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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冰灵絮 当前章节:14938 字 更新时间:2026-6-4 17:47

本日,帝又以亲笔谕旨示诸皇子、大臣等,云:“顷者告天之文极为明晰,无俟复言。即使朕躬如有不讳,朕宁敢不慎重祖宗弘业,置之磐石之安乎?迨至彼时,众自知有所依赖也。”“尔诸臣知朕精诚无私,深加体念,各勤职业,则朕易于图治,而天下庶绩亦咸理矣!”

…………

本日,酉时,京师固伦纯诚格格府邸,如月斋。

明心将今日朝堂上的事儿大致说完,抬头,就看自家小姐歪在铺了好几层棉褥柔软到可以陷进去的床上,目光落在床边案几上的棋盘里,不知是在思考棋局,还是在思量眼下朝堂上纷繁复杂的局势。灵儿举棋不定好半天,最后耍赖的丢下棋子,对坐在床边的师娘撒娇道,“不玩了,这局眼看着又要输。秋香,把我盒子里剩下的金锞子直接都放师娘那里,我认输。”

秋香微笑着应声,馨娘则是拉着灵儿的手,笑骂道,“你这丫头,每次下不到第五盘,就忙着开溜,多少年了,也没个进益。”灵儿吐了吐舌头,对上前收拾棋盘物事的秋香、碧落道,“师娘这话说的,您是有大师傅这个棋圣手把手教,我们哪里能比。”馨娘闻言,眉眼含笑着上前轻轻捏着灵儿的耳根,“果然进益了,都敢拿师娘和师傅开玩笑?!恩?”

灵儿忙不迭的求饶,嘟着嘴眨巴着因为脸瘦削愈发凸显的大眼睛,一幅楚楚可怜的模样,“师娘,人家错了,错了还不成吗!您就看在至少我赌品不错的份上,饶了我吧。”馨娘目光中透着爱怜,笑着撒手。灵儿揉着耳根,这才转过头对明心言道,“那个冯亮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明心面色一紧,低头回道,“是我的疏忽,上次查抄张明德所住道观时,恰好冯亮那厮溜出去,漏了他。只是没想到,他竟然被温达他们揪出来。”“你也不必自责,”灵儿目光和善的望着明心,淡淡言道,“就算没有冯亮,纸终究包不住火。八爷事后有何反应?”明心望着自家小姐,回道,“八爷态度诚恳的认错,没有多做解释。要说,冯亮那厮还真命硬,上次让他逃了,今儿个行刑时,刽子手足足刮了三千多刀,他才断气。”

碧落闻言,蹙眉上前,“小姐,八爷府上被断了俸禄,是不是将这一季的分红提前送去?”灵儿微微摇头,目光落在窗外,“那倒不必,八爷家底殷实,再说他被革职降爵也只是一时,过不了多久又会启复。”“是!”碧落见自家小姐说的肯定,便没再多问,反正每每都会被小姐说中,她也早已习惯了自家小姐的先知先觉。

“奴才给公主请安!”一个尖细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公主,该进药了!”秋香和碧落相视一眼,俱是厌恶的不愿去开门。灵儿见状,径自唤道,“进来吧。”赵昌捧着食盒进屋,自顾自的端出那个杏黄色的瓷盅近前,“格格,请!”碧落极不情愿的从赵昌手里接过,不忍心的望着自家小姐。

灵儿朝碧落缓缓点头,目光淡定。“灵儿~”一旁的馨娘低低的唤了一声,“不要喝……”灵儿朝师娘粲然一笑,反手握着师娘的手,“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不待馨娘答话,灵儿示意碧落端着瓷盅近前,就着碧落的手,也不用勺,仰脖将那褐色的汤汁灌下。馨娘实在看不下去,含泪掩面夺门而出。

半个时辰后,赵昌一行人才离开,恰好,与刚刚回府的青荷、陶乐打了个照面。陶乐望着踩在小太监背上爬上马背的赵昌,冷哼一声言道,“李公公身为总管太监,都没他这么张扬跋扈。你瞅瞅他那张脸,不知道的,还以为皇上是下旨要将小姐怎么地了呢!”跟前的青荷闻言,眼底闪过一丝哀伤,没有说话,径自朝里行去。

青荷和陶乐进了如月斋,就看秋香蹑手蹑脚的出来。秋香关上门,听到脚步声,回头低声对青荷、陶乐道,“嘘!小姐刚用了药,还没醒。”陶乐闻言眉头紧皱,不解的问道,“这药效够奇怪的,怎么越吃人越瘦弱,越吃小姐晕睡的时间越长呢?”秋香咬着唇,恨恨的捶着廊柱,咬牙切齿的骂道,“那哪里是药,那根本就是毒……”

豁达——生亦何欢死又何惧

作者有话要说:更新。。。上周的分昨天都有送出,可能因为月末的原因,JJ会抽抽。。大家过两天再查看看。。

另:偶要再次强调,大家要相信我,我不是后妈。。。

《清史编年》康熙卷二,康熙四十四年乙酉(1705年)

九月十二日癸酉(10月29日)

因近来有人为胤礽条陈保奏,帝谕领侍卫内大臣、大学士等:胤礽之作恶,天理国法难容。即使该而向善,亦难平其罪,此事朕已有裁夺。小人不知,妄议朕召见废皇太子似非无故,欲致殷勤于废皇太子而条陈保奏者,甚非也。

