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高法院打自创立以来,整整一百四十年中,所宣布废止的法令只不过六十种。现在还不过一年开外,在休斯主持下,最高法院竟一口气把罗斯福的新法取消了十一种之多,在此次秋审中,最高法院最后一次也是最惊人的得意之作,发表于两党召开代表大会的前夕。他们先废止了联邦工资工时法,然后进而审理莫尔海德对提坡尔多的讼案。这里所讨论的是纽约州关于女工最低工资的法律,法官们投票结果是五比四,予以否定。巴特勒代表多数法官撰写意见书,他一口咬定:“关于‘法定手续’的条文已经规定,就个人事务签订合同的权利,是应予保护的自由权。”“在签订雇工合同时,双方一般都已获得平等权利,能够以个人谈判的方式从对方取得最于己有利的条件。”换句话说,曼哈顿区血汗制度的纺织厂里十五岁的女工,在她跟家财百万的厂主订立每周工资二元三角九分的合同的时候,已经充分享受了这一神圣权利。无论华盛顿也好,各州也好,对于这样的神圣权利,都不应侵犯。规定最低工资和最高工时,这样的法权谁都没有。
宣判之夜,就有人在新英格兰各州和北卡罗来纳州那些俯瞰纺织厂小镇的高楼大厦里设宴庆祝,可是保守派某些政界要人却不免面面相觑。好事做过了头,显然反而不大妙了。赫伯特·胡佛说:“有些权力各州以为早在手里,应当想个办法还给他们嘛。”有六十家报纸要求国会提出修正案;连兰登州长也表示同意。这一年共和党的竞选政纲笼笼统统地说过,女工童工是要加以保护的,可是没说要采用什么办法,民主党所要求的则是一项“能澄清向题的修正案”。只有总统一声不响。他在考虑对策,可是头一件事是争取重新当选。他对雷·莫利说得好:“这次竞选,争论的中心在于怎么看待我本人。人们不是支持我,就是反对我。”他估计他会获得支持。他也预料最高法院还会再来几个五对四或六对三的否定新法的裁决,在某种意义上,这倒是正中下怀的事情。正如伊克斯所说,“有了这些裁决,总统就可以振振有辞,越过最高法院,直接向人民申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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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6年,美国的政治生活上还没有那些后来使大选情况完全变样的种种复杂微妙的名堂。没有电子计算机中央控制台,没有主要选区情况分析,科学性的民意测验那时也只具雏型。大选是举行了,可是不到晚上不知投票结果;既然数字没有到手,两党的拥护者就不妨任意猜测并且寻找有利的数据。到了末后,当然一切都了如指掌了,因为政治科学家事后是极其聪明的,可是那年事前能预料罗斯福大获全胜的真是寥寥无几,而且好些人还把他一笔勾销,说此人当了一任总统就要归隐田园呢。
他们这种议论,并不能说是强词夺理。罗斯福是那么一位总统,他四年以前许下大愿,说要做到预算平衡,可是结果是国库每年亏空六七十亿元。失业的美国人还有七百万之多:政府苦心设计了一些援救办法,可是却被判违宪,毫无用处。民主党当时虽然执政,过去八十年来大部分时间却在国会里占少数。在好些人心目中,一个民主党人竟能当选总统,这只是机缘凑巧,而且由于党员纷纷背叛,支持总统的已日见其少。在退党的知名人士中,有牛顿·贝克【1916-1921年曾任陆军部长。——译者】、迪安·艾奇逊、约翰·J.拉斯科布【美国资本家,杜邦财阀企业中的重要人物。