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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冰灵絮 当前章节:15456 字 更新时间:2026-6-4 17:47

蒲松龄拿起一张,瞳孔猛的收缩,“一万两!”我笑着摇摇头,“不,是十张,十万两。这地契是济南府郊外的一座田庄,算是灵儿的一点心意。”蒲松龄忙不迭的将托盘推到我跟前,摆手说道,“格格,这礼太重了!”我故作生气状,将托盘推到他跟前,“先生这是跟灵儿客气?灵儿不希望先生再因这些身外之物担忧,况且,先生的书绝对当得起这个价。难道先生没听过我财神格格的名头,我看中的生意,没有不赚的。”蒲松龄见我坚持,只好收下。但他眉头紧皱,没有一丝成为万元户的欢喜,更别提从此脱贫致富的快乐了。我打量着他,忍不住问道,“先生若是有什么难处,不妨对灵儿说。”蒲松龄似乎低头思量着什么,半响,他数出五张银票,推到我面前,“格格,你也知道我有三儿一女。这些钱若都给了他们,恐其成为好吃懒做之徒。不如先留在格格这里,待日后再取可否?”我撇撇嘴,有些不解,听碧落说,他的儿女都像母亲,老实安分,不该是他所谓的好逸恶劳之徒才是。但,“既如此,不如这些钱灵儿帮先生投在济阳厂房入股吧,每年还有红利可拿。如果先生愿意,也可去济阳的义学教书。”我笑着接过银票,递给身后的碧落,蒲松龄这才眉头稍霁,“格格厚爱,剑臣却之不恭。”外间儿的挂钟响起十一点的钟声,我带着几个丫头将蒲松龄送到楼下。待马车到了,蒲松龄回身朝我深深一揖,“格格请回,勿折杀剑臣。”我微笑着点头,上前一福,“先生慢走,后会有期!”

车厢打开,蒲松龄似乎极不情愿的上了马车,我立在车厢外,对坐稳的蒲松龄道,“希望先生喜欢那座为您特意建的聊斋,里面有些西洋的名作,若先生有空,不妨读一读。”蒲松龄庞大的身躯无法在车内行礼,只得弓腰点头。关上车门,车夫一甩马鞭,马车沿着空旷的街道南去。我看着渐行渐远的马车,嘴角不由得扬起一抹笑容。身旁的秋香见状努努嘴,“这么赔本的生意,小姐还笑的起来?真是难得。”不等我回答,身后的碧落辩驳道,“我倒是觉得,小姐此番与其说是在谈生意,不如说是在招揽人才!”秋香不服的嘟囔着,“人才?这位先生怎么着也得有六十一二了吧,这个岁数还只是个禀生,家道没落到要靠老婆养活自己。这也算人才?”我回身给了秋香一个爆栗子,看着她,“人家能写出名著流芳百世,你能吗?不要只看物质。物质固然是基础,可没有精神的促进,变革始终无法全面进行。”碧落眼珠子一转,“怪不得小姐往聊斋里搬了那么多古希腊神话、西洋名著,您是想让蒲先生朝新文化的方面研究!”我朝碧落满意的笑笑,“我是这么希望的,最好这个希望别落空。”

…………

济南府南郊聊斋别院,后院,聊斋。

当蒲松龄推开这个占地近五百平米的书斋时,他的嘴再也就没合上。经史子集、琴棋书画、天文地理甚至外夷书画,一排排整齐的书架,标着简单明了的编号,围绕着一张巨大的紫檀木书桌。不知如何建造的,书桌上方开了一扇天窗,月光透过整面玻璃镜照了进来,映的书桌很是亮堂。钱府派来的管家钱震,恭敬的进门在左侧墙壁上按了一个方格,屋顶横梁上的沼气灯霎时照的屋里亮如白昼。蒲松龄走到书桌旁,看着书桌上摆放整齐的笔墨纸砚,笔洗笔架画筒一应俱全,无不是价值千金的上品。不由得瘫坐在椅子上,沉思不语。院子里,他的儿女们正进进出出欢喜的参观着自己的新家,不时的发出赞叹的声响。刘氏进了书斋,打量了一下巨大的屋子,目光落在了蒲松龄身上。钱震退了出去,轻轻的带上门。

刘氏走到椅子后,用那双已经粗糙的手替蒲松龄捏着脖颈,“老头子,想什么呢?”蒲松龄猛的抬头,看了她一眼,自嘲的笑了,“格格让我去济阳厂区为义学授课。”刘氏的双手停了一下,“你去吗?”感受到了妻子的焦虑,蒲松龄伸手在妻子按在自己肩头的手上轻轻一拍,“放心,我去。”然而,刘氏却并没有像蒲松龄料想的那样的欢欣,而是疑惑的看着他,“这些年,许多人来请你去做幕僚、书吏。可你一直不肯,为何此次却完全一反常态?”蒲松龄回首看着一直陪伴在自己身边的妻子,看着她早已衰去的容颜,由衷的说道,“这些年,辛苦你了。我不想再让你奔波劳累,往后,这个家有我呢。”刘氏看着眼前这个自己嫁了近四十年的男人,眼中雾气升腾,强忍住泪花,转身出门,“我去看看卧房收拾好了没。”蒲松龄仰头看着玻璃外的星空,喃喃自语,“倾城,为何我等了你四十年,你来了,我却老了。罢了罢了,有生之年,能为你做多少就做多少吧。”

