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落瞅着自家小姐脸上的犹疑之色,上前解释道,“我知道世子对太子的感情,当然没有直接说,而是让他确定李氏兄弟是不是藏匿在毓庆宫内,谎称李氏兄弟要刺杀太子,这才说动了他。可,起先他并没有查到什么,想来,太子也是有所防备的。直到皇上回宫,太子兵变之事东窗事发,皇上当时正下旨大阿哥前往毓庆宫内锁拿太子,弘皙突然出现,说是查知您被囚在暗室。”
想来,就算弘皙事先探知,也不会愿意出卖自己的阿玛,放弃眼看着到手的太子之位;至于皇上回宫后,及时出现大义灭亲,则是给自己留一条后路,这些皇室子孙,没一个单纯。或许,单纯对他们而言,就意味着死亡。灵儿缓缓点头,没再说话,挥手示意明心下去。将宋月端来的药服下,灵儿复又沉沉睡去,梦境里,胤禟的声音一直在耳畔萦绕,这一觉,睡的难得的安稳。
黑甜一觉,等灵儿醒来,已是第二日午时。身子似乎好多了,感觉很轻,灵儿翻身,就看师娘呆坐在床边,正用一种悲悯目光望着自己。灵儿心里一冷,脸上却是绽放出大大的笑容,“师娘,早安!”馨娘使劲儿将眼圈里打转的泪水压下去,白了灵儿一眼,柔声笑骂道,“太阳都晒到屁股了,还早安!快起来,难不成你希望等会儿九爷来了,看到你蓬头垢面的样子?”
说着,馨娘将灵儿轻轻扶起,唤了碧落打来水,给灵儿仔细擦拭着脸。灵儿像猫一样赖在床上,笑着说道,“能够看到大清朝独一无二的固伦纯诚格格蓬头垢面的样子,也是他的福分不是。”馨娘和碧落闻言,都笑出声来,屋里一片温馨。碧落今日翻出好些个艳色的衣服,搁在平日,灵儿肯定不乐意穿,今儿个却是不愿拂了碧落的好意,挑了一套玫红的旗装换上,又由着碧落给自己脸上擦了好些个腮红,镜中人立时多了几分娇艳。
寻了个理由打发碧落出去,灵儿拉着馨娘的手,低声说道,“师娘,您坦白告诉我,我这个身子,还能够活多久?”馨娘闻言,讶异的抬眼望着表情平淡的灵儿,眼中泪花再度打转,半响,拉着灵儿的手低头言道,“灵儿,别这么绝望。我已经从李宗泰那里得到了寒魄散的配方,假以时日,肯定能够配出解药。师娘我,还等着看你出嫁呢!”
灵儿从馨娘的神色中明白,自己剩下的日子恐怕无多。灵儿只是笑,笑的轻柔、笑的清澈。馨娘望着眼前的灵儿,打量着灵儿的笑容,那明明青春的面庞上,眉梢眼底竟是无尽的沧桑,有着与年岁不相称的超脱,有着一种决绝。“小姐,九爷来了!”碧落进门通禀道。馨娘忙侧过脸抹掉眼角的泪水,拍了拍灵儿手背,起身拉着碧落出门。
灵儿靠在床上,朝进门的胤禟绽放出最为灿烂的笑容,甜甜的唤了一声,“阿九~”刚刚散朝的胤禟,看到那张灿如夏花的笑脸,将脑海里朝堂上的纷争丢到一旁,回报给灵儿一个温柔的笑容,大步踏到床边,应了一声,“嗯~”灵儿拉着胤禟的手,窝进胤禟怀里,脸颊蹭着这熟悉的怀抱,内心无比知足,无比安定。胤禟低头望着怀中女子甜美的笑容,心中亦是久违的平和。
即使明日就将死去,有他(她)在身边,此生足矣!
株连——紫禁城内波澜绽起
作者有话要说:更新。。。大家小黄金周快乐O(∩_∩)O哈!
《清史编年》康熙卷二,康熙四十四年乙酉(1705年)。
八月二十五日(10月12日)
先是,有朱三太子朱慈炯伙同云峰山山贼,于圣驾归京之路设伏,欲行刺圣驾。二十二日事发,帝遣领侍卫内大臣御前一等侍卫海青、步兵统领托和齐领兵率兵清剿,朱慈炯受伤坠崖。
本日,刑部审结“朱三太子”案。将朱慈炯之子朱里、朱在其孙朱玉宝等押解至京城,问明正法。案犯李宗仁、张念一、张念二等七人凌迟处死,山贼头目朱朝奇、董其等二十二人斩立决,其余六十七人连同家眷发往宁古塔为奴修路。江南案犯内,钱宝等四人凌迟处死,张世军、徐四、释宪等六十九人立斩,其余四十人连同家眷发往宁古塔。时帝认为“京畿隐患颇多,各地匪类称朱三者甚多”,下旨加紧搜捕,无辜牵连颇广。
本日,因江南久雨米贵,内地多省禁米出境,帝命内地各督抚开禁,听商人贩卖,以平江南米价。
二十六日(10月13日)
帝召诸王大臣、侍卫及文武百官于乾清宫内,命皇太子跪地,言曰:“胤礽不法祖德,不遵朕训,惟肆虐众,暴戾淫乱,难出诸口,朕包容二十年矣。乃其恶愈张,谬辱在廷诸王贝勒官员,专擅威权,鸠聚党羽,窥伺朕躬,起居动作,无不打探。平郡王纳尔素、贝勒海善、公普齐俱被伊殴打,大臣官员以至兵丁鲜不遭其荼毒,诸臣中有言及伊之行事者,伊即仇视其人,横加鞭笞。朕出巡各地,未曾一事扰民,乃胤礽同伊属下人恣行乖戾,无所不至,另朕赧于启齿。又遣使邀截外藩入贡之人,将进御马匹任意攫取,以至蒙古各部俱不心服。种种恶端,不可枚举。”“朕即位以来,诸事节俭,身御敝褥,足用布袜。胤礽所用,一切远过于朕,伊犹已不足,恣取国帑,干预政事,败坏我国家,戕贼我万民而后已。”言毕,帝掩面拭泪,诸大臣劝起。帝又言:“胤礽幼时,朕亲教以读书,继令大学士张英教之,又令众名师授以性理诸书,又令老成翰林官从之,朝夕讷诲,彼不可谓不知义理矣,且其骑射、言词、文学无不及人之处。朕尝思,其心性大变,恐源于周遭奸佞之徒,是故锁拿其党羽,希翼其改过自新。”
