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华(清穿)(等待——谁是灵儿的良人)
等待——谁是灵儿的良人
胤禟没带亲随,只身一个人,没有坐马车,骑马直奔灵儿的格格府。此时刚刚清晨,街边的店铺大都还未开张,只有街边卖小吃的开始忙碌张罗着,再就是随处可见的,穿着橙色坎肩儿的、怀抱扫帚或是蹬着三轮垃圾车的环卫工人。两旁的民宅里,许多人依旧在安睡,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惊醒了街边一家店面不大的首饰店二层睡着的夫妇二人。睡在床铺里面的妇人被马蹄声惊醒,眉头微蹙,摇着身边的男子道,“当家的,听听,这大清早的,谁这么没公德!”男子闻言睁开惺忪的睡眼,朝微亮的窗口看了看,随即翻身闭上眼,拍拍妇人的手,“京城里除了那几位爷,谁敢啊?八成又是来见灵格格的,等着吧,估计一会儿就又骑马回去了。睡吧睡吧,这离开门还早呢!”妇人闻言觉得有理,复又闭上眼,“也是,昨儿个下午那位十三爷不也来过吗,没多久又回去了。你那会儿不在没看见,平日里豪爽侠气的十三爷昨儿个回去时简直就是黑张飞。”女人还在轻笑,一旁就传来了男子均匀的鼾声。
固伦纯诚格格府前院。
努力保持着礼仪性的微笑,青荷低眉垂目,站在通往灵儿所住如月斋的雕花立柱拱门前,“九爷,格格吩咐了,她谁都不见。请回吧!”
眼看着就到她的院落了,难道就这样回去?胤禟心里,一万个不愿意。一阵凄冷的乐曲翻过院墙,传进众人的耳中。在晨曦微出的此时,那曲子听来莫名的心凉,仿若弹奏的人已阅尽世间沧桑,看破红尘。胤禟自恃精通音律,却听不出弹奏曲子的是什么乐器。如行云流水般的起伏连绵的律动,仿佛是道不完的苦情话,流不完的辛酸泪,直听的胤禟的心沉了下去。
一旁的碧落突然说道,“九爷,你也听见了,格格累了。她只想一个人静静。”“是什么让她如此伤悲?”胤禟不解的痴痴望着院里。碧落苦笑一声,目光直直的盯着胤禟,“九爷你以为呢?不妨告诉您,这首曲子名作《伤心曲》。”
胤禟抿着唇,看着挡路的青荷、碧落,满脸阴鹜,上下双弦的桃花眼此刻蕴含着丝丝冷冽,他闻言逼近一步,“难道你们要看着自己的主子就这么糟蹋自个儿的身子!”
面对胤禟的威逼,两个丫头相视一眼,苦笑着摇头,碧落轻轻击掌,就看拱门里面,红叶和紫衣闪出,肃身而立,对胤禟抱拳道,“九爷!格格有命,奴才不得不从,万望九爷别逼我姊妹出手!”
胤禟冷笑着,不退反进,他左手擎起宝剑,铮的一声!右手握住金丝缠绕的剑柄,一抹冷光自他的手中射出,胤禟双脚不丁不八的站立,将剑平举,“难道爷还会怕了你们不成,放马过来,今儿个,人我是见定了!”
青荷眉宇间闪过一丝失落,上前一步站在胤禟的剑尖所指的地方,“九爷,您可要想好了。为了她,您值得吗?您还有偌大的家业,还有如云的妻妾,若是死在我们姐妹手里,怕是不值得吧。想想八爷,您还是回去吧。”说着,红叶自身后拿出那把尘封已久的燕翅刀,“九爷,想见我家小姐,除非您从我的尸体上踩过去!”
看这几个丫头的神情,竟真是要跟自己拼命了。胤禟双眼发红,面色铁青,八哥,弟弟对不住您了!收剑护在胸前,胤禟目光坚定的望着四个丫头,“今日就让你看看,我爱新觉罗家的男儿,不是贪生怕死、瞻前顾后之辈!”
青荷和碧落对望了一眼,退到了后面,红叶和紫衣向胤禟深深一揖,“那么,得罪了!”胤禟也不答话,剑势展开,剑波流转,当先向二人中间刺去。一时间,拱门附近刀光剑影不断。可,胤禟终究敌不过红叶和紫衣,缠斗了一盏茶的功夫,他又被逼回了拱门前,身上的长袍已有几处破了,腰间的荷包也不知何时被削去,只剩半截丝缔挂在腰带上。
胤 禟抬起右手猛的一捶一旁的树干,震的叶子翻飞,他听着耳中愈发凄凉的曲调,想着她萧索的背影,心都碎了。哐啷一声,剑掉在了地上。他低头似乎在思索着什么,使劲儿摇着头,最终一脸决绝的走向拱门。
“灵儿,我知道你能听得见。”胤禟此刻一脸苍白,俊美的脸上写满痛苦。他用力拍着拱门的立柱,“灵儿,你别这样伤害自己好吗?都是我们不好,我们没有一个省心的。五哥说的对,你真的是累了。可笑啊,枉我们被称为天潢贵胄,却没有能力让自己心爱的女人得到她想要的。”
胤禟双目泛红,声音无比的绝望,“灵儿,你可以不理我们,尤其是我,我不好,我娶了那么多女人,虽然,你知道的,我根本不爱她们。你可以不理我,可你别伤害自己好吗!”