——译者】;有前民主党总统候选人艾尔·史密斯和约翰·W.戴维斯;有马萨诸塞州州长约瑟夫·B.伊利,马里兰州州长艾伯特·里奇,佐治亚州州长尤金·D.塔尔梅奇。全国大报多数反对罗斯福。赫斯特报系在头版大登其社论,抨击罗斯福的“苛政”。《芝加哥论坛报》的电话员,在接电话时开头照例这样说:“早安。你如果想美国转危为安,要在……一天内下决心,知道吗?”这个报纸的大标题如“罗斯福在威斯康星州所掌握的选区都是些罪恶的温床”,新闻报道如“兰登州长今晚到洛杉矶市开展运动,争取美国原有政体确保无虞”,都显然希望读者不再支持总统。
评论家沃尔特·李普曼是反对罗斯福的,多萝西·汤普森也是。另一个著名政论作者马克·沙利文早在1935年就预言罗斯福第二次竞选要失败;同年查尔斯·A.比尔德也写道,“罗斯福领导群众的魔力确已消失了。”1932年罗斯福的竞选基金,有百分之二十五由银行老板和经纪人捐助,1936年减至百分之四。真的,民主党直至七十年代还引以为苦的经济困难,1936年已经开始了。共和党准备为兰登竞选挥霍九百万元,为罗斯福竞选募集的捐款只略多于此数的一半。
颇具讽刺意味的是,共和党之所以能大花其钱,是因为上届大选以后,美国经济已经复苏了。1933年罗斯福继任总统,接收的是一个烂摊子,可是随后几年的繁荣程度却远远超出任何人的预料。失业人数比1932年减少了一半以上。联邦储备委员会所发表的工业生产调整指数,1932年是58,1935年上升至101,1936年还将达121(1929年是125),自总统就职以来,各保险公司资产总值增加了三十亿。银行业已渡过难关。国民收入和公司利润增加了一半以上;道·琼斯的产业股票平均指数上升了八成。自股票市场大崩溃后,华尔街第一次感到为通货膨胀担心(虽然通货膨胀会叫股票涨价)。四年以前,有些投资者因为某些证券不值一钱,竟用这些证券给联盟俱乐部屋子的一间房间糊墙,这时却用蒸气把它喷湿,一张张揭下来去兑换现款了。尽管如此,联盟俱乐部的正面还支起一条光管大标语:“1936年大选,应选兰登和诺克斯。爱国至上。”
1936年初,兰登和诺克斯这两位共和党总统候选人的声价比后来还要高。据当年仅有的几种测验方法来衡量,罗斯福在年初名望已降至最低点;据盖洛普民意测验所的报道,共和党把罗斯福拉下马的可能性,是一半对一半。直至7月,民主党全国委员会还认为在纽约州和伊利诺斯州败局已成,在明尼苏达,印地安纳、俄亥俄各州也只有一线希望。可是那时总统已亲自出马,把竞选事务抓起来了。早在2月里,他就吩咐农业部长华莱士说,“亨利,7月、8月、9月、10月,直至11月5日,棉花售价不准跌到一角二分以下。你怎么办,我不管。这是你的事。可是价钱最低一角二分。明白吗?”靠稳定棉价来拉选票,跟给公路铺柏油一样,是搞竞选的老办法。罗斯福的理论,新就新在搞大联合。他相信,只要民主党搞大联合,就能把共和党的坚固阵地一举摧毁,而在国会稳占多数席位。不过这里还有个政治条件必不可少,那就是运气。
结果运气好得很。他们头一遭时来运转是在1936年1月25目。那一天有两千阔人,男的穿上礼服,女的披起貂皮大衣,到华盛顿五月花饭店举行自由联盟夜宴,开展反对罗斯福连任总统的运动。在美国政党竞选史上,这大概是最豪华的盛会。《纽约时报》说,“美国的豪门巨富,大部分不是亲自光临就是派代表出席。”主要发言人是艾尔·史密斯,当时他正在狠命反对禁用童工的法案。他头戴高顶丝礼帽来到会场,发表了一篇歇斯底里的反新政演说,大声嚎叫说,“罗斯福的新政充满了共产主义俄国的臭味。”那些每年进款高达十万元的听众,个个为之眉飞色舞。皮尔·S.杜邦点头赞叹说,“讲得好极了。”民主党副总统加纳也认为是再好没有;据他说,有了这样一篇演说,民主党再也不用花一个钱,说一句话再度当选就稳有把握,因为那些完全不了解美国人的脾气的大亨已经给民主党帮了大忙了。