“然其敷衍伪装,实则更甚。乖戾之心即行显露,狂暴之性仍然未除,是非莫辩,大失人心。朕久隐忍,不即发露者,因向有望悛改之言耳。从前索额图助伊潜谋大事,朕悉知其情,将索额图处死。今胤礽欲为索额图复仇,结成党羽,意欲谋宫夺位!此等行事,即每日教训断非能改者。凡事如所欲行,以感悦其心,冀其迁善也。乃朕如此俯从,而仍怙恶不悛,是以灰心,毫无可望。朕年界六旬,知后日有几,天下乃太祖、太宗、世祖所创之业,传至朕躬,非朕所创立,恃先圣垂贻景福,守成四十余载,朝乾夕慯,耗尽心血,竭蹶从事,尚不能详尽,若以此不孝不仁之人为君,其如祖业何?”
“至于臣庶不安之处,朕无不知。今众人有‘两处总是一死’之言,何则?或有身受朕恩,倾心向主,不肯从彼,甘日后诛戮者。亦有微贱小人但以目前为计,逢迎结党,朕即诛之者。”“太祖、太宗、世祖之缔造勤劳,与朕治平之天下,断不可托付此人。朕已奏闻皇太后,昭告于天地宗庙,将胤礽废斥。”命将胤礽即行拘执,将胤礽心腹党羽九人(鄂缮、普齐、齐世武、耿额、托和齐、迓图、陈磊、冯亮、张伯齐)凌迟,四人(杜默臣、阿进泰、都图、倪雅汉)斩监侯,其余人等革退。诸臣流涕叩首奏曰:“谕旨所言皇太子诸事,一一皆确实,臣等实无异辞可奏。”
二十七日(10月14日)
帝以镶白旗护军统领伐喀为人可疑,命革职。
本日,将胤礽禁锢于咸安宫。
二十八日(10月15日)
遣官以废皇太子事告祭天地、宗庙、社稷。
本日,帝命侍卫吴什等传谕诸王大臣侍卫统领,皇三子胤祉,平日虽与胤礽相睦,但未曾怂恿为恶,且屡谏止,胤礽不听,朕悉知,毋复质疑。胤礽同党杜默臣等四人,因无大恶,改充发盛京。
本日,命皇八子廉亲王胤襈署内务府总管事。
二十九日庚申(10月16日)
帝谕诸皇子及满洲文武大臣:“今胤礽事已完结,诸阿哥中倘有借此邀结人心、树党相倾者,朕断不姑容也。”因引清太祖努尔哈赤置其长子褚英于法,清太宗皇太极幽禁阿敏,礼亲王代善劾其子、孙,坏法乱国均正典刑之例。且曰:“宗室内互相倾陷者尤多,此皆结党援所致也,尔等可不戒乎?”
三十日(10月17日)
以废皇太子事诏告全国。诏中言胤礽向督抚大吏及所在司官索取财贿,其属下人恣意诛求、肆行攘夺,私用内外库帑为数甚多,穷奢极欲,逞恶不悛。近来更暴虐憎淫,于索额图之死时蓄忿在心,近复结党营私,中怀叵测。“宗社事重,何以承祧,朕图维再三,万部获已。”“特废斥拘禁,所以仰安宗祐俯慰臣民也。”诏内“恩款”三十三条。
…………
本日,未时,京师,固伦纯诚格格府邸,秋爽阁。
灵儿歪在软榻上,倚在临窗的栏杆处,享受着秋日的阳光,右臂虚悬在空中,手指时而张开时而收紧,一粒粒鱼食悠然洒落,引得楼下的鱼塘里,红白相间的锦鲤扑腾的好不欢跃。明心坐在一旁,将手里的纸卷读完,抬头望着自家小姐那在日光映射下水晶般剔透晶莹的面庞,宽大的衣袖也难以遮掩的瘦弱臂膀,没再吭声。
好半天,灵儿才出声,淡淡的问道,“皇上的身子可有好些。”本在走神的明心,闻言愣了一下,这才回道,“听宋月姐说,皇上得的不是什么心肌病。遗传于母亲,皇上本就有心率不齐的毛病,所以,平日里皇上极重养生,喜怒不形于色。可这次,皇上是着实被太子爷生生气出心病来(心脏病)。幸好医救及时,加上对情绪的控制,已经好多了。”
“本以为,皇上会小范围解决此事,没成想,不仅昭告废黜太子,还因这次的事故辗转搜求,多方旁及。现如今,京师早已风声鹤唳,人心惶惶不安,八部九卿各院无人安心办差,长此以往,恐再生事端!”碧落思量着这些日子以来的消息,担忧的说道。明心亦是点头附和,“正如小姐所言,京师的波澜才刚刚溅起。如今储位空选,不止是各位阿哥,所有朝臣也是多方奔走,好背靠大树好乘凉。午时我打马经过王府大街,八爷府上可谓门庭若市。倒是四爷,一直闭门谢客。”
这场避无可避的大戏,终是要拉开帷幕了吗?灵儿抖落着手心里的鱼食,看着池中的锦鲤争先恐后的争抢,不觉摇头叹气。所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紫禁城里的阿哥们,为的,就是那把象征着至高权力的椅子。康熙,现在应该很孤单吧,可惜,自己不想也无法再帮他什么。且随他们去,反正,自己会保住他们的命,丢的无非是把椅子。想到这里,灵儿侧头望着明心,“去年派往南美洲的探险队,可有消息了?”
