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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威廉·曼彻斯特 当前章节:15596 字 更新时间:2026-6-4 17: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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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荣与梦想》

作者:威廉·曼彻斯特

第一册

序幕 沟底

1932年那个山穷水尽的夏天,华盛顿哥伦比亚特区活象一座深陷敌围的欧洲小国京城似的。自从五月以来,大约有二万五千名世界大战的退伍军人,携家带口,身无分文,纷纷在市内的公园,垃圾堆积处,没主的货栈,歇业的铺子,拣个地方住下。他们时而上军操,时而唱战歌,有一回还由一位获得荣誉勋章的老兵率领,扛着褪色的布缝的国旗沿着宾夕法尼亚大道游行,十万市民默默在两旁看着。不过,他们大部分时间只是在等待,在发愁。经济萧条已经几乎整整三年了,这些退伍军人是来请求政府救济,具体地说,就是要求立即发给“退伍军人补偿金”。这笔钱是1924年的《重订补偿法》规定要发的,但是得到1945年才到期;假如现在发,他们每人就可以拿到大约五百元【本书所说多少“元”,都是美元。——译者】。这些人,报刊的编辑在标题中叫做“补偿金大军”、“补偿金游行队”,他们自称为“补偿金远征军”。

“远征军”里边的人原是希望国会采取措施的,可是希望落空了。于是他们便向胡佛总统呼吁,恳求他接见由他们的领导人组成的代表团。不料总统传下话来,说太忙了,不能见,接着便把自己跟市区隔绝。总统原定要去参议院的,现在改变了计划;白宫的周围加派了警察日夜巡逻;自从停战以来,总统府的大门头一回用铁链锁上了。《纽约每日新闻》报上有一条标题说:“胡佛深锁白宫中”。可是他还不止这样。街上设置了路障;总统府四周一条马路以外就封锁了交通。有一位独臂退伍军人,因为执行纠察任务,想穿过警戒线,结果被痛打一顿,捉将宫里去。

回想起来,当年政府这样如临大敌,似乎是由于心慌意乱,穷于应付,这才小题大做的。这些退伍军人手无寸铁,队伍里也不让过激分子参加;尽管明明在挨饿,也没有公开行乞。他们力量薄弱,似乎不能成为什么成胁。《巴尔的摩太阳报》有一位三十四岁的记者,名叫德鲁·皮尔逊,他描写那些退伍军人,说是“衣衫褴褛,筋疲力尽,神情木热,满脸愁容”。他们困守多日,越来越难以坚持了。卫生部门有一位检查员认为退伍军人住地的卫生情况“极端糟糕”。他们的临时食品供应大都靠捐助:得梅因市和新泽西州坎登市的支持者用卡车给他们运来了食物;一个同情他们的面包商每天用船运来一百个面包;另一个面包商送来了一千个馅饼;对外战争退伍军人协会捐了五百元;他们自己在格里菲思体育场举行拳击比赛,又筹得二千五百元。所有这些来西都是很靠不住的。政府实际上一点忙也没帮过。(华盛顿警察局每天给这些不速之客送了些面包,咖啡、燉菜,一天收费六分,胡佛因之大发雷霆。)到了8月中句,酷暑气温达到了全年的顶点,水源日枯,苦况更甚。

那时,英国外交部是把华盛顿市划归“亚热带气候地区”的。各国使节因为华盛顿气温高,湿气重,都讨厌这地方。这里,除了闹市里有少数几家戏院在广告上说有“冷气”外,别的房子都没有空气调节设备。一到夏天,华盛顿到处是凉篷,遮阳走廊,卖冰的手推车,乘凉用的躺椅和地席,而且,用官方游览指南的话来说,这里还是“一个研究昆虫的绝妙处所呢”。“远征军”一无凉篷,二无帘幕,饱尝酷暑之苦。先前他们的先头部队进人市区时,正是鲜花盛开,春色满园时节,而今到了7月,木兰花和杜鹃花都早已凋谢,樱桃树也只剩下秃枝了,连大地似乎也变得冷酷无情。退伍军人们的样子,活象沙漠中的流浪者。闹市的店铺老板们抱怨说:“来了这么多穷小子,生意都受影响了。”说实在的,要说他们对国家有什么威胁,充其量不过如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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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远征军”危险,这是无中生有;可是说华盛顿长期以来在国际上默默无闻,一味依赖欧洲,这倒是有根据的。当时在全世界六十五个独立国家中,只有一个是超级大国:英国。那米字旗昂昂然飘扬在地球四分之一的可耕地上——在欧洲、亚洲、非洲,在北美、中美、南美,在澳大利亚、大洋洲、西印度群岛。凡有日照之处,就有英国旗在,这话是不假的。大英帝国统治着四亿八千五百万臣民。人们谈到什么东西很稳固,就说“坚固如直布罗陀,”或者“牢靠如英格兰银行。”当时一英镑兑换美元四元八角六分,所以英格兰银行在金融界信用最高。那时只有少数几个不甚出名的飞行员和一个撤了职的名叫米切尔的美国将军才梦想要发挥空军的威力:至于一般人重视的还是海军,实际上也没有一条重要国际航道不在伦敦政府的控制之下。直布罗陀海峡、苏伊士运河、亚丁湾、新加坡海峡和好望角,都直接由英国海军部控制。福克兰群岛的英国海军站掌握了麦哲伦海峡,甚至巴拿马运河也是在皇家加勒比海舰队的监视之下。结果是,美国就象英国的直辖殖民地一样,完全在皇家海军的保护之下。伦敦劳埃德保险公司表示,他们愿以500对1的赔偿率担保美国不受侵犯。《幸福》月刊向读者保证,“不管军舰开得有多快,飞机飞得有多快,大西洋和太平洋永远是可靠的屏障,过去如此,将来亦复如此。”该刊认为,自美国有史以来,英国海军一直称霸海上,将来还要称霸下去。