本日,张鹏翮疏报古沟等四处堵塞决口工程高峻。帝甚喜,谕旨嘉奖河道官兵,并亲书“坚若磐石”命于堤岸树碑,赐钱府河务建筑公司御用匾额。(其中古沟、高家堰,成为我国历史上首次使用混凝土钢构堤坝,本次修筑工程也是代表民间财力的钱府河务建筑公司首次承包国家公共建设)

十三日(10月30日)

左副都御使劳之辩上书保奏废皇太子,本日得旨:“劳之辩将朕下旨已行之事作为己功,行事甚为奸诡,著革职,叫刑部、大理寺议处,逐回原籍,永不启复。”

…………

本日,未时,京师,固伦纯诚格格府邸,暖阁。

碧落打开门的时候,就看十二阿哥胤裪,一袭月白色长袍负手站在廊下,正抬头望着北边天际那隐约可见的红墙黄瓦紫禁宫城出神,微眯的鹤眼透漏出丝丝无奈与感慨。碧落回望了屋内一眼,轻轻的带上门,上前对胤裪行礼道,“给十二爷请安!”

听到门响,胤裪缓缓转身,面上浮起客气的微笑,伸手在空中虚扶,“碧落姑娘快请起!”碧落也不多客套,点头起身,低声道,“十二爷是来看我家小姐的吧,不巧,赵公公刚刚来过,小姐服了药晕睡过去了。”

踟蹰了这半个月,好不容易今日鼓足勇气来看她,她却睡了。失落的同时,胤裪心里升腾起一丝矛盾的心绪,目光落在暖阁内,脸上浮起淡淡的愁绪,喃喃道,“是吗,我来的可真不是时候……那,我改日再来拜访。”

碧落打量着胤裪欲走,脚步和眼神又无法从暖阁移开的神情,略一思量,上前道,“十二爷且慢。小姐这几天一直念叨您呢,估摸着再有半个时辰,小姐也就该醒了。您若是无事,不妨在屋里等等,可好?”胤裪闻言点头,跟着碧落进了暖阁。

迈步入内,一股热浪扑面而来。目光落在地当间儿的钢制火炉,眼瞅着碧落提起炉上的水壶给自己沏茶时,炉膛内烧的窜高的火苗,胤裪顿时眉头紧皱。京师才刚刚进九月,这几日因为秋雨连绵、秋风萧索,气温骤降,可都没到穿夹袄的时节,怎么她这里都开始烧炉取暖。

胤裪一脸犹疑的从碧落手中接过茶杯,举目四顾打量着屋里的陈设。暖阁靠墙的一边儿,架着四扇山水花鸟漆画木制屏风,灵儿那架黄花梨木的雕花木床隐约可见,静心仔细听去,躺在床上的女子,呼吸微弱的几不可闻。胤裪眉头紧蹙,随手摘下头上的六合一统帽,搁在身旁的案几上。

暖阁靠窗处的盘炕,吸引了胤裪的目光。足够八人睡的巨大盘炕,被一张长条状的炕桌隔成两半。一边儿,铺着厚厚的白熊皮褥子,堆了好些个奇形怪状的枕头,架着包了棉垫的背靠,想来,是灵儿平日里坐的地方。胤裪上前摸着那兀自温热的皮褥子,不觉叹了口气,身子越弱,越怕冷,可想而知如今她的身子……

雕工精美的炕桌上,绿釉凸雕花蝶笔筒里,放着她平日里最喜爱的铅笔、水笔;鹊首桃花托架的笔挂上,垂着她珍爱的那套和田玉雕十二时花管笔;青玉鹿纹笔架上,搁着一支兼毫小楷笔;白玉荷莲笔洗里,一线墨汁在水中晕开,宛若一朵墨荷;澄泥牡丹砚旁,黄玛瑙竹节式墨床上,搁着一柄古筝形的紫玉美人墨锭,兀自散发着墨香;再看桌上的翡翠并蒂莲镇纸、紫晶玉兰花水丞,无一不是她以前挚爱却一直舍不得用的文房四宝珍品。

目光从炕桌上那些件件价值连城的珍宝上掠过,胤裪的神情却是愈发哀伤,他不敢再往下想,她是在什么样的心境下,用这些她一直舍不得用的东西。伸手拨开紫檀木琴式臂搁,拿起印着蝶恋花图案的粉蜡笺,胤裪盯着纸笺上那熟悉的字迹,一行行看去,下意识的低吟:

“有人在

兵荒马乱的分离中

折半面铜镜

漂泊轻年

又重圆如新

有人在

马嵬坡外的半夜时

留三尺白绫

秋风吹散她

倾城的宿命

有人在

干涸龟裂的池塘中

见鲤鱼一对

用口中唾沫

让彼此苏醒

有人在

芳草萋萋的长亭外

送情人远行

落日照著她

化碟的眼睛

我唱着钗头凤

看世间风月几多重

我打碎玉玲珑

相见别离都太匆匆

红颜霓裳未央宫中

舞出一点红

解游园惊梦

落鸿断声中繁华一场梦

我唱完钗头凤

叹多情自古遭戏弄

我折断锦芙蓉

走过千年还两空空

一城飞絮几度春风

长恨还无用

解游龙戏凤

我几杯愁绪唱罢还是痛

一城飞絮几度春风

长恨还无用

解游龙戏凤

我几杯愁绪唱罢还是痛”