6月11日,共和党在克利夫兰开代表大会,提名艾尔弗雷德·兰登为总统候选人,以后人们都叫他艾尔弗。他在堪萨斯州当州长政绩不错,竞选政纲也比罗斯福四年前的政纲还要左些。不幸的是,他虽然骨子里是个自由派,那些前后左右的人却把他的主张说得含混糊涂,所以当选希望甚微。共和党主席亨利·P·弗莱彻说,他们所要争取的是建立“格守宪法的政府”。亨利·福特说,“二十年来的大选我都没投过票,这回倒要投一下,因为兰登就活象柯立芝。”仅仅因为这一句话,人家就管兰登叫做“堪萨斯州的柯立芝”,竞选标志也用上了堪萨斯的州徽——向日葵。罗斯福听见了,冷冷地说了几句:向日葵嘛,花是黄的,芯子是黑的,唯一用途是喂鹦鹉,而且还没到11月就枯死了。
还有个人给兰登找麻烦,这位仁兄就是第三十一届的前总统胡佛。胡佛跟加利福尼亚州代表团(由厄尔·沃伦率领)来到克利夫兰参加大会,本党内定谁当候选人,没有告诉过团员,他们毫不知情,所以胡佛悄悄地放出空气,说如果要再提他当候选人,他不妨勉为其难。共和党还不至那么昏头昏脑,至少在6月份不会提他,可是他一来到会场,大家还是鼓掌欢呼十五分钟。胡佛发表了俏皮的演说,他说罗斯福的专爱用字母缩写简称新政策、新机构。字母都快用完了,“不过新俄文有三十四个字母可用呢!”由6月至10月,他一个劲儿地向兰登提建议。这位堪萨斯州的柯立芝虽然避开了他的讨好,可是却逃脱不了由于胡佛支持而吃足苦头。而胡佛也只落得个静听罗斯福的广播演说,罗斯福什么时候停一下,他就向扬声器“呸”的一声。
大会休会了。代表们按《哦,苏珊娜》的调子,唱出如下的歌:
『字母简称总少不了,有件事情等着看:
兰登一进总统府,新政全部要完蛋。
艾尔弗这人有一手,国家大事他会办。
总统坐镇在白宫,宪法神圣谁敢犯!
啊,艾尔弗·兰登,
咱的可心人,
拯救祖国就靠你,
堪萨斯草原的精神!』
杜邦是兰登州长的后台,他本来应该给兰登安排得象点样子。这位备受尊敬的州长至少也应该有个庄严一点的节目单,现在这样搞未免太差劲了。在共和党开代表大会那几天,政治新闻记者们以为这一年的滑稽剧已经登峰造极了,没想到库格林神父和同伙又端出个新成立的联盟党向选民推荐,极端主义的一套闹得更加荒唐。联盟党的总统候选人是北达科他州众议员威廉·莱姆基。此公怪模怪样,满脸麻子,戴上一只玻璃假眼,用尖而高的嗓音说话。他在大会出现,总是头戴灰布鸭舌帽,身穿宽大无比的衣服,连库格林也觉得很不是味儿。库格林尊称莱姆基为“自由比尔”,【比尔(Bill)是威廉(William)的昵称;bill也可作帐单、支票、议案解。】杰拉尔德·L.史密斯还策划到11月大选时派出十万汤森派青年担任警卫。广播神父夸下海口说,要是他为莱姆基拉不到九百万张选票,以后他就再也不广播了。这似乎是大言不惭,可是在6月里民主共和两党都觉得菜姆基不能小看。“啊,艾尔弗·兰登”这歌没人跟着唱,“自由比尔”这个绰号可传开了。库格林神父觉得“自由比尔”和“自由钟”词句相似,颇为欣赏。可是他后来才想起,自由钟已经有裂缝,【费城独立堂悬挂的自由钟,是有名的历史文物。1776年7月4日发表《独立宣言》时,曾敲响此钟。1835年,这钟发生了裂缝,可是仍然继续使用,一直到1846年才不再用它。——译者】不过要另换个字眼已经来不及了。
