不看他,说道,“秋香,她也喜欢你,喜欢了你两年。”不知道胤祺的表情,他的声音淡淡的,“她还年轻,会找到一个属于她的人。”坐在栏杆上呆了很久,我的脑海才渐渐清明。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告辞的,只记得,出府时,欣然陪在胤祺跟前,我笑着对胤祺道,“五哥,改日我回府了,让欣然来我府上坐坐!”

…………

直到看到她的马车离开视线,胤祺才转身进府。没有回欣然的北苑,径自回了水榭。坐在她刚刚坐过的地方,回想着她的容颜,眼底有了丝丝湿润。可,这毕竟是自己的选择啊。男子望着水面,叹了口气,灵儿,你不要怪我,我也是为了你好,九弟,会比我更爱你,兄弟里,也只有他能给你你想要的。自怀里摸出额娘当时寄来的那封信,发黄的信笺上是九弟对额娘形容初见灵儿时的感觉:

是身体里曲折锁闭的机关被逐层拆解,谁的指尖一触,拨动了藏匿最深的那根清越钢弦。

是自此以后,世间一切都与昨不同。

…………

回到绛雪轩,众丫头听了紫衣的简述,不由的感慨。我低头喝着新贡的庐山云雾,也不搭腔。一直沉默的秋香猛地一拍桌子,“五爷也太过分了,他怎么能这样对小姐?”我抬眼看着秋香,放下手里的杯子,“过分吗?他原本就有妻室,有孩子。只能说,我不该与皇子们有纠葛。”这句话,我也是说给几个丫头听,我不希望再有人为了紫禁城的那些个男人身心俱疲。一时众人都沉默了,院子里,一阵风吹落无数叶子,在空中打着旋儿翩然落地。立秋了,意味着冬天就不远了。抬眼看着眼圈通红的秋香,我心底叹息,冬天到了春天还会远吗,可是,秋香的春天,又在哪里?我的春天,又在何处?

…………

康熙四十二年春,三月,固伦纯诚公主府后园潇湘馆。

“据户部的最新统计数据显示,去年下半年,江南六省的财政税收数额占国库总收入的七成。其中,关税、第二产业收入占了八成。涉外贸易总额超过过去五年的总额。广州自由港建成五个月以来,广州府的GDP指数上涨了30个百分点。”

“据筑路司的最新统计数据显示,截止二月底,全国共修筑标准公路一万九千公里。贯通江南五省的国道101与102已经动工,台湾及海南环省公路也已经开工两个月。根据您的吩咐,联通开滦煤矿的货运专线已经开工。在最近的工程项目中,钱府筑路行只负责了四成,晋商筑路行标得了货运专线,六省内部的筑路项目由当地大户标得。”

“在纺织业方面,由于取消了机户不得拥有织机百张以上的限制,除了江宁的皇家织造、扬州的钱府织行、苏州府的程益美号。广州的丝织水平已经堪与苏杭竞争。广东丝织业,以本地商户为主,开发出线纱、牛郎绸、五丝、八丝、云缎、光缎的许多新式花样。而且,江南六省丝织业中,出现了一种新的经营方式——账房,以雄厚的资金组织机户生产的资本家。据涤尘查证,几家大的账房背后,分别是九爷、三爷、十三爷、太子爷。”

“同时,据户部的数据显示,江南六省自去年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并统一农业税,使用推广的改良水稻以来,去年六省粮食总产量比上年度同比增长百分之七十。其中,广西、台湾的制糖业迅猛发展,不仅有商农合资的大中型厂,还有家族经营的中小型厂。受钱府工厂流水作业的启发,这些糖厂也细化了工作流程,分工细致。海南与台湾的橡胶园已经初具规模,最近晋商商会与闽浙商会的会长都在接触大少爷,希望能够合作运营。而福建瓯宁已经有制茶作坊近千所,其中,六成与钱府达成合作联营意向。”

“自六省开放以来,原来的五个大型港口广州、粤海、闽海、浙海、江海,已经按照规划开辟新港。四十个沿海新兴城市的港口已经建成使用达二十个。福建、广州两地的造船业繁荣发展,后起的苏州造船业也一枝独秀,几乎掌控了内河航运、漕运的船只制造。福建钱府船行去年一年共出厂近两千艘大中型海船。……”