“叹多情自古遭戏弄……”,胤裪呢喃着这句词,低头垂目。碧落绕过屏风,就看十二阿哥捧着自家小姐写的书笺呆坐不语,上前轻声道,“今儿个小姐精神比前几日稍好些,早起写了这首词,说是下午唱给我们听,没成想,琴还没搬来呢,她就没力气了。”碧落说到最后,目光黯淡,胤裪缓缓点头,依旧盯着纸笺上那不复往日力道遒健的行楷笔迹,叹了一句,“原来这是首曲子。”

悉悉索索……屏风后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碧落忙快步进去。好不容易从梦境里醒转,灵儿睁眼望着床顶,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碧落近前,伸手扶着自家小姐坐起,回禀道,“十二爷来了,正在外头。”“是吗?”灵儿淡淡一笑,由着碧落伺候自己漱口擦脸,碧落这才推开屏风。

灵儿靠在床上,就看十二正坐在炕上的书案后奋笔疾书着什么,平日里超脱的面庞上写满无尽的感伤和绝望。灵儿眉头轻蹙,随即笑着问道,“十二,你这可不对,那柄紫玉美人我都一直舍不得用,你倒是下笔如注。”听到灵儿明显衰弱大不如前的柔细声音,胤裪非但没有停笔,反而眉头紧皱下笔不辍。

半响,胤裪猛地顿笔,将笔搁在笔架上,却没有再看纸笺上自己写的东西,抬头冲灵儿微微一笑,“你放心,回头我送一套曹素功的集锦墨给你,可好?”灵儿忙不迭的点头,心却在胤裪面前的纸笺上。碧落瞅着自家小姐的神情,上前道,“小姐可是想去炕上坐?我这就去唤红叶来。”灵儿闻言,挥挥手,径自对胤裪微笑着说道,“十二,你抱我过去吧。”

胤裪闻言,眼眸中闪过一丝喜色,面上却随即浮起犹疑。灵儿看在眼里,大眼睛眨巴着,笑着说道,“怎么,你怕阿九吃醋?他没那么无聊,再说了,这不是我不能动吗。”胤裪赧然一笑,上前,将灵儿打横抱起,除了感觉到自己呼吸和心跳异常急促,再就是怀中娇躯的瘦弱无骨。默然的将灵儿稳稳的放在碧落布置好了的褥子上,胤裪退到一边,望向灵儿的眉眼里不自禁的流露出怜惜。

歪在炕桌一头暖和舒适的褥子里,灵儿顾不上关注胤裪的神色,趴在桌子上,凝神看着最上面墨迹未干的一张纸笺,

“一切都是命运

一切都是烟云

一切都是没有结局的开始

一切都是稍纵即逝的追寻

一切欢乐都没有微笑

一切苦难都没有泪痕

一切语言都是重复

一切交往都是初逢

一切情爱都在心里

一切往事都在梦中

一切希望都带着注释

一切信仰都带着呻吟

一切爆发都有片刻的宁静

一切死亡都有冗长的回声”

看着于连绵曲折的行书中,抒发出内心深处的感慨的一行行字迹,灵儿唇角浮起一抹浅浅的笑容,低头说道,“十二,你的新体诗大有进益了呢!”胤裪望着对面低头浅笑的女子,眼神复杂,没有说话,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叹吗,叹她对生死的豁达,即使得道高僧亦未必有她这样的心胸;该怜惜,怜她的一片冰心玉洁高贵不染微尘,惜芳华即将早逝。

胤裪平复着内心蓬勃纷杂的思绪,再抬头,就看碧落在炕桌上摊开一张新的洒金绿蜡笺。灵儿提笔抬头凝思,微一沉吟,提笔写下:

“不是一切大树

都被暴风折断;

不是一切种子

都找不到生根的土壤;

不是一切真情

都流失在人心的沙漠里;

不是一切梦想

都甘愿被折掉翅膀。

不,不是一切

都像你说的那样!

不是一切火焰,

都只燃烧自己

而不把别人照亮;

不是一切星星,

都仅指示黑夜

而不昭示曙光;

不是一切歌声

都掠过耳旁

而不留在心上。

不,不是一切

都像你说的那样!

不是一切付出都没有回报;

不是一切损失都无法补偿;

不是一切深渊都是灭亡;

不是一切死亡都覆盖在弱者头上;

不是一切心灵

都可以踩在脚下,烂在泥里;

不是一切后果

都是眼泪血印,而不展现欢容。

一切的现在都孕育着未来,

未来的一切都生长于它的昨天。

希望,而且为它努力,

请把这一切放在你的肩上。”

胤裪接过灵儿递过来的纸笺,看完后,脸上浮起非常不理解的神情,终是说了一句,“为什么不和九哥离开这里?离开这些是是非非,远离尘世的繁琐。我想,只要你想离开,没有人能够拦得住你。”灵儿歪在背靠上,只是摇头轻笑,半响,抬眼望着胤裪,“十二,我只是希望每个人都能过的好……”如果自己的离开,意味着许多人的死亡,自己宁可不要。

