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光荣与梦想》作者:[美]威廉·曼彻斯特【完结】 > 光荣与梦想.txt

  第六章 原始恐怖的阴影笼罩下

作者:美-威廉·曼彻斯特 当前章节:15258 字 更新时间:2026-6-4 17:46

1937年12月12日,跟四年后另一个晴朗的星期天一般,【四年后即1941年12月7日,日军袭击珍珠港。——译者】正是美国海军休假日。这天,美国炮舰“帕奈”号上的官兵都觉得他们确实该休息一下了。这艘四百五十吨的浅水炮舰,本只是用来保护保护美国商船和侨民免受长江沿岸杂牌股匪的骚扰的,可是过去两天全体人员却整日整夜地忙。原来南京快要落到日本军队手里了,蒋介石的外交部劝市内的美侨撤走,于是星期六全天炮舰不停地把一批批的美国使馆人员、驻外通讯员、摄影记者和商人接上船来。满载的“帕奈”号在日军炮火近距离轰击下,启锚往上流航行。日军炮火迫击,炮舰走了二十七英里,在比较安全的江面挨着三条美孚公司油船泊定。日后美国国内的孤立主义者指责说,“帕奈”号是给油船护航,的落得这个下场活该。然而这是无稽之谈。按条约规定,长江是国际航道,挂各通商国旗子的船都有,谁也不给谁护航。

不仅如此,“帕奈”号舰长J.J.休斯少校当时之毫无顾虑,更更有其特殊理由在。十二天之前,美国驻日大使已将炮舰停泊地点和大致的任务通知了日本政府。休斯把舰上的星条旗挂得高高的,极其显眼。攻打南京的日军军官自无不知之理。也正由于此,他本人、他的炮舰、美孚油船才不免遭殃。下午一点半,两批机翼上有旭日徽的三菱战斗机飞来向炮舰和油船俯冲投弹、扫射,直至它们一一沉没为止。甚至死里逃生的人坐救生艇往岸边划,也被机枪扫射。结果两名水兵死亡,十一名重伤,一个侨民死亡。驻日大使约瑟夫·C.格鲁想起当年的“缅因”号的往事【1898年2月15日,美国战斗舰“缅因”号在哈瓦那港被水雷炸沉,美国因此发动对西班牙的战争。——译者】,以为这回美国要向日本宣战了。

可是啥事也没有。东京作了解释和道歉,华盛顿欣然接受。国务院同意,“帕奈”号之受到攻击是一场“误会”。其实不然。据后来在上海设立的法庭的调查,击沉炮舰是由日军负责军官下的命令,证据确凿,其用意极大可能是想试探美国胆量如何。果真这样,日方实在应该很开心的。这时,东京政府告诉格鲁大使说,门户开放政策对中国已经不再适用了。但是,倘若中国认真关了门,那么,破门而入的最大暴徒岂不正是日本皇军?然而日本侵略者的说法虽有内在矛盾,自己却毫不在乎,因为他们现在已经明白美国是一只纸老虎。盖洛普曾就“帕奈”号事件举行了一次民意测验,结果有百分之七十的美国人赞成把所有美侨,包括传教士和医生,撤出远东。塞谬尔·埃利奥特·莫里森一针见血地说:“显而易见,除格鲁先生外,美国人谁也记不得‘缅因’号事件了。”

※※※

依然记得这个事件的人或许要指出,“缅因”号炸沉地点离美国本土只有九十二英里,“帕奈”号可是在七千英里以外被炸沉的。三十年代不同于七十年代,距离远近关系可大了。事件发生后,美国信使不能随即坐班机回国,因为当时根本没有国际班机。过一年半,泛美航空公司才开办最早的定期横越大西洋的客运班机呢。甚至从本国东海岸飞到西海岸,也要一天一夜。至于“中国飞剪”班机,只载邮件,从旧金山飞到马尼拉要五十九小时四十八分钟之久。【固然,1938年夏季霍华德·休斯不用四天工夫就环绕地球飞行了一周,可是他是豁出命来干的,好多人认为这只是为了出风头。】美国人要出国(这种人寥寥无几)就坐远洋轮船。从纽约去罗马,最快的船要十天;加利福尼亚和东京之间,即使船长能干,天气合适,也得十五天。战前横渡大洋可真费事,记住这一点,才能理解美国人在大萧条时期的孤立主义情绪。

当然,还有别的问题。对和平主义者来说,再来一场象上回那样又愚蠢又恐怖的战争,是万万不行的。他们认为1918年的欧洲盟国赖债不还,是可鄙的,英国尤其可恶。只有在东海岸和南方,亲英派才多一些。既然讨厌旧大陆,政治上必然有所表现。理查德·H.罗维尔和小阿忽·M.施莱辛格说得好:“五大洋中,美国孤立主义者向来只喜欢太平洋。道理很简单:太平洋不是大西洋。孤立派反对把‘欧洲人的思想’引进美国政治生活,可是他们从来不用反对引进‘亚洲人的思想’,因为几乎谁也没有这样做过。说真的,在特别激烈的孤立主义者当中,几乎可以闻到一种仇视欧洲的味道。”还有,他们对于东部各州那些既有钱又饱受教育的偏爱欧洲的人,更是恨之入骨。

1937年,这种仇欧情绪还因耳目不灵而进一步加深了。大萧条弄得美国人只关心自家的事,即使别国出了乱子,他们也根本没有闲工夫来过问。何况每遇国际危机加深,国内总是同时也发生引人注意的事。看看下列的排比,是颇有启发性的:

『希特勒实行独裁      1933年3月    罗斯福就任总统

德国重整军备       1935年3月    新政第二个百天

意大利侵略埃塞俄比亚   1935年10月   休伊·朗格遇刺身死

德国重占来因区入高潮   1936年3月    最高法院向新政派挑战进

罗马-柏林轴心成立    1936年10月   罗斯福竞选连任总统

中日战争开始       1937年7月    工潮

德国并吞奥地利      1938年3月    经济衰退』

随着“帕奈”号军舰沉沦水底的人,并没有被遗忘,可是为他们伸冤还不是时候。这一点,总统在事发前两月就察觉了。他出外巡视回京途中,在芝加哥下车,准备为公共工程署新建的外湾桥主持落成典礼,当晚下榻芒德兰枢机主教乔治·威廉家中。主教是公开反对极权主义的第一位宗教领袖,骂过希特勒是“奥地利的裱糊匠,还是个劣等的裱糊匠”。第二天,总统在落成典礼上演说,放了一个试探气球,说:“在世界上横行霸道的瘟疫,现在蔓延开了。每当一场侵害人们健康的瘟疫初起,社会上都会赞成并实行隔离病人,借以保护本区居民的健康,防止疫症蔓延。”他说,爱好和平的国家应该同世界各国一致行动起来才好。这一番有声有色的布道,正是罗斯福的看家本领。他希望美国人注意,他们果然注意了,可是继之而起的却是震耳欲聋的叫嚣反对声。报上的评论,私人的来信,都骂他是战争贩子。把侵略者隔离起来吗?这种口吻太象威尔逊了!有一封来电很典型:“如你‘痛恨’战争,请勿发表此种言论鼓动战争。”总统一下子触到了美国人的神经极端敏感之处了。一夜之间他便被迫转为守势了。后来他暗地告诉一个朋友说,“你一心想领导人们前进,回头一看,跟着的却一个也没有。真可怕啊!”

不过有几个人还是跟着他的。芒德兰枢机主教是一个,犹太教长斯蒂芬·S.怀斯是一个,曾任胡佛政府国务卿的亨利·L.史汀生也是一个。总统放出气球被人打落之后,史汀生写道:“罗斯福先生似乎认为,美国人还吞不下太厉害的政治药剂。”总统确实变得小心多了。虽则国际联盟谴责了日本的侵略行动,国务院官员却在会议席上心平气和地跟日本外交官讨论远东局势,这种做法很难说是什么防疫措施。伊克斯认为,“看总统的神气,多多少少是放弃原定计划了。”

其实这是假象。罗斯福的领导工作是复杂多面的,说话确也往往前后不一致。他不是丘吉尔那样,在茫茫黑夜中独自大声疾呼。他得留在比武场上继续奋战,他的才华也正在此。他从不让群众意见跟自己距离太大。可是他没有收回那次关于“防疫”的讲话。相反,他悄悄地仍然沿着原定的路线前进。他在12月21日说:美国要孤立于二十世纪的世界之外,是不可能的;他不能为和平不惜任何代价。他在安大略省金斯顿市【属加拿大。——译者】还许口说,加拿大如遭侵略,美国不能“袖手旁观”。

总统反复说明自己如何痛恨战争,甚至称赞起中立法案来,其实他是讨厌它的。自威尔逊以后的历任总统中,确立美国在世界上的地位的,他是第一人;当孤立主义洪流泛滥之际,是他力挽狂谰,扭转历史的。然而,不管总统要在国际上干点什么,都会有人大喊大叫起来。两党的自由派议员,——惠勒、海勒姆·约翰逊、皮特曼、博拉,——联成一气,要“坚守美国堡垒”。博拉认为,外交就是强权政治。《时代》周刊那时是死硬的孤立主义观点,就表示担心“罗斯福过于热衷于搞国际强权政治”,而极口称赞博拉。它有一阵子甚至每一期都给所有国外新闻加上一个总标题:“强权政治”。美国人如果去过西班牙参加反对佛朗哥的战争,要吊销护照;美国商人继续向日本供应它需要的石油、废铁的半数,而当时如果不是这样,日本是无法同中国打仗的;全国防止战争委员会甚至想禁映“帕奈”号被炸沉的新闻片,因为这“不免要惹动美国人大发脾气”。

就在那几个月里,戴斯领导下的非美活动委员会发现了新政原来是“搞共产主义的”,而对于库格林神父的活动则置之不问。按此人在纽约布朗克斯区一次集会上举手行纳粹式敬礼,叫嚷说,“等到我们把美国犹太人收拾干净,那时他们就会知道,德国当年对付犹太人的办法实在算不了什么,”库格林手下的“十字军”、公民自卫联盟、基督教阵线、美国爱国团、德裔美国人同盟——所有这些组织的活动,戴斯仿佛都视而不见。右派组织吓唬国会,有时竟也获得成功;罗斯福请求拨款巩固关岛防务,众议院不同意,因为怕东京认为美国有意挑衅。此案最后以二百零九票对一百六十八票予以否决,众议员兼广告商布鲁斯·巴顿乐得高声大叫,“关岛,关岛,丢了完事了!”关岛确是丢了;珍珠港事件后一周,日军果然占领了它;1944年8月收复关岛时,海军陆战队付出了伤亡近八千人的代价。