华盛顿政府的想法也是一样:美国没有大国的地位,大国的抱负,大国应有的庞大的机构。夏天,首都沉沉欲睡恰如村野;至于其他季节,更没有人记得它了。论城市的规模,华盛顿在全国居第十四位。纽约是金融中心,国内多数重大问题都得在那里作出决定。每当要求联邦政府采取什么行动的时候,曼哈顿区那些大企业的律师如查尔斯·埃文斯·休斯、亨利·L·史汀生、伊莱休·鲁特之流就都到京城来,给在他们卵翼之下的共和党出谋画策。柯立芝总统通常到吃午餐时就办完了一天的公事。胡佛是第一位在办公桌上安起电话机的总统,因而轰动一时。他还用了五个秘书——以前历届总统谁都没有需要一个以上的秘书的——并有一套复杂的按钮系统来唤他们。

现在的国务院大厦所在地雾谷,原是黑人贫民区。五角大楼的所在地则是当时的农业试验站,因而颇具华盛顿郊区的特色。《星期六晚邮报》说过:“就在这个全国立法中心附近,竟有大片土地还在庄稼汉手中呢。”这时政府所用的外事人员,总共还不到两千名。从白宫跨过一条马路,就到了今天大家熟悉的所谓行政大楼,有数不清的栏杆、高阁和圆柱门廊,式样粗俗,外观倒还整洁。在这么个有双重坡度的大屋顶底下,国务卿、陆军部长、海军部长竟能都在一起办公,岂非怪事。事实上,1929年一场大火烧了总统的椭圆形办公室以后,胡佛和总统府人员统统都搬进了行政大楼来,同国务卿、陆军部长、海军部长在一个楼里办公,也没有谁感到拥挤。那时是不讲究排场的。后来总统的军事顾间、社交秘书所在的白宫东翼,当时还没有兴建。特工处还不曾把行政大楼西路封锁起来,这是一条普通街道,平时在离总统的椭圆形办公室一箭之地就可以停放汽车。有时有人走访国务卿,国务卿就在大门口相迎。陆军参谋长道格拉斯·麦克阿瑟将军也在行政大楼的同一层楼上办公。他和他唯一的副宫只隔着一扇木条门。将军有事需人帮忙,只要喊一声“艾森豪威尔少校”,艾克就飞跑过来了。

《幸福》月刊有一位作者(亏得没有署真名)写道:麦克阿瑟将军“生性腼腆、对于抛头露面的事,从心里就不乐意。”这是胡说。即使在当时,麦克阿瑟一谈到他自己,也已经用第三人称了,一边讲话,一边挥舞着他那长长的烟嘴。他还在办公桌背后竖着一面十五英尺高的红木框镜子,使自己的形象显得格外高大。艾森豪威尔后来回忆住事时说,只要麦克阿瑟感到有人对他不够尊重,就“发起脾气来,破口大骂人家好耍权术,不懂礼貌,乱出主意,出尔反尔,狂妄自大,违反宪法,神经迟钝,麻木不仁,如今世道真是见鬼,等等。”这也难怪。那时职业军人的日子确是不好过的。从下级军官逐级升到上校,只能靠年资:在三十年代初期,从上尉爬到少校,要整整熬二十二年呢。除了眼看着日历一张一张撕下来之外,再没有别的事可做了。由于闷极无聊,艾森豪威尔几乎想解甲归田;就是在这些年头,他养成了阅读斯特里和史密斯公司出版的惊险小说的习惯,天夭看什么《西部双枪将》、《西部故事》、《惊心动魄的西部》、《牧牛骑士短篇小说集》之类的书。在波托马克河彼岸的迈尔堡,人们还常见小乔治·S·佩顿【佩顿(1885-1945年),后本是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的奢名美国将军。——译者】(他从1919年起就是少校了)每到星期三、六下午四点就出来打马球。他骑着自备的马参加赛马,先后赢得了四百条奖带、二百只奖杯。这时他已经以用珍珠镶在左轮手枪柄上而远近闻名了;他还搞越野赛马、猎狐、射鸟练习,还有飞行。但是佩顿少校跟艾森豪威尔少校不一样,他是个有钱人。

要想知道四十年前美国人如何眼光短浅,只须约略看看当时的军队编制,就最说明问题了。按当时的兵员计算,美军在世界上居第十六位,居捷克斯洛伐克、士耳其、西班牙、罗马尼亚、波兰等国之后。如果月饷十七元八角五分的大兵全部满员的话,也只有十三万二千零六十九人服现役。若从纸上谈兵,他们未始不能跟南斯拉夫的十三万八千九百三十四名陆军好好较量一番:但是当真两军对垒,准会一败涂地,因为麦克阿瑟手下的大部分官兵不是在做机关工作,就是在毗邻墨西哥的边境上巡逻,或是驻守着美国在海外各处的属地。参谋长手头只留三万部队,比1776年英主乔治派来镇压北美殖民地革命的兵力还少。

美国陆军的质量更是坏得惊人。当时军费仅仅约为今天的庞大开支的千分之二点五上下:果然,一分钱,一分货。《幸福》月刊说美军是世界上“装备最差的”军队,对此谁也没有不同意的。在紧急的关头,麦克阿瑟能够投入战场的只有:一千辆坦克(统统是过了时的),一千五百零九架飞机(其中最快的每小时只能飞二百三十四英里),以及唯一的机械化团(当年春天才在诺克斯堡编成,由骑兵开路,战马有防芥子毒气的护腿)。有一位作者报道说,美国军队给人的印象是:“一个个气喘喘地咧着大嘴,穿着不合身的军服,歪歪斜斜扛着一杆老掉牙的步枪,在广大无边的国土上没完没了地走来走去。”