“小姐,老爷、夫人、大少爷、二少爷到了!”门外,红叶人还没到,声音已经传进来。碧落余光打量了十二阿哥一眼,连忙出去,在门外拦住红叶低声骂道,“十二爷正和小姐说话呢!”屋内的胤裪闻言,起身对灵儿道,“我会努力的,你放心……”语气稍顿,胤裪抬眼,用溢满爱怜的目光盯着灵儿,“别太劳累,不值得……”说罢,径自转身离开。

“不值得吗?那什么才是值得?”灵儿望着胤裪匆匆而去的背影,呢喃道。眼前突然一黑,灵儿闭目靠在背靠上,好半响才缓过气。听着院子里渐近的嘈杂声响,灵儿长出了口气,是时候了,在进宫前,该把一些事儿交代清楚。

留恋——落鸿断声繁华一梦

作者有话要说:更新。。。这两天有考试,更新的可能比较晚,大家见谅哈。。。

《清史编年》康熙卷二,康熙四十四年乙酉(1705)

九月二十九日庚寅(11月15日)

帝再谕诸皇子、大臣、侍卫等:“胤礽被废,朝内多事,朕身心焦虑。然胤襈乘间处处沽名,欺诳众人,希翼为皇太子。朕惟据理毅然独行,以定国家大名、君臣大义耳。”又言“胤襈自幼性奸心妄,其母出身卑贱,其妻嫉妒行恶”。“众阿哥当思朕为君父,朕如何降旨,尔等即如何遵行,恪守规矩,始是为臣子之正理。尔等若不如此存心,日后朕躬考终,必至将朕躬置乾清宫内,尔等束甲相争耳!”

本日,南海第四舰队护送琉球中山亲王尚贞遣使进贡,宴赏如例。

…………

本日,午正二刻,京师,紫禁城内绛雪轩。

阔别两载,再度回到绛雪轩内抱月楼中,灵儿左右四顾,目光所及之处,全都是回忆。当开始怀念过去,不是人之将死,就是老了。一念至此,灵儿躺在软榻里,不禁微微一笑,自己如今可算是占全了,心已老,身将死。

秋香和碧落忙着归置带来的东西,红叶和紫衣站在轮椅后,打量着自家小姐那涣散的眼神,相视一眼,交换着意见。小姐如今是触景生情,科她如今最忌的就是情,思量着,紫衣蹲身上前,“小姐,这屋关的时间长了,得走走气儿,要不我们先去外边吧。”

灵儿侧过头看了小心翼翼的紫衣一眼,淡淡一笑,点头,“好。”后头的红叶闻言,手上使力,将轮椅缓缓的从抱月楼中推出,停在廊下。紫衣躬身给灵儿掖了掖盖在身上的毯子,安静的退到一旁。绛雪轩中和很久以前一模一样,依旧干净整洁,草坪修的整齐,只是已经枯黄。

目光落在花圃里,灵儿讶异的蹙眉,“我只道这花圃必然荒废了,没成想,打理的如此整齐。牡丹埋土、月季剪枝,谁如此有心?”“应该是云丫头吧,她如今是这里的管事儿,您喜欢的东西,她向来上心。”红叶想当然的言道。

紫衣仔细打量着花圃,摇头道,“我看未必。一来,这花圃自建成后,施肥除草小姐从来不假手于人。即使小姐出宫,她们也不敢逾矩。二来,你看这月季花枝修的极为雅致,手法也不像出自宫内园丁之手。”“也是,”红叶点头附和,可就是想不到谁会做这种事,突然,她猛地一拍脑门,笑着低头对自家小姐道,“喊云丫头过来问问不就结了!”

红叶唤了云儿近前,曾几何时的娇怯少女,已经出落的亭亭玉立,宽大的宫装也难掩其身姿的曼妙。只是,双目红肿,显然是刚刚哭过。低头垂目跪倒在灵儿脚边,云儿用还在哽咽的声音,叩首道,“给主子请安,主子吉祥!”“起吧!”灵儿笑着颔首,微眯的双眼上下打量着低着头微微啜泣的云儿,笑着说道,“如果我没记错,明年你就到年龄出宫了吧?”

云儿低着头,听着耳畔温柔关切的话语,眼泪如断线的珠子,止不住的往下掉,无法出声,只得使劲儿点头。灵儿见状,移开目光,头靠在靠背上,徐徐道,“你娘已经搬出九爷的庄院,我把她安排在外城百顺胡同里。待明年你的年龄到了,就出宫和你娘团聚吧。好好伺候她,然后找个好人家。”

不待灵儿说完,一直以手掩面低头啜泣的云儿扑通一声跪下,一个劲儿的摇头,“不,主子对奴婢恩同再造,奴婢要伺候主子一辈子。”“傻丫头!”灵儿淡淡一笑,吃力的抬手抚着云儿的头顶,“我哪还有一辈子。以后,别再伺候人了,我希望你能去南方,做个独立的女子。”“不!”云儿抬头,红肿婆娑的泪眼望着灵儿,“主子不会有事的,我娘说过好人会有好报。”

灵儿只是笑,没再说什么。跟前的紫衣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递给云儿,“这是小姐给你嫁妆钱,收好。”云儿挥手摇头,身子不住的后倾,“这些年小姐赏赐无数,这钱,云儿是不敢也不配收。”红叶低头看着自家小姐起伏不定的胸膛,忍不住低声呵斥道,“既然小姐赏你,你就拿着。难不成,你连小姐的话都不听?”