明心还要再读下去,我停住手中的笔,挥手止住她,“正面消息就别再报了,我这几天在乾清宫听的够多的了。我要听实话,捡负面的说!”明心接过秋香递上的茶水喝了一口,应声道,“是!”停顿了好久,声音继续响起,“六省如今虽然手工业、商业发展一片繁荣景象,可,许多大的作坊、厂房都是官办、官督或是官销;除了商贾大家之外,许多大的作坊主、商人又兼为官僚、权贵,如徐乾学大学生在无锡有良田万顷,儿子又开了纸坊;而官衙、地方行会、牙行又时常以各自名义派分子,一些小的作坊厂子很难维生。”听到这里,我的心里也不由得惴惴,写不下去了,所幸搁下笔。示意明心继续,明心点头念道,“这些个,倒不是最大的问题。如今苦恼着六省商贾的,是无法完全贯彻执行的律法和发生频率越来越多的海盗劫持事件。近两个月来,仅广州府就发生了八次海盗劫船事件。受害船只都是出了近海后被劫,有些船只仅仅一两个水手生还,船货俱损。大少爷传来的信中说,广州府的商贾们如今人心惶惶,都不敢放货出海了,长此以往,恐生事端。”

我将脑袋靠在雕花木椅的靠背上,思量着明心的奏报。院子里一阵脚步声,隔着绷着烟络纱窗的窗户,就看青荷引着谢天华绕过竹林进了院子。明心收起折子径自退下,我起身亲自到门口将谢天华迎进屋,“谢师傅如今来一趟我这潇湘馆可是不容易啊!快请进。”谢天华两眼微眯,笑着向我行礼,也不多客套,跟着我进了屋。冬雪奉了茶,红叶和紫衣出门守在外间儿,谢天华收起笑容,正色道,“午间皇上招了内阁大臣,商议南洋海盗匪患治理之事。几派意见这次倒是一致,都说要严惩,可苦无方法。皇上今天特地召了苏布图,借苏布图之口抛出了兴建海军的打算。”我手指摩挲着青花瓷纹的茶杯,头也不抬,“众人怎么说?”谢天华咽了口茶,捋须说道,“佟国维那派的支持的很坚决。马奇则认为我朝海疆绵长,海军易建难养。张廷玉和了稀泥,没表态。皇上说再议,随后透露了,修建热河行宫的打算。没让我们议,怕是定了。小姐可知此事?如今虽然国库内府充盈,可若是要建海军、固边防,花钱的地方可是很多啊。小姐还是劝劝皇上吧!”

我没有回答,起身从书桌上拿起一本厚厚的画册,递给谢天华。谢天华接过,打开翻了翻,抬头望向我,“格格,这是?”“热河行宫的效果图。内务府送来的,皇上已经批示了。”我微笑着回答。谢天华蹙眉,我接着说道,“修建热河行宫之事,皇上去年北巡时就已经定下。回头廷议时,你表态支持就行。我知道,如今花钱的地方很多,不过,有些事,我也无法逆了皇上的意。反正建了行宫也可以住人,可以避暑,说不定几十年后还能成为旅游景点。”谢天华看了我好半天,才释然似的不再提这个问题。我看着他有些失落的表情,只好岔开话题,“谢师傅,我昨儿个听皇上说起你的爱徒陈骞要升任广州知府?那五爷呢?”谢天华的注意力立马转移,眉眼里都是笑意,“今儿个已经发了上谕,陈骞就任广州知府,五爷将升任六省办事大臣,统辖六省改革开放事宜……”谢天华还说着什么,我却再也没听进去。老五统领江南六省,这不是打破了三派的力量均衡吗,似乎不符合康熙的均衡之术啊。

送走谢天华,我兀自呆在屋里出神。窗外檐下鹰架的铃铛叮当声响起,碧落自鹰爪子上解下信壶,拿进屋里笑着递了上来,眉眼里尽是打趣,“九爷的信倒是准时,每日这个点儿就到。”我白了她一眼,嘴里嘟囔道,“也不知道他怎么那么闲,放着六省商务的正经事不做,成日里絮叨着一些芝麻小事。今儿个不知又絮叨些什么。”手却赶忙接过信壶,正要打开,一声鹰啸,逐电落在窗棱上,它的脚上,绑着一个蓝色的信壶。我将手里的信壶放在案上,摸着逐电的背脊,解下信壶。取出信笺,十三潇洒俊逸的行书跃然纸上。一行行看下去,心底浮起一丝欢喜,不由的笑了。秋香上前打量着我,一脸八卦的问道,“十三爷这次可是说了什么好玩儿的事,瞧小姐乐的!”我将信笺收进描银蓝漆木盒里,摇头,“没说什么,只是说他下个月就动身回京,说回来了就陪我去看樱花。”紫衣靠着门框,摇着自个儿的发梢,“哎!九爷把樱花搬来某人都没这么高兴过,这么个承诺就乐成这样,人心啊,果然难以捉摸。”不搭理紫衣,我打开老九的信笺,一行行读去,老九的字如其人,漂亮、秀气,内容无非是些生活琐事或是路上的见闻。