麦克阿瑟是全国唯一的四星将军,下边也没有三星将军。他是参谋长,年俸一万零四百元,在迈尔堡有一座公馆,军队里唯一的一辆高级卧车供他专用。在他的副官看来,参谋长的地位真是高不可攀;那时艾森豪威尔少校的年俸是三千元,由于替参谋长在国会里游说,他经常跑国会山;但他的长官从来不让他借用车子。坐出租汽车的钱也不给,因为当时整个华盛顿官场都还没有零用费这个开支项目呢。艾森豪威尔日后常说当时他要走到门口,填一张申请表,才能领到两张电车代金币,然后站在宾夕法尼亚大道上,等候从普莱森特山开来的电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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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倒是不消久等。华盛顿电车道纵横交错,有近七百辆电车载客运行。除了冬天因为电流短路容易发生故障以外,电车性能良好,交通阻滞的现象还是三十年后才有的。要是开小汽车上班(时速限二十二英里),停放在办公楼前面就可以了,街边几乎总有停车的地方。当时那些汽车都是方方正正的,种类繁多,有“帕卡德”牌,“史蒂倍克”牌,“格雷厄姆”牌,“皮尔士亚罗”牌,“特拉扑兰”牌,“施图茨”牌等等。比之后来的巨型汽车厂,当时的小厂可说只是家庭工业罢了。

所有各阶层的人们,包括文职人员在内,星期六上午都照例上班。夏季的时装是:白麻布(“棕榈滩绢”)或棉布衣服,平顶宽带的硬草帽或是巴拿马帽,“软”领衬衣,薄内衣(那时暖气还是新鲜事,不是处处都有,所以薄内衣只能在热天穿)。1932年,首都的五家日报满版都是闹事断闻,却没有一件是黑人闹的。尽管首都居民有百分之二十六是黑人(在全国城市中比率最高),可是他们却一律默然忍着痛苦,这可是奇事。有一个官方导游人员解释说,“黑皮肤的南方小子”只能当用人使唤,干干“粗活”。百货店、电影院,政府机关自助食堂都不许黑人进去。黑种工人在宾夕法尼亚大道为司法部新楼挖地基都自带午饭,否则就得挨饿;那怕要一杯水喝,也得走上两英里路,过了第七街,才能找到一家小食店肯卖给他们。霍华德大学是一所黑人大学,可是校长先生却是一位白人。胡佛总统派船送“金星母亲”【阵亡将士的母亲。——译者】到法国去,指定黑人的母亲另坐一条次等的船。当时全国最著名的广播节目是《阿莫斯和安迪》,每晚尽是演唱种族上污辱人的东西:出场人物是黑人,却由白人扮演,他们学着黑人歌手的土腔,唱得怪声怪气的。

黑人住在华盛顿西南区的雾谷和整个乔治镇里。也许由于首都其他地方当时仍然秀丽如画,那些喜欢往日风光的人还没有看中这块地方。那时华盛顿一片青葱,比现在好看得多了;市内有一个居民,就有六棵遮阳树。最富有异国情调的地区是卡洛拉马高地和马萨诸塞大道,很有些富丽的宅邸,不过犹太人谁都知道那是“闲人免进”的地方。那时排斥犹太人风气之盛,不下于排斥黑人。因为还没有以色列这个国家,所以排犹也没有惊动外交界。今天设在马萨诸塞大道的使馆区,当年坐落在第十六街,走几步就到白宫。那时大使们个个穿着条纹裤和燕尾礼服。由于主要商业区有许多地方还是鹅卵石铺的路,所以他们如果想去逛街就得小心翼翼地举步。这时,超级市场只是加利福尼亚州才有,在首都买食品要到食杂商店去,到两洋茶叶公司的红漆门面分销处去,到露天市场去,或者干脆到马路上去。在街上,人们可以听到讨赏钱的手摇风琴师的琴声,守着手推车的小贩的叫卖声,推着带轮石磨、到处向家庭主妇兜揽生意的磨剪子磨刀的吆喝声。闹市区的街头是卖花卖水果的摊摊,五色缤纷。码头附近,有一排排卖牡蛎的,生意十分兴隆。特区市场设在宾夕法尼亚大道,即现在国家档案馆大楼所在地。农产品市场在驰名远近的K街,熙熙攘攘,一片叫卖鲜鱼声,还摆着一架架宰好的野兔。还有一家马具店,门前摆着一匹大木马,跟真马一样大。1932年时,首都还有几千匹拉车干活的马,在K街的鹅卵石路上着实留下不少遗泽,臭气熏天,跟大市场和街角货摊的香味混在一起。不过,不久柏油马路这一伟大事物出现了,这种种气味便都消失了。