明心闻言摇头,“还没有,我已经吩咐了沿海的各堂口,一有消息马上来报。”灵儿点点头,目光投向远处南边天际,算起来,他们也不可能这么早就返程,只是不知道,自己这个身体,还能不能撑到他们归来的那一天。“灵儿!灵儿~”一个爽朗熟悉的声音在园门口响起,伴随着一抹绛紫的颜色闪入园中。
灵儿眼瞅着十四阿哥胤祯一溜小跑穿过竹林,噔噔噔快步上楼,忙挥手示意明心先退下,抬头仰望着胤祯,不禁笑着叹道,“十四,你好像又长高了呢!身子也壮实了好多。嘻嘻,可惜我现在无法起身,要不然一定要和你比比,看看你的刀法有没有进步。”
胤祯望着眼前窝在软榻上的女子,不确定的眨着眼,这是灵儿吗?如此的苍白、如此的羸弱,那耷拉在栏杆上的手臂,衣袖被风吹着直晃悠。前些天收到消息,胤祯是十万个不相信,可如今,不得不相信眼前残酷的事实。只是想象一下,胤祯就恨不得立马冲进咸安宫,将那个每天还该吃吃该喝喝的胤礽痛打一顿!强忍着心中的愤怒,胤祯脸上捏出一个极不自然的笑脸,蹲下身子,望着灵儿,“说定了,等你好了,我们比划比划!”
灵儿无力的靠在软榻上,微笑着颔首。碧落给胤祯搬来椅子,“十四爷请坐!”胤祯点头入座,一站一坐间,那种浑然天成的气势隐然可见。灵儿看了胤祯一眼,将右手手心里的鱼食全部抛下,引得鱼塘里水波迭起,他这个时侯回来,只怕也是追逐鱼饵的鱼。“灵儿,你的日子过的好悠闲啊!难为了我,在南洋与大陆之间舟船奔波。”胤祯嘟着嘴委屈的说道。
灵儿缓缓将右臂收回,望着胤祯搞怪的面容,扑哧乐了,“别跟我这儿诉苦,去找你阿玛。不说笑了,跟我说说马来亚的情况和你一路的见闻。”看灵儿才说了这几句话,气都喘不匀,胤祯没敢再说笑,便细细的将此番南下马来亚的见闻一一说来,从华侨集资修建自由广场,到伊苏里等官员在广场上举行盛大的就职仪式,再有议会决议出资在自由广场修建灵儿的汉白玉雕像,南海第五舰队于爪哇岛附近全歼印尼海盗船队,马六甲海峡的日渐安稳繁荣……
胤祯说到兴起,时不时举手比划,还不忘将随身的海图拿出来,在上面指指点点,大有指点江山、挥斥方遒之势。灵儿一直安静的听着,偶尔微笑,偶尔点头,神思早已跟着十四的描述,飞到了万里之外碧海蓝天。一个说的尽心,一个听的忘我,没发现,楼口,不知何时出现几个默然肃立的身影,“公主,该进药了!”
被这声尖细突兀的声音打断,胤祯下意识的蹙眉,回身盯着楼口站着的人,呵斥道,“没看到爷在和公主说话?”提着食盒的赵昌低头垂目,语气却是不卑不亢,“回十四爷的话,奴才是奉皇上口谕,送御赐的药给固伦纯诚公主。”说着,不待十四说话,赵昌自顾自的将食盒递给身后的小太监,自己则小心谨慎的从中端出一个瓷盅,双手捧着上前,径自对灵儿道,“公主,请用药!”