“……对不起,对不起,灵儿,你别再弹了,我听的心都碎了……你别这样好吗,只要你能好好活着,我什么都愿意……如果你喜欢十三……”胤禟说到这里,死死的咬了一下自己的下唇,目光迷离,“……你不知道,当我听说你和十三在一起时,我当时气的想南下去找你……灵儿,为什么我那么在意你,每次遇到你我就会失去理智……我知道,你一直都不喜欢我……如果你喜欢十三,你就嫁给他吧,他从未碰过那个侧福晋,嫡福晋肚里的,也是皇阿玛逼他才有的……只要能远远的看见你,我就知足了……”
胤禟回身靠在立柱上,等了良久仍听不到里面的声音,只有愈发急促、怆凉的曲子。他脚步抬起,又似乎不敢的放下,只好攥紧拳头砸着立柱,“……难道,你真的爱那个倭人?……你不知道,当我听说你和那个倭人在一起两日时,当我听说他还想劫持你时,我真想亲手杀死他……那时候,我好后悔,后悔生在天家,后悔无法给你无拘无束的生活……灵儿,我好恨,为什么我没有十二的才情,十三的爽朗,甚至是老四的沉着,为什么,为什么,你总是看不见我的心呢……”
胤禟开始有些语无伦次了,他循着耳边急促的曲子,一步步的向那座屋子走去,他小心的,乞求的,一步一蹭的走着,“……如果你真的那么爱他,那……你去求皇阿玛指婚吧……我简直想杀死自己,为什么我这么无能……灵儿!求你,如果你嫁给他,住在京城好吗……江户太远了,见不到你,我会发疯的……灵儿!如果他对你不好,你记得来找我……我会一直等着你……哪怕我最终得不到你,灵儿!只要你幸福,只要你开心,我什么都愿意……”胤禟痛苦的抱着自个儿的头,靠在紧闭的门上。
胤禟终于屈服让步了?对他而言,说这些话,就意味着,他已经扔掉自己的身份,面对自己的感情,平等的来爱是吗?他竟然会为十三说话?只要我幸福就好是吗?那么霸道、嚣张、自私、固执、甚至孩子气的他,占有欲那么强的他,愿意放弃那骄傲的自尊,终于让步了?这些话,是不是说明,他开始放低姿态,正视这份感情呢?他竟然会执意硬闯,他不在乎八爷的雄图霸业了?灵儿睁大眼睛听着窗外的动静,听着他迟迟不敢敲门,听着他气息急促呼吸紊乱,听着他拿起拳头砸自己的头,眼睛的视线模糊了又清晰,清晰了又模糊。一首《二泉映月》拉完,自己的前襟上已湿了一大片。
吱呀!胤禟靠着的门突然开了。一个温暖、馨香的身子钻进了自己的怀抱,闻着鼻尖萦绕的她特有的发香,胤禟不敢相信的低头。灵儿面色安详的靠在胤禟的怀里,双手环着他的腰,左颊紧紧的贴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急促的心跳声,嘴角扬起一抹笑容,使劲儿用脸颊蹭了蹭胤禟衣服底下结实的胸肌,樱唇轻启,“胤禟,我等你等的太久了!”胤禟不确定的扶着灵儿的肩膀,目光灼灼的望进灵儿的眼底,满脸犹疑。看着如此不自信的胤禟,灵儿笑了,笑的异样甜美,她一字一句的说道,“胤禟,我想你了!” 这句话,如同天籁之音,震动着胤禟的耳膜传进四肢百骸。不顾肩膀上的刀伤,胤禟一把抱起灵儿,在晨曦下旋转着,嘴里不断的念叨着,“灵儿想我!灵儿想我!灵儿她想着的人是我!”看着院子里快乐的胤禟和笑着的灵儿,红叶、紫衣、碧落、青荷不由的长出了口气,这个关总是算是守完了。
…………
康熙四十二年七月初二日,畅春园澹宁居勤政殿。
京城的盛夏果然难熬啊,无怪乎康熙总是在这个时候叫嚷着去塞外,奈何恭亲王常宁紧接着福全病逝,一年间手足尽失,老康的兴致大减。当然了,真正让老康没兴致玩儿的原因,是皇储之间愈发激烈的冲突。福全出殡时,老康便命太子领着众皇子替他送福全一程,当众阿哥都到了时,太子才姗姗来迟。这还不算什么,常宁新逝当晚,康熙命诸皇子经理其丧事,太子倒好,将一应事务扔给老三、老四、老八,自个儿回府,听说还招了两位侍妾侍寝。朝堂之上,太子更是对新政多方掣肘,接替老八成了顽固派的代表。康熙这个偏心的父亲,却依旧偏袒着他,将气都撒在了太子的几位太傅身上。这不,早上在这勤政殿议事,因为空缺的湖南巡抚一职,胤礽又和谢天华卯上了,非要用他门下的人不可。
内阁大臣里,张廷玉、陈廷敬中立,佟国维、马奇向着八爷,谢天华、李光地向着新政,实际上是康熙的人,新晋的伊桑阿、席哈纳是代表着盛京亲贵,多少向着老三。听着一帮人在那里相互攻击、扯皮,呆在屏风后吃葡萄的灵儿,也不由的摇头。老康呢,等他们吵完了,各打三十大板,最后用了老四推荐的人,将众人打发走了。老康没有跟灵儿讨论刚刚的事情,将灵儿唤到跟前,第一句话却是,“为什么是老九?十三不好吗?你也知道,那个孩子的来历,况且,阿九不也在完颜氏的房里过夜了吗!”