即使在大萧条时期,华盛顿也是游客如云的。不过他们来首都却不是坐飞机来到国家机场的(到1970年,这机场的来往旅客每天达两万四千名之多)。现在这块人来人住、忙乱不堪的地方,那时还沉睡在波托马克河的水底,空中旅行还是很希罕的。由于劳动力供过于求,所以航空公司竟能要求机上所有女招待员都由注册护士【注册护士是护士学校毕业并考试及格的。——译者】充当。客机通常都是三个引擎的“福特”机,入夜或天气恶劣就不飞了。这时还没有横越全国的班机;飞行的平均时速是一百五十五英里。有人经过多次换机,在十八小时内飞越了全国,结果他的照片就登在全国各报上了。虽然当时华盛顿有一个机场,就是位于今天的第十四街桥(当时叫作公路桥)靠近弗吉尼亚州这边的胡佛机场,但是每天只有二百五十位旅客。大多数旅客(每年一千一百万)都是坐火车来的,在联邦车站下车。这时蒸汽机车的黄金时代己经到了末期。二万辆机车喘着气穿过各地乡间(1970年只剩下二百多辆了),悠长而凄厉的汽笛声把全国的青年人搞得心绪不宁。十五岁的约翰·F.肯尼迪【1961-1963年任总统】在康涅狄格州沃林福德镇的乔特中学里听到了这个声音;教授演讲术的中学老师林登·约翰逊【1963-1969年任总统】在休斯敦市也听到了;在加利福尼亚州的惠蒂尔市,一位名叫理查德·M.尼克松【1969年起任美国总统,1974年因水门事件辞职】的大学生晚上也听到了这个声音,他不禁心里纳闷:东部地平线外的情景如何?华盛顿市又是什么样子的?

来到华盛顿的人们看到些什么呢?首先,他们要看看那火车站。联邦火车站是按照首都古典派建筑规划建立起来的第一座巨型砖石结构,气象宏伟,和国会大厦一道俯瞰全城。国会大厦朝东,外观跟今天差不多:当时有一位建筑师相信市区要朝东发展,所以这样设计。那时总统权力还没有开始扩大,国会是华盛顿的中心游客(补偿金远征军也一样)首先要到国会山瞻仰一番,有的到了国会也就算数了,因为白宫不欢迎游客,首都也没有多少别的名胜好玩。当然,有林肯纪念馆,有华盛顿纪念塔(塔里新设了电梯,不过青年人总想爬爬那八百九十八级楼梯),还有植物园和福尔杰莎士比亚图书馆。一架由西班牙航空工程师胡安设计的旋翼飞机(直升飞机的前身)不久前曾在史密孙博物馆的草坪上安然降落,博物馆因此有好几个月游客很多。喜欢看吊桥的不妨去看看阿林顿纪念桥,这是这年1月才由胡佛总统剪采启用的。此外还有寥寥可数的几所政府办公楼:C街的农业部大楼,第十八街的内政部旧楼,第七街的文官委员会大楼,椭圆广场边上还有宽广无比的商业部大厦,这是二十年代商业部长胡佛【胡佛于1921-1928年住美国商业部长,1929-1933年当总统。】所建的美国商业圣殿,占地八英亩。

1932年的华盛顿跟现在显著不同的是,我们今天所熟悉的许许多多引人注目的建筑,当时都还没有:没有杰婓逊纪念馆,没有海军陆战队纪念堂,也没有最高法院大楼。法官们在国会里办公,一边是参议院,一边是众议院,他们的办公室几乎就在大圆顶下面。无名战士墓和华盛顿大教堂正在兴建,圣母无原罪堂还在筹建阶段。今天的宪法大道,那时还没有,只是由B街扩建的一段路。目前的又长又宽的林荫道还只在设计之中,原地在当年夏天只是华盛顿的一处十字街广场,树木茂密,街道纵横,而且还有不少残存下来的世界大战中的临时建筑夹杂其中,一片乱糟糟的。除了商业部大厦己经落成之外,联邦三角广场上还没盖房子。据《美国地理》月刊说,安德鲁·梅隆部长和里德·斯穆特参议员特别喜欢一项四十亿元的城建规划,他们要把“宾夕法尼亚大道南边”全部盖上“雄伟建筑”,并预告同年9月胡佛总统将为一幢新邮政大楼奠基。但是此时这幢大楼和附近各大楼——劳工部的、州际贸易委员会的、司法部的、国家档案馆的、联邦贸易委员会的、国家艺术陈列馆的——都还没有动工。那时联邦调查局还没有准人参观,《宪法》和《独立宣言》等文物也没有拿出来展览。这一带一向多半是商店,这时有些仍然是商店,但个别地方正在破土动工,一些楼房产权已归财政部,也已决定要拆除另建了。

决定拆除楼房的地段中,最有趣的是坐落在宾夕法尼亚大道的那一片地,即现在的国家艺术陈列馆、联邦贸易委员会和特区网球场的所在地。在那里,1932年7月28日早晨还有一排难着的旧红砖楼房,其中包括几个仓库、一家廉价旅馆,一排卖汽车的样子间,一家中国餐馆和一家殡仪馆。这些房子的墙多半已经拆了,几星期前本该全部拆掉的,但是“补偿金远征军”的一些成员在6月17日晚悄悄地住了进去。特区警察局长是一位退职的陆军准将,名叫佩勒姆·D·格拉福福德。他不愿把退伍军人们赶出栖身之所,尤其看到其中好多人还带着老婆孩子更是不忍。可是,到了仲夏,格拉斯福德却伤脑筋了。国会责备他不该让退伍军人进城;白宫又公开说,胡佛总统已经忍无可忍了。总统决心撵走那些衣衫褴褛的不速之客,出动军队也在所不惜。后来他果真这样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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宾夕法尼亚大道的扎营地并不是“远征军”的总部,他们的主力在华盛顿东南区,远在安纳科斯夏河彼岸,即第十一街桥的那一头。但是那些住在宾夕法尼亚大道、离国会只隔三条街的退伍军人却最惹人注目。他们是政府的眼中钉、肉中刺;非把他们赶走不可。政府之所以下得了这个决心,正是反映出全国脑满肠肥的人对食不果腹的人是越来越狠心了。但是跟退伍军人有接触的人们却并没有采取这样不友好的态度。格拉斯福德将军喜欢他们;比利·米切尔将军和海军陆战队的斯梅德利·巴特勒将军(他曾两次荣获勋章)也喜欢他们。德鲁·皮尔逊写道,退伍军人们“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总之,他们没有工作;他们挨饿,全家挨饿,他们要求付给他们钱,别的他们就不知道了。”威尔·罗杰斯说,“在世界历史上有记载的成群结队的饥民当中,这些退伍军人是最守规矩的。”