胤祯犹疑的望着那个被赵昌捧在手心里的杏黄色蟠龙洒花瓷盅,想说什么,却被灵儿的眼神止住。碧落接过瓷盅,掀开,一股浓郁的腥臭之气弥漫开来。胤祯下意识的掩鼻,却看灵儿表情平静的,由着碧落将瓷盅中的褐色汤汁一勺勺的咽下,眉头都不皱一下。难道,这药其实只是卖相味道差?但,胤祯从碧落那隐忍的表情、一旁赵昌监视般的眼神里,察觉到其中的诡秘。
整个服药的过程,胤祯这个旁观者如坐针毡。很明显,灵儿不愿意,她是被迫的。而且,单看灵儿额头的汗珠,和每每强咽下的神情,就知道这个药应该很难喝。皇阿玛赐药?论医术,京城内外谁人能够胜过灵儿手下的秋香、冬雪、宋月,况且,灵儿的病,连这三个丫头的师娘都束手无策,太医院的那班老古董,又能有什么高招。盯着瓷盅里越来越少的汤汁,胤祯剑眉轻挑,难道说……
艰难的咽下最后一口,灵儿将碧落递到嘴边的梅子含在嘴里,躺在软榻上,好半响才缓过气儿来。赵昌接过瓷盅,回身放进加了锁的食盒中,侍立在一旁,并没有如胤祯所料的立刻告退离开。胤祯心里百思不得其解,可他不知该不该问,又不知该从何问起,惟有望着软榻上闭门休憩的灵儿出神。
…………
酉时,王府大街,廉亲王府,西院柏文斋。
太子被废,储位虚悬,朝堂上,八爷党风头日盛,那些以前不屑的、诽谤的、弹劾的朝臣亲贵们,最近却是想法设法的在找机会,和八阿哥套近乎。手握实权的固伦纯诚格格与九爷大婚在即,如今十四阿哥的归来,让这股趋炎附势的洪流愈发喷薄而出。
八阿哥胤襈站在柏文斋东侧的窗口处,听着不远处院墙外的喧嚣吵闹声,唇边浮起一丝少见的冷笑。自己总算是等到了这一天,也许,曾经立誓出人头地的自己,怎么也想不到,真正等到这一刻的来临,自己反倒希望一切都没有发生。皇阿玛依旧康健,她依然安好,一切的一切都不曾发生。
“九哥,刚刚我去灵儿府上,碰到赵昌那奴才。皇阿玛赐什么药给灵儿?有用吗?”胤祯好不容易向老十汇报完南下好玩的事儿,抽出空挡对对面默不作声低头算账的胤禟问道。胤禟闻言,抬头看了胤祯一眼,依旧低头看账。过了好半响,胤禟才将账册合上,搁下手中的笔,一边活动着手腕,一边对十四道,“皇阿玛打前儿个起就派人每日定时定点的给灵儿送药,但,好像没什么效果。”胤禟的语气带着担忧与伤痛。
老十和十四闻言,都不做声了,屋里一时安静下来。八阿哥胤襈悠悠然转身,“灵儿不可劳神费思,大家去她那里都多注意着点儿,尤其是老十!眼下局势不明,还是不要再把她扯进来的好。”十四闻言点头,“我省的。”
老十嘟囔道,“我怎么都觉得那药有古怪!按说,赵昌那奴才将药送到即可,可他非但一直盯着,还要一直守着,等灵儿服药半个时辰后才回宫复旨。这不是很奇怪的事儿吗?灵儿多大了,难道她还不懂得良药苦口?”这……胤禟是关心则乱,只是替灵儿苦。八阿哥胤襈和十四阿哥胤祯则是低头不语,不敢,也不愿再往下想。
“八哥,皇阿玛让大哥守着老二,会不会有什么深意?”胤祯适时的打破了屋内的沉默。胤襈表情动了动,不复悲伤,但还是淡淡的,坐下说道,“大哥身为皇长子,理应为储。不过,经此一役,皇阿玛只怕心头一直有根刺儿。很多事,急不得。”“大哥不就是生的早吗,论才干人品口碑,哪一样比八哥您强了?!”老十哼哼着嘟囔道。胤襈忙挥手止住胤誐的话头,“十弟噤声!”
“八哥,有些话,做兄弟的,我们不得不说。”胤禟从先前的忧伤中抽离出来,说道,“眼下的局势的确混沌不明。可,就在这个节骨眼上,皇阿玛命你替代胤礽手下的凌普署理内务府。要知道,内务府可是朝廷、皇阿玛的钱袋子,历来都是兵家必争之地。老四当初从你手中夺取,被太子抢走,如今这个要害又被您掌控。这就说明,皇阿玛对你的信任!”
信任……在天家,是多么不易多么珍贵的东西。与其说是信任,倒不如说是考验,更妥帖些。胤襈微微摇头,“我还是那句话。大哥身为长子,只有他,才有可能获得皇阿玛的首肯。”“八哥……”胤禟有些恨铁不成钢,话没说完,就被胤襈止住话头,“你们别再说了,我意已决。”
勘破——紫禁城内波澜绽起
作者有话要说:更新。。。明日送点点,大家记得留评。。期待长评!!
《清史编年》康熙卷二,康熙四十四年乙酉(1705年)。
九月初一日(10月18日)
帝召诸位大臣、侍卫统领,曰:“朕前命直亲王胤褆善护朕躬,并无欲立皇太子之意。胤褆秉性躁急,岂可立为皇太子。”
九月初三日(10月20日)
先是,拘禁胤礽时,皇长子胤褆乘机奏言:“胤礽所行卑污,大失人心。今欲诛胤礽,不必出自皇父之手。”
本日,帝召诸皇子至,追述胤褆所言,云:“朕思胤褆为人凶顽愚昧,不知义理,倘聚集党羽,杀害胤礽,其时知逞其凶恶,岂暇计及于朕躬有碍否耶?似此不谙君臣大义,不念父子之情之人,洵为乱臣贼子,天理国法皆所不容也。”
因胤褆曾奏言,有相面人张明德言皇八子胤襈后必大贵。本日,帝就张明德事谕刑部尚书巢可托、左都御史穆和伦等:“此事情节朕知之甚明。此案甚大,然张明德已死,干连人等,尔等慎毋滋蔓,审结即可。”命大学士温达、侍郎穆丹一同会审。
九月初四日(10月21日)
以都统希思哈出身微贱,被革职。
…………
本日,巳时,固伦纯诚格格府邸,如月斋。
灵儿悠悠醒转,侧头,就看胤禟以肘撑腮,正躺在一旁,笑望着自己。不去探究那笑容深处的悲伤,灵儿回报给胤禟一个大大的笑脸,强自抬手搂着胤禟的脖子,“早安!”怕灵儿吃力,胤禟忙躺平了,将灵儿的手反握着,趴在枕头边戏谑的说道,“还早安呢,都快吃中饭了!”“嘿嘿~”灵儿蹭到胤禟身边,不以为耻的笑笑,目光落在胤禟身上,不由讶异的抬头问道,“你今儿个没去上朝?”