康熙不问还好,灵儿腾的坐在铺着凉席的炕上,盘腿看着书案后的康熙,“皇上,您也太偏心了!为了帮十三,您竟然让人给阿九下药!那可是您的儿子啊。”看着灵儿替胤禟打抱不平的样子,康熙不禁莞尔,靠在湘妃竹编制的靠枕上,捋着自个儿那寸许的山羊须道,“朕也是在帮他啊,要不然他如何能破了心里的障!只是,如今看来,老九似乎没有十三那么又能耐啊,你看完颜氏的肚子还是平的。”灵儿闻言侧目,唏嘘半响,抬眼笑着对康熙道,“皇上以为,灵儿会坐视不理?”康熙蹙眉,斜睨着灵儿,“你是说?”灵儿起身,负手在地上转悠着,“第二日胤禟摔门离开完颜氏屋里,完颜氏的陪嫁婢女紫竹就在完颜氏喝的莲子羹里撒了些无色无味的粉末儿。”
康熙惊讶的指着灵儿,“紫竹是你的人?”灵儿笑着点头,回身坐下,看着康熙道,“灵儿既然认定了胤禟,就不会让人伤害他。虽然不能保他不失身,但灵儿决不允许别的女人怀上他的孩子!那种快速避孕药只是以防万一,况且,事实上,皇上也知道,不想让完颜氏怀上的,可不止灵儿一个。”康熙看着眼前言笑晏晏的灵儿,不解的笑笑,“那十三呢?难道你一点都没有动心!”灵儿趴在书案上,撇撇嘴,“在风亭的那个晚上,虽然是照皇上的吩咐,可灵儿的确动心了。所以,我后来给过十三机会,无论是守灵时,还是后来装作生病闭门不出时,可他总会在最后止步不前。”说到这里,灵儿抬眼看着康熙,“他的心里牵绊太多不是吗!也许他自己都不敢承认,他对那个椅子开始渴望。况且,灵儿骨子里是个商人,最容不下的,就是赔本的生意。可他呢,明知道乌苏氏肚子里怀着别人的孩子,他依然娶了!最重要的是,他能对淑君如此,以后,他还是会对别的女人如此,这样的老好人,灵儿宁可不要!”
“那,十二呢?你病了一个月,他给你写了一个月的信,送了一个月的饭,还每日一束时鲜的花卉!朕原本以为十二是儿子里最心如止水的,可现在朕才知道,他比老九还会讨女孩子欢心。”听到十二,灵儿眉头微蹙,叹了口气,“他清俊通脱,高尚度洁,的确,和十二在一起,灵儿很舒服。可,灵儿更多的,当他是朋友。他太过竭力想远离尘世。因为灵儿的到来,打乱了他原本的计划,将他扯进了浑水里,堕入俗世,灵儿已经很自责了。让他改变自己的初衷,为了我彻底投身俗世。那样,灵儿会觉得一辈子都亏欠他。灵儿是个俗人,大俗特俗的人,即使偶尔超脱,那也是建立在雄厚的经济基础之上,我们两个人很难有共同话题。”顿了顿,灵儿笑着看着康熙,“在这一点上,胤禟和灵儿却是很一致,我们俩都是大俗人,嘿嘿!”
“那老四呢?”康熙接着问道。灵儿眨巴着眼睛看着康熙,“皇上,四爷的心太大,灵儿太小。”康熙头一次听到这样惊世骇俗的言论,言论的内容还是自个儿的儿子,看灵儿一脸认真,他继续问道,“老九那一院子的女人你又打算怎么办?”“只要她们愿意孤独终老,就让老九养着呗,我和他都不差那点儿月例银子。”灵儿几乎是不假思索的答道。“你不是向来叫嚣着要尊重女子的权利吗,怎么到自个儿身上也这么自私!”康熙逼问道。原本以为灵儿会辩解,没成想,灵儿一本正经的点头承认,郑重的对康熙道,“爱情本来就是自私的!既然我选择了胤禟,胤禟也选择了我,那么,我就会用尽一切方法守护我们的爱情。当然了,如果他爱上别人,我也会毫不犹豫的离开他,过自己的日子。”康熙被灵儿的话唬的愣了半响,嘴角才动了动,“这么听来,你是下定决心要嫁给老九喽?”
让康熙更为惊讶的是,灵儿在摇头。“我不想成为他院子里的女人!爱情是爱情,事业是事业,灵儿即使嫁给他,并不意味着灵儿的一切就是他的。不过,这年头没有婚前财产公证,估计说出去也没人信。不过,皇上您放心,灵儿始终会站在您这边,灵儿不会忘记自己的使命。况且,我们俩如今也只是恋爱关系,能不能撑到我二十岁还是个未知数!”灵儿状似在谈论什么极平常的事,一边吃着果盘里的葡萄,一边对康熙道。财产公证?那是什么玩意儿?康熙听着灵儿这一席乱七八糟的言论,脑子里乱哄哄的,不过,这样也好。儿子太多,手心手背都是肉,让康熙自己选也是个难题。何况,在康熙眼里,早就视灵儿为自己的儿女,也希望她能得到自己的幸福。看灵儿吃的香甜,他自个儿也扒拉了一颗葡萄放进嘴里,指着书案上的一个白色封皮的折子,“灵儿,打开看看!”