1937年4月下旬,国会批准了延长《中立法》的有效期限。《纽约时报》评论说:“国会通过这个名为中立实不中立的法案,大概是国内孤立主义情绪达到顶点的标志了吧?”《时报》是过于乐观了,顶点要等到九个月以后呢:印第安纳州众议员路易斯·勒德洛提出一个十分荒唐的法案,说即使国会对外宣战了,也要等到全国公民投票多数赞成才生效。罗斯福总统写信给众议院议长威廉·s.班克黑德说,如果通过这样一个修正案,政府就无法办外交了。可是据头一次民意测验的报告,全国竟有百分之七十三的人表示赞成;再次测验,赞成的减到百分之六十八,于是,提案退回委员会重作审议。众议院投票结果:二百零九票赞成,一百八十八票反对。幸而赞成人数不足法定需要的三分之二,美国才没有陷入绝境,否则,正如罗斯福对班克黑德说的那样,外国就尽可以对美国为所欲为,肆无忌惮了。

“民主国家是随风而逝的散沙”,这是墨索里尼在1937年说的话。有时看来真的象是如此。国务院让中立法绑住了手脚,眼睁睁望着日本一个将军占领广西,向印度支那边界挺进,在谅山跟法军军官握手(四十至七十年代,军火源源输入越南,就是通过这个关口。)孤立主义者神经过敏,象害了妄想狂似的,总统一举一动,他们都认为别有用心。英国国王和王后决定访向美国(为的是对上流社会所说的“辛普森夫人事件”做一些弥补工作),众议员汉密尔顿·菲什竟危言耸听,说什么“美国要重新沦为英国殖民地啦”;来自波士顿的众议员乔治·霍尔登·廷罕也说,“现在的美国外交政策已被秘密谈判操纵了,很危险。”;议员博拉则提醒总统,在当他同英王、英后谈话间歇之际,不妨顺便问问两位陛下,英国在1914到1918年间欠下美国的二百一十三亿八千五百万元战债,什么时候才能还清?

应该记住反对派的这种本性。由于这种本性,也由于罗斯福深知美国处境危险,所以面临历史上一大难题。此后几个月,他不得不扩大总统的权力,从而创立了一些先例;后来别的总统借此滥用权力,不顾宣战权在国会,此是后话。但塞缪尔·埃利奥特·莫里森的看法是,如果罗斯福当时不这样做,就是背弃了他就职时的誓言,应该受到弹劾。因为,罗斯福和国务卿赫尔跟国会中的批评家不同,他们是看到了各驻欧使馆的来电的。他们明知捷克危机迫在眉睫,希特勒野心勃勃,而英法两国政府既无胆量,又无应变的本领。无论伦敦的白厅、巴黎的外交部,都为之栗六不安,唯恐战祸重临。当然,在罗斯福的华盛顿,也不乏失败主义者:上一个财政年度,陆军部的新军备预算只限于增购加仑式步枪一千八百七十枝。也许这只是由于将军们讲究现实,因为钱要得太多,国会是很难批准的。可是总统却看到了另一条出路。他知道,就是最顽固的孤立派,一想到要“坚守美国堡垒”也会赞成美国需要拥有强大的海军的。所以,他便在1938年1月28日前往国会,要求拨付十亿美元建立“两洋”海军。

他果然如愿以偿,国会通过了《文森海军法》。与此同时,他又派霍普金斯到太平洋沿岸各州进行调查,了解普通飞机厂改为军用机厂要花多少时间。霍普金斯后来说,总统断定美国不免一战,并且“相信有了空军就胜利在握”。1938年总统公开说,美国需要八千架军用飞机,闻者无不吃惊,包括陆海军高级将领。唯一例外是陆军航空兵的阿诺德将军。将军向总统报告,德国大概已有八千架轰炸机和战斗机,美国可只有一千六百五十名飞行员和几百架过时的飞机,订购的十三架B-17机要到1938年底才能交货。他还尖锐地指出,现代武器由设计到实际投产,时间很长。罗斯福开了绿灯,叫他动手扩建空军。战后阿诺德表示,当时如果不是罗斯福批准所请,1944年诺曼底战役就不能一举击溃德国空军,盟军也不能如期在6月6日登陆。

在那些被蝗虫吃光的年代①,美国军备又不充实,因此罗斯福只有劝说人家的份儿。讲道理从来不会有什么国家洗耳恭听的,但总无妨一试。他那一套企图以国际谅解取代侵略行为的做法,早在西班牙和中国向题上失效了。可是他不死心,又写信给英国首相张伯伦,提议召开一个大型国际会议来修订条约而不动武,并保证各国所需的原料。张伯伦拒绝了这个建议,因为他自有打算;他答复说:罗斯福的这个会,结果无非把英国的新政策——对德、意、日独裁者给以“某种怪度的安抚”——搞垮就是了。

【①丘吉尔在他的《第二次世界大战回忆录》第一卷第五章中曾引用圣经上的一个生动的说法,意即被荒废了的年代。丘吉尔意指在这段时期内希特勒已上台,开始重整军备,而英国在这段时期内却还在大谈和平、裁军,无所作为。本书作者也引以为喻。——译者】