可是,那时还没有电视新闻,尽管是明摆着的事实也可以否认。司法部长威廉·米切尔宣布,“远征军”有“行乞和其他犯罪行为”。副总统查理斯·柯蒂斯还出动过两连海军陆战队;他们奉命戴着钢盔,上着刺刀,乘电车来了;可是格拉斯福德将军指出,副总统无权指挥军队,便命令他们回营房去了。尽管如此,主张政府使用武力的呼声,在首都和全国各地已越来越响了。3月7日,三千名饥饿的男女在密执安州迪尔本市的亨利·福特汽车厂外示威,警察朝他们开枪,打死四人,打伤百人;后来,受份的还被栽上暴动的罪名,套上手铐送医院。《底特律自由新闻报》咆哮如雷地发表意见说:“责任在谁,不难判定。煽动者就是威廉·Z.福斯特【美国共产觉领袖(1881-1961年)。——译者】和其他赤色党徒。”别的报纸这时也怂恿总统快动手。《华盛顿明星晚报》在社论中说,他们不明白为什么竟没有一名特区警察“满怀义愤地狠狠揍那些上街游行的要求发补偿金的家伙。”《纽约时报》也报道,游行请愿的退伍军人“所领的退役金,已七八倍于其它国家所发的,但仍不满足。”其实,除了残废军人外,所有的退伍兵根本没有什么退役金。可是某些聪明人们还发表了更妙的见解呢。陆军准将乔治·莫斯利是艾森豪威尔少校的朋友(艾森豪威尔后来说他是个“才气横溢”、“生气勃勃”,“富于创见”的人)这年夏天也有好些创见,其中之一是建议把“补偿金游行队”和其他的“劣种”统统逮捕起来,送到“夏威夷群岛中人烟稀少、甘蔗都不长的孤岛”,关进集中营,好教“他们自食其果”。他还恶狠狠地补充说:“到了岛上,有的案子即使处理得慢一点,我们也不用担心了。”

夜色沉沉,大雾弥漫,可是这并没有使寄居宾夕法尼亚大道的退伍军人感到忧虑,因为麦克阿瑟早已对他们的一位领袖说过,即便到了不能不赶走他们的时候,他还是打算让他们体面地撤出。他们是服从命令的战士,自然相信四星将军的话。往后,消息传来,说可能已经派出军队来对付他们了,可是他们还觉得那是值得欢迎的消息,因为他们以为,现役军人碰到退伍军人,双方就会拥抱起来的。退伍军人们的住处挂满了褪色的国旗,他们万万想不到,美国军队竟会向美国国旗进攻。7月28日(星期四)早上,他们最为担心的是天气。上午9时,他们便预料这天会非常闷热的。大家悠热神往地谈到那些新式的冷气电影院,那里边映着时新的有声电影:珍妮特·盖纳和查尔斯·法雷尔主演的《第一年》,威廉·鲍威尔和凯·弗朗西斯主演的《盗宝》,杰基·库珀和奇克·塞尔主演的《患难之交》。跟退伍军人们眼前的住处相比,有冷气的地方岂不是诗一般的梦境吗?先前铁路公司把他们免费运来首都,为的是腾出车站的车场;有一张火车提货单上写着,“运往华盛顿市的牲口——退伍军人五十五名”。真的,他们几乎也感到自己不过是牲畜罢了。在他们的住地,那些拆得残缺不全的楼房多半留给妇女和儿童居住,格拉斯福德将军还给他们送来了一些草垫。男人栖身的地方,用一位记者的话来说,是“许许多多的帐篷,烂木板上钉破布,再用包装箱当做柱子支起来。”在他们那里,到处都有亲手钉起的牌子,上面写着“上帝保佑,全家平安”。别以为这些是俏皮话:象他们那样出身的人,是不会拿上帝、家庭、爱国主义(如果谈到爱国问题的话)开玩笑的。

他们的出身是美国自耕农:要是当时就用上了“下层中产阶级”这个名称的话,他们也算得是下层中产阶级的成员了。如果派兵横过宾夕法尼亚大道去打他们,有五个人会首当其冲。退伍军人们的来历,可以拿这五个人为代表。在第一次大战中远征过法国,当过军官的,只有肯塔基州哈伦县的J.A.宾厄姆一人,不过也很难说他是有闲阶级的一分子,因为不久以前他还受雇去破坏罢工,被他搞得很狼狈的有著名作家西奥多·德莱塞、舍伍德·安德森、约翰·多斯帕素斯和本年3月结队前来肯塔基州、抗议侵犯矿工民权的东北部各著名大学的学生,在法国勇敢作战,得过勋章的有来自萨克拉门托市的约翰·奥尔森,还有查尔斯·P·鲁比(1931年人们向总统贺年,鲁比还因得过殊勋十字奖章,被选为第一个贺客呢)。奥克兰市的埃里克·卡尔森在战场中过瓦斯弹的毒,据当时的说法,还得了“弹震症”。威廉·鲁希卡曾在第四十一步兵团当一等兵,他的一生后来成了颇有趣味的话题。以上五人都失了业。鲁希卡当过屠户,一直寄居在芝加哥西南边姐夫家,他的住处是一个全无窗户的地下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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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难临头,人们却往住看不出。那个闷热的早上十点钟,有两个财政部代表满头大汗地站在人行道上叫退伍军人撤出,这原来是预告要出大事了。退伍军人们不肯走,那两个代表也就跑开了。一个钟头过去了,除了温度无情地升高之外,一切平静如常。接着,十一点过后不久,格拉斯福德将军乘着蓝色摩托车来到。他到了宾夕法尼亚大道和第三街的交叉口停了下来,宣布奉命把这个地区的闲人一概赶走。首都警察手里拿着警棍,列队开进来了。