“我跟皇阿玛告假了。怎么?不想让我陪你?”胤禟说笑着,伸手轻柔的捏了一下灵儿娇俏的鼻子。“怎么会,”灵儿笑着靠在胤禟臂膀处,“我巴不得呢!你也该休息休息了,这眼看着要大婚,皇阿玛总得让我们再进一步联络联络感情不是。让我合计合计,我们去哪里玩儿。”手指抚着灵儿瘦削的面庞,胤禟面上笑的温柔,内心却是心痛的在滴血。
灵儿察觉到胤禟眼眸深处的悲戚,娇笑着说道,“阿九,我今儿个中午要吃米市胡同便宜坊的焖炉烤鸭!嗯,还有王致和家的臭豆腐。哦,好饿哦,越想越饿。”“好好好,”胤禟忙不迭的点头应声,“我这去给你买。”说着,胤禟坐起身,扶着灵儿靠床坐好,上前在灵儿前额轻轻一吻,呢喃道,“我去唤碧落进来。”
灵儿靠在床上,眼瞅着胤禟绕过床前的紫檀漆画屏风,听着息轩伺候胤禟穿衣梳洗了,主仆两一前一后的出门,脸上的笑容,这才淡去。不知从哪天起,胤禟坚持搬过来要和自己住,他是那么小心翼翼,只是为了陪着自己,让自己睡的安稳,他宁可打地铺。时至今日,自己怎么还会在意所谓的名声。更何况,他原本即将是自己的丈夫。自打他陪着自己,自己倒是每一夜都睡的安稳,只是苦了他。
“人都走远了,还望着!”八福晋玉华绕过屏风,笑着说道。碧落紧跟着玉华,忙上前将屏风推开,端来洗漱用品。灵儿靠在床上,任由碧落操持,忙里偷闲回嘴道,“这话说的,比起姐姐对八爷的好,我这可算不了什么。”玉华只是笑,打量着灵儿的神态,心底暗忖,看这能说笑的样子,像是大好了,可这身子骨,怎么愈发衰弱呢。
只是洗漱更衣,灵儿就累得半响喘不过气。紫衣进屋将灵儿抱起放在靠窗的软榻上,好半天,灵儿才缓过神,望着玉华微笑着言道,“让姐姐笑话了,这个身子也不知怎的,像是怎么睡都睡不饱。”看着灵儿苍白无力的笑容,饶是平日里坚强乐观的玉华,也不忍一直看,低头垂目半响,抚着平坦的肚子,柔声道,“灵儿,我要谢谢你。”
“谢我?”软榻上的灵儿,就着秋香手里的调羹,正自喝着参汤,闻言愣了一下。看着玉华的光景,灵儿立马想起昨儿个明心递来的消息,随即笑出声来,“那可是八爷的功劳,我可没那能耐!”玉华闻言抬头瞠目,羞得脸颊绯红,“灵儿……”嫌汤勺麻烦,灵儿示意秋香将汤杯端到嘴边,就着秋香的手,仰脖灌下,这才回过头对玉华道,“姐姐若是真的想谢我,可否答应灵儿一件事。”
看灵儿说的郑重,玉华想都没想,直接点头应承,“只要我能做到。”灵儿闻言笑了,挥手示意碧落、秋香、紫衣三个先出去,这才徐徐言道,“大阿哥迅速失势,八爷他们推长的愿望未遂。就算八爷自己没那个想法,可身为革新派的中坚力量,肯定会有人站出来推举八爷……”灵儿的话还没说完,玉华忙出声打断,“灵儿,我来不是为了这些爷们的事儿,你别在为他们操心了,爷来的时候还叮嘱我,劝你好好养身子,千万别再为这些琐事费神。”
灵儿表情淡淡的,目光落在窗台前被日光映射出五颜六色的玻璃樽之上,“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最清楚。有些话,我现在不说,以后,怕没机会再说了。”玉华只觉得眼圈一热,胸口憋闷着,没再出声。“早些的时候,我也曾劝过八爷。如今,形势更复杂。我只说一句——枪打出头鸟。张明德案,若非死无对证,只怕早已掀起轩然大波。八爷应该从中吸取教训才是!”灵儿沉声说道。
玉华将灵儿的话一一记下,有些犹疑的问道,“灵儿让我答应的事,莫非就是劝八爷放弃?我不懂,为什么你一直不看好爷。文治武功,爷哪一样比他人差,胸怀仁德,爷若说第二,这些爷们里谁敢称第一?我知道,你是为了爷好,可我了解爷,他不会放弃的。而我们,会一直陪在他身边,不离不弃。”说着,玉华低头抚着自己的肚子,那里面,蕴含着希望。
聪慧如她,怎么会察觉不到皇上对八爷那若即若离的态度,已经想好了不离不弃吗,八爷,有妻如此,夫复何求。可凡事有利有弊,玉华与八爷的情,在自己看来弥足珍贵,可在康熙眼里,却是妇人之仁。灵儿心底暗叹,面上却是笑了,“谁会坐上那把椅子,我不关心,我只希望,你们能够过的幸福。我想让你答应,等您和八爷有了女儿,能不能用我的名字。”
玉华闻言,大眼睛扑闪了几下,似乎不太明白灵儿的话,半响,才点头,“我答应,我想爷也一定会答应的。如果我们有了女儿,我一定叫她冰灵。”“不,”灵儿笑着摇头,“是冷絮,爱新觉罗冷絮。”即使不能轮回,至少,会有人用自己的名字,好好的活下去。
…………
《清史编年》康熙卷二,康熙四十四年乙酉(1705年)