联盟党开过代表大会,下一周民主党便到费城开他们的代表大会了。他们开着“麦考密克”牌收割机在市内大摇大摆地来回走,好让人家想起胡佛先前所说的话:“罗斯福要是当上总统,所有城市街道都杂草丛生。”他们心情欢畅;除了最高法院使人有些不快之外,四年前他们所希望的都已经一一兑现了。甚至给退伍军人发补偿金的议案,1936年春天国会也通过了。罗斯福曾予以否决,可是那不过是做做样子,不花什么工夫原案就维持住了。不过他们既然是民主党,总得斗一场才象个样子,所以代表大会请黑人牧师领祷,南卡罗来纳州参议员“棉花艾德”史密斯就愤热退席。可是甚至来这么一场小风波也对组织联合阵线有好处。在1936年,只要请个黑人牧师领祷,别的黑人就欣然投民主党的票了。
罗斯福已经交代手下对外界说:他是同自由联盟竞选,而不是同兰登竞选。所以,在民主党代表大会上,艾尔本·巴克利在发表基调演说【说明本党政纲的演说。——译者】时,就抢苦华尔街老板们对《农业调整法》如何不满,博得全场起立鼓掌。巴克利说:“朋友们,他们哭眼抹泪,并非因为可怜那些小猪崽,而是因为共和党那些专吃民脂民膏的赢利肥猪已经叫人给宰了。”这样抨击对方,是够厉害的了,可是总统在接受提名发表演说时,还要直斥大企业为“国门之内的敌人”呢。
总统这篇演说是6月27日在富兰克林运动场发表的,听众在十万以上。据马奎斯·蔡尔兹的报导,“总统发言只要停一下,听众就马上齐声喝采,在那个闷热的晚上,听来好象是出于一人之口。”不过事情经过并不完全顺利。在总统等候主席请他登上讲台,哥伦比亚广播公司广播记者罗伯特·特劳特也在对听众介绍会场情况的时候,“总统腿上的支架忽然松了,他跌倒了”,弄得特劳特吓了一跳。总统手里的稿子撒了一地,人们赶快帮他拾起来,他也连忙把稿子叠好,不过每一页都已经又湿又皱,粘上泥巴。这时距离主席致介绍辞只差几分钟了。后来总统谈到这事,这样说:“我这一辈子最狼狈的就是那五分钟。在所有白人当中,最倒霉、最发急的就是我了。”(要是在七十年代,黑人听到他特别提到“白人”,就会拒绝投他的票。)
可是他一开始讲,就讲得十分精采。那天晚上他有许多名言,例如“一个仁爱为怀的政府纵使偶然措施失当,也比一个不顾人民死活的政府长期啥事不干好得多。”他还说了先知式的话:“世道循环,难以揣测。对于某一时代的人,可谓得天独厚;对于另一时代的人,要求会特别高。我们这个时代的人则应运而起。”演说完毕后,大会群众随他两度高唱《回想当年》,他坐着敞篷车绕场一周,满面春风,摘下旧呢帽向群众挥动致意,大家都站起来长时间大声欢呼。
总统准备不再管竞选事务,直到离大选只有五周才露面。他审时度势,知道一到了那时,选民就要听他的话了。目前他不妨专心处理政务,等待对方犯错误。果然正如所愿,对方犯错误了。夏天还没有过完,联盟党就由于任意妄为,搞垮了自己。杰拉尔德·史密斯对记者公然说,“我要教选民们怎么去恨人”,并且同意把这话登在报上。库格林神父也公开宣布,“我要走法西斯的道路。”不过他也开始对史密斯有了戒心,因为史密斯说过,“休伊·朗格的流血惨死,我念念不忘,”而且还说了一句惊人的话:“汤森博士和我站在铁厂谷【这是美国独立战争时期华盛顿孤军困守之处,时间在1777-1778年冬季。——译者】那个历史性拱门下发过誓,非把政府接管过来不可。”可是不用多久汤森博士就什么也接管不了了,因为他己被关进哥伦比亚特区监狱,罪名是藐视国会,拒绝在听证会作证。罗斯福赦免了他,可是随后史密斯又在新奥尔良市进了监牢,因为扰乱治安,出言猥亵。【史密斯这个专搞政治的传教士,本书以后不再提他了。六十年代后期,这位牧师又在洛杉矶市出现,自称“实际上是一千七百多个右派组织的高级顾问和联络员。”】