…………

乾清宫偏殿。

“四十二年二月初六日辛巳(3月22日)。格格一行舟至东昌府,弃船登陆,于午时骑马至济南府。稍事休整后,北上济阳。于酉时至淄川县,拜谒当地禀生蒲松龄。蒲氏,18岁应童子试,以县、府、道三考皆第一而闻名籍里,补博士弟子员。后屡应省试不第,授业于当地西铺村毕际友家私塾。去岁撤帐归家,闲置家中。戊时,格格及蒲松龄一行归济南府,格格于天香楼设宴,至亥时方散。据闻,钱府书局将刊印蒲氏《聊斋志异》,并付其稿费白银十万两。另,格格赐济南府南郊别院于蒲氏,改名聊斋别院。

初八日癸未(3月24日)。本日,十四爷与格格分道而行。十四爷一行乘船南下,格格一行抵达兖州府。卯时,格格至曲阜,微服拜谒孔庙,以钱府之名捐白银五万两修葺大成殿。申时,至曲阜石门山,见孔圣六十四代孙孔尚任。戊时,孔尚任携家眷搬至济宁府钱府别院。据闻,孔受邀至钱府义学开讲授业。

初十日乙酉(3月26日)。本日,格格舟行入江苏境内。”

康熙看着手中言辞简洁的密折,忍不住抬眼瞧着单膝跪在地上的中年男子,“海青,你派出去的人带回来的消息就这么简洁?”一身御前侍卫打扮的中年男子头垂的更低了,“回皇上,奴才们不敢惊了格格的驾,只敢远远跟着。且格格见过的人随后就进了钱府,那里守卫森严,难以接近。”康熙将手中的折子扔在桌上,沉吟半响,才向海青吩咐道,“退下吧。派人好生护着格格。”海青长出了口气,“嗻!奴才告退。”待海青退了出去,康熙才起身,从怀里掏出一串钥匙,将密折收进靠墙的一排柜子里。屋外,李德全小心翼翼的奏秉道,“皇上,张大人到了。”康熙锁了柜子,回身坐在暖榻上,才朝外说道,“让他进来。”李德全应了一声,一阵帘子打起的声音,张廷玉恭敬的躬身进屋,朝康熙行礼,“皇上万安!”康熙摆好棋盘,向张廷玉摆手道,“起吧。来人啊,赐座。衡臣啊,陪朕下盘棋。”中年人恭敬的应声,屁股半担在座位上,小心的在棋盘之上应对着。看出他不敢赢自己,康熙渐渐无趣起来,在张廷玉下子的时候,康熙状似无意的问道,“衡臣啊,你可知曲阜孔尚任?”张廷玉落子全无犹疑,垂目恭敬的回答,“回皇上。微臣不知其人,只是听闻孔生所作《桃花扇》。微臣三十九年中进士,次年入上书房行走。从无机缘可与其相识。”康熙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只是哦了一声,不再说话。

…………

自济宁一路沿着大运河乘船南下,两岸的气象与山东大不相同。大早起就能听见两岸摊贩的叫卖声,岸边商铺一大早就会有小厮清扫着房前屋后,一些原来较小的市镇现在也繁荣起来。那种欣欣向荣、朝气蓬勃的活力,那种每一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的灿烂笑容,让人不由得深受感染。就这样,一路舟行至扬州府,我们才弃船登陆。阔别三年,再回到扬州,此刻站在码头上,心头不由得涌起一阵感怀。然而,下一刻,我不由得惊讶。往日里繁忙异常的扬州码头,此刻却是空旷无人。几个丫头面面相觑,不由得握紧了手中的武器,以防有事发生。向前紧走几步,步出码头,街巷里依旧空无一人。紫衣和红叶护在我身前,神色愈发严肃。

砰的一声!唬得我们后退了几步,却是不知何处的爆竹声响。紧接着,一阵铺天盖地的锣鼓声响起。原本空无一人的巷子霎时自四面八方涌出无数人群,街边的商铺窗户洞开,二层窗口也涌现出许多人。男女老少们有敲锣的,有打鼓的,有捧花的,有吟唱的,有举着旗帜的,有托着食盘的,只有一个共同点,都满脸微笑望着我向我行来。饶是见过许多大场面的我,此时也惊的有些手足无措。几个丫头紧紧的将我围起来,就看迎面而来的人群,停在我身前十米处团团围住我们。一个老婆婆拖着孙女上前一步,满眼慈爱的推了推孙女。打扮乖巧的小女孩看了奶奶一眼,迈着小碎步上前,让我不由得想起了《九品芝麻官》里的场景。我瞪大眼睛看着走到我跟前的小女孩,她的笑容纯净灿烂,宛若她捧在手里的那束月白芍药。紫衣和红叶见状退到我身旁,我蹲下身子,女孩儿展颜一笑,将花递给我,回头看了老人一眼,转头一脸郑重的对我说,“欢迎回来!”稚嫩的童声道出的这句话,却如同盛夏的一汪清泉,平复了我一直以来因归乡而忐忑不安的心。

我接过花,将女孩儿抱起来,向围在我面前的扬州父老粲然一笑,“我回来了!”寂静仅仅保留了那么一瞬间,高声的欢呼及震耳的锣鼓声随之响起。人群分开,新任扬州知府徐灏和仪文、敬武领着扬州府长老院的一众士农工商代表上前。不等我说话,徐灏当先跪了下去,大声道,“臣扬州知府徐灏率扬州各界代表前来迎驾!固伦纯诚格格千岁千岁千千岁!”他身后的仪文、敬武完全无视我的眼色,跟着徐灏跪了下去,一时街巷上的所有百姓,包括商铺二楼的人们都跟着跪下,震耳欲聋的千岁声随即响彻云霄。我将小女孩轻轻放在地上,慌忙上前拉起徐灏和仪文、敬武,以十成的功力自丹田中发出一声高呼,“快快请起!”徐灏起身,朝仪文、敬武使了眼色,他们闪过一边,露出他们背后那条宽两米直通远处的红色织花绒毯。不等我说话,徐灏指着不知何时出现的一乘紫藤软轿,“格格请!”仪文、敬武不由分说的推着我上去坐下。徐灏、仪文、敬武再加盐陆的大儿子陆旷,四个人用肩膀担起软轿,踏着绒毯,向前行去。