九月初五日(10月22日)
帝再召诸皇子,嘱以各约束属下人“勿令生事,安分而行”。责胤褆之太监、护卫等多人“妄探消息,恃强无忌”。又责其曾擅自责打皇帝侍卫执事人等,拘禁胤礽时对胤礽处下人施以苦刑,致宫女太监逃遁,且有自缢者,“如此行事,何以服众”。帝又曰:“本月内,诸事皆发。朕心伤不已,尔等宜仰体朕心,务存宽厚,安静守分,勿与诸事,兢兢业业,各慎厥行。”
本日,皇八子胤襈奉旨查抄原内务府总管凌普家产后回奏。帝曰:“凌普贪婪巨富,众皆知之,所查未尽,如此欺罔,何也?八阿哥到处妄博虚名,人皆称之。朕何为者?是又出一皇太子矣。”
九月初七日(10月24日)
帝谕领侍卫内大臣、诸王贝勒:大阿哥胤褆素行不端,气质暴戾,今查问其行事,纵属下之人杀人之事尽皆显露,所遣杀人之人俱已自缢。此行此事,比皇太子胤礽更甚,断不可轻纵也。本日,革去胤褆王爵,幽禁于其府内,撤回所属佐领,其上三旗所分佐领给与十四阿哥胤祯。
…………
本日,未时,固伦纯诚格格府邸,春晖堂。
京师这两日淅淅沥沥一直下着小雨,罩楼二层,背风的窗户开着,灵儿歪在宽大舒适的软榻上,透过落地玻璃窗,望着对面西跨院内那些欢笑追逐打闹着的孩子们。“小姐,大阿哥来了!”碧落端着奶茶上前,回禀了一声,随即担忧的说道,“您今儿个没歇午觉,是不是替您挡掉?”灵儿挥挥手,“不碍的,难得今儿个精神好,去请大阿哥上来吧。”
碧落依言,不多时,带着身着便服的胤褆上楼。“灵儿,可好些了?看样子是好多了。”大阿哥胤褆强笑着,近前坐下。“是吗,我也这样觉得。”灵儿微笑着应了一句。碧落给胤褆端来茶水,安静的退到外间。然而,屋内好半响都没有声音。胤褆一直默不作声的坐在一旁,目光不停的变幻着,表情说不出的黯淡。
灵儿看在眼里,也没有问什么。能体会此刻胤褆心中的愤懑,身为皇长子,胤褆从小就倍受康熙关爱,康熙曾多次夸奖胤褆“聪明、英俊”。同时,身为长子,胤褆也备受康熙器重,他是唯一一个三次领兵跟随康熙三征葛尔丹的皇子,也是所有阿哥中料理事务最多最繁杂的皇子。
除此之外,胤褆也拥有相较其他阿哥更为强大的政治力量。甚至,从某种意义上讲,八阿哥胤襈的发迹,最早也离不开胤褆的帮助。也正因为与胤褆同住在惠妃处,胤襈才自然而然的加入了反对太子的行列。胤褆不仅在下五旗王公子弟中威信颇高,带过兵、打过仗又一直负责兵部改制的他,与许多地方将军也交情匪浅,在八旗军中可谓一呼百应。
拥有如此丰厚的政治资历、这样有优势的身份,却在皇太子被废仅七天,从与皇位一步之遥的天上,被生生打入革除王爵失宠的地狱。有人说,胤褆之所以错失太子之位,主要是娘家地位不高。姨妈惠妃进宫时只是个嫔,生子后才晋的妃,清廷讲究“子以母贵”。其实不然,纳兰家先有胤褆的娘舅明珠为相,后有钱府声势如日中天,自己又一直认他这个哥哥,胤褆绝不缺靠山。
问题,出在胤褆的性格上。不知是长子的缘故,还是其他,胤褆为人急躁鲁莽,不善与人相处,做事过于锋芒毕露,不给人留后路。据明心得来的消息,当年三征葛尔丹时,胤褆与裕亲王福全共掌军务同为统帅,这本是胤褆接近伯父,在宗室王公中进一步扩大影响力的好机会。没成想,他却“听信小人谗言”,与福全“不相和谐”,以至于清军正副统帅不合,叔侄间矛盾对立,最后康熙不得不提前将他召回。
过于急功近利。就如同眼下,老康头还没从自己宠爱了三十年的儿子背叛甚至妄图谋害自己的惨痛经历中走出,内心正自敏感脆弱,他怕儿子们又给自己惹事,已经命令“诸阿哥中如有钻营谋为皇太子者,即国之贼,法断不容!”先不去考究,受挫的老康头如今大异往常的思维方式。所谓树欲静而风不止,就有人踩着雷点还叫嚣。
在此节骨眼上,大阿哥胤褆身为兄长,身为臣子,非但没有谨遵康熙的谕旨,还在康熙跟前貌似忠诚的透露出那样散发着血腥味儿的计谋。即便康熙心中十分恼怒胤礽,胤礽也罪该至死,可康熙心里根本没有动要杀死胤礽的念头。试问被自己儿子谋害了一次业已受伤的康熙,如何能够忍受手握实权、在八旗军队中有着很大号召力的胤褆不断的挑战他的底线。
但,灵儿相信,胤褆之所以在拘禁胤礽期间,通过一些过激的方式遣散侍候胤礽的宫女太监,变相虐待胤礽,不止是为了胤褆自己,多多少少也是为了给自己报仇。毕竟,他一直当自己待自己如亲妹妹。在事情没有变的更糟糕前,自己总要为他做点什么。思量了一下,灵儿微笑着打破沉默,“大哥,这一季的分红,青荷可有给您送去?”