要是兰登州长有点气魄,他还不会全盘皆输,至少能保存一点体面。不幸他给群众的印象是身材矮小,戴上眼镜,语音单调而刺耳,是个并不出色的人。他不会念讲稿,讲稿又写得很糟。他在宾夕法尼亚州作第一次竞选演说,就说了些啥时候也用得上的话。他说:“在美国,我不论到哪里,都看见美国人。”而且,他也跟罗斯福的其他竞选对手一般,觉得对方善于躲闪,打他不中,气得发昏。他在巴尔的摩对听众说,“要是罗斯福连任总统,他准会把批评他的人一个个送上断头台,”听众愕然。弗里茨·库恩所领导的德裔美国人联盟【美国亲纳粹的政治组织。——译者】(后来改名“德裔美国人同盟”)表示支持他,他明里不说,暗地同意;共和党全国委员会诋毁罗斯福为“犹太人抬出的候选人”,他默不作声;他还含沙射影,说罗斯福是“共产党”呢。
这次竞选运动首次采用对全国广播争取选票的办法,也首次把总统候选人当是商品向顾客推销。共和党准备好了一百多万元广播费,《波士顿先驱报》记者罗伯特·乔特写信给兰登,建议“共和党进行宣传也采用向顾客推销商品的办法。”不在广播里正正经经地讨论什么问题;而是愚弄群众,不把他们作为说服的对象。赫斯特报系的社论大造谣言,竟说民主觉的竞选全由莫斯科出谋画策;共和党全国委员会主席约翰·D.汉密尔顿也大声疾呼,说罗斯福“两手沾满了西班牙天主教士的鲜血”;【这是说罗斯福在西班牙内战时插手支持共和政府,但是他并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情。——译者】有些公司象“约翰逊和约翰逊”公司、“英格索尔·兰德”公司在发薪时还在工资袋里塞进恐吓信,说要是兰登选不上总统,他们就要被解雇。
由10月起,其他老板也在发工资时附发一纸条,暗示说社会保险基金今后恐怕只能从工人工资里扣除。“从1937年1月起,罗斯福‘新政’法令将强迫我们把你的工资扣下百分之一上缴政府。……这笔钱也许可以发还,可是要看国会是否同意拨款。……你是否甘冒蒙受损失的风险,请在11月3日大选那天自己决定。”发这样的通知,是共和党竞选手法的一种。因为兰登那些谋士真的以为,给六十五岁的退休工人发津贴,定遭一般工人的强烈反对。在厂播节目里,共和党全国委员会特意雇用一些演员,大惊小怪地说,“你知道吗,政府要给每人都编上一个号码啦!”——其实不编号就没法查明谁该领社会保险津贴——还造谣惑众说,“人人都要打指印啦!”10月20日,各工厂都竖起大幅通告牌,上面写着:“政府判处你们,在你们能继续工作之年,从每周工资中扣减一部分上缴税局。11月3日将举行大选,如不反对岁斯福,你们就得接受这一惩处。”尤有甚者,共和党全国委员会主席汉密尔顿竟亲自广播什么“透露”说,凡是靠工资过活的人,不分男女,政府都要他在脖子上挂上一个印上社会保险号码的钢牌,象块狗牌一样(“看,就象我手里拿着的这样的一个东西!”)。
直到这时为止,罗斯福的竞选调子都很温和。据马奎斯·蔡尔兹的报道,“他那样说话,活象一个主教循例四年巡视一次教区,对教徒宣传一下教义,语气非常和善。”可是社会保险法是他的得意之作,共和党一加以诬蔑,他就心头火起了。