灵儿拿起掖在衣襟上的杭绣丝帕擦了擦手,这才犹疑的拿起那个折子,康熙的表情怪怪的,里面是什么?打开,一行行的看过去,灵儿忍不住抬眼看着康熙。康熙向她挥手示意,“继续看!”灵儿从康熙的脸上看不出什么,只得继续看着手里的折子,最后的部分,是商部和内阁的意见。“难得朕的那些阿哥们这么同心协力!朕看,往后江户的日子不好过喽!”康熙一脸揶揄的笑着对灵儿说道。灵儿嘿嘿讪笑着,依旧在思量着折子的内容。六月十六日,苏浙商会遣船载珠宝、瓷器、茶叶、丝绸、土特产若干至日本长崎,欲与江户通商以结邻好。日本关差官往问,以为“江户之于苏浙,水陆辽远,彼此疆界本不关涉,愿为交邻,事甚殊常”,不许。后面,胤禟的意见是,江户不许通商,却时常劫掠我近海商船,若再姑息,恐其他藩邦效仿,应当就此次倭寇事件下通牒,逼其开放商埠,如若不肯,则封锁之。内阁大臣这次也出奇的意见一致,不仅同意胤禟的看法,还认为应当质问琉球收容倭寇之罪。
看着康熙眼中的好奇,灵儿心底苦笑,面上则淡淡的,在书案上摊开地图,对康熙道,“灵儿以为,应当质问琉球,协同倭寇劫掠我近海商船之罪!皇上试想,倭寇自日本海要进入我黄海、东海,琉球是必经之地,他们如何能不知晓?很可能,他们也从中分了一杯羹。我们虽是天朝大国,可我们的海上门户竟然让别人守着,灵儿以为,这样极为不妥。是故,灵儿的建议是,先质问琉球,再派兵常驻,最后,将琉球这个海上门户,变为我东海的基地,置于我们自己的掌控之下,近可封锁江户,远可防备欧洲列强!至于江户吗,嘿嘿,胤禟的意见就是我的意见,我们可以逐步占领其附近岛屿,然后,锁之!”重重的在地图上将那条虫圈住,灵儿冷笑着说道。“朕以为,你会下不了手!”康熙依旧是一幅看灵儿笑话的模样。“开玩笑!灵儿的使命里,最重要的一条,就是灭了这条虫!灵儿已经想开了,对付某国人,根本不能考虑什么人权!”脑海里依旧有那个身影,灵儿却将这笔帐算到了日本国的头上。
陪着康熙又说了会儿话,灵儿告退离开。出了澹宁居,沿着遍植垂柳的卵石小径向南行去。畅春园以园林景观为主,建筑朴素,多为小式卷棚瓦顶建筑,不施彩绘。园墙为虎皮石砌筑,堆山则为土阜平冈,不用珍贵湖石。园内有大量明代遗留的古树、古藤,又种植了腊梅、丁香、玉兰、牡丹、桃、杏、葡萄等花木,林间散布麋鹿、白鹤、孔雀、竹鸡,景色清幽。灵儿平日里这里较少,每次来都稀奇的不得了,瞅着玉泉河里的田田荷叶,听着金鱼偶尔跳出水面的哗啦声,灵儿不由的循着玉泉河朝西行去。一路上林荫密布,芳草萋萋,景色端的是美不胜收。记得前面不远处,就是十五、十六、十七三人的住所和学习之处无逸斋,有些日子不见,不知几个小家伙有没有长高。想到这里,灵儿脚步放快。
行过一处假山时,灵儿极度敏锐的捕捉到了一丝女子忘情的呻吟声,随后是男子厚浊的呼吸声。不用思考,灵儿也知道在这畅春园里有这胆量的,只有一个人。原本该掉头走的,可灵儿却敌不过心底的好奇。放缓脚步,灵儿绕道假山的一边,轻轻一跃,站在了山石上。偷偷放眼望去,一身明黄便袍的胤礽正一脸陶醉的趴在一个女子的身上,两个人并未褪尽衣衫,只是在动作时能看见彼此接合处。郁闷的是,灵儿所在的这个角度,依旧看不清女子的脸,不过,看服饰,似乎不像是宫女。灵儿还没看多久现场,胤礽已经进入冲刺阶段,想是太过用力,女子一直没入胤礽胸口的脸闪了出来。郑贵人?灵儿差点惊呼出来。一分神,脚底一滑,灵儿身子不由的后倾,眼看着要失去平衡。一只大手有力的扶住自己,身子一轻,自己被那人拽离了“现场”。
清·华(清穿)(蔚秀——营房造屋待灵儿)
蔚秀——营房造屋待灵儿
灵儿从不知道,他的力气这么大,竟然拎起自个儿如同拎起一只宠物般的,一路狂奔。眼看着到了芝兰堤,无逸斋已经远远脱离了视野,灵儿挣扎着脱开他的手,站在地上抬手摸着被他拽的生疼的胳膊,斜眼看着眼前这个面色铁青的男人,“胤禛!你干什么啊?做错事的又不是我,为什么我要跑?”原本背对着灵儿的胤禛闻言霍然回身,目光灼灼的盯着眼前满脸无所谓的女子,半响,嘴里挤出几个字,“非礼勿视!”“那他为什么不非礼勿做?你说,他们是不是在宫外就搞在一起了?要不然,那郑贵人才是今年这批的秀女,刚封贵人,她就敢?去年刘贵人落罪去了辛者库,今年又是这个郑贵人,他怎么那么喜欢勾引自己父亲的女人呢?”灵儿体内隐藏多年的八卦种子此刻厚积薄发,完全不顾眼前这个愈发阴沉的男人脸上表情有多痛苦。
“以前吧,我以为他有恋母情结,总是喜欢那些比自己年龄大的女人。可最近两年,我却看不明白了,他好像盯上了这宫里新进的贵人。满人是比较豪放啦,可也没这么豪放吧?”灵儿继续八卦着,说着还眨巴眨巴眼睛,等待着胤禛加入八卦的行列。当然了,能这么有恃无恐,自然是肯定附近没有人。即使远远看见,也听不清在说什么。胤禛上下打量着兴致盎然的灵儿,“是瘦了些,不过比一个月前倒是好多了。”“那是,一个月里我可是没少进补。怎么能浪费你们送来的东西呢!你说,他不怕东窗事发吗?”灵儿没心没肺的笑着,将话题又引回了胤礽身上。胤禛眼角朝“现场”方向扫了一眼,却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你不觉得,郑贵人长的很像一个人吗?”“我也觉得眼熟,可一时想不起来。让我想想啊,对了!像良妃娘娘,难道,胤礽喜欢良妃?”灵儿睁大眼睛惊讶的盯着胤禛道。