绒毯两旁,是形形色色的扬州百姓,整齐的站在两旁,当软轿经过时,他们会发出来自内心的欢呼,道路两侧的二层楼上,窗口洞开,无数笑颜如花的妇女们将数不清的花瓣飘洒到我的头上、身上。看着眼前的一切,我却内心自责起来。我脸上维持着笑容,朝左前方的徐灏问道,“徐灏,你是怎么搞的?不是让涤尘告诉你了吗,我此行要低调,不许铺张,不许大兴土木建什么行宫,更不许扰民!你怎么解释这一切!”徐灏拿起衣袖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笑着对我说道,“格格,这些可不是我们政务厅决定的。”我转头看着右前方的陆旷,陆旷忙摇摇头,“更不是长老会作的决定。”徐灏笑着说道,“格格,这些不是谁组织的,也不是谁强逼的,而是大家自愿的。扬州城的商户百姓们愿意为了迎接格格您歇业一天,而这欢迎会、绒毯、藤椅都是商户百姓们捐资所做,没有花官银一分一毫。您就放心吧!”我不由得蹙眉,原本想安静的回家,看看父母兄弟即可,更不想扰民伤财,可。身后的仪文突然出声,“灵儿,大家都是自愿的,为了你大家付出了这么多,难道你要让他们失望吗?笑起来,你的微笑是对大家最好的回报。”看着道路两旁满意殷切期望的人们,会心的笑容绽放在我的脸上。

钱府的老宅原本坐落在扬州城外,如今因为人口的增多,扬州城外建起了大片的宅子,渐渐将城区与钱家镇连了起来。一乘软轿,将我从城中的码头一直送回我出生的地方。远远的,我就从钱府门口的人群中辨认出了爹和娘的身影。红毯一直铺到钱府老宅的门口,四人轻轻的落轿,我起身看着一如往昔的老宅、苍老许多的管家钱贵,以及眼中含泪的爹娘,一直忍着的泪水流了下来。可,即使省去一切礼仪,即使回到自己的家乡,我却无法如以前那样猛的扑到爹娘怀里。所幸的是,内务府派来的司仪太监赵昌此刻不在。赶在众人行礼之前,我大声的说道,“免礼平身!”将手递给娘,进了宅子。在前院简单的嘱咐了徐灏几句,我就急不可耐的跟着爹娘进了由鹤雪们守卫的后院。如月斋里一切如昨,陈设器皿擦拭的干干净净的,床上依旧铺的是我最爱的厚褥子,仿佛我从未离开过。我看着屋里的一切,忍不住回身扑进娘的怀里,“娘!”娘笑着拍着我的背,自个儿的眼圈儿也渐渐泛红。爹看在眼里,指着后院道,“好不容易回来,去后院也看看吧。”爹这么一说,娘忙擦拭掉眼角的泪珠,笑着拉着我的手向后院行去。后院的药庐外,依旧挂着大师傅的那些个葫芦。手指轻轻从那些个装药材的木盒上一一划过,回想着儿时的一幕幕,嘴角不禁扬起笑容。

出了东厢,我自然而然的踱向对面的西厢。打开门,简洁素雅的陈设一如当年空明师傅在时。脑海里曾经的画面如幻灯片,一幕幕的袭来。不愿再回想,我转身欲走。内屋却突然传出低沉的吟诵,梵音袅袅,绕梁不绝。

清·华(清穿)(茫然——只缘身在此山中)

茫然——只缘身在此山中

《大悲咒》!脑海里瞬间划过空明师傅每日打坐诵经的画面,下一秒我内心狂喜,不等掀起门帘,就唤了一声,“师傅!”

然而,眼前跪倒在佛龛前的人脑后却挂着一条长长的辫子。听到我的呼唤,那人身形微微一颤。我目光空洞的望着那人的背影,失望与不解一时笼罩在心头。

他跪朝佛龛深深一拜,才缓缓起身。他的身形要比穿了花盆底的我高了半个头去,单薄的衣衫下仍旧可以看出紧绷而结实的肌肉。我双目胶着在他的身上,就看他缓缓转身。

嘴角轻扬,依旧带着那抹桀骜的笑容。宽额、剑眉,如女子般绒长上翘的睫毛下,是满含笑意和期待的大眼睛,英挺的鼻梁,棱角分明的嘴唇,更衬得一张脸俊逸非凡。虽只是一身天青色的锦缎长袍便服,然领口和袖口的暗底金色的团蝠图案,及腰间的那象征身份的明黄腰带,让他的身形凸显儒雅贵气。

我就这么直直的打量着他,他的眉眼里不由得腾起一股好奇。就看他三步并作两步,那张已然长开定型的俊脸上,嘴角的笑意更浓了。突然,他头朝下一探,在我耳边小声说道,“怎么,许久不见,不认识我了?我可是天天都盼着能见你呢!”他的唇近在咫尺,呼出的热气让我的耳根不觉一软,一阵酥痒的感觉自上而下。我的脸不由得红了,身体也朝后靠了靠,讪笑道,“十三,你可是最近常去秦淮花坊?打哪学来的这些个痞赖话。”

十三也不恼,只是目光灼灼的望着我,像是要将我的影子刻在他的眸子里似的。他的眼眸里,是太多的思念、爱怜,还有一种勾魂摄魄的热。对,是热,让人脸颊绯红,身体发烫。不敢再看他的眼眸,我只好别过脸去,强自镇定心神。一边深呼吸,一边在内心嗤笑着自己。我这是怎么了,怎么会对他有如此大的反应,就是平日里桃花九没事纠缠我,我也不会如此啊。