1936年10月31日晚上,麦迪逊广场花园挤满了听众,罗斯福发表了一篇富有故斗性的演说,真是满脸怒火。他指出他的敌人是那些“垄断性企业,金融垄断组织,投机倒把的奸商,没良心的银行老板……有组织的大财团”。听众一直站着听,一边挥舞牛铃和号角,一边高声欢呼,表示拥护。罗斯福厉声地说:“在美国历史上,这几股势力紧紧抱成一团,反对一个总统候选人,这还是第一次。他们大家都恨我,我欢迎嘛!”据《纽约时报》说,当时阵阵欢呼,声如潮涌。罗斯福接着说:“我希望得到的评价是,我首任总统时,那些代表自私自利、权欲的势力遇到了势均力敌的对手。”他提高嗓门接着说:“我还希望人家有这样的意见——”这时欢呼声又起,他只好等一下,再往下说“我还希望人家有这样的意见:到我连任总统的时候,这些势力会遇到的是克敌制胜的强手。”这时欢呼声象暴风雨一般,直至他离开会场,还久久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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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离会场只隔几条街那么远,就有个名叫丹尼尔·帕特里克·莫伊尼汉的九岁小孩唱着顺口溜:“罗斯福在总统府,坐待连任;兰登在垃极堆,等着扫除。”要是兰登听见这话,是不会同意的。他和共和党全国委员会主席汉密尔顿都满以为胜利在握。《文摘》周刊根据对家里有电话和汽车的住户进行的试测投票,预料共和党将获大胜,会在三十二州取胜,得选举人票三百七十张,民主党只在十六州得手,得选举人票一百六十一张。哈佛大学某统计学教授预测,兰登将得选举人票二百四十一张,罗斯福得九十九张,举棋不定的有九十一张。《瓦格纳法》的联名提案人康纳里众议员写信给民主党竞选事务负责人法利说:“看来是兰登将以六十对四十领先”。早在九月里,阿瑟·克罗克在《纽约时报》就发表文章说,“无论是民众票还是选举人票,共和党今年所得的都将远远超过1932年。……罗斯福再也不能象先前那样在各州占压倒优势了。”这个估计,后来他还说是“保守”的呢。据罗斯福在六月间的推测,他自己将以三百四十对一百九十一张选举人票得胜;在竞选运动结束时,又把这数字改为三百六十对一百七十一。法利对记者说,除缅因州和弗蒙特州外,罗斯福在各州都将势如破竹。可是多数政治评论家都同意弗雷德里克·刘易斯·艾伦的评语:“负责搞竞选的人,他的预言谁能相信呢?”
11月3日晚上,这些评论家发现,有好些家里没电话和汽车的人居然也去投票。结果是罗斯福夺取了美国政治史上空前未有的大胜利,比对方多一千一百万票,这也就是说,自1932年大选后,有五百万共和党的追随者已转而拥护民主党了。法利的估计半点不差:只有缅因州和弗蒙特州支持兰登。按选举人票计算,罗斯福和兰登是五百二十三票对八票。纽约市布鲁克林区居民约瑟夫·谢克特过去曾向最高法院起诉,弄得《全国复兴法》被判无效,可是现在连他也投罗斯福的票。同样支持罗斯福的还有谢克特全家十五口人和休伊·朗格的父亲。联盟党候选人莱姆基得票不到一百万,库格林神父只好宣布退出广播界。后来他又改变主意,可是他的话已经再没人听了。《文摘》周刊同样也倒了霉,只好出盘给《时代》周刊。