红叶神色俱厉,云儿吓的身子一滞。紫衣躬身将银票塞进云儿手里,“别说什么不配。记得,照小姐的话,好好活下去。”云儿死死的抿着唇,将银票攥在手心,不敢抬头看轮椅里闭目养神的女子,只是一个劲儿的点头。紫衣站起身,这才想起先前的那岔事儿,“这花圃是谁在一直打理?”

云儿平复着哽咽,低声道,“是良妃娘娘。主子不在,我们不敢擅自做主。恰好有一天良妃娘娘经过进来瞧见了,说是荒废了怪可惜的,就时常过来打理,也是亲力亲为,从不要我们帮忙。前些天,良妃娘娘还说要来修剪腊梅呢,可昨儿个听说娘娘这几日病了。”

果然!躺在轮椅里的灵儿微微睁眼,待云儿退下后,对紫衣道,“去楼上,让碧落将百宝匣子里,那个月白皮儿的包袱取了给我。”紫衣应声,转身进屋。红叶思量着,低头问道,“小姐要出门?我去唤步辇来。”灵儿点头,“让秋香先撂下手里的活儿,随我去趟咸福宫。”

绛雪轩在内城的东北角,咸福宫在西北角,两下没隔多远,也就是一条三百米不到的甬道。一年前,良妃从重华宫搬到咸福宫,引来多少妃嫔的嫉妒与非议。可如今,那些女人平和了。咸福宫里,除了良妃,西院住着的,正是大阿哥胤褆的母妃,灵儿的姨娘——惠妃。大阿哥被革爵圈禁,八阿哥被降为散佚,一夜间,咸福宫成了冷宫的代名词。

躺在八人扛的步辇上,辇轿当间儿的铜炉烧的火热,灵儿依旧觉得冷,寒意入骨,下意识的往毯子里窝了窝。坐在对面的秋香见状,担忧的说道,“还是把窗帘放下来吧,虽说现在是午后,可秋风吹着还是冷。”灵儿固执的摇头,目光透过狭小的窗口望着外面的红墙黄瓦。

一路上,甬道两旁来来往往无数宫女太监嬷嬷,看到那标志着紫禁城内特权的紫金顶盖、紫金双色垂绦、镂以云文,杂宝衔之的步辇,无不顿足停在甬道边上,跪地一拜一肃一叩。只是,他们的神情,不复以往的谄媚。多了些打量,多了些揣测,甚至有些幸灾乐祸的味道。这就是紫禁城的哲学,踩高拜低、跟红顶白。灵儿将一切看在眼里,只是一笑了之。

咸福宫静的迫人。踏入良妃的东院,就能闻到一股浓郁的草药味。让秋香进去通禀,灵儿打量着廊下一溜花盆,看花草们肆意生长的样子,主人应该是很久没有心境打理它们了,抑或是,主人想让它们自由。帘子打起,玲珑满脸的惊喜,上前对灵儿叩首,“奴婢给格格请安,格格吉祥。我家主子这几日正念叨您呢,快请进!”

当看着紫衣推着轮椅进屋,歪在贵妃榻上的良妃眉头顿蹙,强撑着坐起,望着轮椅里微笑着的灵儿,一时说不出话来。半响沉默,灵儿笑着言道,“娘娘莫非是不想见到灵儿,连杯茶都不舍的给灵儿喝?”良妃闻言亦是笑了,只是那笑,愁云惨淡,“我这屋里好久没有来人了,我又是一直服药,有没有茶都是个问题,罢了,为了灵儿你,让玲珑去讨些来。”

八阿哥被降职的这半个月,想来良妃在宫里也过的不好,受人挤兑在所难免,难道吃穿用度也有人敢克扣?灵儿心底暗忖,面上却是微笑,“还是让秋香去吧。”良妃眉眼间闪过一丝了然,也没再客套,只是笑着叹了一句,“其实,我怎么样都无所谓。”闻言,玲珑、紫衣、秋香极有眼色的退了出去,带上门。

“您这话说的,您还有八爷。八爷也是自己受什么苦都无所谓,可他若是知道您受罪,肯定得心痛自责。”灵儿回望着良妃,淡淡的说道。良妃先前还一脸无所谓的淡漠,闻言,面色一暗,低头垂目半响,抬头对灵儿道,“别说这些了,他们的事儿,让他们自己处理吧。你要好好养身子,别老替他们操心。你今儿个若是来开解我的,大可不必费力,因为我根本不会在意这些。其他的,等你好些了,再说也不迟。”

灵儿摩挲着手里的包袱,低头浅笑,声音微弱,“只怕,灵儿现在不说,就再也没有机会了。”良妃闻言,瞳孔骤然紧缩。感觉到胸口越来越憋闷,灵儿顾不上多言其他,吃力的将包袱递给良妃,淡淡说道,“这样东西,我已经保存了两年,如今,只能提前交给您了。”