眼看着灵儿嘴里的话愈发离谱,胤禛又是皱眉,又是咳嗽,可这个女人完全无视自己的存在。胤禛一把捂住灵儿换在八个不停的樱唇,目光冷冽的看着她的双眸,“非礼勿言!你不觉得,你知道的太多了吗?”原本想吓唬她,可灵儿眼珠子一转,胤禛心里突的一跳,掌心传来一丝疼痛,他讶异的放开她,看着自个儿掌心流血的牙印。灵儿一脸无辜的看着老四,一副楚楚动人、娇羞不尽的样子,“四爷,人家知道的,比你想象怕是还要多哦。比如说,某人昨夜给某地巡抚写信,信的内容涉及到别人的家事!”胤禛此刻是真的惊到了,他微微眯眼,眸子里冒出丝丝冷气,“这么快就开始护着他了?”灵儿只感觉到一股强大的气场压向自己,她直视着胤禛的双眸,收起戏谑的表情,“错!我想护着的是那个女子,我认识她已经十五年了,为了一个爱她的男人,我要保护她。”
看胤禛满脸的不相信,灵儿无奈的笑笑,“信不信由你,反正,那封信被我拦下了。我也希望,你别再这样没事找事!”一阵带着淡淡荷叶香气的夏日熏风,自湖边吹来。“为什么是他?即使你恨我,十三弟也比他强啊。”平日里冷峻的他,此刻竟然声音里透出一丝悔恨。灵儿看着身后一树开的极好的紫薇,也不回头,径自说道,“不瞒你,你们每个人都很好,很优秀,是我自己,原则太多。其实,我没有你们想象的那么好,我有时候功利、自私,偶尔有妇人之仁,喜欢出风头,讨厌和别的女人分享一个男人,讨厌自己的男人接近别的女人,而且,我还有些洁癖。”转身,看着满脸失落的胤禛,灵儿笑着说道,“不过,有一点你可以放心的是,无论我和谁在一起,都不代表他能得到钱府的一切。换句话说,我是我,钱府是钱府,钱府只属于皇上。”似乎被灵儿的话绕晕了,胤禛一脸不解,灵儿踏近一步,伸出一只手,“对你的支持,会一如既往!”
胤禛看着伸向自己的那纤纤玉手,和眼前女子的如花笑颜,愣住了。什么叫她是她,钱府是钱府?她的意思是说,得到她的人,也不会得到她背后的势力?老九怎么会容忍这种事,这种事又怎么会发生?可,看着灵儿坚定的目光,想想她说一不二的性格,胤禛失落的心又回来了。灵儿看着眼神几变的胤禛,知道他一时无法相信,“即使作不了情人,我希望我们还是朋友,甚至,盟友。”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人?胤禛心底此刻竟然升起一丝后怕,慢慢的伸出自己的右手,他握住那曾经属于他的柔荑,自嘲的笑笑,“希望你所言非虚!”灵儿转身朝自个儿住的凝春堂走去,微风带来她嘴里的絮叨,“切!这些个男人都喜欢小看女人。”
胤禛呆呆的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直到望不见了,才长叹了口气。也许,这样最好吧。如果她选了十三,自己真的无法想象该如何面对她,更无法想象自己和十三的关系会变成什么样,在这个三足鼎立的局势下,自己需要十三。如此一来,十三会彻底的倒向自己一边,与他们决裂。如果再能如她所言得到钱府的支持,那么,自己的把握要大得多。想到这里,胤禛自嘲的摇摇头,抬头朝她远去的方向望了望。她太了解自己了,也许,她说的对,自己的确更适合成为她的盟友,而不是丈夫,自己给不了,她要的幸福。但,越是这样想,胤禛的心就越痛。为什么,为什么自己总是得不到自己在意的人的爱呢,额娘如是,她,亦如是。原本平静的心潮,再起波澜。胤禛握住一枝紫薇枝干的左手猛的用力,枝干应声折断。她对自己还是有意的不是嘛,我绝不会就此放弃,更不会输给他!
凝春堂在畅春园西路,是一座临湖而建的院落,听这名儿就知道,最美的景致在春天。可灵儿偏偏就要住这儿,磨了康熙老半天,才将随康熙来的几位妃嫔挪到它处。虽然此时已是盛夏,大多数春季开放的花卉已然凋零,但一旁的湖面上,正盛开着大片的睡莲,每日里闻荷香而眠,也很是惬意。灵儿远望着自个儿的住处,满意的点头。灵儿进院子时,正巧秋香向外走,两个人差点儿撞上。“这丫头,今儿怎么冒冒失失的啊?”灵儿猛的停住,斜睨着秋香问道。秋香看是灵儿,双目顿时放光,“哎呀,我的小姐啊,您可算是回来了!九爷都在这儿等了您快两个时辰了。”行到正屋门口,不进门,灵儿就能感觉到某人异样的眼光,“不会是皇阿玛留你在澹宁居午睡吧?”浓重的鼻音意味着,某人生气了。
灵儿回头瞪了一眼等着看热闹的秋香、碧落,“去沏一壶冰茉莉来!”两个丫头轻笑着下去。灵儿这才磨蹭到某人身边,眨巴着双眼盯着某人光如水溶的桃花眼,顾盼之间,无尽情思。哼!他却别过脸去,完全屏蔽了灵儿苦修的撒娇媚眼。灵儿却不恼,看着依旧一身朝服、脑门上渗出汗意的胤禟,心底一喜,他应该是自散了朝就来这里了吧,不巧的是,我一大早就被抓走了。转到他的身后,取了丝帕给他擦着脑门的汗,灵儿低头,皓齿轻启,“路上遇到现场演出了,偷看还被人发现,所以回来迟了。”
在这里枯坐等了近两个时辰,小厮回报说她半个时辰前就出了澹宁居,再后来还听说她和老四在一起,胤禟心里这叫个郁闷呐。终于,她出现了。双颊绯红、星目含笑、无限娇羞的朝自己眨巴着眼睛。胤禟真想立马将她拉进自己的怀里,告诉她,不许见别的男人。可,能吗?气愤的别过脸。她馨香的身子就在身后,胤禟几乎能感受到她呼出的气息,如兰似麝。一道电流自耳边贯入全身,心中莫名的灼热。下意识的转头,她却已经坐在了一旁。胤禟努力平复着心底的那团火,看着秋香给她端来她最喜欢的茶,“什么现场?不就是去见四哥了吗。”
原本吸溜着凉茶的灵儿,闻言抬眼看了看身边这个故意说的轻松的男人,“不告诉你,少儿不宜!后来,是碰到四爷了,瞎扯了几句,就回来了。”胤禟看灵儿面色平常,也不好再问什么,可心里老是觉得憋屈,看着一脸满足惬意的抿着凉茶的灵儿,半响,说了一句,“以后,别背着我见别的男人!”喷!灵儿嘴里的一口茶全喷了出来,原本就薄的天蚕丝麾衣前襟瞬时贴在了身上,透出了里面绣花的淡粉色蕾丝胸衣,老九的好不容易平息下的心火,随之燃烧起来。灵儿放下茶杯,盯着胤禟,“我什么时候背着你见别的男人了?我很光明正大的见了啊。更何况,我们不是说好的吗,彼此要信任!昨天说的,今日你就怀疑我?”