将老九的信收进另一个匣子里,我抬眼望向冬雪,“晌午你不是说花园里的桃花开的极好吗,走,去赏花抚琴,小姐我再教你们一首曲子。”几个丫头对与听曲子兴致都很高,连平日里忙的见不着面的青荷都被红叶拉了来,众人出了潇湘馆,沿着百里画廊跨过半个花园,到了雨亭。她们环坐在凉亭围栏上,我居间而坐,望着水池对面的一大片开的繁盛的桃花,抚琴唱到,

“从来无愧疚这一生

追赶我心里美梦

长期如战斗

总不舍总不弃

不管总扑空

即使风雨扑得汹涌

尽管天意任意作弄

一生只管追踪

心内有梦

谁人能看透这一生

可摆脱心里欲求

谁人能看透了

得失虽得到

终不可永久

抛开争斗挽起衣袖

不牵不挂是最自由

潇潇洒洒的走

不问以后

名利一息间也许消逝

权力不可以任你主宰

谁人能战胜了心魔超出意外

谁做到一生没有所求

无欲方可以活得潇洒

傲视在俗世上

活得精彩”

快意的曲调、歌词,让我的心中豪气涌现。收了十指,我正要起身,就听身后传来掌声,“词好、曲好、人更好!”

清·华(清穿)(纠结——桃花依旧人何处)

纠结——桃花依旧人何处

不用回头,就知道来的人是康熙,除了他还有谁能不经通传径自进入后园。推开琴,我笑着转身,朝身着常服站在青松下的康熙盈盈一拜,“给皇上请安!”康熙摆手示意李德全候着,微笑着上前朝我说道,“起喀!”朝欲行跪礼的众丫头抬手示意,“不必拘礼了。”众丫头应声,“嗻!”自两边退了出去。康熙踱进雨亭,也不坐,负手望着对岸盛开的桃花。我径自坐在围栏上,用丝帕逗弄着池中的金鱼。“灵儿,你可恨朕?”康熙突然冒出这样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倒是实实在在的惊到了我。我抬头望着他,大脑飞速运转,发生了什么?康熙望进我的眼底,随即别过目光,依旧望着桃花,“若不是朕让你在他们之中周旋,你也不会至今未嫁,老五他……哎!”康熙叹了口气,我心底也不由得松了口气,就为这个啊,我朝康熙摇头,“如何怪得了皇上,是灵儿自己说二十岁之前不嫁的。”康熙回头打量着我,学着我的样子坐在围栏上,“灵儿,难道你一点都不难受?”

我望向对岸的桃林,自嘲的笑笑,“说不难受是假,可,灵儿根本从未对五爷动情是真。自始至终,五爷未对灵儿示爱,灵儿亦从未给过五爷暗示。更何况,就像灵儿以前说的,即使冠以爱情的名义,我亦不会给他人做小!难受,不过是占有欲受损的失落罢了。”说到这里,我忍不住回头望着康熙,“皇上,如今各位阿哥都已有嫡福晋,灵儿怕是嫁不出去了!”康熙眉头皱了一下,“这可说不好,为了你的原则,如今朕的三个儿子都为你守身如玉,朕都不知道该感动还是气愤!”三个?除了十三和老九,还有谁?我一脸探究的盯着康熙,等着下文。康熙看着我的表情,捋了捋自个儿的美须,“还有灵儿不知道的事?谁?还不是朕的傻儿子老四。”老四,胤禛?我不由得叹了口气,苦着脸,“皇上,灵儿还是终身不嫁好了,免得最后反而坏了皇上的事。”康熙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收了戏谑的表情,“朕知道,让你故意左右逢源难为了你,可,朕对这些个儿子现在也越来越陌生。”