然而,即使不看他,我也能感受到他目光里的灼热,勉强镇静下来的心,不由得又怦怦乱跳。脑海里一直告诫着自己,清醒些。可,心底不知为何却很欢喜。想是被我通红的脸颊吓到,十三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眉头不禁攒了起来,嘴里嘟囔道,“傻丫头,不会是被徐灏他们的惊喜惊傻了吧!”看着他眼底的那抹笑意,我耳根愈发的热了,忙一把打开他的手,身子跟着退到门边上,嗔道,“瞎说什么呢,我是谁?不过是昨晚开着窗户睡想是着风了,这屋又太闷!怎么才进四月就这么热呢?”说着,我不由得向外屋走去,一边走,一边用右手扇着自个儿发烫的面颊。

余光扫过,十三抿着薄唇,正强忍着笑意,跟着我出来,嘴里调侃道,“你是谁?即使你再万能,再精明,你也是芳华正茂的少女,遇到我这样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的帅哥,如何能不动心!”那份先前的心悸被这句话彻底平复,我斜睨着十三,忍不住又上下打量着他,才语气惊疑的说道,“这才多久不见,你如何变得如此自恋?刚刚这种话,就是胤禟也不会当着我的面这么直白的说出来。”十三闻言,眼底闪过一丝精光,面上的笑容虽然依旧,眼里之前的笑意却散了开去,他缓缓走到我跟前,目光望进我的眸子,“果然是灵儿,在你跟前装情圣简直就是找骂!”

我不明白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好直勾勾的盯着他。就看他表情严肃,目光柔和的望着我,“灵儿,刚刚的玩笑话你别放在心上。”他目光探究,我下意识的点点头,嘴里嘟囔道,“我哪有那么小气!”胤祥闻言笑了,笑容里有着那丝我熟悉的阳光与坦诚,“灵儿!”他轻柔的唤,我嘴里含糊的应了一声,“嗯!”他的薄唇微启,“我想你!”大脑里半响都是空白,我一时怔在当地,不知所措。胤祥右手轻轻的拂过我的唇角眼眉,直到那朵药水勾画的水仙花,他的眼中没有惊艳,只有一丝怜惜,嘴角逸出一句轻叹,“画的时候,很疼吧?”我好不容易回过神,伸手挡开他的手,“你怎么婆妈起来了?疼也是一时的,你不觉得这花更衬得我肤若凝脂、绝色倾城吗?”话一出口,我自个儿都恶心到了。

果然,十三后退了两步,打量着我,最后使劲儿摇摇头,叹气道,“还说我自恋,真是百步笑五十步!”我不由得气绝,对着他粲然一笑,花盆底朝他的脚就是一下,“我可是大清第一美女!”。可惜,他仿佛知道我的意图,身形向后急掠,头依旧摇着,“不说话不打人的时候,的确还能唬人。不过,现在吗………”我双脚下意识的不丁不八,双手成蛇形向他掠去。十三倒是沉稳的很,脸上收起笑容见招拆招。一时屋里就看见两团人影,伴着我们俩的吆喝,“螳螂拳…”,“鹤形拳…”,“鹰爪功…”,“龙爪手…”、“寸劲拳…”“擒拿手…”

不知斗了多久,我们俩才筋疲力尽的瘫倒在椅子上。十三拽开脖颈上的凿铜盘扣,长出了口气,朝我笑着说道,“我都跟你说了,这一年多,我可是在空明方丈的指导下勤学苦练!”我不甘的将早就散了的头发随手用羽簪束起来,蹬上花盆底,起身朝他悻悻的说道,“哼!好女不跟男争。”猛的打开门,就看红叶、紫衣、秋香、冬雪在门边上还维持着偷听的姿势,我忍不住呵斥道,“反了你们!还不去备下热水,我要洗澡!”顾不上招呼十三,我兀自不服的径直朝如月斋正屋里走去。秋香抿嘴一乐,长长的应了一声,“唉!我这就去让人给小姐准备。”冬雪却是进了屋,就听她强忍笑意对十三道,“十三爷,请到客房休息!”

我正准备呵斥冬雪,就听十三淡淡的说道,“不了,你们伺候格格早早歇下吧。我还有事,要连夜赶回江宁。”听到他脚步声响,我赶忙朝院里行了几步,待他出了屋,才回头问道,“你这一身汗的骑马回去也不怕招风受凉,我可不想人家说我钱府虐待十三爷您!”语气虽然蛮横,十三却是笑了,他紧走了两步到我身旁,在我耳边耳语道,“放心,我会小心的。你好好跟家人聚聚,等十五月圆的时候,我再来看你!”他的手毫无征兆的揽住我的腰,朝他怀里一靠,薄唇在我的左颊上轻轻一啄。随即朗声大笑着离去,只留下呆滞的我摸着自个儿的脸颊,脑海里依旧是刚刚身体碰触到他坚实的身体时的感觉。我摇摇头,喃喃自语,“这还是那个只会跟着老四的小跟班、偶尔莽撞没大脑、以谦谦君子自居的十三吗?”

回如月斋的路上,我的脑海一直盘旋着十三刚刚说的话,他长大了。一直以来,我总是以成人的眼光看着十三,老觉得他就是个弟弟,可不知,弟弟的年岁还长我这个身体一岁,加上两年来的历练如今早就成熟稳重。如月斋的堂屋后,仪文和敬武按照京城钱府的设计,在我的卧室后新盖了间小屋,作为盥洗室。贴着钱府扬州工厂最新造出的防滑瓷砖,盥洗室的一侧墙壁上是整块玻璃,蹲式马桶、陶瓷的盥洗台,另一侧墙壁上挂着陶瓷淋浴蓬头,水管直通屋顶的水塔,正中间空地上是一个巨大的木制浴桶,秋香在倒满热水的浴桶里散了些我最爱的薰衣草浴盐,一时芳香扑鼻。我在外间儿急不可耐的脱着衣服,越是急,盘扣越是难解开。一旁的紫衣看不过眼,上手帮我解着扣子。我闻着自个儿一身的汗味儿,不由得嗔道,“都怪师傅,没事儿教十三那么多东西,害得我今儿个差点输掉!”