事情进展得很慢。起初很少人反抗,临到中午,住在第一幢房子里边的退伍兵被赶走了。但是出事消息已传到驻在安纳科斯夏河边的“远征军”大本营。警察这时才赶紧把第十一街桥吊起,但是太晚了。“远征军”巳经派出援军;他们一到,就向在场的警察扔砖块。格拉斯福德将军本人半边脸被打中了。他摇摇晃晃地后退,一眼看见有个警察竟迷迷糊糊地用手枪指着他,不禁毛骨悚然。他马上跳到一根柱子后面躲了起来,一边听到一个哑嗓子在大声嚎叫:“干掉他!”格拉斯福德走出来,只见一个据他说是已经“半疯狂”的警察正在朝一个退伍军人开枪。退伍军人鲁希卡心脏中了一弹,倒下死了。别的警察也在开枪。不一会,又有三个退伍军人倒下,其中卡尔森受了致命伤。格拉斯福德将军喊道:“不要开枪!”警察们停下火来了。可是,出事的消息已传到白宫。司法部长米切尔下令把退伍军人从政府的所有楼房驱逐出去。胡佛在午餐时知道了警察开枪的事。他一边叫把口头命令写成书面,一边吩咐陆军部长帕特里克·J.赫尔利出动军队。赫尔利向参谋长作了传达。

他们踌躇了好一会儿。参谋长麦克阿瑟将军这时没有穿军服。他的副官艾森豪威尔认为不该穿,一再说:“这是政治事件嘛,政治事件嘛。”副官认为,街头打架,将军犯不上插手。可是将军不同意。他宣布说:“叛乱的苗头出现了,麦克阿瑟决定亲临督战。”【这即上文所说麦克阿瑟爱用第三人称说自己怎么样。这是自高自大的表现。】于是,刚从迈尔堡开过来的士兵都集合在椭圆形广场上,胡佛从椭圆形办公室里远远望着他们。一名勤务兵冲过桥去,替麦克阿瑟将军去拿军衣、袖章、神射手徽章和英吉利斜纹布军裤。将军命令艾森豪威尔也穿上军服。他一边说,“我们要打断‘远征军’的脊梁骨,”一边把幕僚们带进小汽车。车子开到宾夕法尼亚大道和第六街的交叉点(后来这是华盛顿最大的廉价饮料店的所在地),靠人行道停下,又等了一阵子。有人问:“为什么不走啦?”麦克阿瑟回答说:“等坦克。”他打算使用坦克,车里个个人都坐着不动,捏着一把汗,——只有麦克阿瑟除外。这位将军是不会冒汗的,这件奇事头一回被人记下来了。他还是那样地冷静安详,劲头十足,因此比别人在精神上占有极大的优势,这一点使好些人十分反感。

这时白宫正在发表公报。胡佛总统宣布,部队将要“对闹事和违抗民政机关命令的人实行镇压”。几分钟后,白宫透露:跟警方冲突的人“纯属共产分子”。记者们看到麦克阿瑟坐在车里,问他打算怎么办。他回答说:“看着我吧,看着我就行了。”记者们没有看他,却看着那浩浩荡荡的大军沿着宾夕法尼亚大道开了过来。第三骑兵团由佩顿少校率领,一个个挥舞着军刀,跃马而来。跟着马队行进的是一支机枪分队,接着是第十二步兵团、第十三工兵团和第三十四步兵团的士兵,他们手里的刺刀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在部队后面,有六辆坦克隆隆推进,履带把路上给太阳晒软了的沥青一块块翻了起来。现在是下午4点45分。在麦克阿瑟一生中,这场战斗挑选的时间最不好。十五分钟之前,首都的文职人员都已经下班,一批一批涌进各条街道,足有两万人挤在人行道上,对面就是那些不知所措,毫无组织的退伍军人。骑兵队的指挥官稍不小心,就会有人受份,可是人们都知道,民众安全不安全,佩顿少校不是太关心的。

退伍军人们以为这是为他们举行一次阅兵式,不禁喝起彩来。旁观者也在拍手,不过接着他们就第一个发现搞错了。佩顿的骑兵队猝然转身,向人群冲过去。《巴尔的摩太阳报》驻京通讯处主任,老记者J.F.艾萨利写道:“乍看起来,这样突然袭击手无寸铁的围观群众,好象只是几个骑兵自发地干的;但后来看到了,那是骑兵队长们预定的联合行动的一部分。”艾萨利报道说,那些骑兵“事前不出一声”就冲向“数千无辜的人,”;不论是男是女,“都遭到冲击。”有个男人因为不肯离开电报局门前,被两个骑兵用刀背猛打,缩进门里去了。康涅狄格州参议员海勒姆·宾厄姆头戴巴拿马帽,身穿“棕榈滩”绢衣服,整齐得很,可是他因为夹在人群当中,也遭到践踏。