看着康熙眼底弥漫出的无奈与悔恨,想着朝堂上愈演愈烈的党派纷争,我却不敢再将话题继续下去,只好岔开话题,“皇上今日来,不会就是来灵儿这园子里赏花的吧?”康熙闻言回过头看了我一眼,意味深长的笑了,“灵儿倒是猜猜看?”我故作思量的歪着脑袋,眉头紧紧攒着,待康熙神态如常了,才笑着说道,“四个字:南洋匪患!”康熙笑着点头起身坐在琴桌旁,“对,廷议的经过想必灵儿也知道了。朕想知道,你的看法!在你这里,但说无妨。”虽然知道康熙会询问我的看法,却不想到他来的这么快,我只好一边回想着遥远的现代记忆,一边组织着语言,“其实,一个国家可以行使主权,也就是可以管辖的领土包括着领陆、领海、领空。领陆就是陆地,而领海就是海岸线以外的一定专属海域,领空是指领陆与领海的上空。想我大清大陆海岸线有18000多千米,沿岸面积超过0.5平方公里的岛屿有6500多个,海域面积更是广阔几乎是半个帝国的面积。可,皇上您想,这将近半个帝国却无一兵一卒守护?就如同各地没有驻军一样,长此以往,怎么可能不生匪患?”

康熙的手指习惯性的敲击着桌面,头也不抬,“继续讲!”我径自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继续说道,“想必皇上也清楚,如今六省税赋大部分是涉外贸易赚来的钱。我大清如今在涉外贸易中维持着巨大的贸易顺差,也就是说,我们与洋人、周边国家的贸易中,我们大清一方在获利。先不说那些本国的贼人,那些国家难道愿意这种现象一直持续?必然不。在灵儿所知道的历史中,就有西洋的帝王支持本国民众劫掠他国商船,通过这种方式达到打击对方国家商贸发展的企图。很难说,如今的南洋匪患背后没有什么更大的阴谋!”停了一下,看康熙还不说话,我只得续道,“如今的大清,虽然有水军,可无论是战舰、兵力、装备,无一不落后于西洋强国。要根治南洋匪患,巩固我大清的南洋海防,唯一的方法就是,建新式海军!”起身坐到康熙身边,“皇上应该记得苏布图曾经送呈的那份关于兴建海军的折子。可以说,他的想法已经很完备了,所缺的,就是朝廷的支持。灵儿唯一要补充的,就是,原来的水军兵勇择优留下,其余遣返,海军实施完全的募兵制,以保证士兵的素质。”

康熙手指敲击桌面的频率愈来愈慢,半响,盯着我问道,“灵儿,你认为谁总理海军筹建事务比较合适?”看来对于建立海军,康熙已然下定决心,只是,我望着他,“若说筹建,必然是苏布图。如今西山军校已经初具规模,有了固定的师资和培养方法,加上老将们客座教授传统军事知识,苏布图基本上可以功成身退。”康熙眼中精光一闪,我忙接着说道,“但要说总理,灵儿以为仍然需要一位阿哥,才能镇的住。”康熙眼中有种释然,微笑着问道,“那灵儿心中的人选是?”康熙这么问,必然心里有了人选,我揣测着他的心思,硬着头皮回道,“如果要灵儿从各位阿哥爷里选一位,灵儿选,十四爷胤祯!”康熙似乎很诧异,“为什么?”看来我是和他想左了,但,“阿哥爷里带过兵的只有大阿哥、十三、十四,十三总理海关自然无暇分身。大阿哥虽然经历了两次御驾亲征葛尔丹,可他的脑海里,传统陆战思想太浓重,这会影响海军的建设。”康熙沉吟不语,我接着解释道,“十四爷虽然年轻没什么带兵经验,但这正符合海军初建的情势,一边摸索经验,一边与海军共成长,年轻更能够接受新思想、新事务。”

康熙似乎有些犹豫不觉,起身在雨亭里来回踱着步子,“十四吗,朕还真没想到他。你说的理由足够充分,只是,朕怕……”不等他说出来,我忙接过话头,“灵儿知道,所以强调了海军需完全按照新兵制招募设立,而且,十四只是总理事务,真正执掌兵符的,是皇上任命的海军统领。若以地域大小论,海军的统领级别,够得上将军衔了。”康熙停下脚步,负手站立沉思许久,才点头道,“这样也好。”虽然康熙没说出究竟他的决定是什么,我猜想跟我的提议八九不离十,也不再追问。康熙复又坐下,“既如此,待过几天殿试之后,朕将南巡阅河,亲自去感受一下六省的改革气息。此行灵儿也扈随同往,估计建海军,苏布图也得向你讨教。”我附和般的笑笑,心里不由得思量起南巡的巨额支出,“皇上,如今六省改革初始,必然动荡颇多,况且南巡随行队伍庞大,耗费巨大,灵儿以为,此时并非南巡的最佳时机。待来年京师至广州的公路联通,皇上可乘坐马车一路南巡而下,又可检阅海军,一举数得。”