紫衣解开我腰间最后一个盘扣,眼神怪异的望了我一眼,嗤笑道,“你忘记了师傅叮嘱过的,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出手必要用尽全力。”我不明所以的看着紫衣,紫衣看着我,摇了摇头,“你刚刚根本没有用尽全力!我想,他是皇子根本不是主要的原因吧?”紫衣眉眼里都是戏谑,转身出了内室。我机械的由着碧落给我除了衣物,裹着浴毯,推搡进雾气蒸腾的浴室……难道,是舍不得?难道,我到了发情期?使劲儿摇摇头,我躺在浴桶里深深的吸了一口薰衣草的芳香,不想了不想了,康熙的这些个儿子哪个不是人精儿,且走一步是一步吧。

…………

在家的日子幸福而短暂,腻在爹和娘身边,给爹按摩按摩肩膀、给娘做做面膜;由着娘鼓捣一些儿时她做得难吃的小吃给我和爹;要不就是和仪文、敬武两人厮混在一起回忆儿时在老宅里的点滴……转眼,我已经回来三天了。这日,我一大早早起陪娘和爹用过早膳,去书房和仪文、敬武商议了钱府下半年的企划,待一家人用过午饭我清闲下来,已是未时。爹自从将生意交托给仪文、敬武后,愈发懂得休养,午间必然要和娘一样小憩一会儿。仪文和敬武则吃过饭赶往扬州城内的钱府商会会馆,处理全国各地报上来的文书。偌大的院子里,一时空了下来。

我坐在如月斋门口的躺椅上,感受着院里那棵高大的梨树浓荫带来的丝丝凉爽,可却是越躺越清醒。呼的一下子坐起,守在我身边的冬雪被吓了一跳,身子往后一倾差点从小马扎上摔倒。一直站在门边上的紫衣快速的伸手扶住冬雪,回头望着我,“小姐怎么了?”我起身朝内室走去,一边走,一边对屋里正翻着一堆各处送来的文书的碧落道,“换身棉服,我去扬州城逛逛!”一直在椅子上打盹儿的红衣闻言喜的跳起来,“太好了,我这几天一直想出去逛逛呢。”碧落放下手中的笔,蹙眉问道,“小姐,可要知会徐灏一声?”我摆摆手,“不用,紫衣、红叶、冬雪和你跟着就行。加上鹤雪,能出什么事,不必惊动其他人。”

碧落应声,赶忙从最靠窗的楠木衣柜里取了一套月白色的棉服,虽是棉服,却是镶着两道滚边,右衽上精美的苏绣三叶草一点不比宫装里的缂丝如意头差。头顶只是小小的梳成盘髻,后边垂着辫子,除了羽簪没有其他饰物。脚上蹬着舒适的平底鞋,额头裹上宽大的眉勒挡住疤痕。最后在落地镜前照了照,我才带着换了衣服的四个丫头自偏门出府。我们沿着大路,行过外城新建的住宅区,从西门进了扬州城。一路上,我原本以为这样朴素的打扮可以遮掩耳目,却不想,几乎每个看到我的人都会笑着躬身跟我行礼打招呼。还没进内城,我就被闻讯赶来的徐灏接进了政府大楼。

这座大楼就盖在原来扬州知府衙门后面,与其背靠背。三层钢筋混凝土楼板结构,面宽二十间。知府大楼后是为衙役、书吏们建的家属楼,站在顶楼的玻璃窗前看着院子里身着清朝长袍马褂脑袋后挂着长辫子的人在高楼是钻进钻出,那种感觉真是——奇异!“格格,请用茶!这是我们扬州府茶商们今年新开发出的花茶,最是美容养颜。”徐灏端着茶盏恭敬的站在我身后。我回身接过茶杯,放在嘴边嗅了嗅,才抿了一口,一股清新的荷叶香气顺着茶水直抵丹田,我不由得赞了一声,“好茶!取荷叶的香气而不杂,沁人心脾。”徐灏这才放心似的长出了口气,放下托盘道,“这茶的名儿就叫沁醒茶。”我笑着抬手示意他坐,自己也捡了跟前的椅子坐下。将茶杯放在桌上,我抬眼望着徐灏,“把我巴巴的拉来这里,你不会是就请我喝茶吧?说吧,是不是想问我什么。”

徐灏笑了笑,搓着自个儿的双手,“什么都瞒不了格格您!”见他不直说,我对红叶和紫衣使了个眼色,让她们守在门外,才问道,“说吧!”徐灏收了笑容,一脸肃容的说道,“格格,您对我有知遇之恩,若不是您力荐,我肯定还是个穷秀才。这份恩德徐灏自然铭记于心,可,徐灏不是沧海中人,无法抛开礼法。诚然,徐灏亲眼目睹了新政带给百姓、商户的巨大利益。仅仅扬州一府,去年不仅完税,而且地方保留的税额都抵得上过去一府全年的税赋。但,在这人人倡导权利、各方只讲利益的新政中,我却迷失了。究竟是圣贤书里说的对,还是……”徐灏的眼神迷茫,完全没有了平日的沉稳。这,我不由得一时语塞。