“滚开!”骑兵们吆喝着。围观群众们高声回骂:“不要脸!不要脸!”退伍军人们赶忙排成阵势,横断街道。他们的领队在各个聚合点挥动国旗,可是这些旗子正好成了骑兵的第二个目标。他们两边摆开,重新整队,纵马跑过宾夕法尼亚大道,直向那些褪色的国族冲去。退伍军人们先是大吃一惊,继而暴怒起来。他们有的向骑兵挑战,要他们下马对打。一个头发斑白的老兵叫道:“老天爷!要是我们有枪就好啦!”另一些退伍兵责向骑兵们说:“伙计,世界大战的时候,我们在阿尔贡【在法国近比利时边界,第一次世界大战美军和德军曾在此地血战。——译者】苦战,那时你在哪儿?”这时所有的退伍军人都在讥笑怒骂那些骑兵。有一个还不到二十岁的士兵从一名当年远征欧洲的中士班长手中夺过了国旗,还吐一口唾沫,骂他说:“你这臭叫花子!”离麦克阿瑟不远,有一个男人大声叫起来。他说:“从今以后,我看美国国旗再也不值一个钱了。”麦克阿瑟大喝道:“如果那个人敢再开口,就把他逮捕起来!”

陆军部长给麦克阿瑟的书面指示明明说:“对于肇事地区所有妇孺”必须“尽量照顾”。但是照参谋长的计划办,怎么能够管什么妇孺不妇孺呢?参谋长预料到会有这样的指示,所以早已从亚伯丁武器试脸场和埃奇伍德军工厂调来了三千枚瓦斯弹。而毒气是不管对方是男是女,是老是幼的。在场的人只有将军手下的部队有防毒面具,此刻正在戴上。警察只好用手帕蒙睑,事先得到预告的店主们也关上了门窗。有些退伍军人看到了对方蒙上面具,心知要发生什么事了,便赶快一个传一个,叫大家准备,可是已经来不及了。步兵紧随着骑兵冲上,从腰间解下一枚枚催泪弹向前扔去。刹时间,空气染毒,观者四散逃走。一股带甜熟果子味的烟雾笼罩着宾夕法尼亚大道,浓烟所至,退伍军人家属睁不开眼,透不出气来,拿着炊具,带着孩子,从房屋里踉踉跄跄地逃了出来。据美联社报道,“此情此景,就象1918年大战中的无人地带一样”。其实不完全相同。华盛顿是和平时期的国都,一场双方力量悬殊的斗争就在国会旁边进行;在场者多半不是战斗人员,那些记者们由于职业关系,当然不能参战,尽管军事当局不相信他们会守中立。有一位记者跑进汽车加油站外面的电话棚去给报馆挂电话,一个士兵扔了一枚瓦斯弹进去,把他赶出来了。

抵抗停止了。军刀砍来,刺刀捅来,那越来越猛的南风又吹来呛人的毒气,吃尽苦头的退伍军人朝着安纳科斯夏河退却了,狼狈异常。老婆抱着婴孩,丈夫提着破箱子,一路走一路还不断受到瓦斯弹的袭击。加林格医院开始涌进了大量伤员。当晚一片喧闹,十分吓人:救护车警笛声、救火车声、快马奔驰声、步兵的沉重脚步声、报童叫卖号外声,还有坦克隆隆声。坦克车开来干什么,无论在当时还是以后谁都不明白。艾森豪威尔晚年追写道:“就我所记得的来说,驱逐退伍军人,坦克车并没有起什么作用。”不过据他说,退伍军人“走得很慢”,如果坦克要大显威风,本来是办得到的。不管怎样,到了当晚9时,逃难的老兵已经跑过了第十一街桥,同对岸大本营的人会合了。麦克阿瑟的部队已经把退伍军人的其他驻地一律扫清,无论是C街的,马里兰大道的,缅因大道的,码头附近的,还是国会图书馆附近的。8点钟左右,士兵们在一家煤气厂附近架起枪来,露天开饭;等待他们的首长研究下一步怎么搞法。

在麦克阿瑟看来,该怎么搞是一清二楚的。他的任务是击溃“远征军”,只许成功,不许失败。不过河,不打进退伍军人的藏身之处,把他们的总部夷为平地,任务就不算完成。格拉斯福德将军激烈反对,他说如果夜袭“远征军”,那真是“蠢透了”,请参谋长千万不要这样干。麦克阿瑟坚决不答应,格拉斯福德只好服从上级,走开完事。可是美国总统直接发出的命令却不那么容易对付。胡佛总统是总司令,军队应如何便用,他自有主意,因此部队到了河边便停了下来。为了保证指示能送达麦克阿瑟将军,总统叫把命令复写两份,派莫斯利将军和总参谋部秘书B.赖特上校送去。据艾森豪威尔说,总统“禁止部队过桥进入对岸那面积最大的退伍军人营地”。话说得很清楚,要是别的将军,当然立即服从。可是麦克阿瑟却不然。他认为这是文官干涉军事,十分愤慨。他告诉莫斯利说,他的原定计划不变,别人不得干涉,这叫莫斯利吃了一惊。麦克阿瑟对艾森豪威尔强调说,他“太忙了,如果有人自称下达什么命令,别让他打扰我本人和我手下的人。”这是他第一次决心违抗一位总统的命令,但并非最后一次。【后来在侵朝战争中麦克阿瑟又违抗杜鲁门总统的命令。】