安抚要安抚到什么地步,张伯伦没说,但是世界各国不久就知道了。1938年春季,德国“元首”叫喊说,住在苏台德区——毗邻德国、壁垒森严的捷克山区——的日耳曼人备受虐待,宣传部长戈培尔还指控捷克私藏苏军飞机,让俄国人在境内筑机场。尽管捷克屡次愤热否认,德国仍然不断叫嚣,而且在他们骂得最凶的时候,捷克总统托马斯·马萨里克病逝了。在为故总统治丧期间,捷克警察禁止苏台德区日耳曼人示威,因而来自这个山区的议员就拒不出席议会,希特勒也马上扬言要用武力解决。一时欧洲陷入了几乎绝望的危机中,美国人因为有收音机,知道得一请二楚。

利用广播从欧洲现场报道重大事件,先例不多。1930年伦敦海军会议,全国广播公司(全广)和哥伦比亚广播公司(哥广)曾把新闻概要从英京向美国播送:英王乔治六世加冕,英国广播公司(英广)也曾用六个广播员宣传大典盛况;1938年初,伦敦和芝加哥曾交换广播内容;同年美国人还第一次听到东西两岸互送的广播节目:艾尔·古德曼乐队在纽约演奏,W.C.菲尔兹乐队在好莱坞演出。定期广播评论的人,例如洛厄尔·托马斯和快嘴子弗洛伊德·吉本斯(每分钟广播二百一十七个词),都不等看报,直接从通讯社电讯条上取材。可是哥广甚至一个固定的驻京访员也没有;什么时候要从华盛顿广播新闻,就由参议员刘易斯·B.施伟伦巴赫临时客串。直到纳粹德国突然入侵奥地利(这发生在捷克危机前六个月),欧洲所有重大事件,美国从没有认真地进行广播报道过。现在全欧鼎沸,于是哥广经理保罗·怀待便从纽约打电话给远在伦敦的威廉·L.夏勒,想组织半小时的广播,综合报道巴黎、罗马、柏林、维也纳、伦敦五处的情况。他问,“你办得到吗?”

要说办不到,理由是充分的。爱德·默罗当时在维也纳,远隔伦敦六百英里,而且德军正挺进奥国,重要线路随时有切断的可能。即使他们俩愿意勉为其难,他们还得在五个国家的首都弄一些缺乏广播经验的评论员临时上阵,又要请技术人员,租发射台,编排各地现场广播的时间,一秒钟也不能差。况且,时间也来不及了。纽约办事处要录当天晚上就来个“综合报导”,但那是个星期天,办公室关门,技术员休息,各广播机关值班人员自己不能做主,而且连本国语里那些奥妙古怪的无线电行话他们都不懂,更何况英语呢?在理论上,难关简直无法打破,想打破它是发疯。但是,夏勒说,让他们试试看。

他想办法跟默罗通了话。默罗那时正在目击赛斯·英夸特【1938年2月,希特勒为实现其并吞奥地利的阴谋,迫使奥国总理许施尼格任命奥地利纳粹党人赛斯·英夸特为保安部长。——译者】手下那些暴徒在栗树成行的大路上列队前进,边走边喊“一个国家,一个民族,一个元首!”这两位青年美国记者一步步搭起个架子来:罗马有国际新闻社(国新)记者弗兰克·格瓦西,巴黎有《芝加哥每日新闻》记者埃德加·安塞尔·莫勒,柏林有夏勒的一个报界朋友,伦敦还有一位女议员,她愿意放弃周末休假,在英广电台播送新闻。就这样,各地的播送问题都解决了,只有罗马除外;意大利人却想不出什么办法能把格瓦西的声音从陆路送出来,通过瑞士边境,接上日内瓦的大功率发射台。不过罗马的无线电话能通到伦敦,于是格瓦西就在罗马一个公用电话房口述新闻,夏勒在伦敦复述,转播到纽约。就这样,“世界新闻综合报道”节目算是略具雏形了。这对于将来,对于美国舆论,都有深远的影响。

早先在1914年7月,合众通讯社记者卡尔·冯·威甘德曾拍发一份一百二十八个词的电报回国,报道引起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奥匈帝国送交塞尔维亚政府的最后通牒,报社因此责备他浪费。现在,虽说国内孤立派得势,美国人却想知道大西洋彼岸的情况。1938年春末一切暂呈平静;捷克不肯屈服,希特勒也知难而退,说可以谈判。但是奥国一被并吞,中欧战略形势就大起变化,德国领士扩张,已经从三面威胁捷克了。然而捷克的态度仍然倔强,这未免叫英法为难。这两个国家先前跟捷克都曾订下条约,有贵任支持捷克,这时后侮了。可是整个夏季谈判不断举行,看来不会出什么事。

※※※

9月12日,希特勒来到纽伦堡,在纳粹党年会上发表演讲。正如《剧艺报》所说,对于这件事,当时美国两大广播公司处理方法不同。全广打算广播实况录音,但是它的方针是“少谈欧洲当时焦急紧张的心理。”哥广可认为这是重大事件,要加以渲染。星期一上午,哥广广播员提醒听众说:“整个文明世界都在捏一把汗,等着听希特勒的演讲。他只要说一句什么话,整个欧洲就有陷于另一次世界大战的危险。”下午2点15分,一个广播员又插进来说,“我们现在打断伊诺·莱克的节目,改播全世界等待着的希特勒演讲,他快要在纽伦堡纳粹党代表大会上谈德国外交政策了。……我们现在就转到德国纽伦堡。”这个演讲由柏林短波电台转播,字字清楚。第二天《剧艺报》评论说:“希特勒讲来有气魄,有魅力。有个时候广播给人印象深刻极了:希特勒把听讲的数以千计的纳粹党员都煽动起来,大家发狂似地高呼‘希特勒万岁!’‘胜利万岁!’”