起身,我望着窗外街头忙碌的人们,良久,才开口说道,“徐灏,你相信自己看到的还是听到的。”徐灏沉思了很久,才答道,“看到的。”我回头看着他,笑着摇头,“可能是我的问题误导你了,看到的同样有可能作假不是吗?所以,你该相信自己经历过、体验过、实践过,并理性的分析确信后得出的结论。理性并不是理学,而是你的内心确认。”看着徐灏愈发不解的眼神,我只好随手抓个例子来,“就比如说,男女授受不亲。可是,这个社会本身就只有男子和女子两种人,难道真的就应该让胳膊被男子看到的女子死了才是对的吗?不要去考虑什么礼法,你就从你人性本身去思考。”徐灏闻言低头,沉吟半响,抬头望着我,“如果是以前,也许我会毫不犹豫的说对。可如今,我也发觉那些说法很可笑,也很不实际。”

我接着说道,“对啊,那根本就是视生命为草芥。究竟什么是对,什么是错,我也无法明确的告诉你。但,正所谓疑则破信!我希望你能一直保持并提倡这种存疑、批判的精神,自己去寻找什么是对,什么又是错。”徐灏懵懂的点头,兀自出神,我径自带着四个丫头离开。沿着熟悉的大街小巷悠然闲逛,仿佛回到了曾经自由自在的岁月。就这么优哉游哉漫无目的的瞎逛着,冷不丁,一旁的紫衣拽住我,指着对面一家面宽两间上下两层楼的食肆道,“小姐,你看那个招牌!”我原本在看小摊上卖的粗制木雕器具,闻言定睛一看,“泡椒笋片!那个字,那个招牌上的字,好像是,是十三写的!”下意识的快步走过去,就看虽是下午,食肆里的客人倒是挺多。瞧着柜台后那个熟悉的身影,我始终不敢确定。直到走到跟前,她转身两人照面,我才不由得惊呼,“杨婶!”

眼前这位不是别人,真是当年受我照拂开了一间小小的食肆,专卖特色泡菜的杨寡妇。可,对比脑海里的那个身影,看着眼前这位穿着杭绣织锦裙袄,云鬓钗环的妇人,我很难将两个身影重叠。杨婶也是一愣神,随即慌忙扔下手里的账册,出来跪倒在地,“民妇杨氏给固伦格格请安,格格千岁!”她这一跪一下子惊动了所有食客,一时间食肆里跪倒一片。我忙招呼众人平身,上前拉起她,打量着这位虽已年近三十却显得风韵犹存的妇人。杨婶忙将我引进后室,一边走她一边说道,“这两年多亏十三爷照拂,让我不仅还了旧账,还能开了这间门面,赖以糊口。”院子当间儿有张石桌,我止住杨婶,“就坐这里吧,屋里就不进去了。”

杨婶忙应了一声,自屋里去了一个厚厚的褥子垫在石凳上,才让我坐下。杨婶却怎么也不肯坐,站在我面前,恭敬的说道,“原本我想着给格格送一坛子笋片去呢,十三爷前几日来特地嘱咐我,让我预备着,等您走的时候带回去。格格,您可真是我们百姓的活菩萨,自打您进了京,我们的日子越发好过了。十三爷常说,这里面都是您的功劳。就连这次迎接您的主意,也是十三爷与大少爷商量出来的,说是让您衣锦还乡……”杨婶絮叨了很久,我脑海里只有她频繁提到的那个十三。等她说完了,我才笑着问道,“你可知十三爷的身份?”杨婶闻言笑了,“格格,民妇原本不知,只听十三爷说他是京城皇商。后来,才从报纸上听说,这十三爷实际上是海关总理大臣,当朝十三阿哥。格格放心,民妇省的,不会乱说的。”我轻轻点头,就看前厅出来一个三十来岁的长相憨厚的男子,一身跑堂伙计的打扮,向杨婶招手。

杨婶看见他时,眉眼里泛起一丝浓浓的笑意,向我行了礼,忙走了过去。就看他们两人在那里耳语一阵儿,杨婶才回到我跟前。我起身朝碧落使了个眼色,碧落点头,自荷包里取了一张银票。不等我说话,杨婶对我微微一福,“格格,如今我早已能够如您早先所说的自力更生,这钱,我是断不能要的。”看她脸色坚决,我欣慰的笑笑,拿过银票放进她手里,拉起她,“这钱不是施舍或是赏赐,而是他日你再婚时的贺礼。”杨婶的脸颊闻言绯红一片,不由得嗔道,“格格!这话从何说起啊。”我只是笑,杨婶被我笑的耳根都红了,只好别过头去,我忙说道,“我是真的希望你幸福。”杨婶抬眼看着我,眼里泛着泪光,“格格,可是只有十三爷和您才会这样说啊。”我目光坚定的望着她,拉起她的手,“别在意别人怎么看,只要你自己幸福,只要你们两人过的好!”

离开杨婶的店,在路上,正巧碰到钱府派来寻我的马车,小厮说是十三爷晚上请我夜游瘦西湖,阖府上下正到处找我呢。上了马车,冬雪替我揉着有些发酸的脚,就听一旁的红叶对紫衣道,“你说,有些人怎么看别人的姻缘那么准,而到自个儿身上老是迷糊呢。”紫衣目不斜视,一改平时的冷峻,一脸无奈的耸耸肩,“有什么办法,挑花眼了呗。”红叶点头,一幅仰天长叹状,“只可怜了十三爷,无论某人是纳兰还是冰灵都不离不弃的守在跟前,既不会像五爷般放弃,又一直按照某人的心意努力打拼着。这样的好男人,唉!”紫衣附和的点头,双手环在胸前,“可不是,有些人怎么总是看不清呢!”瞅着完全无视我存在的两个丫头,我不由得冷哼了一声,“唉,不知是谁和谁每每在月夜里独自对月伤神!”原本还叽叽喳喳的红叶和紫衣,一个把玩着佩刀上的穗子,一个闭目养神,一下子没了声音。看着她们两这样,我又不由得懊悔起来,但,能怎么劝呢。

脑海里,那张俊朗的面容不断盘旋。我是纳兰时,他就陪在我身边,我只当他是知己;与冰四决裂时,他陷入两难,却依旧护着我;当我是冰灵,他从不像冰四那样厌恶我,亦从未向老九那样对我趋之若鹜,只是静静的在我身边。曾几何时,我只当他是弟弟,可如今,他早已成熟稳重,不似先前。脑海里,他的面容与老九的俊脸不断往复盘旋,深陷其中的我,究竟,该怎么办?