胤褆没想到灵儿会问这个,愣了一下,才说道,“送来了,你让捎给府里的东西,也都收到了。灵儿,难为你,这个时候还想的那么周到。”“我们是兄妹,这是应该的。”灵儿淡淡的回道,目光落在远处窗外,“我不想劝您什么,只是希望,您能从皇阿玛的角度,替皇阿玛想想。”
又是长时间的沉默。好多事,不是想不到,只是做不到,这就是灵儿所谓的性格决定命运吧。胤褆无奈的摇摇头,还好,自己虽然做的不对,以后总还有机会弥补。可是灵儿……目光落在对面软榻里的女子,打量着她那彷佛看淡看透看清一切的眼眸,胤褆心底无声的叹息。
了悟——生亦何欢死又何惧
作者有话要说:更新。。。大家表霸王我!!!看完好歹留点念想给偶啊。。。
《清史编年》康熙卷二,康熙四十四年乙酉(1705年)
九月初八日(10月25日)
帝召众皇子至乾清宫,谕曰:前已有旨,诸阿哥中如有钻营谋为皇太子者,即国之贼。“废皇太子后,胤褆曾奏称胤襈好,朕亦忆起昔日裕亲王曾言曰胤襈仁善。春秋之义,人臣无将,将则必诛。大宝岂人可妄行窥伺者耶?胤襈柔奸性成,妄蓄大志,朕素所深知。其党羽早相邀结,图谋太子之位。”
皇九子胤禟、皇十四子胤祯奏言,“八阿哥绝无此心,臣等愿保之。”帝斥之曰:“十四,你指望他做了皇太子,日后登极,封你做亲王吗?你们觉得你们有义气?朕看都是梁山泊义气!”胤祯发誓,言语冲撞,帝大怒,自侍卫处拔出腰刀曰:“你要死今日就死”,欲诛胤祯。皇五子胤祺跪抱劝止,众皇子叩首恳求,康熙帝收刀,将板子打下,皇九子胤禟跪上抱住,被掌嘴。帝又命侍卫将胤祯责打二十板,然后将胤禟、胤祯逐出。
…………
本日,酉时,京师固伦纯诚格格府邸,如月斋。
灵儿歪在床上,用爱怜的目光望着默然坐在床边的胤禟。秋香蹙着眉头站在地上,举着蘸了药酒的棉签,仔细的给胤禟的唇边上药,心底暗忖,康老爷子今儿个果然气急了,下手如此重,两巴掌就打的九爷唇角开裂。胤禟面色阴沉,垂目不语,对唇边的疼痛似乎毫不在意。
待秋香退出去,胤禟还是沉默着坐在床边,脸上写满不理解与不甘心。灵儿见状,使劲儿伸手,柔柔的唤了一声,“阿九~还疼吗?”胤禟机械的侧过身子,脸上浮起一丝勉强的笑容,拉着灵儿的手,摇头,“这点疼痛比起八哥心里的伤痛,又算得了什么。灵儿,他怎么能如此狠心,当着所有人的面那样说八哥,难道,只有那个扶不起的老二是皇阿玛的儿子?!”
见胤禟情绪激动,还绕不过心里的那个弯儿,灵儿靠在床上颓然叹气,“阿九,局势走到现在这一步,皇上说出这样的话,何尝不是你们步步紧逼所致?我早就提醒过你,不能在这个时候给八爷制造不必要的危机;更提醒过玉华,劝八爷要在眼下站稳立场,可为何你们就是不听?”灵儿语气急促,急得气喘吁吁,面色愈发苍白,抚着胸口,半响一口气提不上来。
胤禟见状,手忙脚乱的上前,拉着灵儿的手,自责的说道,“灵儿,你别生气,都是我的错,我不该撺掇八哥,更不该在你面前提起此事,明知道你不能动气。皇阿玛说的对,我是该打!”啪!说着,胤禟抬起手给了自己一巴掌,这一下下手很重,右颊上随即显出五个手指印,嘴角复又渗出血丝来。灵儿缓过气,冲胤禟摇头,拉住胤禟的手,“我没怪你,我只是,我只是不想看你们一步步踏入深渊……”
深渊?胤禟闻言愣了一下。灵儿看着胤禟惊疑的表情,心底暗叹,论行商经贾的心计谋略,诸皇子里,阿九称第二,绝对没人敢自称第一。可若论帝王心术,阿九却是离老三、老四、老八他们差了不止一大截。除了想通过老八来实现自己的政治理想,如今的阿九,对老八更多的是一种赤诚,一种兄弟间的义气。换句话说,就是感性。
康熙在废太子之后,紧接着委任八阿哥胤襈为内务府总管,昭示着对胤襈的信任与宠爱。可,将胤礽的一干人马交给胤礽一直以来的对手胤襈,这的的确确也是种试探。被儿子惊吓到的康熙,如今已有些草木皆兵。然而,八阿哥却没有抓住这个表明自己立场的机会,非但没有严查凌普,对内务府内胤礽的旧部,反而打算从宽、从轻处理。
精明且业已受伤的康熙对此必然十分敏感,不管老八是存心收买人心,抑或是他其实只是想不再旁及更多无辜,眼下,康熙是认定了胤襈这样的行为是妄图与皇父争人心。本来,上次大阿哥胤褆无意间爆出张明德一事,就触动了宫闱最忌讳的部分;近来群臣巴结八阿哥、时不时的向康熙进言,加之老八在内务府事务上的处置,愈发引起康熙本就高度甚至有些病态的警惕。