民主党既然在国会两院都占了百分之七十五的席位,以后罗斯福无论提出什么法案似乎都会通过了。共和党的力量已经微不足道,只有十七个参议员,一百零三个众议员。究竟共和党是否能维持下去,还大有疑问。罗斯福这个新世界政治家,越来越为欧洲所注目。英国首相丘吉尔和法国国民议会都电贺罗斯福连任总统。《巴黎晚报》说,“往后民主世界有了领袖了”。“领袖”这时开心得很,他在白宫开记者招待会,彼此唇枪舌剑,谈笑风生。他有意逗乐,这样说:“我也知道该到缅因州和弗蒙特州跑一趟,可是法利不让我去嘛!”他把自己先前写下的选举人票数预测拿出,让记者们看。有个人问他,为什么他以为自己只得三百六十张票呢?他的眼珠滴溜溜转一下,回答说,“哦,这就是我出名的保守倾向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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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人物画像:股票经纪人理查德·惠特尼」
此公有许多绰号:“贵族中的贵族”,“白甲骑士”,“华尔街的英雄”。他出身于富贵之家,大可以藐视罗斯福。什么时候有机会,他就让罗斯福过不去。
他的祖先是1630年从英国迁来塞勒姆镇【北美历史最长的海港市镇之一,1626年建立。——译者】的。
青年时代他当过格罗顿中学的垒球队长,哈佛大学的划船选手,勃塞利安俱乐部的会员。
他讨老婆要讨联盟俱乐部前任会长的女儿,找情妇也要找威尔明顿市那个红头发的、常常骑马猎狐的富孀。1916年他开经纪行,马上当了J.P.摩根的股票市场代表(他的兄弟乔治就是摩根的伙友)。
惠特尼身材魁伟,以厕身统治阶级自豪。纽约市曼哈顿区东七十三街115号是他的漂亮的住宅,在新泽西州他还有四百九十五英亩地产。在自己的庄园里,他养着十八匹良种马,好些得过奖品的艾尔夏名种牛,而且又当上艾塞克斯猎狐队队长,威风十足。他那两位小姐是社交界新明星,他的夫人是巴特勒舞会主持人。对于慈善事业,他们全家慷慨解囊,是社会上了不起的人物。
1929年10月24日有“黑星期四”之称,那一天股票市场开始大崩溃。当时别人惊慌失措,唯独惠特尼镇定如常。他以某财团的代表的身分,挤进那乱纷纷的人群,走到第二号交易台,以每股二百零五元的高价买进一万股美国钢铁公司的股票。这虽然只能暂时把局面安定一下,可是他由此就变成了全国知名的人物了。
做过这笔买卖,他就把第二号台那个牌子拿下来,摆在自己公司的门厅作为陈列品。
在纽约股票市场,他当董事长整整当了五年。
在费城商会,他发表过“论商业道德”的演说,其中名言很多,到处有人引用。
在国会山,人们说他是“听证会上最骄傲自大的证人。”他欣然表示同意。
可是这位“白甲骑士”别的问题没有,偏偏有经济问题。股票交易所董事长是个名誉职,没有薪金,但是猎狐队长惠特尼可挥金如土。他开跳舞会,在许多公司当董事,捐款支持共和党候选人,养名马,养良种牛,猎狐,还跟特拉华州那位出身名门的马杰丽·派尔·蒙哥马利夫人搞上关系,样样都要花钱,于是入不敷出了。
禁酒法废止之后,富商约瑟夫·P.肯尼迪取得了进口海格·海格公司的威士忌酒和戈登公司杜松子酒的权利,进一步大发其财。惠特尼看见了,不免垂涎三尺。肯尼迪是个暴发户,同时又是个新政派,惠特尼难道不能比他更强吗?在禁酒期间,惠特尼庄园附近已经有些酒厂造出一种叫做“泽西闪电”【在美国俚语里,“闪电”指威士忌酒。——译者】的苹果酒,赚了不少钱。他看在眼里,以为这种酒有利可图,于是把那些酒厂买过来,成立“烧酒有限公司”,发行了十四万八千七百五十股股票(这些是不列在交易所正式股票名单上的)。股票价格陡涨,每股竟达四十五元以上,这叫他乐不可支。他认为,这回准能把肯尼迪的那个萨默塞特进口公司挤垮了。
没想到忽然间——几乎在一夜之间——他自己倒垮下来了。“泽西闪电”没有销路。为了设法补救,他买进了十万零六千加仑加拿大黑麦酒,价款用烧酒公司股票和保单偿付。可是黑麦酒也没人要。烧酒公司股票每股跌至十三元,抵不过黑麦酒价,对方要求他再交出些抵押品。