良妃犹豫了一下,才颤巍巍的伸手打开包袱。层层包裹退去,里面是一个褪色了的明黄苏绣蟠龙云纹荷包,像是被时常摩挲,有些地方的丝线都有磨损的痕迹,荷包的背面,用暗色绣着两个篆体字“福全”。睹物思人,然而荷包依旧,人面却不知已轮回何处。良妃怔怔的望着手里的荷包出神,屋里弥漫着无尽的回忆。

良久,灵儿几不可闻的说了一句,“娘娘,我本不该让你知晓这一切,徒增烦恼。可,这是王爷的遗愿。如今,我算是完成了。”说到最后一句,灵儿有种解脱感。让灵儿诧异的是,良妃并没有表现出极度的悲伤,她表情淡淡的,默默地从怀中取出一样物事,放在包袱内。

那是一个和先前裕亲王遗物一模一样的荷包,只是,似乎更旧一点。良妃缓缓翻开荷包的背面,明黄底纹上,绣着两个篆体字“玄烨”,“这是孝庄太后早年赐给诸位阿哥的。我受封当日,他给了我。你知道吗,当年,我之所以认识二爷,也是因为拾到了他的这个荷包。没想到,今时今日,还能再见到。”

灵儿闻言蹙眉,疑惑的问道,“娘娘,您对王爷难道未曾动情?”良妃侧头冲灵儿淡淡一笑,那笑容若空谷幽兰,清新动人,良妃的目光淡定,“是我负了二爷的一片心。可,我真正爱过的,只有那个不该爱,没有爱的人……即使明知,他只是因为我长的像赫舍里皇后才动心,我还是钟情于他……”灵儿没再仔细听良妃后来说了些什么,目光透过菱花格子的玻璃窗,望着东暖阁的方向,心底暗叹,康熙,究竟谁负了你,而你又负了谁?

…………

申时,紫禁城内长春宫。

“嘘~”灵儿从壁柜的缝隙里朝外看,用手指掩唇,对身后示意噤声。胤禛皱眉低头看着藏在自己怀中的女子,满腹的疑问。不明白她为何突然要见自己,见了自己后又二话不说让自己答应她一个愿望,不想拒绝她,没成想愿望的内容竟然是躲在额娘屋里听壁角。

壁柜外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接着是宫女急促的脚步声,午后小憩的德妃醒了。洗漱停当,德妃站在窗前,逗弄着笼子里扑腾翅膀着的画眉鸟,听着心腹宫女、太监搜集来的一些宫内新鲜八卦消息,内容八九不离正在壁柜里偷听的灵儿。听着那些闲言碎语,灵儿没怎么样,倒是胤禛面色铁青。

德妃一直没有回应,只是静静的听着,等他们说完了,才装样子般的呵斥几句。宫女和太监忙应声,从声音里也听不出他们的恐惧,想来,早已熟稔主子的脾气。屋内没安静多久,帘子猛地一响,随即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十四阿哥胤祯气呼呼的冲进门。德妃见状,忙挥手示意屋内的奴才们退下去,回身坐在里间儿的正座上,问道,“这又是犯了哪门子脾气,到为娘这里撒气儿来了?”胤祯哼了一声,也不行礼请安,跟着进去,压低声音道,“额娘,您到底什么意思?你不帮我就算了,为什么要帮四哥?”

“祯儿!”德妃怒斥了一声,十四气呼呼的坐下,别过脸去。半响,德妃眯着眼说道,“额娘谁都不会帮,你也不要再有非份之想。”“为什么?额娘,您不是最疼我的吗,您不是一直不喜欢四哥那种装成熟摆架子的模样吗?他待佟皇后远胜过额娘,您为何还要帮她?为什么?”十四不解的摇头问道。

“额娘我谁也不帮。”德妃冷冷的回了一句,再也没说话。良久,十四恨恨的甩袖,告退离开。看着小儿子离去时的背影,德妃叹了口气,几不可闻的喃喃低语,“禛儿从小被抱走,那不止是他心中的结,亦是为娘心中的缺憾……佟妃已经替他选择了这条注定艰辛的路,为娘只能舍弃亲情,不拖他的后腿。为娘只盼,你们兄弟相安,不要到最后骨肉相残……”

壁柜里,身体虚弱无力的灵儿,听不清德妃后来又说了什么,不知何时晕死过去。再醒来时,已经是在抱月楼自己的热炕上,屋内也已经华灯初上。灵儿看清守在身旁的人,顿时眉开眼笑,柔柔的唤了一声,“阿九~”

“嗯~”,胤禟应声,撇开脑海中的一大堆烦心事,冲灵儿温柔的笑着,伸手将灵儿扶起靠着背靠坐下,自己则拉着灵儿的手坐在跟前,“想吃点什么?也该饿了吧。”灵儿摇摇头,笑的甜美,只是就着胤禟的手喝了一杯参汤。

参汤掉命,所言不虚。喝完参汤,灵儿顿时觉得身子有力气了,精神头也足了些,回忆着脑海里的清单,转头望着窗外的寒星冷月,轻摇着胤禟的臂膀,娇声道,“你一直答应和人家去看星星,今儿个可不能再不算数了!”胤禟不忍心的摸着灵儿瘦的皮包骨头的手背,强自微笑着,点头应道,“好,好,但你得多穿点。”灵儿点头,拍手欢呼着,“好!”