哥广一边转播希特勒的演讲,纽约分台人员库尔特·海曼就一边口译某些段落,驻纽伦堡记者库尔特·冯·福斯特迈耶也帮着译几句。至于全广广播员,《剧艺报》对他可没有好评,说“仿佛是有意贬低这篇演说的重要性”,又没发表什么评论。在哥广发表评论的是一个默默无闻、年已六十的德裔哈佛大学毕业生,名叫汉斯·冯·卡顿伯恩。下午3点36分,希特勒演说刚完,卡顿伯恩就来一篇透彻的分析。他说:“希特勒已经说过话,全世界都听到啦。……演讲里提到了,而且通篇都明确宣布了,所谓‘捷克对苏台德区日耳曼人的压迫’,德国再也不能‘忍受’下去,捷克政府必须跟这些人达成协议,不然德国就要动手逼他们这样做啦。”演说里边的每一个细节,卡顿伯恩都提到了;希特勒透露了一些新消息,例如说齐格菲防线上有十二万德国人昼夜不停地干活,卡顿伯恩也指出了。

美国报纸那时还要跟广播电台比比高低,每逢有重要新闻就出特刊。特刊赶印好了,报童就沿街叫卖“号外!号外!看重要新闻!”一时之间,各处都有人叫,德国动员啦!意大利动员啦!捷克动员啦!法国动员啦!英国动员啦!陆军开拔啦!舰队出海啦!飞机移驻有伪装的机场啦!登在报上的张伯伦照片面目模糊,他雨伞不离身,往来奔走于戈德斯贝格、贝希特斯加登和伦敦各地之间。英国儿童带上了小小的防毒面具,被送往乡间;法国人在公园里挖战壕;欧洲随时有变成火海的可能。

千百万美国人这时才第一次在收音机听到希特勒的声音,觉得他话里满怀仇恨,不禁失惊。他口中的德语咬牙切齿,象是毒液四溅。精通德语的人——罗斯福就是一个——能直接听懂,其余只靠翻译,尤其是靠哥广那个主要时事分析家卡顿伯恩。据《剧艺报》说,“在广播史上,除英王爱德华八世的退位演说外,卡顿伯恩的分析听者最多,也最感兴趣。”但是他已经上了年纪,干这种工作十分吃力。从星期一起,只在十八天内,他就从纽约哥广大楼十七层第九播音室连续发表了八十五篇无讲稿的广播,什么时候能松一口气,就躺在桌子旁边那张帆布床上打个盹。到了第十九天他才离开大楼,衣衫不整,形容憔悴。因为美国大众这时对德国很有反感,他连名字也改动了一下:原先叫汉斯·冯·卡顿伯恩,这时缩短为H.V.卡顿伯恩。【冯在德语指先代原是贵族。——译者】一时他成了美国最有名的人物之一。

※※※

捷克问题摊牌阶段开始了,那个星期一晚上七点三十分,罗伯特·特劳特在哥广接班主持现场汇报:

『特劳特:今天晚上,当全世界正在消化希特勒总理在纽伦堡发表的那篇等待已久的演说的时候,我们现在放送伦敦、柏林、布拉格、巴黎这四个地方相继发来的消息……报道新闻的是:本台欧洲办事处主任爱德华·默罗从伦敦播送;美联社记者梅尔文·怀特莱瑟从柏林播送;本台派驻中欧代表威廉·L.夏勒在布拉格播送;《芝加哥每日新闻》社记者约翰·T惠特克在巴黎播送。现在由默罗先生先从英国伦敦对大家讲话……

默罗;今天晚上,伦敦乐观气氛不浓……』

广播的安排,听来好象十分妥当周到似的;只有报界老手才听得出,哥广访员其实很少。虽然三十岁的默罗和三十四岁的夏勒头衔很长,哥广节目仅仅有他们这两个新闻分析家,而且哥广在整个欧洲也只派出这两个访员。他们在欧洲大陆到处跑,用电话互通消息。汇报节目是由他们七拼八凑起来的,这种搞广播的方法真是异想天开。他们居然获得成功了——而且是大成功——只因欧洲人对时事所知极少。不过,要知道内幕,还需要再过一些时候呢。几个月后,哥广派埃里克·塞瓦赖德到荷兰去加强采访工作,荷兰人听说他竟要向美国播送当天新闻,吃了一惊。早先访员从荷兰向美国广播,只谈本地风光,如郁金香怎么盛开,风磨怎么多之类。欧洲人觉得广播应该只供娱乐——说真的,多数美国人过去一向也是这样看待这个问题的。

叫新闻界保守派吃惊的是,通过电台来报道欧洲动荡不安的情况,非但不逊于登报,而且越来越觉得行之有效。卡顿伯恩稳坐第九播音室,一边吃夹馅面包,喝黑咖啡,一边就听到默罗和夏勒二人草草建成的通话网源源不断地从欧洲报告准确可靠的消息。因为欧洲各国记者苦于新闻检查,而美国仍有新闻自由,所以9月里发生的危机,美国人比欧洲人所知还多。英国广播公司甚至不许丘吉尔在电台发表讲话,生怕他乘机破坏和平谈判(这一怕是有根据的)。英国有个杂志编者说,读者要是想知道捷克危机的实情,还是去听美国的短波广播吧。