康熙眉头皱了一下,“朕意已决,灵儿不必再说。”但见看我说的恳切,他又补了一句,“此次南巡,还有其他事要处理。”我不由的好奇,就看康熙叹了口气,说道,“山东、江浙等地的满蒙八旗自去年暂停募兵后,改制至今没有完成。许多八旗子弟不愿承担兵役,却变卖家中祖产成日吃喝嫖赌。”当年顺治朝与鳌拜时期,八旗圈地严重,江南良田几乎被满蒙八旗占据。可如今,除了大户家的田庄外,其余兵勇的田地大多数都变卖一空。在军营中有品级的靠着吃空响过日子,兵丁则靠着借债、甚至典卖祖产过日子。这种现象的普遍发生,严重侵蚀着帝国的国防。康熙有心改革兵制,却无力解决这一系列后续问题。我思前想后,只能苦劝,“皇上,再这样放纵他们,只是害他们啊。灵儿以为,若想根治,必须让他们自立。作为八旗后裔,国家对他们有责任,那就如同钱府工厂那样,所有的八旗子弟,按月领保证最低生活的月例银子。除了月例银外,国家不再负责,若想挣的多,就自己努力!难道,您要让八旗子弟最终成为好吃懒做之徒。”

直到我送康熙出府,康熙依旧没有做出抉择。看着犹豫不决的康熙,我不得不感慨,人老了的确是没了大刀阔斧的勇气。回到潇湘馆,我翻腾着书架上的文档。看着被我翻的乱七八糟的书架,冬雪忍不住上前问道,“小姐,你这是找什么呢?告诉我,我来找吧。”我停下动作,喃喃自语道,“上个月四爷送来的折子被我放到哪了?”冬雪和秋香收拾着书架,闻言,冬雪绕到最里边的书架上,从顶格里取出一本厚厚的折子,上前递给我,“您扔在废纸堆里,还好我给捡了回来。”看我接过折子,秋香忍不住问道,“小姐怎么又搭理四爷了?”我拍了拍折子封面上的灰尘,白了她一眼,“我一直都搭理好不好,只不过是忘记了这档子事儿,今儿个刚好想起。”不再理会丫头们,我径自坐在书案后,摊开折子一页页看去。《论促进六省商贸发展之废除贱籍》,端正的楷书让我不由得会想起他在书桌前正襟危坐奋笔疾书的样子。没有引经据典,没有华丽的辞藻,有的是最有说服力的事实作为论据,有的是对六省商贸发展现状隐患的思考,有的是敏锐的洞察力。待合上折子,窗外早已玄月挂窗。我伸了个懒腰,活动着脖颈,一旁一直守着我的冬雪倒了杯热茶给我,“平日里也没见小姐这么用功过,简直够得上那句俗话茶不思饭不想了。”

…………

原本以为康熙确定要南巡应该不会再改主意,可是,不知是什么原因,殿试结束后,南巡的上谕却一直未发。我翻看着这期新的《大清周刊》,向一旁候着的涤尘问道,“说吧,又有什么新的消息?”“如小姐所料,皇上赐内廷修书举人汪灝、何焯、蒋廷锡进士,这何焯与八爷平日交往甚密。上书房今儿个签发了废除六省旧律的上谕,廷议了海军筹建章程,大臣们之前已经得了信儿,基本上都没意见。皇上当堂宣旨晋十四爷为贝勒,总理海军筹建事宜,封苏布图为海军上将、从一品。西山军校校长由苏布图举荐的前满洲都统普奇接任,西山步兵营则由图萨接管。另外,皇上下旨,让大阿哥主理兵部,强行推进各省兵役改制进程。并着四爷协助,清查各地八旗兵丁。”涤尘的话让我的思绪不由得从报纸中抽出,从谕旨中看,康熙是动了真格要改兵役制。似乎那日我的劝说并没有另康熙下决断啊,难道,还有人劝过皇上。算了算啦,反正朝廷的事本来也不归我管,我只管出谋划策执行实施。