他把庄园押款押得三十万,再拚命想办法发横财。他搞一个注册专利的气压轴承,又搞金属喷射去锈法。可是这些比“泽西闪电”更无人问津。他逢人借钱还不够,最后只有动手去偷。
一个纽约市信用最好的商人,一个有摩根做后台、在布罗德街十五号又有金字招牌商号的老板,盗用大量款项是容易的。他第一次盗用的,是纽约市游艇总会交他保管的十五万零二百元的证券。这已经是犯罪的挪用行为了,可是人不知鬼不觉,纽约大学还把商业科学名誉博士学位赠授给他。(大学授衔时的赞语是:“你在金融界扶摇直上,对全国有重要作用。”)当然,他并无赖债之心,只要烧酒公司股票回升,这笔款他就要全部归还的。
可是他那个公司的股票偏偏不断跌价。他想把它稳住在每股九元之数,便到处借债。他的朋友都是些百万富翁,借点钱不难办到嘛。可是借债还不够,他只好又盗用别人的钱:哈佛大学的证券,圣保罗中学的证券,他自己老婆和小婶的托管款项,他都顺手挪用了。碰巧,那时刚设立了交易所津贴基金来救济某些经纪人的遗孀和家属,他又当上了委托管理人,于是又有机会挪用六十六万七千元。
后来基金董事会开会——惠特尼因事忙没出席——有个职员竟不加思索地和盘托出:有五十万元没有着落,因为惠特尼拿走了,尚未归还。这时威廉·O.道格拉斯作为政府管理交易所的代表,正在扬言要审查所有经纪人的帐,交易所为了抢先一步,自己马上动手查帐。会计师不看犹可,一看了惠特尼公司的帐本,不禁大吃一惊。
这时“泽西闪电”这种滞销货已经成为全国的笑柄。谁要抛售烧酒公司的股票,惠特尼就买进,总共买了十三万九千四百股,每股三元五角。四个月来,他已借了二千七百三十六万一千五百元的债,其中有五百万元没交抵押品,还有一百万干脆是盗用的。
有人把此事告诉J.P.摩根、托马斯·W.拉蒙脱和乔治·惠特尼,他们都默不作声。互相包庇,他们以为这是上流社会的规矩。
查尔斯·R.盖伊是股票交易所的继任总经理,他对惠特尼提出质问。然而这位“白甲骑士”虽然丢尽了脸,还要求撤销诉讼。他说,“我到底还是理查·惠特尼嘛!在千百万人看来,我就是股票交易所嘛!”
话说得有理。官司一打起来,那些仇恨华尔街财阀的人就会幸灾乐祸,新政派就会乐滋滋,白宫里那个笑口常开的资产阶级叛徒更将洋洋得意了。
盖伊考虑了好一会儿,这才把交易所电锣打响,宣布理查德·惠特尼公司因破产歇业,并且向法院起诉。
于是,纽约地方法院检察官托马斯·E.杜威就起草了公诉书。
惠特尼被逮到圣伊丽莎白警察所,案情是大盗窃犯。鲍厄里区那些穷汉们看见这位大亨来到,一个个肃立一旁。值勤警长对他说:“惠特尼先生,我看见你出了事,很替你难过。希望你能渡过难关。”犯人惠特尼向他道了一声谢,面容冷若冰霜。
当天他就交保释放了,可是经过审讯之后,却判决他在星星监狱服五至十年徒刑。他离开公馆,押往监狱,管家向他深深地鞠躬。来到车站的时候,有五千人鹄候相送。当天一整天,还有无数高级轿车来到公馆门口,向惠特尼夫人献花慰问。这位夫人果然也始终对他忠诚不渝。
哈佛大学宣布说,“校董会委派的经济系指导委员会委员惠特尼先生辞职了,本校深感遗憾。”
在星星监狱,囚犯们一看见惠特尼走来,马上摘下帽子。牢房里每逢打垒球,都请惠特尼参加。在那个时候,伟人是很受尊重的。
可是在把交易所第二号台牌子拍卖的时候,代价只有五元,道格拉斯看见了,也只一笑置之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