胤禟剑眉轻挑,眉头紧蹙,双唇抿着,目光灼热的盯着灵儿。灵儿见状,起身站到他面前,用手指扒开他的抬头纹,嗔道,“不许皱!我可不想你比我老的快。好啦,你也不想想,我能从此不见他们吗?”胤禟叹气,双手环住灵儿盈盈一握的纤腰,头靠在灵儿怀里,“我知道,我知道。可我好想把你藏起来,再也不要他们看见。你,只是我的!”听着怀里男人孩子气的傻话,灵儿幸福的笑了,只是,“你现在后悔晚了哈!我永远不会成为那样的女人。不过,我可以考虑,把你藏起来,不让别的女人看见你!怎么办胤禟,我发现自己的占有欲更强,我一想起你每日要回那个妻妾成群的府里,我就难受。”胤禟抬头看这灵儿,灵儿望进他彷佛火山般炙热的眼底,“答应我,让熙轩跟着你,我决不能容忍别的女人再碰你!”
胤禟双手一用力,将灵儿拉进自己的怀里坐在自己腿上,语气极其温柔的在灵儿耳边说道,“我答应,我答应你!只要有你,就足够。”说着,在灵儿额前印上虔诚的一吻。灵儿的半边脸顿时如火烧云一般,一把推开他,灵儿从胤禟怀里蹿了出去。就看胤禟捂着被灵儿推的地方,双目圆睁,面色苍白。唬的灵儿慌忙上前,手足无措的说道,“我,我没用力啊!胤禟,阿九!你别吓我。”看着灵儿着急的样子,胤禟扑哧乐了!灵儿才意识到,自己上当了,一嘟嘴,手刀立起,这回换胤禟着急了。慌忙拿起官帽起身,胤禟笑着对灵儿道,“不闹了不闹了,我错了还不行吗。走吧,我带你去个地方。”任由胤禟拉着自己的手,两个人一路欢声笑语穿过湖区,坐上马车自西门向南驰去。
红叶、紫衣极有眼色,坐到了跟着的马车里。是故自进了马车,胤禟的手就一直不安分,一会儿拉过灵儿的辫子闻闻,“灵儿你知道吗?你的辫子上面有股奇特的香气,很香很香……”一会儿想法子摸摸灵儿的手,“灵儿,你的手怎么那么软呢?我要好好研究里面有没有骨头……”再就是当马车拐弯时,故意往灵儿身上靠,腻在灵儿身上不愿意起来,“灵儿,我好开心……”。好在,路不远,转眼就到了。下了马车,胤禟又是另一幅神态,清俊的面容,嘴角似乎永远噙着一丝阴鹜的笑意,看在官员眼里,自然是难以捉摸的主儿;看在芳华正茂的女孩儿家眼里,则是爱不得恨不得的良人儿。
只是,这是哪儿?看方向,应该在畅春园以南。放眼望去,虽有部分断壁残垣,却是多泉多溪,远衬苍翠西山,层峦叠嶂,碧水澄澈,青山秀丽,有似江南水乡,塞外绿洲。灵儿不解的看着胤禟,想知道,为什么来这里,难道是,郊游?胤禟只是对灵儿笑笑,眉眼间蕴含着无限爱意。远远地,一队人马近前。一个身形健壮的中年人翻身下马,躬身上前,一打马蹄袖,向胤禟和灵儿跪下了,“奴才雷金玉,给固伦格格,九爷请安,主子吉祥!”灵儿这才想起来,就说这人看着眼熟,原来是雷家的族长,如今内务府样式房的掌案,钱府建筑行的股东,雷金玉。胤禟看灵儿不语,对雷金玉道,“起吧!地形勘察的如何了?”雷金玉恭敬的谢恩,这才起身,笑着对胤禟道,“九爷吩咐下来的,奴才自当尽心,这几日我亲自带着人勘察,已大体清楚了,有四五日的光景就能出来地形图。”
灵儿在一旁看着热烈讨论的两人,愈发摸不着头脑,听这话,像是这里要建一座园子?胤禟回头看着满眼不解的灵儿,笑着对雷金玉道,“等地形图和设计图出来,记得给格格也送一份儿!”雷金玉躬身笑着回道,“自然、自然,论设计,格格才是个中翘楚。不瞒九爷,奴才也从格格写的书里,受益良多啊!等图出来了,金玉定当亲自送格格阅览,希望格格能够不吝赐教。”这回换胤禟诧异了,他看着身边这个一脸不好意思的女人,“灵儿,这你也会啊?”灵儿不好意思的笑笑,摸着自个儿的脑袋,“嘿嘿,略知一二罢了。”雷金玉向两人躬身一揖,“奴才还有事,先行告退!”胤禟微微摆手,“去吧去吧,我知道你老雷如今可是大忙人。”雷金玉憨厚的笑笑,“再忙,奴才也记得八爷和九爷的提携之恩。”“得了,去忙吧!”胤禟笑着朝他挥挥手。