不用多久,默罗就几乎跟卡顿伯恩齐名了。9月这个月里,默罗自己广播了三十五次,还组织记者分别从欧洲十八个城市口头报道共一百一十六次。作为驻欧办事处主任,他是第九广播室衔接欧洲的纽带;什么时侯无线电话发生故障或者语音不请,留神细听的美国群众就听到卡顿伯恩压低声音不耐烦地说:“叫默罗回话!叫默罗回话!”危机发生后早先那几天,这种情况不多。入春以来,驻欧记者已经大量增加,哥广安排了一位捷克女电话员,处理上百次电话联系。当时天气晴朗,欧美双方对话清晰可闻,真的能跟驻欧记者们隔着大西洋开“圆桌会议”。广播听众手里拿着哥广应索寄赠的“欧洲危机示意图”,同时就听到默罗或者夏勒跟卡顿伯恩或者特劳特彼此交谈,在图上又能看到法军开往马奇诺防线或者波军调往西里西亚。大致说来这有点象“掷采购地”的游戏。【一种在棋盘上进行的游戏,先掷骰子,赢了就取得某块地产。——译者】

到了9月15日,也就是危机发生后第四天,电台忽然出问题了。欧洲各国军队已经进入了阵地,外交官们每时每刻都在争吵,希特勒和张伯伦互相瞪眼,——谁也料不到张伯伦不消多久就瞪不下去了,——偏偏就在这时候天气变了。用短波播送不象用普通电波,极易受大气层的干扰。一天天过去了,可是哥广老是听不到欧洲来话,卡顿伯恩叫默罗回话也杳无声息,于是只好转而靠电讯新闻。忽然间,全广驻欧记者来话清晰可闻,这叫哥广人员吓得一跳。原来全广异想天开,从欧洲播往南非开普敦,经过阿根廷首都布宜诺斯艾利斯转送纽约。这样绕了个大弯,欧洲来话的路线延长了两倍,可是只慢了几秒钟,但字字清楚。哥广接着也依法办理了,不过他们还是觉得直通广播更好。

大西洋天气还是十分糟(洋面出了什么事啦?),可是布拉格的局面忽然急转直下。捷克倔强如故,它的伟大盟友英法两国生起气来,要对它不起,以示惩罚了。9月21日清晨2点15分,英法驻捷公使把捷克总统爱德华·贝奈斯从床上叫了起来,直截了当地告诉他,英法两国要弃盟背约了。虽则有约在先,可是现在他们决不出兵,捷克要么向德国独裁者屈膝投降,要么孤军抗战。那天从早到晚,贝奈斯找阁员开会,找政党领袖商量,向带兵将领征求意见,疲惫不堪,一步一拐。9月21日下午5点左右,贝奈斯政府屈服了。捷克发表公报对全世界说:“我们别无出路,因为孤立无援。”贝奈斯说,“有人卑鄙无耻,把我们出卖了。”

欧洲时间下午5点,在纽约和新英格兰各州还只是上午11点。电台技术人员照旧埋怨海上天气不好,商船水手也嘀嘀咕咕,说早一天日落时分天色好象黄铜,很怪。可是没人因此担忧。早报上的天气预报没有什么惊人之处,它说:“今天有雨,气温转凉。”

说的就是这么简单一句话。

※※※

1938年的美国气象局,比之日后设备简陋得多。三十年后那些高级器材,如雷达示波器、喷气式空中观测机、装上电视录象机的天气情报卫星等等,当时一无所有。当时主要的仪器是十六世纪的温度计,十七世纪的水银气压计,中古时代的风标。最急需的是海上情报。陆地前沿气象站可以互通消息,可是海上情况神秘莫测,因此气象人员只能靠商船和班机的自动观测。大萧条时期,政府不会拨款给局里自备高价的飞机出海巡视,所以他们不是自己心里纳闷,就是随便猜测一番。他们老早知道,有朝一日会猜得大错特错的,现在果然出大岔子了。

可是倘说气象局无计可施,只有无辜挨骂的份儿,那也不对。说得直率一点,当时的气象局是个十分松懈的组织。有些新技术别人早已掌握,他们还不懂。研究风速和气压的度数,从而估计风暴是否将要来临,这是一切合格的航海人员都要会的,但是好些天气预报老手竟不知道。而且,气象人员既然急需数据,但那天在暴风突至,连电线杆也吹跑了之前,竟不打电话交换一下情报,这也是惊人的。更妙的是,9月21日《纽约时报》居然发表社论,对气象局夸奖一番。他们那平淡无奇的天气预报,就登在当天《纽约时报》第二十七版左下角上。美国史上为害最大的飓风——同时也是1815年9月23日以后第一次袭击长岛和新英格兰各州的飓风——眼看就到,可是预报里竟只字全无。

要比较有把握地标出风暴所经之路,是可以做到的。大西洋的飓风(海员们称之为热带旋风)最初只是在空气中来点小骚动,地点是撒哈拉沙漠以西、佛得角群岛以东的无风带,这是个夹在从东北和东南吹来的信风中间的平静地区。赤道旋风初起之际,有一股湿热的圆柱形空气开始上升,较冷的空气窜到它的底下,这个循环运动逐步加速,又因地球由西而东地旋转,这就把气流按反时针方向推向西半球螺旋也似地转动起来。旋风经过海面时间越长,风力就越大。9月16日下午9时30分,巴西货船“阿勒格里特”号的船长已经察觉到了,当时位于波多黎各东北三百五十英里。船长发出无线电报,说来势不妙。