红叶、紫衣将铺了两层温热的皮褥子的软榻搬到阳台上,碧落又命人搬来两个烧的火热的小铜炉,胤禟将灵儿抱在怀里,接过秋香手中的毯子,将怀里的灵儿细细的裹严实,这才挥手示意众丫头退下。灵儿一直任由他们摆布,此刻安稳的靠着胤禟的胸膛,抬头凝望着浩瀚的星河,良久,说道,“阿九,我唱首歌给你听吧。”“改天吧,这会子有风。”胤禟不舍的温言劝道。

灵儿摇头,稍稍坐起身,环抱着胤禟的脖颈,在漫天灿烂星光中,轻声唱道:

“我怕来不及我要抱着你

直到感觉你的皱纹

有了岁月的痕迹

直到肯定你是真的

直到失去力气

为了你我愿意

动也不能动也要看着你

直到感觉你的发线

有了白雪的痕迹

直到视线变得模糊

直到不能呼吸

让我们形影不离

如果全世界我也可以放弃

至少还有你值得我去珍惜

而你在这里就是生命的奇迹

也许全世界我也可以忘记

就是不愿意失去你的消息

你掌心的痣我总记得在那里

我们好不容易我们身不由己

我们时间太快不够将你看仔细

我们时间太慢日夜担心失去你

更不得已一夜之间白头

永不分离~”

胤禟只觉眼圈一热,心头酸楚,搂着灵儿的手一紧,将灵儿拥进怀中,深情的说道,“谁说莫把青春误,浮生无你只是虚度。谁说莫把伊人负,人间有你便胜却无数……”

…………

九月三十日(11月16日),巳时,绛雪轩抱月楼。

梳洗停当,换了一身素雅的旗装,灵儿最后一次望了一眼镜中这张自己从排斥到接受再到熟悉的面庞,随即毅然决然的转头。来到炕边,打量着依旧安睡着的胤禟,手指轻轻的描过他宽阔的额头、剑眉、高耸的鼻梁、在他的唇边微微停顿,灵儿忍不住俯下身子闭目虔诚的一吻。

阿九,即使无法轮回,生生世世的死去,我也不后悔来到这里。你的爱,是我在这最是无情的帝王家,收获到的最为珍贵的记忆。它会伴着我,永世不灭……

惜别——求遂我普世太平愿

作者有话要说:更新。。。因为这两天有考试,事儿又比较多,所以更新的时间可能不太固定。。。大家见谅哈。。

站在轮椅旁的秋香,痛苦的别过头去,抹掉脸上的泪珠,上前颤声道,“小姐,您真的要让九爷就这样睡去?等他醒来,该有多悲伤……”就是怕他悲伤,才要下药啊,灵儿目光在胤禟脸上流连忘返,对跟前的红叶、紫衣道,“我把他交给你们,你们一定要保护好他,就像对我一样。”“小姐,您真的不要我们跟着吗?”红叶抿着唇,追问道。

“公主,皇上等着呢?”站在屏风后的赵昌,适时的发出令人生厌的声音。紫衣咬牙切齿,下意识的收拳,恨不得立刻出去打掉赵昌的下巴,让他这辈子再也不能出声。灵儿不舍的将目光从胤禟身上移开,抬头一一凝望着碧落、秋香、红叶、紫衣,淡淡笑道,“人生的路还很长,记得你们答应过我的话。”

不再看几个丫头,灵儿径自低头垂目,对一只守在外头的侍卫图海道,“图海,进来吧,可以走了。”图海绕过屏风,余光扫了床铺旁蓄势待发的红叶、紫衣一眼,躬身上前,朝轮椅内苍白无力的女子单膝点地行礼,也不说话,默然起身将轮椅推到外间儿。两个壮实些的太监抬着藤椅等在那里,图海低声告了一声,“得罪!”将灵儿抱起放在藤椅内,跟着藤椅下楼。

眼瞅着图海像押送犯人一样将自家小姐带走,噌!红叶从身后拔出燕翼刀,红着眼睛作势上前。紫衣和碧落忙拦住她,紫衣此刻早已泪流满面,却只能用双臂死死的箍住红叶,听任自家小姐离开抱月楼。碧落顾不得擦拭眼角如注的泪水,站在窗前,望着绛雪轩大门口起轿的步辇,喃喃道,“小姐,我们答应您的,一定会做到。可,您如何能保证君无戏言?!”

这是康熙四十四年九月三十日,还有不到两个月,灵儿将迎来她在这个时空第二十个生辰,将迎来她期盼了两世四十多年的大婚。然而,一切的一切如今都已成为水月镜花。不再回忆,也不再留恋,灵儿躺在步辇正中的软榻里,透过窗口,望着窗外来来往往神态各异的人流,内心,却是异常的平静。

“停!”随着窗外的一声大声喝止,行进中的步辇猛地一停。外头一阵悉悉索索的脚步声,听力下降许多的灵儿,听不清外头人的说话声,只是从窗口中看到原本守在两旁的侍卫、太监突然全都退到后头。帘子被从外打起,闪进一个身着五爪云龙亲王朝服的身影。青狐结顶、上缀朱纬、二层金龙,饰东珠十,衔红宝石的朝冠下,是一对弥散着无尽伤悲的双眸。

灵儿冲来人淡淡一笑,幽幽叹了一句,“胤禛,你不该来的。”“为什么不离开?为什么不走?为什么还要留在这里,为什么还愿意进宫,为什么不解释?”胤禛蹲下身子,凝望着软榻里笑的云淡风轻恍若不知此去将是凶多吉少的女人,语调前所未有的急促,“是那些人在关键的时刻挽救了时局,而且,你根本无心政治,一心为民。为什么不向皇阿玛解释?”