胤禟拉着灵儿登上一处山丘,指着眼前如画的风景,低头,双眼脉脉含情,“灵儿,你喜欢这儿吗?”灵儿点头,“喜欢!阿九,这里,是你买下的?可我记得分明,这里应该是皇室的地啊。”胤禟伸手轻轻的刮了一下灵儿娇小挺立的鼻子,“什么都瞒不了你!这块地,是皇阿玛赏的。我又买下了周围的几处私产,扩大了园子的面积。”灵儿依旧听不明白,“你在这里建园子干嘛?难不成,你又想娶谁?说!这次又是哪位封疆大吏的女儿?竟然让你这么下血本!”看着气的气息不匀的灵儿,胤禟幸福的笑笑,拉着灵儿面对着山下,“对,我建园子是要娶一个女人,一个让我愿意舍弃一切的女人。”听到这里,灵儿抬眼看了胤禟一眼,轻声笑了。胤禟微笑着回望了一眼,续道,“你不是说不愿意回我的那个府吗,我就在这里建一处院子。这里,将是我们的家!”家?我们的家?灵儿呢喃着,幸福的靠着胤禟的肩膀,“阿九和灵儿的家!”
胤禟右手环着灵儿的肩膀,让她靠的更紧些,抬眼看着远处,眸子里是美好的憧憬,“对,我们的家!灵儿,我给园子起了名字,叫彩霞园。你可喜欢?”彩霞园,海淀区的彩霞园?康熙第九子胤禟的彩霞园——雍正第五子弘昼的和王园——定郡王载铨的涵芳园——道光第七子、光绪生父的醇贤亲王奕譞府第——奕譞次子醇亲王载沣府邸——北大教工宿舍区,后来的蔚秀园。灵儿莫名的想笑,自己可是来过未来的这里无数次啊。胤禟听见笑声,低头盯着灵儿,“怎么了?”灵儿摇摇头,抱着胤禟的胳膊道,“阿九,叫蔚秀园吧!”阿九,我希望自己的到来,改变一切。胤禟蹙眉,随即释然的笑笑,拍着灵儿的手,“蔚然、秀丽,好!就叫蔚秀园。”两个人不再说话,灵儿紧紧的靠着胤禟,幸福的笑着。
…………
清史编年卷二:
康熙四十二年七月二十七日辛未(9月8日)。
先是,葛尔丹属下丹津鄂木布为准葛尔部策旺阿拉布坦所拘禁,丹津鄂木布惧怕,遣使朝廷请降,内徙。策旺派大策凌敦多卜台吉率兵两千追袭,适朝廷往迎之使至,大策凌敦多卜兵始退。丹津阿拉布坦于是率六百余户来归。本日朝见康熙帝,封为多罗郡王,赐以数珠、貂袍褂、银币、鞍马等,命于洪郭尔阿济尔罕地方游牧。
二十九日癸酉(9月10日)。
是日,武英殿走水,固伦格格率宫女太监携新制灭火器及时赶到扑灭火势。帝命内务府组建消防队以备无患,并赐名御前消防队。
…………
八月初一日甲戌(9月11日),乾清宫东暖阁。
太阳落进西陲,白日嚣张的暑气收起了张扬的爪子,微风伴着最后的那抹玉簪花香,吹进绷着石青染花纱窗的东暖阁,带来惬意的凉爽。康熙摸着吃的饱饱的肚子,斜躺在已经铺了薄褥子的炕上,看着案几对面同样歪着的女子,眉头微蹙,嗔怒道,“这丫头,愈发没规矩了!朕用膳,你来凑什么热闹?”灵儿实在是撑了,捂住肚子,嘟着嘴道,“您就是怕我抢,也不能吃那么快吧!李公公还说您这几日极少进食,都是诳灵儿的!”康熙看着灵儿痛苦的表情,嘿嘿乐了,向外喊道,“李德全!沏壶普洱来。”李德全在外面应了一声,脚步轻盈的出去了。
“灵儿,朕昨个儿在德妃那,见到你那个徒弟了!”康熙随手拿起身边的折子翻看着,头也不抬说道。灵儿挣扎着坐起,“您是说弘辉啊!怎么样,在我那里,是不是比您收罗的那帮老头教的好?”康熙撇撇嘴,瞪了灵儿一眼,但还是点头,“比朕想想中的还要好!昨日朕问他,在看什么书?他笑着拉着朕的手,说在看《三国志》。朕就问他,你最喜欢谁啊?你知道他说谁吗?”康熙的脸上显现处少见的欣喜和慈爱,眼里也满是发现珍宝似的放光,灵儿看在眼里,笑着说道,“我的徒弟我能不知道,嗯,肯定是曹操!”康熙放下手里的折子,点头,“对!他说曹操。朕还没说话,德妃就在一旁说了,曹操可是个大白脸奸臣啊。弘辉闻言身子站的笔直,辩驳道,曹操虽挟天子以令诸侯,可他在野时,统一北方,兴修水利,发展屯田,至死也在为一统汉室而努力。而且,曹操还是三国时最重要的军事家、文学家,以他为核心的建安风骨更是影响了魏晋百年历史。”
康熙说到最后,甚至站起身踱着步子,“他还说,小说里欲写刘备之诚而近于伪,欲写孔明之智而近于妖!朕就问他了,这都是谁教你的?他说,师傅告诉他如何去思考,他自己总结的,不过,最后这句却是你教给他的!”康熙回头看着灵儿,目光里满是赞许。灵儿只是淡淡的笑着,自己的确喜欢弘辉,他聪明、好学、谦虚、没有皇室子弟的那种自负反而待人和善。但让他在自己这里上学,其实,只是为了能够让他有个好的身体,能够度过那个生命里的坎儿。老四和如惠似乎又利用了自己的爱心啊!否则,康熙难得去趟德妃处,怎么就那么巧弘辉也在?和这帮人比心眼儿,灵儿必输无疑。看灵儿不说话,康熙回身坐下,从案几底下拿出一卷画轴递给灵儿,“朕赏你的!”灵儿眉头一挑,摊开画轴一看,不由的双目圆睁,“这是,唐寅的《百鸟朝凤图》!”