那时距离最近的气象站设在佛罗里达州杰克森维尔港,他们辨识飓风最有经验。可是风暴在长岛、百慕大群岛和佐治亚州这个三角形海面上,那是美国气象人员觉得最怕打交道的地区。谁都知道那里风云变幻,可是他们这时对眼下所起变化心里无数。他们留神细听有什么遇难船只发出信号没有,可是听不见。要是那里有商船,必然不是漠视公共利益,就是已经沉到水晶宫里去了。可是杰克森维尔气象站虽说情况不明,仍然采取了正确的步骤,在9月18日(星期天)19日(星期一)连续两天发出警报。佛罗里达州居民经验丰富,马上买好蜡烛,堵上窗户。新英格兰各州有好些人外出,也掉头坐上火车回家避风。这会儿风速还赶不上火车,不过回到家中这些人依然逃不过一场大难就是了。

星期一晚,飓风转向,不来迈阿密了。杰克森维尔站尽忠职守,发报说风暴“向北迅速移动”,“向东北移动”也不无可能。风眼【这是飓风中心区,平静无风,周围风力才大。——译者】估计在哈特勒斯角南二百七十五英里,即离北卡罗来纳州不远之处。到了哈特勒斯角,风暴消息就应由华盛顿气象局发布,不属于杰克森维尔站的范围了。从这里起,气象人员就糊涂起来了,不,简直可以说是犯罪。为了了解当时情祝,我们应该记得,一个完全形成、时速七十五英里的飓风,它的力量实在不亚于五百个投向长崎的原子弹,带电也超过整个美国半年的用量。平常的飓风己经如此,何况当前的旋风时速超过二百英里呢?到底超过多少,只能猜测,可是星期一哈佛大学兰山天文台虽离旋风涡流九十英里,已经测出经常时速是一百二十一英里,阵风一百八十六英里,而远处风暴中心以西的纽约市,那帝国大厦顶部的风速纪录也有一百二十英里之猛。这一点华盛顿气象局不知道,可是已经收到了丘纳德白星公司班轮“卡林西亚”号船长的报告,说气压是27.85度,那是大西洋沿岸历史上有记录的最低的数据之一。可是局里的人员虽是全国最老练的气象学家,却从预报里删去“飓风”二字。9月21日下午2点,飓风己经把大西洋城那些铺路木板一块块掀了起来,将整所房屋抛过长岛海峡,但是华盛顿还说“热带旋风”已经迅速向海面吹去了呢。

纽约和波士顿的气象人员都听信华盛顿上级的话。气象界人人知道当天海上很不平静,可是赤道旋风已有一百二十三年不曾转向内陆,谁能料到此刻居然发生这种怪事呢?旋风打南卡罗来纳、北卡罗来纳、弗吉尼亚、特拉华、新泽西各州一路吹过去,安居内陆的气象人员看见气压计随风眼的移动降而复升,叹了一口气:“风过去了。”可是他们的仪表警告他们,风暴还远远没完呢。从上午8点半起,飓风的等压线就拉长了,成为好多个椭圆形,全都指向北方。可是预报员口口声声说,“强风方向不定”,仿佛这一天最好是放大风筝。话固热错了,可是由于祸不单行,他们更错上加错。原来飓风快来的时候,月亮刚刚最接近地球,太阳跟月亮一起施加引力,潮水就比平时高过一英尺。恰巧在高潮时分,风也到了。

气象人员可没想到这一点;看他们那些日志的措词,分明有个假设:既然迈阿密幸免风灾,就算天下太平了。可是他们只看仪表,却没有看到,正当风暴似乎由哈特勒斯角转向东北的当儿,有个几乎横亘整个北大西洋的异常宽广的稳定高压面把去路挡住了。前头是高压,而内陆又是高压区,旋风伸展不开。于是风力不是逐渐消散,反而愈来愈大,数以倍增。

长岛和新英格兰各州四天四夜大雨不停,空气异常闷热。人们耳朵怪不舒服,因为气压越来越低了。在弗蒙特州,人们觉得连空气也有海滨那种气味。飓风最喜欢的是温暖和潮湿,这时就向那长达六百英里的宽广而潮湿的平坦地带一个劲儿冲了过来。就在大风登陆的当儿,有一条可怕的气象学原理又发生作用了,这便是,通常飓风登陆就会减弱,可是由新英格兰海岸直至加拿大,地面一片潮湿,飓风打这儿吹过,会跟在加勒比海面一样凶猛。风一边吹,一边增加速度,弄得风眼移动的速度竟如美国中部的龙卷风一样快,时速达六十英里,当晚就能到蒙特利尔。

从纽约下午1点的广播,可以略知那里有些预报员终于醒悟过来,但为时已晚。他们说,风暴改变了路线,“可能袭击长岛”。这话说得不错,比新英格兰后来听到的报告更能引起人们警惕,可是要采取有效的预防措施已经来不及了。何况大多数人根本没有听到这广播,海岸警备队也没有奉命戒备。由梅角【在新泽西州。——译者】到缅因州这个全世界最富饶的海岸地区,竟毫无防备。有些惊人的事后来才知道,例如:有个长岛居民几天之前向纽约商店函购一个气压计,9月21日早上寄到,打开一看,指针指着29度以下,刻度标明:“有飓风和龙卷风”。他把气压计使劲摇晃,又往墙上磕一下。指针依然不动。他一气之下,把气压计重新包好,开车往邮局寄回原店。就在离家那一会儿,他的房子竟教风刮跑了。