麦克阿瑟下令在桥头架起重机枪,以防对方反攻,随即率领一个步兵纵队冲过桥去,艾森豪威尔少校也跟在身边。到了对岸,他们两路分兵,对方则一片混乱。安纳科斯夏河边的退伍军人驻地乱七八糟,到处是打包箱、水果箱、鸡舍、粗麻布和柏油纸搭成的窝棚、帐幕、披屋,破旧的旅行车、暗褐色的印第安式圆锥形帐篷,破破烂烂,不堪入目,很难想象有人住得下。但“远征军”只能在这里安下家来。他们黑呼呼地挤在这里祷告上帝,但是所得的却是又一批摧泪瓦斯弹。有的人边喊边跑,有的找地方躲起来;有一大群人,大约五百左右,聚集在营地的尽头,大声嘲笑那进攻他们的部队说:“胆小鬼!胆小鬼!胆小鬼!”种上莱园的退伍军人恳求步兵们不要损害他们的作物,但是一排排绿油油的菜畦还是被踩坏了。据美联社报道,到了10点14分,步兵就用火把点着了营地的所有棚舍,火焰高达五十英尺,延烧到附近的树林,因此来了六队救火人员把它扑灭。总统在白宫的窗口看到东边天空一片火光,派人来了解清况。据艾森豪威尔说,他当时也感到,“情形十分凄惨。不论退伍军人应不应来华盛顿请愿,他们毕竟是少吃缺穿的,觉得自己受尽委屈的。看到他们的住所一下子烧光,人们就更可怜他们了。”

不过,象艾森豪威尔少校这样的慈悲心肠,井非人人都有,尤金·金是一个退伍军人的儿子,年仅七岁,他想从自己的窝棚里救出心爱的兔子,可是有个步兵喝道:“滚开,你这个狗崽子!”小孩还来不及走,步兵就一刺刀把他的小腿戳穿。一辆辆的救护车又从两英里外的加林格医院赶来,因为又有一百多人伤亡了。两个婴孩被瓦斯毒死,“远征军”报纸的编辑满怀悲愤,为其中一个拟出了下面这条墓志铭:“伯纳德·迈尔斯长眠于此,他只活了三个月,是胡佛总统下令毒死的。”这个写法未免偏激,但是退伍军人确实是愤激透了。他们眼看着士兵们把汽油浇在自己的窝棚上点火烧起来,同时华盛顿还有一些有钱人驾着游艇在近岸处看热闹。当晚11点15分,他们又目睹骑兵们由小乔治·S.佩顿少校率领,进行最后一次的毁灭性攻击。那些被骑兵用马刀赶走的衣衫褴褛的人们当中,有一个叫做约瑟夫·T.安吉利诺。这人曾于1918年9月26日在法国阿尔贡森林战役中救护战友有功,获有殊勋十字奖章。那被他救出的正是青年军官小乔治·S.佩顿。

※※※

艾森豪威尔少校劝参谋长避开新闻记者;他仍然认为这次战斗是政治事件,不是军事性的,应由政界人物去发表意见。麦克阿瑟摇摇头。他本来就喜欢对报界发表谈话,而且,不管他喜欢不喜欢,——看来很清楚,他是很喜欢的,——既然决定过河进攻的是他,他就不能不成为总统所采取的政治行动的中心人物。午夜后十五分钟,他跟陆军部长赫尔利一起出现在记者们的面前。他的策略是一听就明白的:自己不承担责任,却满口称赞胡佛勇于负责。他说:“要不是总统不到二十四小时就动手的话,局面势必非常严重,可能真的发生一场战争。要是拖延一个星期,我看我国政治制度就会受到严重的威胁了。”赫尔利部长补充说:“这是一个大胜利。麦克【“麦克”是麦克阿瑟的昵称。——译者】立了大功,挽回了危局。”说到这里,他若有所思地停了一下,又说:“不过,目下我还不该说谁是这次事件的英雄。”

真正的问题是有那么多的人变成了为争取合法权利而牺牲的人。对曾经为祖国而战的人下毒手,这在政治上并非得计。同情“远征军”的人已在马里兰州和弗吉尼亚州向他们捐献耕地。对于军队的残忍做法,亚拉巴马州参议员雨果·布莱克、爱达荷州参议员威廉·博拉、加利福尼亚州参议员海勒姆·约翰逊都非常愤慨。纽约州众议员菲奥雷洛·拉瓜迪亚致电总统说:“现在经济萧条,工人失业,穷人捱饿,如要维护法律和秩序,给一盘汤比扔一颗催泪弹便宜,发面包比开枪有效。”但是麦克阿瑟将军已非正式地对人谈了这个问题。他说“远征军”尽是些“叛乱分子”,不是退伍军人。又说,“那帮家伙,如果十个当中有一个是退伍军人,那才怪呢。”

白宫宣布总统“深夜不眠,披阅不断送来的征讨补偿金远征军的前线军情报告”;诋毁“远征军”成了官方的拿手好戏。后来胡佛私下责备麦克阿瑟将军,说他不听命令,但此刻他只宣布那些远征军“并非退伍军人”,而是“共党分子和作案累累的刑事犯”。到底“远征军”里有多少非退伍军人,各发言人的说法大有出入。麦克阿瑟说是百分之九十,赫尔利说是大约百分之三十三,胡佛写信给美国退伍军人团波士顿分团又说,凭他的“印象”,“其中服过兵役的不到半数”。格拉斯福德将军不服,他认为这种说法不合事实,因而到了10月份就被勒令提前退职了。受过诬蔑,就洗也洗不掉。出事后第二天,有一个特区法院人员向华盛顿大陪审团提起了使人诧异的公诉,他竟说:“据报在犯暴力行为罪的乱民当中,退伍军人寥寥无几,主要是一些共党分子和其他不法之徒。我想你们将会查明下面这个事实,即参与这个事件,恣意破坏法律和秩序的,没有几个人穿过军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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