看着依旧候着的涤尘,我问道,“怎么?还有事。是不是舍不得苏布图南下,要跟了去?”涤尘笑了,“小姐未嫁之前,我们十个都不会成家的,这点苏布图也知道。最后一个消息,刚刚接到鹤雪快报,九爷一路马不停蹄,已经抵京。”涤尘的话音刚落,潇湘馆的外间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灵儿,灵儿,我回来了!”涤尘轻轻一笑,闪到一旁,湘妃竹的帘子打起,胤禟带着一身风尘进了里间儿,看到我胤禟长出了口气,满意的笑笑。下一秒,他身形一软,竟然晕倒在地。“胤禟,胤禟!”我一个箭步上前,伸手扶起他。外间儿的冬雪见状,忙进屋里,蹲下身手指搭在胤禟脉搏上,又仔细看了看胤禟的眼睑,朝我笑笑,“小姐不必惊慌,九爷是累的,好好睡一觉就没事了。”我闻言长出口气,打量着又一次倒在我怀里的胤禟,他此刻睡的很安稳,嘴角噙着一丝笑意,如同婴儿。唤了小厮抬着藤椅进来,小心的将他送到客房,我守在他的床边,看着沉沉睡去的胤禟,心底有一种平静。涤尘在一旁小声说道,“原本五天的路程,九爷生生两天三夜赶了回来。一路上光是跟着他的鹤雪就换了两次马,累的不行,更别说是原本就伤势刚刚痊愈的九爷。”

胤禟的嘴里呢喃着什么,我靠近细细的听着,他眉眼间都是笑意,梦呓道,“灵儿,我答应了五哥,这辈子只一心一意对你。一辈子……”果然,胤祺的退出,很大程度是因为老九,真是兄弟情深啊。吩咐冬雪守着,有动静及时来报,我自屋里退了出来。客房在钱府的侧院,布置的也自有一番景致。沿着卵石小径,我漫无目的的走着,走到一汪人工泉水边停下,坐在水池边石台上。看着水中倒映出的容颜,我不由得叹气。当初我何尝不是被迫答应康熙与众阿哥周旋,可如今,我却愈来愈讨厌这样与他们暧昧的自己。我怕,我不想成为那萁豆之火。可,我能逃脱着紫禁城吗,康熙如何会让我嫁外人。如今的局势,十三、老四暂时是太子党,占据了海关、户部;老五、老八、老九、老十、十四是八爷党,占据了六省、吏部、商部、博彩中心、海军;老大进了兵部;老三领着礼部,且兼着满蒙事务。无论如何,康熙都不会坐视八爷党一支独大。而我呢,又该如何在这繁杂的局势中自处?

不知呆坐了多久,秋香领着王喜儿匆匆忙忙的近前。远远看见我,秋香就嚷嚷开了,“小姐,您去哪儿也得让人跟着啊,这让我好找。”王喜儿一个千儿扎下去,“给格格请安,皇上口谕,传格格即刻觐见。”我起身,“起喀!”“嗻!”王喜儿起身,躬身上前,“格格,马车已经在外面候着了,您看?”秋香打量着我的衣着,“不用换了,这身就行。”我点头,只带着秋香、紫衣,跟着王喜儿径自出门。京师内城已经完全铺就了水泥路,坐马车舒适、平稳、快捷、上档次,早已基本取代了轿子。马车穿过崇文门,行过长安街,经东安门、东华门进入紫禁城。

乾清宫外,李德全焦急的来过踱着步子。远远的看见我,忙迎了上来,“格格可算是来了,皇上都问了两次了。”跟着李德全进了外间儿,不等通传,里间儿康熙径自喊道,“灵儿吧,还不进来!”帘子打起,我忙进去。就看十四与苏布图都在,见我进来,十四朝我笑笑。康熙坐在软榻上,面前的书案上放着一大堆未处理的折子,一边看折子一边朝我挥手,“不必拘礼了。”我点头应声,侯在一旁。一时屋里没了声音,康熙批完那个折子,才回身看着我们三个,“今儿个唤你们三人来,想必你们也知道,是为了筹建海军之事。”我对面的十四闻言看了我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随即平复。康熙看在眼里,接着说道,“十四,这筹建海军可是相当繁杂庞大的工程,你可知晓?”十四上前一步,“回皇阿玛,这几日儿臣奉旨与苏布图商议海军筹建事宜,已经大概了解了海军筹建的步骤。儿臣知道筹建海军将要面对千难万险,但儿臣有信心,立志要为了帝国的海疆筑起一道海上长城!”康熙对十四的回答似乎很满意,微笑着点头,“有志气是好事,以后筹建的具体事宜,你还是要多听听苏布图的意见,毕竟他比你有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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