事情就是发生得那么迅猛。气压计刚下降到27.95度,顷刻之间风就到了,据住在长岛南边海滨的人说,眼见“一片大雾从海上滚滚而来,又浓又高,象是一道城墙。”“可是,”(这人还补充说)“等到那道城墙来近一点的时候,就看出原来不是雾,是水。”外头狂风阵阵怒吼,屋里门框呜呜作响,到下午2点半,那高似城墙的海水就直扑由巴比伦到帕乔格的海滩。飓风初到,势头猛极了,连阿拉斯加州锡特卡镇的地震仪也标出它的冲力,而那以一百英里以上的时速往北吹去的浪花,竟打上了弗蒙特州蒙比利埃市的住家的窗户,形成一片白茫茫。一见那高达四十英尺的巨涛奔腾而来,有些长岛居民就跳进汽车,往内陆飞跑。在逃命途中被海浪卷走的不知道确数,可是幸而逃出的人后来估计,他们一路开车时速足在五十英里以上。离海面一英里的库格地方,那些绿草如茵的场地翻滚着两英尺高的海浪,有一座别墅(房顶上趴着十个人)整所浮了起来,被冲走了。

J.P.摩根有一座价值数百万元的巨厦在格连湾,给吹成一片瓦砾。西汉普敦好些有三十个房间的别墅被水冲走,而且主人无法重建,因为连地也冲跑了。有十七个人在这种楼里的二楼上挤在一块,水深齐胸,接着墙壁就轰然塌下。一百九十英尺的麦凯无线电高塔靠近蒙托克岬,被海涛卷走了。布列奇汉普顿的铁路货车站,一下子就挪到铁路的另一边。六十七吨重的卧车被打得左摇右晃,不少渔船被打成两截,长岛的渔村房屋活象海上船只,随波飘到了康涅狄格州。整条海岸线变了样,而且这分明只是个开头;现在可以看出,有一千三百万居民,从美国境内的纽黑文、哈特福德、斯普林菲尔德、北汉普顿、弗蒙特州直至加拿大的蒙特利尔,都在飓风的进军路上。要是风来早三周,准有六千人死于非命。就是如今这样,在那狂风阵阵,巨浪如山的长岛海峡沿岸一带,那些清晨还是舒服无比的山庄别院,此刻已是墙崩屋塌,尸体翻腾。

下午3点40分,在那状似油煎面圈的飓风的前沿把耶鲁大学那些有名老榆树连根拔起的时候,风眼来到了长岛。岛上幸而生存的人以为得救了。太阳出来了,天色蔚蓝,残垣断壁之间和风飘拂。之后,远处又来了一阵咆哮之声,人们知道又遭殃了。其实最坏的时刻还不曾到来,因为力量最大的是风眼后头的阵阵狂飙。这个阶段的奇闻再也不会有人讲了,因为身历其境的人没到黄昏就无一幸免。我们只知道这跟着来的风暴把外层隔水海滩西汉普顿那一段全部冲毁了,把无数沙丘卷走了,把残存房屋大部分扫平了,把梅德斯通俱乐部的高尔夫球场淹没了,把蒙托克公路和长岛纳皮格海滩铁路泡在水里,并且暂时把长岛隔为两半。在风势最猛时,真的有一对夫妇带着两只狗跟一个海岸警卫队员一起凫水过莫里奇斯海湾。上岸之后,那落汤鸡也似的妇女对旁人说,长岛已经沉下去了,他们惊异不置。他们住的那个地区真的几乎沉了下去。西汉普顿原有一百七十九所房子,竟有一百五十二所完全无影无踪,其余也破碎不堪,再也住不得人了。屋里屋外,共有二十九具尸体。

事实上,长岛起了防波堤的作用,康涅狄格州沿海一带,东至纽黑文,西至布里奇波特(这两个城市除风灾外还有其他问题),长达七十英里,都靠长岛保护。至于那没有屏障的康州海滨以及蒙托克岬以东的罗德岛州沿岸,海浪就冲得更凶,其中受打击最大的要算是纳拉甘西特湾口的普罗维登斯。有一阵大浪高达一百英尺,从海湾横扫过来,首先把普罗维登斯那些码头统统砸烂,然后落在市政厅附近,把路上行人全部淹死。除此之外,海浪还把路上汽车里的人抛出车外,当时有的正在开车,他们因此反而得救,不至在车里活活淹死。大浪打下来后,市内商业区平地水深十三英尺,警察坐摩托船在林荫道和交易所大街来回巡逻,几千辆汽车头灯在水底发亮,喇叭也因电流短路呜呜直响,那种交通阻塞,乱七八糟的样子恍如梦魇。

这时,那怒号狂啸的飓风正在横扫康涅狄格和马萨诸塞两州,当天下午到处一片灰暗,好象飓风有意掩盖其凶暴似的。美以美会大学有个石头教堂,它那个尖塔已有一百年历史,也给吹倒了。新伦敦在发生火灾。康涅狄格河猛涨,哈特福德和斯普林菲尔德居民拚命赶堆沙包防洪。有不少人在等机会逃难,——谁也顾不得他们了——其中一个叫凯瑟琳·赫伯恩【电影明星。——译者】,刚从她父母的夏令别墅里淌水溜走,再过一个钟头那所别墅就叫海浪冲跑了。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