灵儿看着眼前这个,此刻迥异于平日里冰山冷面、甚至关心到不复理智的胤禛,心底涌起一阵暖意。轻轻的摇头,灵儿笑的坦然,目光直直的望进胤禛的眼底,反问了一句,“胤禛,你扪心自问,如果是你坐在那个位子上,你还能容得下我吗?”

灵儿的目光仿佛洞彻一切,让胤禛无处可逃,他眉头紧皱,薄唇紧抿,一时低头不语。她成就了钱府,钱府成就了商贸繁荣的大清,可,钱府如今已是掌控着全国经济命脉;她造就了所向披靡的新式军队,大清海军成为海上霸主的同时,所有装备、人员十有八九出自沧海;若只是这些,也就罢了,她的人竟然早已渗入八旗绿营,无处不在,这一切不能不让在位当权者恐慌。

如果自己在那个位子上,怕是根本无法容忍一切出现。话虽如此,可眼下她和钱府坐大的局面,也是皇阿玛一手促成。更何况,她不是别人,她是灵儿!胤禛的脸上写满痛苦与无助,他恨,他恨胤礽,更恨自己,恨自己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凋零枯萎、化作尘泥,什么也做不了,无能为力。一念至此,胤禛绝望的抬头望着灵儿,焦急的说道,“总还有办法的……”

灵儿轻轻摇头,无声的叹息,虚弱的抬手掩住胤禛的唇,目光淡然透彻,“我本就活不长久,如果为了让我多活几日,而要牺牲许多无辜的性命,那我宁可不要。再者说,我是个商人,用我自己本就屈指可数的性命换得钱府的平安、所有人的长久,这笔买卖挺划算!”看胤禛面色愈来愈悲戚,灵儿淡然一笑,“说不定,还能成就我的声名,流传千载。那我赚的可就大了。”

胤禛闻言,抬头一脸正色望着灵儿,一字一句的言道,“我发誓,你一定会清史永存!”不再细想这句话背后那如山峦般沉重的诺言,意味着什么,灵儿没再说话,粲然一笑,无力的闭眼。胤禛见状,只觉得胸口压着一块大石,喘不过气,默默的起身,定定的望了一眼软榻里的女子,转身快步离开。

插曲过后,步辇复又起程,一步步的接近着紫禁城的心脏——乾清宫。步辇太大,进不了景和门,图海依旧行礼告罪,上前连着毯子将灵儿抱出,安放在藤椅里。无视左右四下宫女、太监们异样的眼神,灵儿双眼微眯,安稳的躺在铺了厚垫子的藤椅里,眼神则落在视野里恢弘高大、见证了一切的乾清宫。

和上次因为英法使臣求婚、一众阿哥联合罢工惹怒康熙,自己孤身前来时的心境大不相同。不复当日的患得患失、不复的当日的不忍不愿、不复当日的费心揣测、不复当日的悉心布置……真正走到这一步,原来一切都很简单,一切在灵儿看来都理所当然避无可避,一切的一切即使看起来如死灰般的深渊,其实也正孕育着生的希望。即使不能轮回,只要历史不再复归,那,死又何惧……

沿海六省思想启蒙、内地各省文艺复兴,伴随着法治与三权分立思想的深入人心,过去的农庄经济体制早已变革、资本主义萌芽遍及沿海内陆、南疆漠北,大清已经无法回到过去,沿着这条轨迹,一切都已改变。

自己一死,钱府和沧海、昆仑得以保全;爹娘、师傅们的性命无忧;玉华腹中的胎儿,正是生的希望。弘辉的健康生长,预示着帝国未来的前景。无论谁将成为九龙夺嫡的赢家,输了的人也会在异国他乡开辟新的天地,好好的活下去。大哥和皇甫珊、二哥和隽宁、青荷和陶乐……希望有情人能成眷属。

活着的人,就有希望,而将死的人,亦心安。

藤椅穿过乾清宫旁的过道,过道尽头,一身便袍的八阿哥胤襈,负手立在廊下,尽管眼神悲悯,明显削瘦了许多的温润面庞上,依旧挂着淡淡的笑意。走在前头的图海,为难的冲胤襈抱拳。胤襈无所谓的挥挥手,目光未离开灵儿须臾,像是自言自语,说了一句让众人摸不着头脑的话,“我愿意。”灵儿会心一笑,复又闭上眼。藤椅没有停,从胤襈身旁擦肩而过。

他愿意。这句承诺,让灵儿脑海中的遗愿清单圆满的划上句号。派往南美洲的探险队,迟迟不见消息。本以为,移民计划将要搁浅。没想到,五日前,派往北美洲的探险队竟然神奇的,提前半年回到上海。比起生态复杂的南美洲,北美洲更适合生活不是吗?只要胤襈点头,至少八爷党一系可以避难北美,说不定,不久后的北美将矗立起一个崭新的国度也未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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