只怕,本就因良妃,对老八心怀芥蒂的康熙,盛怒之下,过激的反应还不止这些。想到这些,灵儿悠悠叹气,靠在胤禟怀里,喃喃言道,“阿九,我给你讲个故事吧。”胤禟将单薄的几乎盈盈一握的灵儿,轻柔的搂在怀里,强自笑着说道,“好,你讲,我洗耳恭听。”灵儿抬头望了微笑着的胤禟一眼,“你不要打岔,有疑问听我讲完。”胤禟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没有问,只是点头。
灵儿这才徐徐言道,“那是大概三十年前,有户皇亲国戚富贵人家,一夜间因政事株连,被贬为奴。这家有个女儿,正是豆蔻年华,清秀艳丽,本是待选的秀女,却因为家变,入宫沦为奴仆,干着最下贱的活,美珠蒙尘。然而,有两个人却一直挂念着她。一个,自小就与她相识,暗恋多年;一个,因一面之缘倾心以对。
紫禁城的高墙,挡不住情深似水。与女子青梅竹马的男子,一直暗中打点多方关照着女子,想等到她岁满出宫的那一天,向女子表明心迹;对她一见钟情的男子,本以为此生与她无缘,可巧就巧在,紫禁城真的很小,原本天上地下的两个人,竟然再度碰面。再后来,女子麻雀变凤凰,不管她乐不乐意,她成了紫禁城内众多主子中的一员。
而一直等着她的男子,则悄悄的收起过往一切的爱恋记忆,只望她平安幸福。可,纸包不住火,有些事,终有泄漏的一天。得到女子的男人,一直以为女子爱着的人是自己,不想,有一天,他发现,女子心里的人,其实是自己的亲兄弟。从那一天起,他开始疏离,开始冷淡,即便女子当时已经怀上自己的骨肉,可他内心一直有根刺,这个孩子就成了这个刺的见证。
孩子出生,他极为残忍的拆离母子,他或许是想让女子求他,他想知道答案,可他又怕知道答案。就这样,许多年过去了,纵使后宫添了无数新人,他始终记得她,三十年如一日,每月在他们初见的日子里,去看她。哪怕,两个人不说话,他只是在那里喝一杯茶。”讲到这里,灵儿不由忆起当日福全弥留之际说起那段往事时脸上浮起的青涩笑容,爱新觉罗代代出情痴,果然如此。
“那位女子,就是良妃娘娘,而另外两个,是皇阿玛和裕亲王!”胤禟听完故事,脑海里闪过一个不好的念头,“而八哥,就是皇阿玛心头的那根刺!可如今,皇叔都已经不在了,皇阿玛难道还要因为上一辈的情仇,迁怒到八哥!”灵儿没有直接回答,靠着胤禟起伏不定的胸膛,反问道,“阿九,如果故事的女主角是我,结婚多年,宠爱多年,突然有一天你发现,我爱的不是你,你会怎样?”
“这……”胤禟语结,眉头一挑,是啊,如果发生在自己和灵儿之间,自己只怕愤怒到会杀死那个男人。而皇阿玛,只是抓住皇叔北征葛尔丹中的一点失误,降了他的俸禄,随后,又复了。他不止是男人,还是一国之君。如此一来,他只会怪罪良妃娘娘,而八哥,就成了这段恩怨的牺牲品。怪不得,怪不得裕亲王那么喜欢八哥,怪不得皇阿玛对八哥的态度总是很奇怪,时而喜欢,时而疏离。照这样看来,只怕眼下,八哥的日子会越来越难……
灵儿看胤禟此刻恢复了往日的清醒理智,沉声续道,“我答应过裕亲王,此事本不该告诉你,可,我真的不希望看你们这样一错再错。如果皇上心中根本没有让八爷问鼎的意思,朝臣们再扇掇,你们再折腾,只能将八爷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我想,这不是裕亲王想看到的,也不是皇上想看到的。”看胤禟不说话,灵儿忙连声叮嘱道,“今儿个的话,只能你知我知,万不可告诉其他人,更不能告诉八爷。”
胤禟长出了口气,低头望着灵儿,点头道,“你放心,我省的。既然知道内里的究竟,我自会约束门下人,再从旁劝慰八哥。”语气稍顿,胤禟满脸歉疚的凝望着灵儿,“是我不好,又让你如此劳神费思。我们这些阿哥,还真没有一个让皇阿玛省心的。”灵儿闻言,用脸颊蹭着胤禟衣服下坚实的腹肌,没再言语,闭门享受着此刻的温馨。
…………
九月初十日(10月27日)
因有张明德之同伙冯亮被抓获,将顺承郡王布穆巴、公赖士、普齐、顺承郡王长史阿禄锁拿,叫议政大臣等审讯,帝称布穆巴等为“乱之首”,着诸臣会审。
冯亮供曰:张明德曾言皇太子暴戾,凶恶至极,乃耸动王听,希图多得银两。又由普齐公荐于廉郡王,看相时张明德言其丰神清逸,仁谊敦厚,福寿绵长,诚贵相也。
诸臣取供词俱奏,帝谕:胤襈闻张明德妖言惑众竟不奏闻,革去王爵,为闲散宗室。布穆巴、阿禄将所闻情节告之直亲王,使之奏闻,俱无罪,著释放。普齐知情不首,革去公爵,降为闲散宗室。其余人等,并无他故,著释放。张明德既死,冯亮等伙同之罪极为可恶,著凌迟处死,行刑时令事内干连诸人往视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