清·华(清穿)(望月——道是无情却有情)

望月——道是无情却有情

酉正一刻,三辆标着钱府家徽的马车自钱府正门驶出向南疾驰而去。正中间的马车里,我靠在舒适的天鹅绒靠背上,两眼发呆,耳边依然回荡着娘刚刚说的那段话。“缘因爱,爱因缘,说不清也道不明,天地却钟情……儿啊,为娘知道你如今的苦恼。娘只想告诉你,莫被外界的一切蒙蔽了双眼。你经常说与其找个自己爱的,倒不如找个爱自己的。可,你懂爱到底是什么吗?爱,是无论他是谁,是什么身份,你都对他不离不弃,心里只有他一人。不要再彷徨无助,凭着自个儿的心去看清楚,谁才是你心里的那个人!”不离不弃?如果没有这个绝色倾城的皮囊,如果没有钱府如今的财势,如果我不是康熙选中的龙椅代替品,他们谁还会对我不离不弃?直到马车停下,身着芍药白缎绣暗纹宝蓝色缂丝滚边箭袖长袍的十三打开车门笑着向我伸手时,这个问题依旧萦绕在我的心头。

我茫然的跟在十三身后,任由他牵着我的手,一路沿着小金山的石阶拾级而上。虽正值江南春末,可受近海季风影响,扬州早已花红柳绿,一派北方盛夏光景。此时的瘦西湖,还未经过乾隆南巡的洗礼,也未经过扬州八怪的文化熏陶。不过,即使没有后来的二十四景,没有郑板桥的那句“难得糊涂”,瘦西湖仍旧因两岸隋朝以来修建的名园,以及横跨其上的虹桥而让众多风流雅士再此流连忘返。登高望远,一泓曲水宛如锦带,如飘如拂,时放时收,较之杭州西湖,另有一种清瘦的神韵。十三突然停下脚步,依旧拉着我的手看着风亭外的楹联念道,“风月无边,到此胸怀何以;亭台依旧,羡他烟水全收!原来,风亭语出于此。”我站在他的左侧抬眼望着他,此刻他的侧脸在夕阳的余晖映射下,俊逸却透出丝丝温暖。

想是察觉到我在看他,十三突然转头。我忙将目光别开,右手跟着从他的左手挣脱,踱进风亭。斜靠着风亭的栏杆,我一时沉默。不是不想说,而是脑海里依旧纠缠着那个问题,不知该说什么。十三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反常,只是安静的站在我身后,用他那算不上强壮的身体为我挡住南来的风。十三的护卫将整个小金山封锁,丫头们停在半山的琴室没有跟上来,一时偌大的山顶上,只有偶尔的鸟语虫鸣。我们俩就这么静静的,看着西陲的太阳没入山后,漫天的彩霞逐渐被星空代替,东方,一轮明月渐渐将清丽的月光洒落在我们的身上。良久,我才从纷繁的思绪中渐渐回神,望着水中映出的那轮明月,不敢回头看着十三,声音有些干涩的问道,

“十三,你喜欢我什么?你爱我什么?”

十三似乎诧异于我直白的问题,矗立的身形动了动。看他不说话,我紧紧的抿着唇,追问道,“是因为我的相貌,还是我那些古怪的点子,抑或是……”

话没有说完,十三有力的双手将我的身子掰转过来,我的目光不由得撞进他那满溢柔情的眼眸,他的目光执着而坚定,正如他此刻紧握我肩膀的双手,他的嘴角微启,“傻灵儿,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也许你不知道,从我第一次在扬州见你,我就喜欢上你。”他的眼底浮起一丝笑意,“只是,那时候的我尚不知道爱为何物。真正爱上你,是在那个飞雪的午后。你还记得吗,我额娘的忌日,我躲在承乾宫里额娘最喜欢的屏风后一个人哭泣。”

胤祥眼底的笑意逐渐被一抹哀伤代替,轻扬的嘴角也难掩他此刻神情的冷峻哀伤。我只是点头,我怎么会忘记,那几日发奋用功的你只是想康熙能够想起你额娘的忌日。可是,康熙的女人太多,他的心中装的东西也太多。偷偷哭泣的你,即使看到我后将身板挺的笔直,却无法掩饰那抹哀伤。那一刻的你,仿佛一个浑身是刺的刺猬,见谁刺谁。对母亲的思念、对父亲的失望、对兄弟的绝望、对身在皇家的无奈,让平日里阳光爽朗的你,在那个午后异常的敏感、自卑、对任何人充满敌意。

胤祥望着我,嘴角的冷峻渐渐散去,眼底弥漫着幸福的笑容,他双手放开我的肩膀,执起我的双手举在他的胸前,“你一身银狐裘衣,恍如仙子,眼中没有他人的可怜或鄙夷,而是笃定的信任。你将自己的肩膀递给我,还像男子一般拍拍肩膀,对我说,肩膀借给你,今天哭过后,明天起就要快乐、自信的好好过,不能让额娘在天上还担心。”胤祥的唇轻柔的吻在我的手背上,目光虔诚,“也许你从未在意,可在我心里,是你给了我勇气。即使受到排挤,即使离京后孤单上任,你的信任让我一直走到现在。”