下一刻,灵儿骤然抬头,盯着一副笑脸的康熙,“皇上,您不会没事儿赏赐灵儿的。”康熙微笑着捋着胡须,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灵儿的感觉总是敏锐的啊!不错,朕是有个决定要告诉你!”看着满脸笑意的康熙,灵儿却背脊发冷,感觉,很不好。
清·华(清穿)(番外——宗吉)
番外——宗吉
1684年11月27日(贞享元年十月二十一日),幼名源六的新之助出生於和歌山城若山吹上屋敷。他是和歌山藩第二代藩主德川權大納言光貞的第四子,母親是巨勢利清之女淨丹院(紋之方)。因為光貞的第二子早死,所以也有說源六是老三的。
这里,特别要解释一下宗吉,此时名叫源六,后来叫新之助、松平赖方,他所出生的家庭背景。宗吉出自御三家中的纪伊德川家,是初代将军德川家康第十子赖宣的孙子。所谓御三家,是德川家康时制定的德川家特殊的宗法,指的是德川家在尾张、纪伊、水户这三个地方的分支。他们的祖先分别是:家康第九子义直(尾张)、第十子赖宣(纪伊)、第十一子赖房(水户)。这三支,被认为是跟宗家,也就是秀忠这一支最亲近的。地位上,尾张是三家之首,其次是纪伊和水户。可以说,宗吉的血脉是极为高贵的。
但无论是当时还是后来,有关源六母亲淨丹院的资料很少,只知道她出身於巨勢村的农家,是聪明贤惠之人。除源六外,她还生有光姬,ねゐ姫和育姬。至於出身贫寒的她如何认识地位如此之高的德川光贞又生下源六和其他几个孩子,似乎没有统一的记载(源六出生時光贞算是個老头儿了)。见於一些文艺作品和应该是出自野史的说法,源六是跟私生子差不多的。但是光貞在源六很小的時候就与他相认了。因为母亲的身份低微,源六自幼和母亲分离。
源六自小生活在比较开放、松散的环境里,时常到野外、乡村游玩,也时常体验乡间生活。因而,与那些只呆在自己府邸饮酒作乐的藩主世子们不同,他深刻的了解劳动人们生活的疾苦。而在礼教极严的江户时代,即使源六被父亲认可,他的待遇与自己的哥哥,嫡长子德川纲教有着天壤之别。这样与众不同的身世和经历,造就了他待人和善、活泼好动的性格,也造就了他日后非比寻常的作风。
十岁时,源六改名为新之助。1696年(元禄九年),十二岁的新之助跟随父亲光贞和次兄赖职前往江户朝见将军。当时的将军,是第五代将军,德川纲吉。在那次觐见中,年仅十二岁的新之助表现出了异于同龄人的智慧和勇气,并不失礼仪。纲吉很喜欢这个聪明活泼的少年。12月11日,新之助在江户赤阪的纪州公馆中元服,起名松平赖方。因为不是长子,他只能姓松平。纲吉封他为从四位下左近卫权少将。次年,1697年,纲吉又赐他越前丹生3万石。由此可以看出,虽然新之助的母亲出生卑微,但是他的父亲和将军并未因此而嫌弃、看不起他。这也使年幼的新之助成长时没有什么心理负担,并没有因出生而自卑,而且没有使他养成因自卑而故意讲排场、摆阔气的坏习惯,相反,有过亲民经历的他,养成了生活俭朴的良好习惯,即使到了封地,也未改变。当然了,纲吉十分看中新之助,与其当时拉拢纪伊不无关系,可也说明了新之助年少时就气质不凡。
赖方,也就是新之助,随父亲光贞一行在江户住了一年多。1698年回到纪伊后,年事已高的光贞隐居,长子纲教继任家督和藩主之任。赖方也从此回到自己的封地,和自己的母亲住在一起。但实际上,生性好动、喜欢冒险的他,根本在狭小的封地呆不住。在处理了一段时间事务后,赖方就开始无聊了。这个时侯,正值钱府的生意初步扩张时期,代替天锦孙成为江浙棉纺巨头的钱府,也将生意做到了日本。虽然,当时的日本锁国的程度要严于大清,可,统治者们对于来自大清的奢侈品的需求,却也是长期存在的。刚刚行过成人礼的赖方,敏锐的从贸易中发现了背后的差价。仅仅一方苏绣丝帕,就可以卖到十石米的价钱!十石米,一般的平民在地里辛苦劳作一年的成果啊,就只换到那块丝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