我狐疑的望着他,心里依旧不甘,一直盘旋在脑海里的话脱口而出,“难道不是因为我这个皮囊,不是因为钱府的财势,不是因为皇上对我的荣宠?”胤祥目光跳了一下,随即微笑着说道,“不是!不是!不是!真正打动我的,不是你这张闭月羞花的面庞,不是你那些古灵精怪的点子,更不是因为皇阿玛视你为掌上明珠!”胤祥越是这么说,我却越是紧张,我急切的盯着他的眸子,想从中找到答案。

他望着我,神情郑重,“如果只是因为容貌,我向来不好女色。如果只是因为钱府的财势,身为皇子的我还不至于像某些人那么不择手段。更加不是因为皇阿玛对你的荣宠,作为爱新觉罗家的子孙,即使我要争那个位子,也会堂堂正正的用自己的实力去争!”最后一句他说的斩钉截铁,原本俊朗的面庞浮起一丝冷峻坚毅,但随即柔和,“我爱你,爱你那颗在市井商贾中依旧纯真善良的心灵。”我紧紧的盯着他的眼眸,一字一句的问道,“那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失去容貌、财势、荣宠呢?”

“我爱你!只是因为你就是你,即使没有容貌、财势、荣宠,我也会用自己的肩膀为你筑起避风港,守着你过一辈子!”胤祥的回答几乎是不假思索。我闻言笑了,从最初淡淡的笑,到后来笑的愈发灿烂。如果是胤禛说这句话,我不会相信,他的心里装了太多东西;如果是胤禟,我也只会信一半,因为他对纳兰的态度让我看清很多;而其他人,根本不敢这么直白的给我这句一直想要的承诺。但是,我相信胤祥说的是真的,至少这一刻他敢抛却一切给我这个承诺。至于究竟会不会实践,我不想去想。

“胤祥,可我无法现在回答你……”我低垂着头,目光落在他脚下青缎面粉白底方头便靴上。脑海里不由得回想起康熙的嘱咐,“如今三派鼎力,看上去风平浪静,却不知暗流汹涌。灵儿,你可要帮朕撑下去啊!”身陷康熙设下的迷魂阵里无法自拔,有爹娘不能承欢膝下,有兄长不能光明正大的唤声哥哥,午夜梦回时还会被那个时代的景象惊醒。即使万能如我,也无法掌控自己的幸福,真不知是可悲,还是可笑。身形微颤,我竟是委屈的有些哽咽。

胤祥双手轻轻一带,将我拥进他的怀里。我的耳朵贴在他的胸口,听见他有些急促的心跳,头顶飘来他怜惜的柔声,“灵儿,想哭就哭出来吧!哭出来,就不会委屈了。这一年来,难为你了!”胤祥不说还好,我平日里干涩的泪腺此时竟似喷涌的泉眼,从无声的哽咽一直到最后的放声大哭,竟是真要将委屈哭尽了才罢休。良久,嗓子哭哑了,只剩下哽咽。他用双手捧起我依旧挂着泪珠的脸,清亮的月光下,我迷蒙的泪眼中,他的脸上写满爱怜。他的唇吻在我的额头、眉心,轻柔的将睫毛上挂着的泪珠吻去,我不由得闭上眼,脑海里只有一个声音,我只想贪恋他这一刻的似水柔情。

他的唇逐渐火热,吻在我的唇上让我的脸颊也跟着烧起来。然而,他只是浅浅的吻着我的唇,不再深入。我心底有些失落,舌尖下意识的伸了过去,他身子一震,随即他的舌夹杂着一股特有的松子香气涌进我的嘴里,唇舌勾连。他的左手环住我的腰,右手扶着我的后脑,将我紧紧地拥在怀里,仿佛怕下一秒我就会离开。亭外,圆月如盘,不知月宫的嫦娥和砍树的吴刚在作什么。十三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身子也有些发烫,我已是大脑一片空白。良久,十三的唇才不舍的离开,我睁眼时,就看他骤然转身,强自克制让整个身子都微微战栗。直到山风将我们心头的那抹火热吹熄,他才慢慢转身,目光探究,“灵儿,我,我……”

右手轻轻止住他欲言又止的嘴唇,我羞赧的摇头,“我是自愿的。”胤祥的眼眸瞬间发亮,宛若他身后夜空中璀璨发光的恒星,耀的我一时痴了,就看他轻轻的将我拥进怀里,在我耳边呢喃道,“灵儿,这是真的吗?我真怕这一刻只是梦!”我静静的躺在他的怀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特有的气息,嗤的一声笑了,“傻瓜!”胤祥闻言没有恼,只是嘿嘿的傻乐,震的胸腔发颤。不知过了多久,我的肚子不争气的叫了起来,打破了风亭里的良辰美景。我脸颊一红,胤祥却是打了自己额头一巴掌,自责道,“都怪我,叫你来吃饭,结果让你饿了这么久!”

他朝山下一声清啸,扶着我坐在架了挡风屏风、铺了垫子的石凳后,自己则站在亭外指挥着奴仆们布菜。不多时,空着的石桌上就整齐的摆了八菜一汤,俱都是我最爱的菜色,而且热菜均是雾气蒸腾。待奴仆们撤了,我望向胤祥,不解的问道,“这九道菜出自三家不同的酒楼,如何现在还是热的?”胤祥潇洒的一撩袍角,坐在我跟前,笑着说道,“得知是烧给你吃,那三家酒楼的老板就差将厨房搬到这金山脚下了!不过你放心,我只是让他们在山下搭建了个临时的厨房,回头就拆了,绝不影响景观。”看我依旧狐疑的望着他,胤祥戏谑的说道,“是不是想等肚子再咕咕想时再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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